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曙,晨雾漫过侯府的飞檐廊庑。
仆婢踩着露水陆续起身,铜盆碰撞、洒扫庭院的声响一点点驱散长夜的死寂。汤药的苦香顺着窗缝,缓缓渗进萧元漪的寝屋。
萧元漪靠在软枕之上,鬓边还带着几分病后的倦色。昨夜与阿昭彻夜长谈,那些劝诫的话语一遍一遍盘旋在心间。她心中已然打定主意,不愿再一味靠着家法藤条压服女儿。待身子稍缓,便要好好同少商剖白心底思虑,也好好处置少绥篡改书信的祸事。
侍女端来温热汤药,萧元漪一饮而尽,挥退屋内一众下人,遣人去请程少商过来。不多时,门扉轻响。
程少商跨步走入屋内。一身素色长衫,脊背挺得笔直,礼数周全,屈膝行礼,一举一动挑不出半分错处。只是那双往日里或锋芒毕露、或含着委屈的眼眸,此刻一片淡漠恭顺,隔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
昨夜廊下窥见的那一幕,如一块寒冰沉沉压在她心口。那些昨夜滋生出来的悔意,尽数冷却。她面上不露分毫,只静静立在原地。
萧元漪望着她,仔细打量少女眼底的青黑,语气刻意放得柔和,褪去了往日堂上的凛冽。
“少商,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少商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阿母身为侯府主母,所作所为自有考量,女儿明白。”
字字应承,却字字隔着重山。
萧元漪眉心微蹙。她能清晰感觉到这份客套的隔阂,只当是女儿心中郁结尚未消散,便也不急于一时逼她敞开心扉,打算慢慢磨合。
“那封驿馆送来的信……”萧元漪正要谈及书信一事。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踉跄的脚步声。
偏院之内,程少绥整整一宿没有合眼。一夜辗转反侧,心中反复拉扯。起初满心都是惧怕,怕真相败露,怕迎来一顿狠厉家法,缩在屋角,只想把这件事死死捂住,装作一切从未发生。
可越往后想,心底越发不是滋味。
阿母骤然晕厥,阖府惶惶不安;阿姊一路颠簸折返,眼底疲惫深重,想来也是几夜未曾安寝。所有人都被自己一时莽撞搅得不得安宁。若是继续躲在屋中,叫阿姊替自己扛下所有罪责,实在太过窝囊。
躲,终究躲不过去。错是自己亲手犯下,该由自己去领。
少绥深吸一口气,攥紧手心,脸上还留着昨日被掌掴之后淡淡的红痕,深一脚浅一脚朝着主寝走来。
廊下,程少商远远便看见少女的身影。
第一念,是下意识想要上前拦住。阿母才刚刚苏醒,身子尚虚,少绥这般莽撞冲进来,万一言语冲撞,再惹得阿母气血翻涌旧况复发。
脚步刚要踏出,昨夜窗边所见的画面猛地撞回脑海,少商伸出去的脚硬生生顿在半空,心底泛起一阵自嘲。
自己又在操心什么。
阿母自有盘算,哪里轮得到自己杞人忧天。少绥行事向来没轻没重,闯下这般大祸,也确确实实该好好受一番管教。
她收回脚步,立在廊柱阴影之下,静静望着少绥掀开帘幕,走入屋内。少绥一进门,便直直跪在榻前的青砖地上,脊背绷得紧紧的,脑袋垂得极低,声音微微发颤,把心底藏了许久的实情尽数托出。
“阿母,那封写着遇劫垂危的信,不是阿姊写的。是我。是我私自篡改家信,模仿阿青的字迹,捏造险情,只为骗您动身去把阿姊接回京城。一切过错,全是我一人所为。”
寝屋内瞬间安静下来。萧元漪垂眸望着跪在脚下的小女儿。
昨夜昏睡之时,半梦半醒间,隔着一堵墙壁,她清清楚楚听见耳房之内,少商厉声训斥少绥的话语,心底早已经猜到七八分真相。
此刻亲耳听见少绥坦然认罪,萧元漪心中情绪错综复杂。怒火自然是有的,私改书信,欺瞒长辈,已是大过。可昨夜阿昭的一番话反复在心底回响,再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明明满心恐惧,却依旧敢站出来承担罪责的孩子,心底又生出几分难言的动容。
比起遇事推诿狡辩,少绥这份敢作敢当,倒也算难得的长进。
她望着伏跪在地的少绥,一时竟没有立刻厉声斥责,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事已至此,那依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少绥整个人顿时呆住。
她懵懵地抬了抬眼皮,飞快瞟了萧元漪一眼又迅速垂下。
阿母这是什么意思?是要多留一会自己的小命?少绥脑海里那些挨罚的记忆尽数翻涌上来,后颈阵阵发凉。跑是断然跑不掉的。与其苦苦哀求,落得狼狈,不如索性壮烈一回。
少绥把心一横,硬着头皮,声音微微发颤:“女儿知错!请阿母按家法处置,怎么罚都可以,罚到阿母消气为止……”话说得慷慨,话音落尾,却不由自主越说越弱,到最后几乎细若蚊蚋。
萧元漪看着跪在身前的小女儿。
少绥眉眼间依稀能看见几分和少商相似的轮廓。一个自幼守在自己身侧,被阖家呵护长大;一个流落乡野,在无人照拂的地方野蛮挣扎求生。可兜兜转转,姊妹二人骨子里,皆是重情,也皆是胆大妄为。
她可以教她们读诗书,守礼法,通晓世家为人处世的规矩。可她们心中如何抉择,想要怎样活,终究还是她们自己做主。
萧元漪长长吐出胸中郁气,神色褪去凌厉,语气平和下来。
“你错有两处。其一,是欺瞒。”
她目光落在少绥低垂的头顶:“你以为我心中全然没有疑惑?可我依旧带着人连夜追出去,那是我待你的信任,也是看见你当时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不忍。可你拿这份信任,编出危言来诓骗全家。”
少绥埋着头,纂着衣角,大气不敢出,半分也不敢抬头对视。
“第二桩错处,是你全然不曾顾及旁人的心意。”萧元漪缓缓说道,“你一心只想叫阿姊回到侯府,可你可曾问过,少商她……究竟想不想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倘若她心中当真决意远走,不愿归京,你这一封假信,岂不是硬生生将她推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少绥彻底懵住了。愧疚懊悔还盘旋在心口,此刻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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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被这番道理砸得晕头转向。阿母没有拍案怒斥,没有喝令取家法,反倒坐在这里同自己慢慢讲道理?
少绥心底暗暗嘀咕:莫不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萧元漪见她久久缄默,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不由得心头微恼,声调微微抬高几分:“抬起头来!我同你说话,为何一言不发?”
少绥浑身猛地一激灵,浑身汗毛竖起。熟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回来了!是那个熟悉的阿母!
她连忙慌忙抬起脑袋,连连点头:“女儿知错!女儿全都知晓了!”
萧元漪看着她这副受惊小兔子一般的模样,心中又辗转。重罚,怕挫掉孩子这份赤诚,往后遇事便畏畏缩缩,将来在外容易受人欺负,可若是轻轻揭过,又怕她得意忘形,将来在外落人口舌。
终是心底积压着对少商沉甸甸的愧疚,千头万绪缠在一处。
沉吟许久,萧元漪缓缓开口:“往后一月,你闭门禁足,日日抄录《女诫》与家规百遍,好好思过。”
少绥眼睛瞪得圆圆的。做好英勇就义的准备了,结果不用挨打?
原来壮烈的后面是可以不用接牺牲的吗?
她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该庆幸还是惶恐,总觉得这般宽容定是带着反常。不敢多言,连忙伏身叩首:“女儿……女儿领罚。”
说完,几乎是仓皇地从榻前退下,脚步匆匆跑出寝屋。
廊下,程少商正立在廊柱边等候。
少绥一冲出门,便快步跑到阿姊身侧,还没有从方才的冲击里缓过来,小声碎碎念:“阿姊阿姊!阿母没有打我!只叫我禁足抄书!好奇怪,阿母好像变了个人,我反倒心里发慌。”
少商垂眸看着妹妹一脸劫后余生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面上淡淡扯出一点笑意,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
“算你运气好。下回若是再闯祸,可不见得还有这般好运,到时候阿母照旧会揍你。回去禁足,好好反省,莫要再胡思乱想。”
少绥点点头,心绪纷乱,转身一溜烟跑回自己的院落。庭院之中只剩下程少商一人。秋风卷着落梧桐叶,簌簌落在脚边。
方才屋内的对话,她隔着半掩的门,听得清清楚楚。
阿母对少绥,可以静下心讲道理,可以体谅她的本心,可以免去藤条重责,以禁足抄书了结。
可落到自己身上呢?
万府九曲桥一事,不分前因后果,不听她心中的委屈与辩解,直接判下二十重家法,盛怒之下,一言便要将她远逐他乡。
同是犯错,同是重情妄为。少绥得到的是体谅、剖析、从轻发落。自己得到的,却是严惩不贷,绝不宽宥。心口像是被一块冷石头沉沉压住,酸涩的凉意一点点漫遍四肢百骸。
原来不是不懂体恤孩子。
不过是,从来就不喜欢自己罢了。
少商闭了闭眼,将翻涌上来的委屈与愤懑尽数压回心底。
寝屋之内,萧元漪尚在里面。她没有迈步进去,也没有转身离去,就静静立在秋风之中,周身一片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