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光漫过宫墙,梧桐落叶簌簌飘落在青石板御道之上。程少商一身素色女娘常服,跟着内侍穿过层层宫阙,往长秋宫而来。
自围场归来,那张匿名笺帖像一块阴云压在侯府。这些时日,她命婢女顺着笺帖流转的踪迹细细追查,顺藤摸瓜,拿到不少实据:有传抄笺纸的婢女口供,有王姈身边贴身侍婢私下买通府外闲杂人散播闲话的旁证,更有王姈亲笔书信,已然串起完整链条。
秋猎帐中玉坠被碎一事悬而未决,如今又添匿名笺帖毁谤,京中闺阁流言日盛,再在侯府坐等,只会任由污水越泼越浓。少商权衡再三,决意入宫求见皇后,恳请皇后主持公道。
长秋宫内熏香袅袅,软榻之上,宣皇后正手捧书卷静静阅看。殿外内侍低声通传:“启禀皇后,曲陵侯府程家女公子求见。”
宣神谙闻言,缓缓放下手中书卷,眉梢微抬:“传她进来。”
不多时,程少商敛衽入殿,步履端方,行完整套大礼:“臣女少商,叩见皇后,愿皇后起居无恙。”
“免礼吧。”皇后语声温煦,目光落在少女身上,“予记得你,秋猎围场那一日,裕昌郡主帐下玉坠损毁,众口铄金,人人皆指向于你,可是受了委屈?你不必拘束,上前来说话便是。”
少商缓缓起身,心中微微一怔,未曾想皇后竟将那日围场风波记得这般分明。她抬眸看向皇后温和的眉眼,连日积压的委屈,险些就要冲破心防,却依旧强压下来,双手将一卷封叠整齐的供词、人证笔录高高捧起,递至身侧婢女手中。
“皇后明鉴。秋猎归来之后,京中遍地流转匿名笺帖,肆意歪曲围场旧事,捏造污臣女品行的流言。臣女不敢贸然私闯贵女宴席与人对峙,耗费数日,查到这些旁证,足以佐证此番流言乃是王姈暗中授意下人散播。围场郡主营帐祸事疑点重重,臣女无凭证自证清白,可这笺帖构陷一事,证据在此,还望皇后秉公裁断。”
婢女接过卷宗,转呈到皇后手中。皇后指尖抚过纸上字句,神色一点点沉下来。她阅毕,将卷宗轻轻搁在案几之上,长长叹息一声。
“予已知晓。那日皇家秋猎,本是一场欢宴,反倒叫你平白受了这许多无名委屈。”皇后望向阶下的程少商,语气郑重,“你且放宽心,既有这些证据摆在眼前,予自会秉公处置,断不会叫无辜之人平白蒙受这般泼来的污水。”
一番掷地有声的许诺落下,连日强撑冷静自持的程少商,心头那层硬壳悄然裂开一道缝隙。她垂着眼帘,声音轻而发哑,有几分藏不住的怅然:“臣女心中,时常感念那日皇后为臣女说话。这般处境,臣女的阿母,却未曾站出来,为臣女辩解过半分。”
殿内静了一瞬,熏香的烟气袅袅盘旋。
皇后望着少女眼底压着的酸涩,柔声缓缓宽慰:“少商,你要明白。天下做母亲的,性情各有不同。有的人不善言辞,不会当众替儿女争持,嘴上不会疼惜,可骨肉牵挂,是刻在心底的。萧夫人将门出身,行事自有她的考量,未必便是心中不疼爱你这个孩儿。”
程少商轻轻摇头,抬眼看向皇后,眼底满是敬慕:“皇后不一样。您不仅疼惜自家骨肉,天下受了委屈的孩儿,您都愿意施以仁心,出手庇护。果真不愧是一国之母,性情又这般温润和美。臣女每每见到皇后,都心中敬服,只觉得您这般风姿品性,世间少有。”
这番发自肺腑的夸赞,字字赤诚。皇后听罢,心口不由得一软,唇角漾开浅浅柔和笑意,眼底含着几分怜惜:“你这孩子,倒是一张真心的口舌。此事予记在心上,你且回侯府安心等候消息便是。”
少商再次深深屈膝行礼,谢过皇后,方才缓缓告退。
殿门合上,殿内只余下皇后与近身婢女。皇后指尖轻轻叩击案面,眸光沉静聪慧,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想,缓缓开口:“围场裕昌郡主帐中玉坠无端碎裂,彼时便处处透着蹊跷。如今王姈又不惜动用下人,四处散播笺帖构陷程少商。想来那日郡主营帐的祸端,十有八九,亦与王姈脱不开干系。”
她略作思忖,当即吩咐身侧女官:“传予的旨意,即刻召王姈来见予,予有话问她。”
不多时,王姈便奉召匆匆赶来。踏入大殿,看见案几之上摊开的那一卷证据,她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得干净。起初尚且还嘴硬抵赖,可皇后将人证物证一一摆到她面前,几番问询下来,便让王姈的肩头彻底垮下,脸色青白交错,承认是自己曾与程少商结怨,暗中唆使身边下人,捏造是非,蓄意损毁少商名声。
皇后端坐榻上,神色褪去平日的温和,语声沉静:“女娘相交,纵然心中存怨,亦该守礼法分寸。不去堂堂正正当面分说,反倒躲在暗处,唆使下人炮制流言,污人清誉,此等行径,何其鄙陋。”
“予罚你,亲自去往曲陵侯府,向程少商郑重赔礼致歉。回府之后,闭门思过,抄录《内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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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遍,细细自省己身。往后若是再敢兴此构陷害人的勾当,予便不会再这般轻饶。你可听清楚?”
王姈紧紧攥着袖口,心中满是愤懑不甘,可面对皇后的处置,半分反抗的底气也无,只能咬着牙:“……臣女,领皇后旨意。”
当日,王姈心不甘情不愿,登门曲陵侯府,当着侯府下人,向程少商行了礼,低声道了歉。这件事就此在勋贵小圈子之内悄悄传开。
消息很快传入王姈生母文修君耳中。
文修君本就依仗乾安王府旧恩,素来骄矜傲气,视自家颜面重于一切。听闻女儿登门向程家女娘赔罪,还因闺阁纷争闹到皇后跟前,只觉得颜面扫地,胸中怒火腾地燃起。她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当即铺纸研墨,提笔给萧元漪写下一封书信。
“元漪夫人台鉴:
小女姈儿与程家女娘不过是拌嘴摩擦,儿女间戏言置气,本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想到曲陵侯府手段倒是高明,实在叫人开眼。
我原以为萧夫人乃是沙场走出来的将门女子,胸襟开阔,有几分大丈夫气度,怎料如今也这般斤斤计较。小女娘之间几句口角,便要撺掇自家女娘入宫告状,借皇后威势压人。这般睚眦必报,纠缠不休,小事也要刻意闹大,这份本事,旁人当真望尘莫及。
都说儿女性情,皆承自父母。程家女娘行事这般锋芒逼人,这般的不堪心性,想来也不是凭空生出来的。萧夫人教女,莫非便是这般教法?只教女儿争强好胜,半点容不下旁人半分闲言,全然不见半分世家女娘该有的宽和敦厚。
我家念及乾安王府旧日情分,素来不愿与曲陵侯府生出嫌隙。可若是往后事事皆要这般借皇后势力相压,那往后两家,也不必再维持什么虚浮情面,平白叫旁人看尽两家笑话。”
萧元漪接过信,起初还耐着性子细读,只当是两家女儿生出嫌隙,文修君一时动气,抒发心中不满。可读着读着,发现信中字字句句都在暗指自己撺掇少商告状?还是向皇后告状?
萧元漪指尖捏着信纸,心口骤然一凉。
她脑海之中瞬间浮起少商往日行事:遇事不肯隐忍,受了委屈便要寻公道,行事锋利,不肯吃半分亏。再联想到文修君信中那番说辞,一股火气,慢慢在胸腔之中升腾起来。
萧元漪将信纸重重搁在案上,黛眉紧蹙,沉声朝外扬声唤道:“青苁。去,把少商给我唤过来,立刻来九骓堂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