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说"我们聊聊"的时候,柳元元已经没时间聊了。
第一滴雨落在她手背上,烫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皮肤上多了一个发白的圆点,像被烫红的印记,边缘泛着一圈细密的发光颗粒。天裂的光落在上面,那些颗粒反射出极细碎的金色光芒。
"……走。"
她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
雨来得比预想中快。第二秒第三秒,天空中的金粉从缓缓飘落变成了急促坠落,每一片金粉都裹着雨滴,砸在地上发出细密的、像砂糖落在铁皮上的声响。第四秒的时候,雨已经连成一片发光的幕布了。
"别停下来!"柳元元的喊声被雨声盖了一半,她侧着头吼,声音挤出一道缝隙穿透过去。"找地方避雨!不要站树底下!不要站开阔地!"
她抓着离自己最近的小安往前拽了一步。
小安脚底打滑,整个人趔趄了一下,柳元元用左臂架住了她的腋下把人提起来。"跑!"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声。柳元元没回头,但她听到了那个声音——是那个年轻女人,穿着拖鞋跑了这么久,脚底磨出了泡,雨一淋整个人滑倒在泥地上。
她爬起来的时候双手撑在地面上,掌心接触到的金粉混着雨水,像按进了一片碎玻璃里。她收手的时候掌心红了一片,细密的红点像针扎过的印痕。
"别碰地!"有人在喊。
"她站不起来了!"
"——扶她!谁扶一下!"
队伍像被剪断的绳子一样散开了。
有人跑向路边一棵枯树下面,有人往反方向跑想回刚才经过的民居,有人站在原地发愣,雨淋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
柳元元回头扫了一眼——十几个人散成了四五堆,像水面上被砸碎的浮冰。
银从队伍中段走到了前面。
他的灰白色卫衣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布料下沿滴着发光的泥水。
但他的皮肤上没有红痕。那些雨滴落在他脖颈上、手背上,像落在纸上一样洇开成深色的印迹,然后迅速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前面三百米。废弃厂房。铁皮屋顶。"银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他侧着身,视线越过柳元元看向前方雨幕里勉强能辨出轮廓的建筑物。"从这条路直走。不要拐弯。到了之后从侧门进。"
"你确定能挡?"
"屋顶破了几个洞。但靠墙那一片是干的。"
柳元元冲身后喊了一嗓子:"前面三百米!厂房!所有人跟着跑!不要散了!"她第一个朝银指的方向冲了出去。
雨打在她脸上像细针在扎,眼睛半睁半闭,天裂的光被雨幕折射成无数条碎金线,在她视野里横冲直撞。
厂房比她预想的大。铁皮墙面生了锈,几处铆钉脱落了,墙皮翘起一角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侧门是半开的,门缝里黑漆漆的,银先侧身挤了进去,柳元元紧跟其后,然后是小安,然后人群鱼贯而入。
门内干燥。空气里有灰尘和机油的气味,混着铁锈和旧木头被雨打湿后散发的霉味。她快速扫了一圈——这是一个农机仓库,挑高很高,钢架结构,铁皮屋顶上有几处破洞,彩色雨从破洞里灌进来,在地面上积出发光的水洼。
但靠墙的位置有一片区域是干的,头顶的钢架横梁和未拆除的旧货架挡住了大部分雨。
"靠墙!所有人靠墙!"柳元元喊。人群挤过来,湿透的外套贴着墙壁,有人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人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头发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金粉混在雨水里,在所有人的衣服上、脸上、头发上留下细碎的发光痕迹,像被撒了一层极薄的金粉亮片。
柳元元靠墙站着。雨水从她下巴滴落,她撩起左臂袖子看了看——小臂内侧的皮肤被雨淋出了一片淡淡的红痕,像被砂纸打磨过的痕迹,微微发烫。
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侧,指尖触到右眼角下方那条墨线,它在雨水的冲刷下没有褪色,反而在发烫的皮肤表面显出了更清晰的轮廓。
人群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是那个穿拖鞋的年轻女人,她缩在墙根处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一个人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她没有抬头。
"……这雨有毒吗?"有人问。
"不知道。但淋了之后皮肤会疼。"小安蹲在柳元元旁边,把那本湿了大半的漫画杂志摊开在膝盖上,用衣摆角擦了擦封面。
"我见过类似的设定……在《深渊物语》的设定集里。那种金粉叫次元粒子,接触到人体组织后会发生反应。轻则过敏,重则——"
"重则什么?"
"——皮肤会被改写。"小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像……像用橡皮擦把原来的东西擦掉,再重新画上去。但画上去的不一定是原来那个东西。"
柳元元的视线从杂志上移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雨淋过的地方有一道极短的淡黑色细线,比头发丝还细,从皮肤底下浮出来的。
她之前确定这里没有这道线。她用右手拇指压了压那道线,压不下去,像画在纸上的墨迹渗进了纤维里。她把左手插进衣兜里。
银坐在不远处一段钢管上。他把布条缠柄的工具刀放在一旁,正在拧湿透的卫衣下摆。
水拧出来落在地上,发着微弱的荧光。他的脖颈和手臂干干净净,没有红痕,没有发白,没有任何被雨灼烧过的痕迹。
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人类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你没事?"
"没事。"
"那些雨对你没用?"
银把拧干的卫衣下摆放下来,抬眼看他。"应该是这样。你们淋了会疼的东西,对我来说只是水。"
他顿了顿。"也许是因为我不是从你们这个世界来的。那些东西本来就是'那边'来的,对我就像——"他想了想,"回家。"
中年男人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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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些细密的红点,又看了看银干干净净的手掌。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雨还在下。厂房外面的声响比雨声更沉,是某种大东西在缓慢移动的声音,隔着雨幕传进来,闷闷的,像一块巨石被拖过泥地。
声音从东侧过来,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消失了。厂房里没有人说话。有人压着哭声,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那个年轻女人抬起头,脸上的泪痕混着发光的水珠,脸颊上红了一片,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她旁边的中年男人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她没有推辞,裹住肩膀低下头去了。
柳元元在墙边坐下来。消防斧横在膝上,她感觉到自己左手手背上那道断墨线正在慢慢变深——它从极淡的灰色变成了浅黑,像一张画被描了第二遍。她把手缩进袖口里,用右手握住了自己的左手腕。她没让别人看到那道线。
二十分钟后雨停了。天裂的光从破洞重新照进来,比下雨前更亮了一些。柳元元站起来,膝盖发僵,她活动了一下腿脚,数了数人——全在。
"清点一下东西。湿的衣服拧干。水——"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背包,"进水的先别喝,有瓶盖没开的优先用。"
小安站起来,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上,但她表情比之前沉了一些。"有两个人淋得比较重,胳膊上起了水泡,得找干净的布盖着。"
"先包扎。然后出发。这个地方不适合久待。"
柳元元走出厂房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银已经站在门框边上了。
他的灰白色卫衣还是湿的,但他的皮肤干净得像新纸。他迎着柳元元的视线,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又出现了。
"看我干嘛?我又不会跑。暂时。"
柳元元没有回答。她回过头。厂房外,远处城市的轮廓在紫金色的晨光里变得模糊,像一个被彩色裂缝包裹的巨大剪影。
天裂的光在天亮之后没有消退——它变亮了。彩色的裂纹像永久地印在了天空上。
她往前走。
身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有人在走,有人在互相搀扶着走,有人踩到了积水溅起发光的泥点。
她把视线从天空收回来,落在脚下。地面被雨和发光泥浆浸透了,走起来每一步都黏。
她走得快,后面的人跟得快,一条长队在废墟和空地之间蜿蜒着拉开,像一条被拖动的线。
沈墨走在队伍最后。他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雨淋他的时候,他站在没有遮挡的地方也没躲——他仰头看了一眼天裂,雨滴打在脸上、手背上,他既没有红痕也没有水泡。
他的皮肤只是微微发暗,像被打湿的纸页,然后慢慢恢复原状。
他走在队尾,视线始终落在最前面那个发梢还在滴水的背影上。
在她看不见的位置,那道从虎口延伸到掌心的墨线比刚才又深了一点。
柳元元走着走着把左手缩进了袖子里,攥成拳,谁也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