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可曾盼君归 > 15. 寒心对峙
    侍女掀帘走出,躬身低声道:“女公子,夫人唤您入内问话。”

    少商敛去眼底翻涌的寒凉,抬步走入寝屋。屋内汤药苦气沉沉。萧元漪半倚软枕,气色方才回转几分。

    “少商,万府九曲桥一事,我静下心回想,也知晓你们常年受闺阁贵女倾轧,处境窘迫。”萧元漪语气放得平和,“只是行事的分寸依旧不能废。你心思通透,智计过人,便该比旁人更懂得收敛锋芒。”

    程少商静静立在屋中,脊背挺得笔直,素色衣衫衬得一张脸清冷寡淡。“所以,看得通透,反倒成了我的枷锁。”少商声音淡淡,“懵懂可被宽恕,聪慧便要承受更重的苛责。阿母,这便是您心中的权衡。”

    萧元漪眉头蹙起,心口微微发紧:“我不是苛责你。我只是怕你一身锐气,将来在京中招来杀身之祸。”

    “祸。”少商抬眼,目光直直钉向榻上的萧元漪,语气里漫开一层寒凉的自嘲,“谁也说不准什么才能真正带来祸患。更何况,我与少绥这般性子,本也是随了阿母。”

    萧元漪闻言不由一愣,心神被这句话短暂绊住。

    少商话锋陡然一转:“阿母责罚少绥,自己又何苦效仿,也演一出哄骗阖府的戏码?”虽未直言,但此刻二人皆心知肚明。

    “你一直在廊外?”萧元漪的声音藏着一层猝不及防的惊惶。

    “是。”程少商坦然应下,字句锋利,“那人既是医者,为何要行如此鬼祟之事?阿母一生标榜磊落刚正,便是这般标榜的?”

    萧元漪指尖死死攥紧身下锦被,强行压下心底的震荡,语气沉冷,“长辈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责,有何思虑也不必向你一一细说。”

    “不必细说?”少商胸腔之中翻涌巨大的失望,驿站一幕幕在脑海冲撞,“那日驿站,她言说你性命堪忧。湖畔见我安然无恙,你便骤然昏厥。莫非从头到尾,都是你们二人串通演出来的戏?”

    “阿父惶惶难安,阖府上下忧心忡忡。我守在榻边彻夜不眠,满心悔恨。原来我的愧疚,不过是拿来试探我孝心的棋子?”

    少女声音微微发颤,倔强地把泪意死死咽回去。

    “九曲桥,我为护亲,身受二十藤条,险些被逐出侯府。如今还要看着我在一场局里面痛悔自省。阿母,在你眼里,我究竟是女儿,还是一块只需要打磨规矩的顽石?”

    萧元漪胸口剧烈起伏,急火又开始翻涌。那日急火攻心的眩晕是真,常年积劳旧疾也是真。可看见少商安然无恙那一刻,她确实顺势借着昏沉,想要看一看这个女儿心底究竟还有没有自己。

    “我确有多年积劳沉疴,并非全然作戏。”萧元漪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我与那医女相遇确是巧合,少商……你信我。”

    少商眼底最后一点微光缓缓熄灭,“规矩由你定,轻重由你判,你说巧合那便是巧合。我所求,不过一份公允看待,却从来求而不得。”

    她伸手,将那封揉皱的假信放在案几之上。

    “万府之事,我认逾越闺阁分寸。昨夜我尚且天真,以为我们母女尚有和解之机,如今看来,只是我一厢情愿。”

    “我不必再被远逐外地。但这座曲陵侯府,我不愿再留。”

    萧元漪身子猛地向前一倾,撑住枕褥,厉声喝道:“程少商!你又要做出何等忤逆之事!”

    “又来……”少商的声音平静,略带无奈,却也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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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上书陛下,自请脱离曲陵侯府宗籍。”

    “自此,我不再是曲陵侯府长女。侯府的庇护荣光,我尽数舍弃;侯府的条条枷锁,也再困不住我。”

    一语落定,满室死寂,只余下药罐微微咕嘟的轻响。

    萧元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方才稍有起色的身体骤然受重创,眼前阵阵发黑。她死死攥住榻沿,才没有直直栽倒。

    “你可知世家女子自请脱宗,是何等绝境!”萧元漪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痛怒交织,“没了侯府身份作屏障,京中流言蜚语会将你碾碎。往后立身、行事、婚嫁,步步都是刀山火海。你要拿自己一生,去赌心中这一口不平之气?”

    “留在侯府,我便永远活在双重标尺之下。受欺要隐忍,受罚要体谅,连我的悔悟,都有可能沦为局中戏。”程少商脊背挺得笔直,傲骨铮铮,“前路纵是荆棘遍地,也是我自己选的路。总好过困在这高墙之内,永远等不到一份不带权衡的相待。”

    萧元漪望着眼前心意已决的女儿,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切割。

    她手握侯府法度,能管束阖府,能权衡家族祸福,偏偏解不开这母女之间的死结。满心的愧疚、疼惜、辩解,全部死死封锁在喉间,半个字也吐不出。

    少商不再等待那永远不会到来的解释。她微微躬身,算作拜别,旋即转身,大步踏出寝屋。

    厚重门帘被秋风掀起,随即重重落下,将二人隔绝在两个天地。

    寝屋之内,只剩下萧元漪孤零零斜倚榻上,门外秋风呼啸,拍打着窗纸簌簌作响,她有千言万语,却终究放不下为母的身份。母女之间本就摇摇欲坠的羁绊,至此,是否已然裂成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