朔风卷着碎雪漫过屋脊,曲陵侯府的檐角挂上了细碎冰棱,院中的梧桐落尽了最后一片黄叶,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挑着一穹灰蒙的天。几场寒雨落过,秋意彻底褪尽,冬日的肃杀裹着寒气渗进朱门高墙。
圣上冬至祭天的仪仗三日前便回了宫,銮驾入朱雀门那日,满城百姓跪迎,积雪的御道上旌旗猎猎。没过两日,宫中便递出皇后的懿旨,要在长秋宫办冬至宴,邀京中世家赴宴,赏梅品茗,共迎冬节。
消息传到曲陵侯府时,程少商正守着炭盆翻书。听见婢女通传,她指尖的书页顿了顿,眉梢先蹙了起来。
自打秋猎那番风波,又挨了萧元漪一顿家法,她本就懒怠应付京中贵女的宴席,只想着躲在自己偏院里,落得清净。更不必说宴上定然会遇上王姈、楼缡一众,少不得又是一番明枪暗箭,想想便觉心累。
可指尖摩挲着书简边角,脑海里不由浮起长秋宫那日的情形,皇后端坐在软榻之上,眉眼温和平静,却字字掷地有声替她主持公道。那是她回侯府以来,第一次在长辈那里,得了一份彻头彻尾的公允。
心口像是被炭火轻轻熨了一下,有点发烫。她合上书,起身拢了拢身上的素色锦袄,踩着脚踏往少绥的院落去。
少绥正趴在窗沿上,对着院子里的积雪搓手哈气,见少商进来,眼睛一亮:“阿姊!你怎么来了?可是厨下做了蜜饵?”
“就知道吃。”少商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院中碎雪,语气淡淡,“皇后娘娘要办冬至宴,宫中递了帖子来。”
少绥脸上的笑意瞬间垮了半截,垮着小脸转过身:“啊?又赴宴啊?咱们还是别掺合了吧,这才消停几天啊。上次秋猎闹出来的事,阿母到现在还没彻底消气呢。”
她掰着手指头算,一脸认真:“我这都快破了半个月不挨罚的纪录了,正想着再熬几日,迎来光明而坦荡的未来呢。这一去,指不定又出什么岔子。”
少商被她逗得唇角微扬,随即又敛起笑意,低声道:“我原也是这般想的。可皇后娘娘先前那般帮我,如今她开宴席,我反倒不去,心里过意不去。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软意:“上次长秋宫一别,倒有些想念皇后娘娘了。”
少绥瞧着阿姊眼底难得的软意,心里叹了口气。她最是清楚,阿姊看似清冷棱角硬,实则最是知恩图报,皇后那点公允相待,早被她牢牢记在了心底。
“那还犹豫什么。”少绥一拍窗沿,脆生生地道,“王姈她们咱不理就是,我陪你一起去。”
少商看着她一副挺身而出的小模样,心口一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眼底满是疼惜:“这次无论因为什么,就算是她们欺负我,为了你,为了皇后娘娘,我都忍着,绝对不给你俩添乱。”
“哪来的添乱。”少绥仰着小脸,眉眼弯弯,“要是真有乱,我陪你一起扛着便是。”
“傻丫头。”少商轻笑,“你放心,阿姊以后绝不会连累你。”
“那我以后绝对连累阿姊!”少绥梗着脖子接话,说完自己先笑了,扑过去挽住少商的胳膊,“好啦好啦,去便是了。到时我紧跟阿姊,咱们就坐在皇后娘娘眼皮子底下,看谁敢造次!”
少商笑着点头,心底那点赴宴的忐忑,被妹妹这番话冲散了大半。
到了冬至宴那日,天刚蒙蒙亮,姊妹二人便起身梳妆。少商选了件月白暗纹锦袄,不扎眼,却也得体;少绥穿了件嫣红的,衬得小脸圆嘟嘟的,格外精神。萧元漪早已在前厅等候,今日她一身深青礼服,眉眼端严,见二人出来,目光在少商身上稍作停留,没说什么,只淡淡道了句“走吧”,便率先迈步出了府门。
马车碾过积雪的街道,辚辚作响。少绥掀着车帘一角往外看,少商则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备好的一方素帕——是她亲手绣的,针脚虽不算极致精巧,却也绣得认真,是预备谢皇后的。
入了宫,沿着朱红宫墙往长秋宫走,沿路都是赴宴的世家女眷,环佩叮当,笑语盈盈。
转过一道月洞门,迎面便撞上了王姈和楼缡。二人显然也刚到,裹着华贵的狐裘,见了程家姊妹,脚步都顿了顿。
王姈先勾起唇角,语气带着几分讥诮:“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程家女娘。往日里宴席请都请不动,今日怎么倒肯踏进宫门了?莫不是又想着找谁去皇后面前告状?”
楼缡紧跟着嗤笑:“还能是为什么?许是知道皇后娘娘心善,又想博同情呗。”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带着几分飒爽:“哟,这是谁家的狗,一大早就堵在宫门口乱吠?也不怕冲撞了皇后娘娘的宴席。”万萋萋披着一身大红的披风,大步走了过来,站到程少商身侧,挑眉看着王姈二人,“二位要是闲得慌,不如去御花园扫雪去,在这儿嚼什么舌根。”
王姈脸色一僵,正要反唇相讥,目光扫过程少商,却见她只淡淡立在那里,眉眼平静,半分要开口辩驳的意思都没有。她身后的程少绥倒是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二人,那眼神凶得,像是要扑上来咬人似的。
王姈和楼缡顿时一愣,面面相觑。
这不对啊……
往日里程少商最是受不得激,但凡半句讥讽,必定伶牙俐齿怼回来,程少绥更是个炮仗,一点就着。今日怎么一个寡言一个瞪眼,倒像是被毒哑了?
二人愣神的功夫,万萋萋已经拉着少商的胳膊,笑着往长秋宫走:“少商,咱们走,别理这起子人,平白坏了兴致。”
少商微微点头,顺势迈步,全程没看王姈二人一眼。
少绥跟在后面,走出去几步,还回头狠狠瞪了她们一眼,才蹦蹦跳跳追上前面的人。
王姈站在原地,看着三人的背影,气得咬牙:“她、她这是什么意思!”楼缡也皱着眉:“奇怪……程少商今日怎么这般安分?”
“谁知道她又耍什么花样。”王姈狠狠一甩袖子,“走,进去再说,我就不信她能装一辈子。”
长秋宫内早已摆好了宴席,殿中暖融融的,阶下摆着几株蜡梅,暗香浮动。皇后还没到,众女眷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谈,语声细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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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元漪跟着几位世家夫人站在西侧,时不时目光飘向少商的方向。就见少商和万萋萋、少绥站在窗边,正低头看着檐下的冰棱说话,王姈二人过去搭话,少商也只是淡淡颔首,半分多的话都没有。
萧元漪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本以为少商定然又要与人争执,心中还提着几分气。可今日这般沉静安分,倒叫她有些意外。
不多时,内侍高声通传:“皇后娘娘到——”
众人纷纷敛声,屈膝行礼。宣皇后身着翟衣,缓步走入殿中,神色温和,抬手叫众人免礼。她目光扫过殿中,在程少商身上稍作停留,唇角微微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少商心头一跳,连忙垂下眼,心口像是揣了团炭火,暖暖的。
宴饮过半,众女眷渐渐散开来。汝阳王妃陪着几位老夫人站在梅树旁,说着说着,目光便落到了不远处的程少商身上。
她端着茶盏,语气不轻不重,却刚好叫周遭人都听得见:“说来也是稀奇,如今的世家女娘,倒是个个都有本事。一点闺阁小事,也能闹到皇后跟前去,平白叫皇后费心。这般不懂事,也不知家中是如何教导的。”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静了几分。众人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程少商,都等着看她反应。
少商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垂着眼,没说话。
萧元漪站在另一侧,听见这话,眉头当即一蹙,刚要迈步上前开口,却听见皇后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汝阳王妃这话,予倒不认同。”
宣皇后缓步走过来,身上翟衣扫过地面,神色平静,“少商这孩子,受了委屈,知道来找予主持公道,是懂规矩的。总好过受了欺辱只敢躲在暗处搬弄是非,伤了自己也扰了旁人。”
她转头看向少商,眉眼温和了几分:“何况这孩子,行事有分寸,懂进退,前日还特意递了谢帖到长秋宫,是个有心的。”
少商猛地抬眼,撞进皇后温和的眼眸里,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像落了满眸的星子。她连忙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臣女谢皇后娘娘谬赞。”
她顿了顿,抬眼望着皇后,字字认真:“臣女知道自己往日行事莽撞,不懂规矩。往后定会努力修习闺阁礼仪,多多读书习字,把差的这些都补回来,定不辜负皇后娘娘的期许。”
“好孩子。”皇后笑着颔首,伸手轻轻扶了扶她的胳膊,眼底满是赞许,“慢慢来,不急。你本性纯良,又聪慧,定然能做好。”
这一幕落在萧元漪眼里,她站在人群之后,看着少商仰着脸,眼里是毫不掩饰的信赖与敬慕,像极了寻常人家仰赖母亲的小女儿。
心口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女儿,露出这样的神情时,是这般模样。
原来她不是不会软,不是不会信,只是从未有人,给过她这样毫无偏颇的庇护与肯定。
萧元漪别开眼,望向窗外的寒梅,心头五味杂陈。风雪落梅,暗香浮动,这殿中的暖意融融,却照不进她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