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可曾盼君归 > 12. 窗下诉衷情
    片刻之后,窗沿处便传来细碎的响动。

    只见那游方女医两手扒住窗沿,半个身子费力地往屋内挪,衣摆勾住窗棂木刺,扯出几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声响。她脚下踩空,身子一晃,险些直接摔栽进屋内,慌忙伸手一把扒住窗边案几,案上的茶盏轻轻磕碰,叮地一声轻响,在寂静深夜格外清晰。

    萧元漪心头一紧,连忙倾过身子,轻唤一声:“阿昭”,伸手稳稳扶了她一把,又添几分无奈:“你倒是会选法子进来,侯府正门侧门全都敞开,偏要翻窗而入,生怕旁人不知道此处有异动。”

    被唤作阿昭的好不容易站稳,抬手拍了拍衣裙上沾染的浮尘,又揉了揉方才磕到的手腕,眉眼间全然没有面对病患时的沉静持重,反倒满是促狭。她左右转头扫过屋内,确认四下没有旁人,方才挨到榻边的坐墩上轻轻落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堂堂曲陵侯夫人,往日里一身威严凛然,今日竟也做起装晕的把戏,说出去,京中那些世家夫人怕是要惊掉下巴。”阿昭肩膀微微耸动,忍着笑意,“那日在驿站,我不过随口说一句,这般急火攻心若郁结难舒,便会长久昏迷,本意只是吓唬吓唬你们家那几个小崽子,叫他们知晓此事轻重,懂得收敛心性。我可没叫你当真顺着话头,闭着眼一动不动,硬生生躺了这些时日。”

    萧元漪后背倚着软枕,月色混着烛火微光落在她的脸上,褪去了平日堂上的凛冽,露出几分凡人的窘迫。她微微蹙起眉,眸光避开阿昭的视线,指尖无意识捻着锦被上绣出的云纹。

    “我哪里是刻意听从你的说辞。”她低声辩驳,嗓音尚还干涩,“彼时心绪纷乱,气血翻涌是真,恍惚之间,便索性闭了眼。我只是想看一看,少商心底,究竟有没有我这个做阿母的。”

    这句话说得极轻,藏着一层连自己都不愿轻易剖白的酸涩。戎马半生,杀伐决断,于家国,于侯府,她事事都能拿定主意,唯独面对一双女儿的心,她始终看不透,摸不准。

    阿昭脸上的戏谑渐渐敛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定定望着萧元漪。烛火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交叠又分开。

    “瞧瞧,你也会这般辗转试探,盼着儿女心中记挂你。”阿昭手肘撑在膝头,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愈发低,“那你可曾想过,少商、少绥她们,又何尝不是日日在试探你?她们也时时刻刻想要知晓,自己在阿母心中,到底占着几分分量。可每一回她们试探的时候,你可曾半分表露过心中的疼惜?”

    她抬手指了指萧元漪,语气恨铁不成钢:“论起心思机谋,论上阵前筹算,你样样拔尖。可论表露温情,你还不如不会说话的哑人,哑人尚且懂得比划手势示好,你倒好,万事全部憋在心里面,只顾着同自己内里较劲。”

    说到此处,阿昭眼底浮起追忆,唇角勾起一抹哭笑不得的弧度。

    “你还记得年少之时,我们一同在军营边上厮混那回?我听信旁人谗言,误会你背地里抢了我的军功功劳,那日我堵着你营帐门口,高声同你争吵,句句诘难,半分情面都不曾留给你。任凭我如何闹,你半句辩解都不肯多说。第二日我依旧气冲冲上门寻你理论,你倒干脆,直接大门紧闭,任凭我在外叫骂,硬是不肯见我。”

    阿昭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感慨:“若不是我心思细腻,夜里回想前因后果,察觉出其中破绽,自己琢磨明白是受人挑拨,隔日还拉下脸面主动登门向你赔罪。就凭你这般性子,不肯剖白,不肯示弱,我们二人这一生,怕是便就此决裂,再无相见之日。”

    “你瞧瞧,连与至交好友相处都是这般模样,又怎么指望懵懂的儿女,能够穿透你一身冷硬外壳,读懂你藏在心底的百般思虑?”

    萧元漪被她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薄唇抿成一道直线,一时竟寻不出话语反驳。

    万千心绪堵在胸口,有不甘,有怅然,也有难以否认的自省。她向来习惯以行动担当责任,从来不习惯将柔软的情意宣之于口。

    阿昭见她默然不语,又往榻边凑近些许,目光望向隔壁耳房的方向,隔着一堵墙壁,仿佛能够看见彻夜未眠的少女身影。

    “那日在驿站,我初见程少商,你口中一口一个‘小孽障’,句句数落她心性执拗。可依我冷眼旁观,那孩子哪里是什么孽障。”阿昭声音柔和下来,“她那颗心滚烫赤诚,满心满眼皆是记挂你的安危。自你昏睡之后,她便没有片刻合眼,守在榻边,反复探你的体温,一遍遍摩挲你的手,眼底的惶恐与担忧,半分都做不得假。这些,你纵然闭着眼,想来心中也是一清二楚。”

    萧元漪睫毛轻轻颤了颤,垂落的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方才昏睡之间,少女温热的手掌包裹住自己冰凉手背的触感,还清晰留存在肌肤之上。那份滚烫的在意,实实在在落在她的心上。

    “这些我都知晓。”她低声叹道,“只是知晓归知晓,道理归道理。”

    阿昭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忍不住激动起来,下意识抬高了些许音量,萧元漪见状当即抬起手比出噤声的手势,又抬下巴遥遥指向隔壁耳房的方向,眼神示意。

    屋内瞬间重归安静,只余下烛火噼啪的细微爆响。

    片刻之后,阿昭压回声调,半开玩笑半认真地低声威胁:“依我看,不如索性便把真相捅破。干脆叫程少商知晓,她敬重畏惧的阿母,也会耍这般装晕的小心思,只为试探女儿心中是否有自己。你们母女二人,全都是嘴上的哑巴,心里千回百转,嘴上半句温情吐不出来。索性叫她得知真相,说不定反倒能触动她,解开你们母女之间重重隔阂。我在一旁看着你们互相煎熬,都替你们觉得心口发疼。”

    这话一出,萧元漪当即微微摇头,神色郑重起来,锦被之下的手悄然攥紧。

    “万万不可。我是她们的阿母,万万不能叫孩子们知晓此事。”她语气坚定,“若是叫她们得知,我以装病昏睡试探儿女心意,往后她们心中便会少了敬畏,行事愈发肆意妄为。我身为阿母,便该立得住榜样,守得住分寸,唯有我端正好规矩法度,方能约束她们行事,保全侯府安稳。”

    阿昭眉头紧紧皱起:“我始终无法懂得,你为何这般执着于让她们安分守己。你们曲陵侯府家世显赫,有程侯爷为她们撑腰,本就该给孩子多几分自在,何必事事都拿规矩枷锁牢牢捆住她们?”

    萧元漪缓缓深吸一口气,秋夜的寒凉空气自窗缝渗入,拂动她鬓边几缕碎发。她抬眼望向窗纸之外沉沉夜色,目光辽远,似是看见无数京中暗流,无数藏在锦绣繁华之下的刀光剑影。

    “多大的自在,便要承担多大对应的风险。”她的声音沉沉,裹挟着半生戎马半生周旋世家的沉重,“我这一生,外人看我风光无限,执掌侯府,身居高位。可内里多少日夜,我都活在心惊胆战之中。步步斟酌,处处提防,有过悔恨,有过忧思,如履薄冰,不敢行错半步。”

    “少商与少绥尚且年少,心性尚未完全磨稳,我如何敢叫她们直面这般凶险世道?我为她们铺下的道路,是离安稳最近,离俗世幸福最近的坦途。我万万不敢拿她们的性命去赌。”

    “赌她们天资绝顶,赌她们永远足够幸运,赌一身锋芒傲骨,能够躲开世间所有的妒忌、构陷与人心叵测。京中贵女圈子的明枪暗箭,你并非没有见识过。”

    萧元漪的声音微微发沉,藏着后怕:“所以我只能狠心,亲手一点点磨平她们身上过于锐利的棱角。并非我偏爱温驯懦弱,是怕这般锋芒外露,将来在外处处碰壁,遭人暗中暗算。倘若来日,我与程始一朝不在人世,偌大侯府风波四起,她们若是满身棱角,不懂收敛,又该如何撑过风雨?一步踏错,便是性命之忧。”

    屋内安静片刻,秋风穿过窗缝,吹动案头信纸边角轻轻翻动。

    “想当年,你我二人,皆是嫉恶如仇,爱憎分明,眼里容不得半分污浊。”萧元漪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阿昭,眼底浮起淡淡的怅惘,“如今你云游四海,遍历山河;我困在侯府高墙之内,周旋世家礼法。可兜兜转转,我们终究走到了同一个终点。你自认在外洒脱无拘,可你扪心自问,这么多年漂泊四方,你又何尝没有改变?”

    “人世间只要有人聚居之处,便逃不开人心诡谲。京中尚且有朝堂礼法,世家规矩,可以作为制衡的标尺。可江湖旷野,山野驿路,毫无条条框框束缚,强者便可肆意横行,恶念可以毫无顾忌宣泄。你在外游历这么多年,吃过的苦头,见过的祸乱,难道还不足以叫你懂得我的这份苦心?”

    阿昭被她一番话说得沉默下来。她漂泊江湖,见过山匪劫掠,见过小人构陷,见过无数不受礼法管束之下滋生出的恶,心中自然明白萧元漪所言句句属实。可心中依旧有几分不甘。

    “可磨去棱角,便也磨去了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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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心。少商骨子里那股不肯服输的刚烈,少绥那份赤诚热烈的重情,皆是她们最珍贵的东西。”阿昭低声辩驳,“若是全部磨平,那她们还是她们吗?”

    “我并非要她们毫无自我。”萧元漪轻轻摇头,眼底浮起疲惫,“我只求她们懂得藏锋。心中可以保有爱恨分明,只是行事之时,要懂得收敛,懂得自保。心中有傲骨,行事懂迂回,这二者并非不能共存。可这份分寸何其难得,年少的孩子,哪里懂得这般权衡。”

    阿昭望着烛火跳动的火苗,悠悠开口:“我游历之时,见过不少世家儿女。有的被规矩驯化得如同提线木偶,一生循规蹈矩,却活得郁郁寡欢;有的肆意张扬,不肯收敛,早早便折损于人心倾轧。世间哪里有百分百万全的道路。你拼尽全力想要替她们避开所有灾祸,可世事无常,你铺好的坦途,未必就真的能够一帆风顺。”

    “我知晓世事没有绝对万全。”萧元漪闭了闭眼,心口沉甸甸的,“可身为阿母,明看见前路有沟壑,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亲生女儿,纵身往沟壑之中跳。哪怕只有一丝机会,我也要竭尽所能,替她们挡下风雨。哪怕这份庇护,会换来她们一时的怨恨与隔阂。”

    二人低声对谈,一来一往,没有高声争执,只有深夜里,两个看透世事的女子,关于亲情、世道、守护的拉扯。

    窗外夜色缓缓流转,夜色由浓墨,慢慢晕开一层浅浅的青灰。更漏滴答,一声一声,消磨漫漫长夜。隔壁耳房,依旧没有传来安睡的动静,偶尔有极轻的脚步挪动,想来程少商依旧辗转难眠。

    谈及少绥私改书信闯下大祸一事,阿昭也不由得叹息。

    “那个小丫头,心肠热烈,一腔姊妹情义,却用错了法子。为了叫阿姊归家,竟敢篡改家书,铤而走险。心思是纯粹的,行事却莽撞得吓人。”阿昭轻轻叹气,“来日你痊愈,又该如何处置她?重罚,便伤了她那颗赤诚之心;轻罚,这般欺瞒长辈的先例一开,往后难保不会再闯下更大的祸事。”

    萧元漪闻言,眉宇之间又添几分烦忧。

    “我心中亦是两难。”她缓缓道,“那日少商为护妹妹,主动将改信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我心中何尝看不出来几分端倪,只是彼时怒火攻心。少绥心性太软,极易被情谊裹挟,这是她的善,亦是她最大的软肋。我往日多次提点告诫,可少年心性,哪里听得进去。”

    “罚得重了,她心里便会生出委屈隔阂;若是轻描淡写揭过,往后她便分不清何为情义何为法度。”萧元漪微微揉了揉太阳穴,身上气血尚未完全复原,长久交谈,已然隐隐生出倦意,“家法能惩戒行为,却很难矫正一颗滚烫莽撞的心。”

    阿昭望着她倦怠的模样,语气柔和几分:“你事事都要思虑周全,肩上扛着侯府,扛着儿女的祸福。你这般活着,未免太过辛苦。”

    “既为人母,何来轻松可言。”萧元漪淡淡苦笑。

    天色越来越亮,窗纸之上,原本漆黑的夜色,渐渐浸上一层淡淡的鱼肚白。远处侯府外围,已经隐约传来仆婢早起洒扫的细碎声响。

    阿昭抬眼望向窗外天光,神色一凛:“天快要亮透了,再过片刻,府中下人便会轮番过来请安送药。我不能继续在此久留。”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布裙,又忍不住回头看向榻上的萧元漪,压低嗓音,留下最后几句叮嘱。

    “我今日所言,你好好放在心上。规矩庇护固然要紧,可骨肉之间,也该留几分柔软。莫要总等着儿女来读懂你的心思,偶尔,也该你主动递出一点暖意。”

    萧元漪抬眸看向她,烛火映在眼底,万千心绪翻涌,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阿昭不再多言,小心翼翼走到窗边,照旧扒住窗沿,手脚并用地往外翻。这一回有了经验,动作稍显利落,落地之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武婢依旧静立廊下等候,见阿昭平安落地,身形隐入廊柱阴影之中,转瞬便消失在破晓的晨雾里面。

    屋门紧闭,窗扉半掩。

    屋内只剩下萧元漪一人,斜倚在软枕之上。窗外晨光亮起,一点点驱散屋内残烛的昏黄。方才一番彻夜长谈,阿昭的句句话语,一遍一遍盘旋在她脑海。

    隔壁耳房,布料摩擦的细微响动传来。

    新的一日,已然到来。而母女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是否依旧横亘在一室灯火,一堵墙壁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