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走廊比地下室亮一些。走廊尽头有一段破了的窗户，天裂的光从那里渗进来，淡金色的，把走廊地面涂成一层薄薄的发光地毯。
窗框外的天空裂痕比之前更宽了，边缘的紫色光晕在缓慢流动。
沈墨没有停。他穿过走廊，脚步很稳。
柳元元趴在他背上，毒素还没完全退，左腿彻底没有知觉，但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动了，只是慢。
"惧蛇的毒是麻痹。"小安在后面小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解释给所有人听。
"《深渊物语》第十二话那个，被咬了之后半小时内动不了。但她是被缠的，不是被咬的……可能吸收了一点鳞片上的致幻素。"
"多久能好？"沈墨问。
"片子里说是半小时。但那是动画，现实——"小安顿了顿，"我没数据。"
沈墨没有再问。他继续往前走，肩胛骨隔着风衣布料在柳元元的胸口处均匀地起伏。
柳元元垂着眼睫。她能看到他后颈靠近发际线的位置，那道墨色的描线在淡金天光下更清晰了，线条干净利落，像用细笔一笔画成的，没有任何抖动。
她之前离他最近的距离是两米，现在不到十厘米。
她能看到他皮肤上有一种极浅的纹理——不是人类的毛孔，而是更细密的、像纸张表面的纤维纹路。
在他的耳后侧，靠近下颌骨的位置，有一道极短的黑线，和眼尾的描线一样，像某个画师随手勾的一笔标记。
她把视线移开了。然后她又移回来，因为之前看到的一个细节在她脑子里跳了一下。
她趴在他背上，从侧面能看到他的侧脸。
他的五官被天裂的淡金色光照出清晰的明暗分界，鼻梁、颧骨、下颌线，线条精确得像用尺子画过。原作的画风是偏向写实的，但她总觉得细节上有什么对不上。
原作里的沈墨，嘴角应该是有弧度的。在《墨色星辰》的每一页里，他的唇角都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张扬的笑，是那种让人觉得"他在藏什么"的笑意。
但此刻从她这个角度看到的嘴角是完全平的，没有任何弧度。就像被抹掉了一笔。
"你的嘴。"
她声音不大，但走廊安静，所有人都听到了。
沈墨没有减速，但微微侧了一下头，金色瞳孔的边缘从她的视线里划过去。"什么？"
"原作里你的嘴角是往上挑的。"柳元元说。"从第1话到第87话都是。但你现在的嘴是平的。是画错了吗？还是……"
他沉默了一段路。
"……我不记得了。"他说。"不记得之前是什么样的。但你说的时候我好像能感觉到……那里缺了什么。"
柳元元没再问了。她趴回他肩上，视线从他侧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天花板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管线上面。
她的左腿还是麻的，但她能感觉到脚趾在慢慢恢复知觉了。
那些致幻画面还在意识深处漂浮，像沉在海底的碎片——废墟、变淡的手、没人看见她——她把这些画面按下去。
走廊尽头是一个向下的出口。从那里出去，是图书馆北侧的一条窄巷。
天裂的光照不进巷子里，只有地面上的金粉薄薄地反射着微光。
巷子对面是一排居民楼的后墙，一楼全部封着防盗窗。远处有东西在叫——那种没有回音的叫喊声，比之前更响了。
"停一下。"
柳元元的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沈墨停下脚步，侧过头。
"放我下来。"她说。"腿能动了。"
沈墨没有多问，他蹲下来，让她从他背上滑下去。
她落地的时候脚踝还软了一下，但她立刻用手撑住了旁边的墙壁。她活动了一下脚腕，转了两圈，酸胀感慢慢退下去了。
"多少分钟？"她问小安。
小安看了看手机："……二十。毒素浓度比动画里的低。"
柳元元点了点头。"继续走。前面那条街出去就是北门方向。走快点。"
她拎起消防斧走在最前面。沈墨落后她半步，暗金色的瞳孔从侧后方看着她，但什么也没说。
窄巷走到一半的时候，街面两侧的居民楼里传来更多的声响。
有人类的哭喊声，有家具被推倒的撞击声，还有那种不知名生物的低沉嘶叫。
柳元元没有往两边看，脚步不停。
"那是什么？"王磊在后面小声问。
"别管。"柳元元说。"还没到我们头上。"
他们穿过窄巷，进入一条更宽的街道。街面上倒着几辆电动车，一家水果店的卷帘门被从里面撞得凸出来，地上散落着碎了一地的苹果和橙子。
金粉落在那些水果上，让它们看起来像蒙了一层霜。
柳元元停下来。她看到前方约五十米处，一群人正在往这边跑——七八个人，有穿校服的，有穿睡衣的，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一个小孩。他们跑得很急，有人光着脚，有一个女生拖着一只行李箱在跑。
然后她看到他们身后跟的东西。三只小恶魔。
但比她在宿舍杀的那两只要大一圈，半透明的红色皮肤更厚，背上蝙蝠翅的骨架更粗壮。其中一只的嘴角还在滴着深红色的液体。
"小恶魔。F级。"小安在她旁边说。"但那个大一点的可能是E级变种。你看它翅膀的形状——骨架更密，可能是更高级的。"
"有什么区别？"
"E级的比F级攻击力翻倍，速度也快一点。但本质还是杂鱼，就是——"小安顿了顿，"需要两拳。"
柳元元用消防斧指了指巷口："让那些人和我们并道。沈墨，最前面那只大的归你。剩下三只——"
"两只。"沈墨说。
他往前跨了一步。那层透明轮廓覆盖了右臂，这一回延伸到了锁骨下方，在风衣的领口边缘闪闪灭灭。
他没有等柳元元回答，径直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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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那群跑过来的人看到他了。有人减速，有人想喊什么，但沈墨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目标明确地朝着那几只小恶魔走。
第一只大的扑上来，他的右拳自下而上——正中下颌。那只小恶魔的上半身向后折过去，发出一声碎裂的声响。
第二只小的想从侧面咬他小腿。他没有躲。那层透明轮廓覆盖到了大腿，小恶魔的牙齿咬上去，像啃到了钢板上，弹开了。沈墨低头看了一眼，一脚踩下去。
第三只退了。但沈墨已经转身了，右臂一甩，手背拍到第三只的侧腹——那只小恶魔飞出去三米撞在水果店的卷帘门上，卷帘门凹进去一块，它滑下来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柳元元看着那层轮廓从沈墨的右臂慢慢消退，这一次退得比之前慢，边缘有明显的延迟，像断电的显示屏在慢慢暗下去。他的右手指尖在收回风衣口袋之前微微抖了抖。
"十秒。"柳元元低声说。
小安在她旁边听到了。"什么十秒？"
"他这次维持了十秒。上一次杀钢鬣犬只用了五秒就收了。"柳元元把数字记在脑子里。"他坚持的时间在变长。"
她走向沈墨。他站在三具小恶魔尸体中间，金粉落在他的肩头、发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表情很平，但眉心的折角有一点点深。
"右手。"柳元元说。
沈墨抬头看她。
"你的手。"她指了指他的指尖。"在抖。"
沈墨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指尖确实有极轻的抖动，像长时间握着笔之后肌肉的痉挛。他看了一会儿，又把那只手放回去了。
"会恢复的。"他说。
"我知道。"柳元元蹲下去查看三具小恶魔尸体——大的那具下面压着一枚碎片，比之前钢鬣犬掉的那枚稍微大一点点，边缘带一点淡蓝色。她把碎片捡起来，翻看了一下，和之前那两枚分开收进不同的口袋。"这个颜色不一样。"
"可能更高一级？"小安凑过来看。"F级的掉灰白，E级的掉浅蓝？我猜的……但你看这个颜色，确实比之前那两个白。"
"先记着。"柳元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看了一眼那些停下来喘气的人——七八个，全都在看着这边。有人的眼睛还盯着地上的小恶魔尸体，有人的视线早就钉在了沈墨身上，瞳孔里是那种"我看不懂这是什么"的表情。
"别看了。"柳元元说。她对那些人说。"能走的跟我走。不能走的自己找地方躲。"
没有人回答。但也没有人走开。那个抱着小孩的中年男人往前迈了一步，犹豫着问了一句："你们是……学生？"又看了一眼沈墨。
"是。"
"要出城？"
"嗯。"
中年男人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那孩子大约四五岁，脸埋在男人肩窝里，露出来的半只眼睛闭着。"……我跟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