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地下室比柳元元预想的要深。楼梯转了两次弯,墙壁从水泥变成了砖砌,头顶的管线裸露着,隔几米有一盏应急灯,光线昏黄,像快没电的手电筒。

    储藏室不大。靠墙堆着几个铁架子,上面是落灰的旧档案盒、一箱箱过了期的打印纸。角落里有几把折椅,一个铁皮柜,柜门敞着,里面空荡荡的。

    小安把伤员扶到墙角坐下。伤员叫李哲,美院雕塑系的,膝盖被什么碎片的边缘划了一道深口子,包好后血已经止了。他靠着墙坐着,嘴唇发白,但人还清醒。

    另外三个学生缩在另一边。灰扑扑的叫王磊,旁边一个穿睡衣的叫赵小刚,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从头到尾没说过话。

    柳元元把背包放在铁架子上,从里面掏出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两口。

    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的时候她才感觉到自己有多渴。她把瓶子放下,抹了把嘴,转头看见沈墨站在门口的位置,侧着身,正从那道没关严的门缝往外看。

    门缝外面什么也没有,一片昏黑。但他就那么站着,肩膀线条是绷的。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上那层透明的轮廓若隐若现,像快熄灭的灯丝在闪。

    "你一直开着那个?"柳元元问。

    沈墨没回头。"半开。能感觉到东西在外面。"

    "有多少?"

    "……三个。在楼梯上。没下来。"

    柳元元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什么也看不见。

    楼梯间里只有墙上应急灯的暗光在管线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它们为什么不下来?"

    沈墨沉默了两秒。"不知道。但它们在等。"

    这个词让柳元元脊背凉了一瞬。

    在等。等什么?等天裂再大一些?等更多的人下来?她没问出口,只是后退了两步,把铁门又推紧了一些,门缝只剩一指宽。

    "休息半小时。"她说。"半小时后必须走。"

    王磊在角落里抬起头:"走?去哪?外面全是那些——那些东西!"

    "所以才要走。"柳元元把消防斧靠在腿上坐下。"它们会越来越多。等多了就出不去了。"

    王磊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没找出词来。

    他旁边穿睡衣的赵小刚小声说:"那、那往哪走?"

    "城外。"柳元元说。"往北。有郊区,房子少,路宽,水源干净。先活下来再说。"

    赵小刚点了点头,虽然他的眼神明显没听懂。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女生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手机还有一点电。我刚刚看到了新闻截图。不是只有我们学校,是整个城市……所有地方都这样。"

    她把自己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裂开的,从左上角碎到右下角,只有一小块显示区域还亮着。那上面是一张网传截图,像素很低,隐约能看到一个城市的航拍画面,天空被彩色的裂纹占满了。

    下面的文字模糊不清,只能看清一行标题:"多地出现异常天象——"

    柳元元只扫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别看了。看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把背包里的东西重新分了一下——水和食物按人头分,每人一份。

    分完才发现,八个成年人,这些物资只够撑两天。她拉上背包拉链的时候手指紧了紧,但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铁门外突然传来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一阵"沙——沙——"的摩擦声,像什么长条状的硬东西在墙壁上拖行。

    所有人同时安静了。柳元元握起消防斧站起来,沈墨已经转过了身,正对着门缝的方向。

    他抬起右手。那层透明的轮廓覆盖了整条手臂,比之前更稳定了一些,像铅笔线被描了一遍。

    "它要从侧面的窗户进来。"沈墨说。"声音往右移了。"

    话刚说完,储藏室右侧墙壁上方那扇半人高的通风窗碎了。

    玻璃碎片飞溅进来,同时飞进来的是一条灰白色的长条形的东西——比柳元元的手臂还粗,布满鳞片,鳞片上不规则地散布着方形的凹陷,那些凹陷里面隐隐透出文字和对话气泡的轮廓。

    柳元元看清了其中一片鳞片上的图案:一个对话框,里面模糊地写着一句"……别过来……"。

    她脑子里几乎同时蹦出两个字:惧蛇。

    "惧蛇!"小安在后面喊了出来,声音又尖又高,"《深渊物语》第十二话!E级!能注射恐惧素致幻!弱点在头部——"

    话没说完,惧蛇的尾巴扫过来,把小安旁边的一摞档案盒抽飞了。纸张漫天飞舞。

    蛇头高昂起来,一双竖瞳,焦黄色的,里面没有眼白只有瞳孔。

    它张开了嘴,毒牙有两根,短而弯,像两枚小小的弯刀。

    柳元元来不及多想,侧身避开蛇头的一次咬击。

    但惧蛇的尾巴比头快——从另一侧缠上来,缠住了她的腰、缠住了她的手臂、把她的左臂和躯干勒在一起。

    鳞片上那些对话框里模糊的字开始发亮,光从鳞片表面渗出来,像墨水在纸上洇开。

    柳元元感觉自己的视线模糊了。

    她变成了什么?

    她站在一片废墟里。天空是灰的,地面是碎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臂上全是漫画线条,从指头尖一直到肩膀,颜色是黑白的,像铅笔稿。整条手臂没有皮肤质感,只有纸张的触感,风一吹,线条轻轻晃动,像还没干的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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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张嘴想喊什么,但嗓子里发不出声音。眼前的废墟里有人影走来走去,但谁也不看她。

    她朝他们跑过去——她感觉自己在跑——可那些人像没看到她一样穿过了她。

    她的手臂在褪色,像书页被水浸泡后,墨迹开始晕开、模糊、变成一团灰。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逐渐变淡的双手。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愣什么!"

    一个声音贴着她的耳朵砸进来。

    柳元元猛地回神。她发现自己还在储藏室里,腰上还缠着惧蛇的尾巴,但蛇头——蛇头不见了。

    地上多了一具还在抽搐的无头蛇身,灰白色的鳞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沈墨站在她面前,右拳上沾着暗色的液体,那层透明轮廓从指尖一直延续到肩膀,边缘还在不稳定地抖动。

    他收拳。轮廓慢慢消退。

    然后他伸手——不是抓她,是直接掐住了缠在她腰上的蛇尾根部,五指合拢,蛇身在他手里猛地绷直了一下,然后软下去。

    他把那截蛇尾从她腰上扯开扔在地上,动作很快,没有多余触碰。

    柳元元后退半步,踉跄了一下。视线还在发花,她抬手撑住墙,指关节发白。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特别快,快得耳膜都在共振。刚才那个画面还在她脑子里来回闪——废墟、变淡的手、没有人看她——她深呼吸,一次,两次,把画面压回去。

    沈墨看她。"能走吗?"

    柳元元试了试抬腿。左腿发麻,像有根针从脚底板扎到大腿根。她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脚踝使不上劲。

    "……麻了。腿。"

    沈墨没有犹豫。他侧身弯腰,把她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从她膝盖后方穿过,把她整个人从地上端了起来。

    动作很干净,像搬一件不算重的东西。她被他背起来的时候闻到他颈侧的气味——一种很淡的、像新印刷的杂志打开时散发的油墨气味,混着一点铁锈的味道。

    风衣的布料贴在她的手臂上,有点凉。他的后背很宽,肩胛骨在衣服下面能感觉到轮廓,肩膀上的星光微粒就在她眼前几厘米处,细碎地闪。

    "走。"沈墨对其他人说。他这句话和跟柳元元说"能走吗"语气一模一样。

    小安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架起李哲,另一个学生扶住李哲另一边,王磊和赵小刚和那个戴眼镜的女生跟在后面。

    一行人从储藏室侧门出去,穿过一道走廊,上了另一条楼梯。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气声在地下空间里回荡。

    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惧蛇的无头尸体留在储藏室里,鳞片上的对话框还在慢慢暗下去,像断气的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