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浸透整座侯府,廊下宫灯燃得柔和,昏黄光晕铺过青砖地。程始在床上辗转反侧,心头始终悬着一块大石,闭着眼也全是榻上萧元漪苍白无血色的模样。
他索性披了件外袍,趿着软底布鞋,轻手轻脚踏出寝屋。夜风带着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得廊边挂着的纱幔轻轻晃荡。
屋门虚掩,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隐约透出屋内摇曳的烛火。他抬手,极轻地推开半扇门。
屋内,程少商正坐在榻边的矮凳之上。连日折腾,身上旧伤未曾痊愈,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脊背却依旧绷得笔直,一刻不敢松懈。一只手搭在锦被边缘,时不时探一探被下萧元漪的手温,另一只手肘撑在膝头,垂眸望着榻上之人,满脸掩不住的疲惫与忧心。
听见推门的细碎声响,少商抬首,看见是程始,便微微欠身,压着嗓音,气息沉沉:“阿父,您怎么还未歇息?”
程始跨步进来,又反手将屋门合得严实。他走到榻的另一侧,目光落在萧元漪静卧的容颜上,眉头紧锁,满脸忧色,压低声音回道:“我哪里睡得着,心里一直记挂你阿母。方才太医的话总在脑子里打转,我过来瞧一眼,若是到这会儿还不见转醒,我便即刻差人连夜再去太医院,请一众医官过来共同诊看。”
屋内烛火噼啪轻响,灯花偶尔爆开一点微光。父女二人并肩立在榻前,目光齐齐落在萧元漪脸上。
就在这时,榻上之人喉间溢出一声极微弱的闷哼。
那声响极轻,几乎要被秋风掠过窗棂的动静盖过去。可守在榻边寸步不离的两人瞬间捕捉到。
程始身子猛地一僵,往前半步,几乎要凑到枕边。少商心口亦是狠狠一跳,整个人往前倾,瞳孔微微放大,屏息凝神。
只见长久紧闭着的眼睫,先是剧烈地轻轻颤了数下,如同振翅欲飞的蝶翼。良久,那沉重的眼皮方才缓缓掀开一条缝隙。一双素来锐利果决的眼眸蒙着一层刚苏醒过来的迷蒙水汽,视线虚虚晃晃,好半晌才慢慢聚焦,看清眼前的人影。
“元漪!”程始抑制不住心底狂喜,声音都微微发颤,又怕高声惊扰刚刚苏醒的人,连忙捂住嘴,将余下的欢呼咽回喉咙,眼眶却已经泛起一层湿热,“你可算醒了!可把我们全都吓坏了!”
萧元漪的嗓音干涩沙哑,像是长久没有饮水润过喉咙,微弱又低缓,她微微转动脖颈,环顾一圈周遭熟悉的屋舍陈设,带着几分茫然轻声发问:“我……我躺了多久?怎的,已经身在侯府家中?”
目光缓缓移动,最后落在身侧的程少商身上。少女眼下乌青,面容带着倦意,一双往日冷冽桀骜的眼眸此刻盛满欣喜。萧元漪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唇瓣微动,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少商?”
简简单单两个字,全无怒意,只有刚苏醒的虚弱。
少商心口那层硬邦邦的铠甲,霎时间轰然软化。连日来积攒的委屈、愧疚、后怕一股脑翻涌上来,鼻尖骤然发酸。她快步上前,屈膝半跪于榻边,身子微微前倾,伸手小心翼翼替萧元漪拢了拢滑开的锦被边角,声音压得柔软,褪去了往日所有的棱角锋芒。
“阿母,是我。”她望着萧元漪略显苍白的面容,字字恳切,“您先莫要劳神多说话,好好休养身子。此番种种过错皆因我而起,待您身体彻底痊愈,家中家法如何惩处,我尽数受下,认打认罚,绝无半句辩驳。只求阿母万万不可再动怒气,伤了自己。”
程始站在一旁,心中狂喜几乎要满溢出来,只觉得压在胸口那座大山骤然消散,浑身都松快万分。他转身便要往外走,脚步都带起风来,险些碰倒桌边的烛台,激动得几乎要高声呼喊传遍整座宅院:“好好好!醒了就好!我这就去告知全家这个喜讯!叫所有人都安心!”
不消片刻,消息便传了开。
院外传来一阵细碎纷乱的脚步声。程止搀扶着三叔母快步踏入屋内,紧随其后,程颂与程少宫兄弟二人也匆匆赶来。几人皆是披着外衣,尚未安寝,听闻萧元漪苏醒,急急忙忙过来探望。
另一边,被关在偏院反省的程少绥,隔着窗纸听见外头仆婢低声传报“夫人醒过来了”,长长呼出一口郁结的闷气。
她在屋中来回踱了好几圈,心里百般纠结。想去内室看望阿母,心中又万分忐忑。一想到自己私改书信闯下的滔天大祸,又记起方才阿姊那记巴掌,便胆怯地止住脚步。若是此刻过去,万一阿母精神尚可,追问起书信的来由,岂不又惹阿母生气伤神。
思来想去,少绥终究不敢贸然前去。索性乖乖留在偏院,不再胡乱走动。今夜便在阿姊这院落里榻上歇息,静待来日再做打算。
此刻的内室已经挤了满满一屋子人。程止满脸关切,开口便询问身体感受;三叔母柔声叮嘱要好好进补,仔细调养;程颂躬身问询,挂念母亲一路急奔可有受伤;程少宫更是絮絮叨叨,把太医嘱咐的忌口、煎药时辰一一复述出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问候、叮嘱络绎不绝,屋子里闹哄哄的。
萧元漪才刚刚苏醒,便被众人围在当中,看着满屋子关切的面孔,脸上浮出一层无可奈何的浅淡倦色。她轻轻抬了抬手,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惯有的沉稳气度:“我已然无事,不过是急火攻心昏睡一场,不必这般兴师动众。诸位都早些回去歇息,无需在此守着。”
可众人心中记挂,谁都没有挪动脚步,依旧围在榻边不肯离去。
程少商冷眼瞧着,清清楚楚看见萧元漪眼底浓重的疲惫,分明还撑不住这般喧闹。她当即站起身,语气干脆利落:“三叔父,三叔母,大兄,三兄,阿母才刚转醒,气血虚耗过重,最忌嘈杂扰神。有什么问候叮嘱,来日白日再来也不迟,今夜便先让阿母安歇休养。”
说罢便上前,半劝半请,把一屋子人往外引。
程始满心还想留下来守着夫人,磨磨蹭蹭不肯动身,站在门口频频回头,一脸恋恋不舍。
少商无奈,轻声劝道:“阿父,您连日劳顿,也该回去休憩。屋内有我照拂,若有半分不妥,我立刻便遣人去通传于您,不会耽搁。”
几番劝说之下,程始才万般不甘地跟着众人一同离去。
屋门轻轻合上,喧嚣尽数隔绝在外,一室终于归于安宁。
少商缓步折回榻边,垂眸望着萧元漪虚弱倦怠的模样,心口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抽痛。往日里那个杀伐果决、挺直脊背执掌侯府家事的阿母,此刻这般脆弱无力,皆是因家中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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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所累。
她缓缓开口:“阿母,今夜我便住在隔壁耳房之中。您但凡有什么需要或是身子哪里不适,只管唤我,我随叫随到。”
萧元漪闻言,微微抬眼,板起一张脸,眉眼间又恢复几分往日的冷峻:“不必这般逞强。你身上旧伤尚且没有痊愈,一路舟车劳顿,也该好好歇息,不必时时刻刻守在这里。自顾安睡便是。”
少商望着她刻意绷起的神色,心头一软,万般言语都堵在喉头,没有再多争辩执拗。她轻轻颔首:“好,那阿母好生安寝。”
说完,替她将锦被掖得严严实实,又将烛火拨得微弱一些,才轻手轻脚转身,带好屋门,退到隔壁耳房。
夜色愈发深沉,万籁俱寂,整座侯府彻底沉入睡梦之中。
内室寝榻之上,萧元漪辗转反侧,毫无睡意。方才昏睡中积压下万千思绪,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之中盘旋回荡,想着想着,素来冷硬的唇角,竟不受控制地,极浅极淡地向上扬起一丝弧度。
隔壁耳房之内,程少商同样睁着眼,毫无半分睡意。她仰躺在榻上,双眼呆呆望着头顶房梁的雕花。心底反复惦念屋内的萧元漪:阿母方才苏醒,口中干涩,可曾喝够温水?昏睡整日,粒米未进,腹中定然饥饿。身子内里气血亏空,现下还会不会隐隐作痛?
她几番想要起身推门进去探望,脚步抬了又停下。又生怕贸然前去问话走动,反倒惊扰到刚刚苏醒、急需静养的阿母。就这般反反复复纠结,只能睁着眼,静静听隔壁屋舍的动静,彻夜难眠。
萧元漪躺了片刻,只觉得屋内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身上微微发寒,便打算起身前去将那扇未曾关严的木窗合拢。
她才稍稍支起上半身,便透过窗纸缝隙,隐约看见一道人影立在窗外廊下,那人身着侯府武婢的劲装服饰,身姿挺拔。
那人没有叩窗,也没有发出半分声响,隔着窗纱,朝着屋内恭恭敬敬行下一个利落的军礼。随后抬手,一卷折叠整齐的信笺,顺着半开的窗缝,轻轻送入,安放在窗边案几之上。做完这一切,便静立在廊外,安安静静等候屋内的回应。
萧元漪眉梢微挑,心中已然了然。她稍稍坐起身,后背垫上软枕倚靠,伸出手,将桌案上那封书信取来。指尖摩挲过素色信纸的纹路,借着桌台上摇曳昏黄的烛火,缓缓拆开。
纸上是一手洒脱不羁的行楷,笔墨酣畅,字字随性:
元漪:
一别许久。我在外游历辗转数载,方回京中便想与你见上一面。不知今夜你是否得空?倘若方便,我便悄悄潜入侯府与你相会。
我行事这般鬼祟,也全然是拜你所赐。那日在郊外驿站,你应当早就认出了我的声音。不然,你又怎会那般恰到好处,顺着风波一路昏厥,配合得滴水不漏。
但我得提前同你说清楚。今夜我想要见你,可不是惦念着你,你不要误会。我不过纯粹满心好奇,这出戏后来可曾穿帮露馅?
萧元漪一字一句读完信笺,读到末尾那几句嘴硬逞强的言辞,再也绷不住,低低嗤笑一声。暗夜之中,笑声清浅微弱。
她抬眼,望向窗户外那道静立等候的身影,压低了嗓音:
“带她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