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北面那条路比预期中要空。路两侧是废弃的厂房仓库，铁皮屋顶锈了大半，有几处的铁皮被掀翻了，露出下面的钢架。
那条路在夜里看过去很安静，路面上没有车，也没有灯，只有金粉铺了薄薄一层，让整条路像镀了光的灰色缎带。
柳元元第一个走上这条路。她的脚步在金粉上留下浅浅的印痕，每一步带起一小团发光微粒，像踩在水面上。
后面的人跟上来的脚步连成一片，三十多双脚印在金粉上交错重叠，很快就把那层光踩成了凌乱的灰。
她走了大约两公里。人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呼吸声、偶尔有人被绊到的轻抽气声。
那个抱孩子的中年男人一直走在队伍中间，孩子似乎睡熟了，脸埋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
柳元元突然停下来。因为她的左腿在迈步的时候膝盖内侧传来一阵异样的拉扯感。
她低头撩开裤腿看了一眼——白天那道被小恶魔爪子划出的伤口的痂还在，但边缘的皮肤上，出现了另一种痕迹。
一条极细的、比头发丝还细的黑线，从伤口边缘向上延伸了大约三厘米，浅得几乎看不见。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然后她放下裤腿。
"怎么停了？"小安在后面小声问。
"没什么。"柳元元说。"鞋带松了。"
她蹲下去假装系鞋带，俯身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自己的右手——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也有一道极浅的纹路，和膝盖上那条线一样，细得像钢笔画的。
她用左手手掌盖住了右手手背，慢慢站起来。
"继续走。"
队伍重新移动起来。柳元元走在最前面，脸上没有表情。她消化那个信息的方式和她消化所有信息一样：存进脑子里，暂时不处理。
但她意识到自己右眼眼角下方那一道淡黑色的细线，还在。没有变淡，也没有消失。
她攥着消防斧的手心有点湿了。
路的尽头是一座高架桥的桥洞。桥洞的顶很高，内部很暗，但天裂的光从桥洞另一头透进来，把出口的边缘勾出一层发亮的轮廓。
桥洞下面的地面是干的，没有积水，风吹过桥洞的时候会发出低沉的口哨声。
柳元元走到桥洞正下方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什么。不是从桥洞外面传来的，是从上面——桥面的缝隙里渗下来的声音。是说话声。人类的说话声。
她停住脚步，抬起手做了个"停"的手势。身后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桥面上面有人在说话。声音模糊，被厚混凝土隔绝了大半，只能偶尔捕捉到几个音节。语气不像逃难——没有那种尖锐的急促感，更像是在商议什么事情。
"……那边的人……我们过不去……"
"……往西走……要多久……"
"……晶核……够不够……"
晶核。柳元元捕捉到了这个词。有人知道晶核的事。而且他们不像是在逃难，他们在有计划地移动。
她没有喊话。她只是加快脚步穿过了桥洞。
走出桥洞的那一刻，她看到了前方远处的景象——城北的边界线在那里。围墙。铁网。再往外是郊区的开阔地，有农田、有矮山，有零星的建筑。
天亮之前的天空颜色从深蓝变成了深灰，天裂的光把灰色染成了一种不真实的紫金色。城郊的空气比市区冷，风里有泥土和草的气味。
柳元元站在城北出口的内侧，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队伍在她身后散成一条长线，所有人都面朝同一个方向，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层很浅的亮光——那是天裂的光映在他们瞳孔里的颜色。
"出城之后——"她开口。
话说到一半，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她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城北出口的铁网围栏边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靠着铁网，姿态很放松，像在等公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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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
灰色短发，灰白色的卫衣，腿边放着一把用旧布条缠了手柄的工具刀。他抬起脸来，看到人群的时候眯了眯眼，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一张漫画比例的脸——颧骨偏高，下颌偏窄，眼角比现实人类略长一点点。银灰色的头发在黎明前的暗光里显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你们也是从城里出来的？"他问。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懒洋洋的味道。"不容易啊。"
所有人都停住了。王磊往后退了半步。
小安从后面挤到前面来，她盯着那个人看了三秒，然后猛地扭头看向柳元元。
柳元元已经把画纸从她手里抽出来了。那张素描纸被她展开，对着眼前的那个人——银灰色的头发，偏瘦的脸型，垂着的眼睛，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
一模一样。
那个人也看到了她手里的画纸。他歪了歪头，眯眼看了一会儿，然后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哦，那个啊。"他说。"我贴的。画得不怎么样，是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身高大约一米七八，比沈墨矮半个头，肩膀线条偏窄。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了——因为沈墨从他身后走过来，站在了柳元元的侧前方。
暗金色的瞳孔锁定在那个人身上，比盯怪物的时候还要冷几分。
灰发男人看了沈墨一眼，又看了看柳元元手里的画纸，又看回沈墨。
他的表情变了，从懒洋洋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也是。"他说。"漫画人。"
沈墨没有回答。但柳元元看到他右手那层透明的轮廓正在缓缓浮现，极淡的，像墨线重新上色。
灰发男人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做了个"没恶意"的动作。"别紧张。我叫银。和你一样，不记得怎么来的。"
他顿了顿，视线在柳元元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回那张画纸上。"既然你们有我的画……我们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