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骓堂散场,日光斜斜落满回廊。程姎安安静静退走,少绥留在堂中跪在青石上受罚。萧元漪胸中郁气未消,转身回了主院。程少商没有立刻回自己偏院,缓步跟了进去。
屋内静悄悄的,侍女奉过茶便尽数退下,只余下母女二人相对。
萧元漪坐下,指尖按着发胀的太阳穴。昨夜偷听少绥与少商谈心之后,那份沉甸甸的愧疚一直压在她心底,可身为侯府主母、为人严母的自尊,叫她绝不肯亲口说出一句“是我对不住你”。
方才花圃一事,她第一反应依旧是先斥责少绥、维护受委屈的程姎,又是习惯性的权衡大局。
萧元漪抬眼,见少商立在屋中,神色平静。“你跟着进来,还有何事要说?”萧元漪开口,语气已经缓和不少。
程少商没有立刻答话,目光扫过窗外出神片刻,才缓缓开口:“阿母方才在庭院,一见场面,便先定了少绥的不是。我知道,姎姎寄住在咱们府里,你怕她受半分委屈。”
萧元漪眉峰微蹙:“姎姎身世可怜,本就该多照拂几分。少绥口出恶言,确是有错。”
“少绥有错,该罚。”少商颔首,并不否认,“只是方才那一刻,阿母连半句前因都尚未听完,便已经动怒要掌掴少绥。”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只是平铺直叙:
“我不由得便想起从前。我自乡野归来,府里但凡起了风波,旁人告我一状,阿母也常常先认定是我桀骜惹事。那时没有人听我的说辞,我纵是百般辩解,也只落得一句性情乖戾。”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便停住,不再往下细说过往那些饥寒受欺的岁月。萧元漪浑身一僵,端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
昨夜月下听到的那些话,那些少商十几年流落乡野的孤苦,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堵在胸口。一腔还未散尽的火气,硬生生被愧疚压了下去,喉间发涩,竟呵斥不出口。
她明明有理,家法规矩都站在自己这边,可面对少女淡淡陈述出来的旧事,所有训斥的言语全都堵在嘴边。
“我并非是要阿母今日苛待姎姎。”程少商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情绪,“姎姎值得善待。我所求不过一桩——往后府中再有纷争,能不能先听一听我的说辞,再定我的罪。”
“儿时在葛氏手中,我连开口辩白的机会都没有。回到侯府,我不愿再重蹈覆辙。”
萧元漪别过脸,不愿叫少商看见自己眼底翻涌的难堪。她心里清楚,少商说的句句属实。半晌,才从齿间挤出一句:“……我知晓了。”
这一句答得极轻。
程少商看得明白,阿母这份退让,不是全然想通了事理,大半是被旧日亏欠裹挟,是愧疚在让步。
她也没有步步紧逼,没有乘胜追击索要更多补偿,微微屈膝:“既如此,女儿告退。”
说完便转身向外走。
少商走后,屋中只剩萧元漪一人。茶盏搁在案几上,发出沉闷一响。她靠在椅背上,昨夜的悔恨、今日的难堪交织在一起。
她心里清楚,方才若是换做从前,少商敢这般拿旧事来说,她定会厉声斥责她翻旧账、挟过往以逼长辈。可如今,那些亏欠像一根细索捆住她,让她再也不能随心所欲搬出家法威压。
另一边,回廊之外。
程少商尚未走远,遇见罚满一个时辰、腿脚发麻一瘸一拐从九骓堂出来的程少绥。
少绥看见阿姊,眼眶红红的,腿麻得几乎站不稳:“阿姊,你方才去阿母屋里,同她说什么了?方才我跪在里面,远远看见你进去,我还担心你又要和阿母大吵一架。”
程少商望着妹妹疲惫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复杂。
“没有吵架。”少商声音很低,“只是拿阿母心中的亏欠,换来了一点往后可以好好说话的余地。”
少绥似懂非懂,揉着发酸的膝盖:“可是……拿过去的苦楚当做说辞,阿母心里会不会很难受?”
这话戳中少商心事。
她望着院中落满地面的梧桐叶,神色微微黯淡:
“是会难受。可我在这个侯府,若无一点筹码,遇事便只能任人定性对错。只是这份筹码,终究是拿我少年时的苦难换来的。”
“愧疚是一把双刃剑。今日它叫阿母愿意听我一言,可若是次次都拿它相逼,总有一日,这份愧疚会被消磨干净。到那时候,剩下的便只有厌憎。”今日,是她迫不得已的一次试探。
没过几日,宫中便传下圣旨,圣上将择吉日举办皇家秋猎,猎后特设秋猎宴,广邀京中勋贵世家儿郎随驾赴猎、女娘入宫赴宴。
不多时,规整精致的宫廷请柬便由内侍送入程侯府。
萧元漪接过鎏金御帖,指尖抚过圣上御印,眉心当即微微蹙起。
她素来不愿少商频繁混迹皇室宗亲的圈子。皇家秋猎素来是京中是非汇集之地,宗室子弟、各家女娘齐聚一处,攀比结党、流言蜚语层出不穷,最容易无端卷入风波是非。再者,此番宴席由圣上牵头,宫中妃嫔、宗室郡主皆会列席,往来皆是天家亲眷与顶级勋贵,少商骤然跻身这般圈层,稍有不慎,于她、于程家声名皆是无益。
换做往日,萧元漪定会直接压下这封请柬,寻个体面由头,替少商婉拒赴宴,断了她涉足这些皇家宴会的念头,护她安稳避世。
可此刻指尖攥着温热的御帖,那日廊下少商含泪恳切的话语,清晰地回荡在耳畔:“儿时我无人做主,事事身不由己。如今回到侯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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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盼望,有些事能由我自己做一回主。”
萧元漪指节微微收紧,心底积压许久的愧疚,再次悄然翻涌上来。
她明明满心顾虑,满心担忧女儿心性单纯、不懂世家周旋的险恶,想要出言管束、出言阻拦。可一想起少商自幼被弃乡野、颠沛受苦十几年,无人庇护、无人撑腰的凄苦模样,那些到了嘴边的苛责与禁令,终究尽数咽了回去,再也说不出口。
沉默片刻,她抬手吩咐侍女,去将程少商唤来正堂。
待少女一身素净衣裙入内行礼,萧元漪将鎏金请柬轻轻推至案前,面上刻意板起肃穆神色,维持着侯府主母的端庄威严。
“圣上设秋猎盛宴,召京中世家女娘随驾赴宴。”她目光落在少商身上,语气沉稳郑重,“秋猎宴席非同寻常家小聚,言辞交际皆有分寸规矩,是非极多。你若前往,皆需万分谨慎,不可任性妄为。”
她沉吟良久,反复斟酌,终究是拗不过心底的愧疚,也不愿再做那个全然掌控女儿人生的严母。往日她事事独断,可这一次,她想试着松一松紧绷的缰绳。
最终,她褪去了强硬的管束,放缓了语气:“……此事,由你自己权衡。去与不去,皆凭你心意。”
这是萧元漪归府之后,第一次,将关乎外出交际、跻身权贵圈层的选择权,完完整整交到了程少商手中。
程少商垂眸望着案上那封精致的宫廷请柬,心底澄澈通透,早已看透内里缘由。她清清楚楚知晓,阿母今日的松口与纵容,并不是真心认可她的成长、信任她的处事能力,不过是被往日亏欠与愧疚裹挟,不得已做出的退让罢了。
没有预想中的欣喜雀跃,少女只是端端正正俯身行礼,神色平静淡然:“女儿谨记阿母教诲,定会谨言慎行。”
辞别正堂,缓步走出屋外,微凉的秋风迎面拂来,卷起廊前落叶。
程少商抬手攥紧袖中的请柬,眉眼间藏着半喜半忧的复杂心绪。
喜的是,她终于挣脱了事事被人安排、被人管束的桎梏,得了一丝自主选择的自由;可忧的是,这份来之不易的自由根基太过浅薄脆弱,这不是源于认可与偏爱,仅仅依托于阿母一时的愧疚之心。
愧疚最是易逝,一旦时过境迁,心底亏欠淡去,这份短暂的纵容,便会转瞬消失无踪。
入夜烛火摇曳,静谧无声。
程少商独坐窗前,望着跳动的烛火,静静思忖白日之事。
她在心底清醒告诫自己:依托他人愧疚换来的纵容,终究只是一时之便,虚妄无根。人生立身立命,不能寄望于旁人的悔意与心软,唯有自身强大、自持自立,方能安稳立足,不惧风雨。
可偏偏深宫朝堂,世家纷争,从来最是凉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