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一段废弃的公路边停下休整。路面裂开了几道深缝,缝隙里嵌着干涸的发光泥浆,两侧的护栏歪斜着,有的已经倒伏在地面上,被金粉覆盖成了灰白色的轮廓。

    柳元元靠着一根歪斜的路灯杆站着,消防斧靠在脚边,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

    银没有坐。他蹲在路边一处金粉堆积的浅坑旁边,用工具刀的刀尖拨开表层发光的沉积物。灰尘和金粉被掀开的时候露出下面一层灰白色的纸角。

    他把刀尖插进纸层下面轻轻挑了一下,一张被卷起来的纸页从浅坑中露了出来。他伸手把它抽出来,展开。

    纸页比巴掌大一些,边缘有不规则的撕痕,像从什么刊物上裁下来的。

    正面是一张全身素描——灰白色的头发,偏瘦的脸型,工具刀别在后腰,嘴角那个固定的弧度。

    和他自己几乎一模一样。银用手指轻轻压了一下那幅画的笔触轮廓,笔触很轻,像是在很短时间内完成的速写,线条流畅,没有修改过的痕迹。他看了一会儿把纸页翻了过来。

    背面画着一个短发女性。约二十出头,穿着类似制服的长外套,腰间挂着一个工具包,工具包的翻盖上有几个折叠的夹层。

    她的表情很淡,像在看着画面之外的某个方向,下颌微微抬起,站姿偏放松。银看了几秒,把纸页合上了。

    他站起来走回队伍,把那页纸叠好放进了卫衣的口袋里,没有给任何人看。

    柳元元还在路灯杆旁边站着,小安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把杂志摊开在膝盖上。

    "刚才那页纸……"小安压低了声音,"你看到了?"

    "背面有人。银没说什么。"

    "他认识那个人。"小安说,"或者说,画里那个人和他有关系。两张画的角度、光源方向、排线方式……是同一个人的笔迹。画他的人画了两个人。"

    柳元元没说话。她拧紧水瓶盖子,视线扫过坐在路肩上休息的队伍。有人交换了水壶,有人在给受伤的胳膊换布条,有人在低声说话。张叔坐得比较远,猎枪横放在膝盖上。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蓝的声音从轮胎堆那边传过来。

    他靠着翻倒的护栏坐着,手里捏着那枚F级碎片,指腹在边缘来回摩挲。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到了。"这些东西。"他用碎片朝远处一只小恶魔的尸体比了一下,"它们是哪来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羽坐在他旁边,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抬起了头。她看着那具尸体,目光落在它身上残留的鳞片上,那些鳞片表面有一些字符形状的凹陷,像被压印上去的文字,在光线里反着极淡的光。

    "我知道。"小安的声音从后面接上来。她合上杂志走过来,蹲在蓝旁边。

    "我之前在网上看过一个讨论帖子,那个帖子发在天裂发生之前的——现在想起来可能是有人提前知道了什么。"

    她顿了一下,像在组织信息。"帖子里说,如果平行次元真的存在,漫画世界可能是离我们最近的'隔壁'。因为漫画是人画的——人的意识、情感、欲望都通过这些线条投射出去了。久而久之,那边就会形成一个……镜像。所有被画出来的世界,在那边都是真实存在的。"

    "那现在呢?"赵小刚问。他坐在路肩边缘,手里攥着半截铁管,管口被他捏得发扁了。

    "这些怪物也是从那边过来的?那些漫画人也是?"

    "怪物是次元裂隙里溢出来的能量凝聚成的。那些能量就是漫画世界里的、被你画出来的生物。"小安说。

    "漫画人是另一回事——他们是完整的人格体。完整的角色、完整的设定、完整的记忆容器。他们本身是有"灵魂"的。"

    蓝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那枚碎片,把它翻了一个面。"那我们为什么失忆?"

    "我不知道。"小安回答得很快,"可能降临到现实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被切断了。你们脑子里装了漫画世界的信息,但那些信息会在跨界的瞬间被过滤掉,不然这个世界的规则会承受不住。"

    沈墨靠在一面断裂的矮墙上站着。他听到小安说话的时候没有转头看,但他微微侧了侧脸——一个很小的角度,像在听。

    "其实还有一件事。"银从路边走回来,他已经把那页纸收好放回了卫衣内袋里。他走过人群的时候听到刚才的对话,停了一步。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怪物越来越多,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快。天裂在变大,金粉的浓度在升高。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他抬起手朝天空方向指了一下,"它还在扩张。那说明什么东西还在继续往这边倒。漫画世界在崩塌。"

    林骁坐在路肩上处理自己手臂上的擦伤。他听到银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所以没有别的选择了?就像那个加油站的人说的——如果漫画世界塌完了,所有纸上的东西都会掉到这边来?"

    小安转过头看向他。"如果帖子里的那个理论是对的,那就是这样。不是'可能会',是'正在'。我们现在看到的是第一批,后面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一次比一次更大。"

    "那人类呢?"羽的声音很小,但坐在她旁边的蓝听到了,她继续问,"你们人类还能做什么?我们又能做什么"

    柳元元把消防斧从地面拿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能做的就是别死。然后找到能活下去的办法。"她的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人都停下了动作。

    她站在那里,颧骨上那道墨线的末端在傍晚的光线里反着一丝微光。"那些东西还在掉,但我们在走。只要还在走,就有机会找到不靠躲的活法。"

    银靠在断墙上看了一眼天空。天裂比几个小时前又宽了一点点——他一直在留意那个宽度,每次停下来的间隙都看。"……如果我们不走呢?"他问。不是问别人,像在自言自语。

    柳元元没有回答,但她在走过他旁边的时候说:"那就只能等。"

    下午的天气开始变化了。天裂的云层变得稀薄了一些,光线从斜上方照下来,把路面上所有人的影子拉成了一道道斜长的灰线。

    队伍穿过一片废弃的工业区之后,前方出现了一座公交枢纽站。

    站房的玻璃顶棚碎了大半,剩下的部分被天裂的光穿透了,在地面上投下倾斜的光柱。几辆公交车横在站台前面,车门都开着,车厢内空无一人。

    柳元元放慢了脚步,示意队伍停在外侧。"里面有人。"

    苏晚说。她已经闭上眼停了几秒,然后睁开,朝公交枢纽站的侧门方向看了一眼。

    "两个。能量密度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柳元元朝银抬了一下手。银侧身靠近侧门,工具刀垂在身侧。他贴着门框滑入枢纽站内部,几秒后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活的。漫画人。刚醒的。"柳元元跟着走进去。

    公交枢纽站内部,两个年轻女人坐在候车区的长椅上。一个短发,穿着类似制服的长外套,腰间挂着工具包。她的坐姿比较放松,但手指搭在膝盖上。

    她旁边坐着一个穿红色短外套的女性,领口偏大,袖口和下摆都很宽。

    "……你们也是从外面来的?"红色短外套的女性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干净,带着一点刚醒过来的沙哑。她看起来约二十出头,肤色偏白,额头有一道斜向的浅色印记——不像伤口,更像某种天生的标记。

    柳元元点了点头。"你们什么时候醒的?"

    "不知道。"红色短外套的女性说,"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不记得是怎么来的,不记得之前的事,但是记得自己的名字。"

    她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我叫红莲。只记得这个名字。"

    那个短发女性一直没有开口,她看着柳元元身后的方向。她的视线穿过了柳元元肩膀,落在银身上。

    银站在侧门入口的位置,工具刀已经收回了后腰。他和她对视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视线。

    短发女性的嘴唇动了一下,她说:"我好像见过你。"

    银站住了。他侧过头看向她。

    "我在一张纸上看过你的脸。"短发女性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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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来走到他面前。她的动作不快,没有进攻姿态,只是走近了端详。

    她的视线在他脸上的每一个部位停留——眼角、鼻梁、嘴角的弧度。"……白色背景,灰色头发。那个嘴角。"她没有说完,停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

    银的手伸进卫衣口袋里,把那页纸抽了出来,打开翻到背面。短发女性的画像和面前这个人重叠在一起,侧脸的角度、衣领的形状、工具包的位置几乎一致。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画像,沉默了几秒。"这是我。"

    "你是从画里出来的。"银把那页纸折好放回口袋,动作比之前轻了一些。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叫砚。刚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但后来慢慢浮现出一个画面——白色的背景,灰色的头发。"

    她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和你的差不多。"

    红莲在旁边听着,她站起来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银口袋边缘露出来的纸角。"你们都是从画里出来的?"

    她说,"我也是吗?我不确定。我只记得名字。我醒来的时候——"

    她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掌心正中央有一小块浅浅的红色印记,像颜料干透了留下的痕迹。"——手心里有这个。别的什么都没有。"

    "你有能力吗?"柳元元问。红莲想了想。她把手收回去,握了一下拳又松开。

    "……我试过。不知道算不算能力。我可以让自己变热。"

    她闭上眼,集中了大约几秒的时间。

    柳元元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微弱的温度变化——她靠近红莲的半米之内,温度确实上升了一点点,像有人开了暖气片最低档。大约持续了几秒就停了。

    红莲睁开眼,"就这个。没有什么用。"

    砚的能力更明显一些。她展示了一下——她从一个位置移动到另一个位置,距离大约五六米,速度比普通人快不少,但不是那种看不到轨迹的速度。

    她落地的时候脚掌先着地,身体重心很低,稳得住。她的动作幅度不大,整个人没有声音。

    "比林骁慢一点。"小安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她已经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但稳定。没有疲劳迹象。"

    砚站在那里说:"我可以带路。"她的视线扫过周围其他人,"我能记住走过来的路。一直记得。"

    柳元元接纳了她们。队伍在公交枢纽站里暂时停留。

    红莲坐在原来的长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块红色印记,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像在确认它还在不在。

    砚靠着墙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视线偶尔从枢纽站破碎的玻璃顶棚穿过去,落在天裂的方向。

    银坐在不远处一个废弃的售票窗口下面,他把那页纸重新打开了。正面是他的画像,背面是砚的画像。

    他看了一会儿正面,翻到背面,又翻回正面。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了一下——砚的侧脸角度和他记忆里那个画面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相似感,不是完全重合,但重叠的部分足够让人多看几秒。他合上纸页放进卫衣内袋里,没有再拿出来。

    傍晚来临的时候,天裂的光从金色转向一种更暗的橙红。队伍从公交枢纽站北侧离开,沿着公路继续向北移动。

    柳元元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的脚步声比昨天多了一些——新的脚步、旧有脚步的调整、有人在讨论新的位置。

    她感觉到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金粉和傍晚地面散热后升起的干燥尘土气味,她把衣领拉好,继续往前走。

    红莲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那些怪物,吃人的时候会连晶核一起咽下去吗?"

    小安走在附近,她偏过头想了想:"我见过的怪物尸体里,晶核都是留在体外的。它们好像不吸收晶核,只是——"

    她的话顿了一下,像在组织措辞,"只是释放能量。"她抬头看了看前方,柳元元正走在队伍最前面,颧骨上的那道墨线在橙红色的天裂光里泛着微光。

    "有些问题现在还没有答案。但活着就能等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