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李叶雏翻了个身，眯着眼醒了过来。
外头已是清晨，天光大亮，泛着微薄的淡红色。他坐起后发了会呆，才总算脱离了迷迷糊糊的状态。
昨晚一夜好眠，什么也没发生，他甚至还梦见了前世在不平山的日常，仿佛重新回到了当年意气风发的时候。
“醒了吗，”门外离鹤敲了敲，“是时候去学堂了。”
他这才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连忙翻身下床打开了门。只是他刚要提剑上路，身后的离鹤又开口了：
“今日我陪你去。”
几个时辰前两人的冲突历历在目，李叶雏下意识婉拒：“不必麻烦师尊，我自己可以……”
“昨日你归家太迟，我担心你遇上什么事。”离鹤走过来，拂去他肩上的落叶，接着根本没有等他回答便迈开步子：“走吧，等会真迟到了。”
若非李叶雏知道昨日压根什么都没发生，就真要被他这番看似有理有据的话给说服了。自从进幻境以来，他遇见的麻烦事不是被打就是被逼回忆往事，并且明明全部来自离鹤本人——
所以他到底是哪里有脸说出这话的？
李叶雏深深叹了口气，幻境里的离鹤疯得不轻，若是再找不到食梦兽的踪迹，恐怕对方就要朝着把他当挂件的方向发展而去了。
两人一路无言行至学堂，屋内的情形同上次来时并没有什么不同，满室弟子直到他来时才会开始拥有生机，像傀儡似的活动起来。而唯一一个活人坐在中央，见他们出现，毅然站起来大喊道：
“仙尊，您不要再沉沦了……这里一切都是假的，那个李叶雏也只是您想象出来的！”
离鹤皱眉：“他是真的。”
“仙尊！！！”
话音未落，离鹤手指微微一动，竟是直接封住了他的声音。此间再度恢复安静，离鹤催促道：“去上课吧，我会在学堂外一直等你。”
李叶雏没回答，只是深深地闭上了眼睛。
在漫长的等待中，又或者只是几瞬，他终于再度睁眼，仰头对身边人说道：“我去不了了。”
“为何？”
“因为李叶雏已经死了，”他轻声道，“一百年前被你杀死在无悔崖上，不是吗？”
像是听见了什么可怕的事，离鹤霎时眉头紧锁，重重问道：“你说什么？”
“当年你明明……”
话还未说完，一声尖锐的吱呀声凌空截断，紧接着便是林希来的长剑擦身而过——他竟然跳出来对离鹤动手了！
蚍蜉撼树、螳臂当车，说的应当就是这种情况了。天下无人不知离鹤大乘期的修为，更是从未有人想过要挑战他，于大部分修士而言，金丹美满、元婴期盼，大乘期则更像是一座永远无法触及到的高山，虚无缥缈地吊在跟前。
不躲不逃反而出剑对决之人，必得有孤注一掷、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心性。
离鹤施舍过去一个眼神：“嘈杂。”
谁也没看清他的动作，亦或者是他根本就没有动，只听得一声轻灵又爽快的出鞘声，不平剑霎时就拦在了林希来的面前。漆黑重剑在空中轻轻一抵，竟然就挡住了他的冲劲，甚至用力将他整个人都往地里压了几寸！
“你现在要做的应该是上课，”离鹤目光饱含警告之意，“别来烦我。”
话音刚落，一道大力再度将林希来提至半空，接着，便狠狠地甩到了座位上！而这回他不仅无法再说话，连身体都被定住了！
“长乐长老，开始上课吧。”他吩咐道，“已经耽误太久了。”
离鹤手指在空中一点，教室内万物便突然活了过来，所有人按部就班地伸展身子，语调平稳不变：
“天地玄黄——”
“四海八荒——”
一股寒意从脊背钻上后脑勺，李叶雏生平头一回对这个男人感到害怕，在他的幻境之中，所有人都是无法反抗的提线木偶……
他则是顶端掌控一切玩弄一切的操手。
讲台上的长乐长老也随之渐渐挺起身子，伸手进桌肚内，即将开启同昨日完全相同的课堂。
唤不醒离鹤，而背后的食梦兽却迟迟未能现身，李叶雏的心慢慢沉下去，他如今实在是想不到任何能破境的。
咻咻咻！
就在这时，异象巨变。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原本应当被控制的长乐长老骤然起身，手中不知从何射出数十把银色灵箭，支支直冲离鹤面中而去！
是温珏！
李叶雏一秒就认出了对方，趁着银箭挡住离鹤视线的瞬间侧身后退，连忙与他拉开了距离。温珏欺身而上，折扇对上了不平剑：
“离鹤，你该醒醒了！”
他身上还是长乐长老那副打扮，只因为坐在暗处，所以这么久了都没人发现长老换了个芯子。离鹤啧了一声，随手震飞那些银箭，厉声喝道：“温珏，不要干扰我！”
“仙尊，什么干扰不干扰的，这可是梦貘！”温珏扛不住大乘期的威压，嘴角渗出一点鲜血，“连我都察觉这幻境根本不是食梦兽所为，而是上古凶兽梦貘，我不信你没有发现！更何况，这里可还有小辈在呢……你是想让他因你而死吗！”
梦貘？！李叶雏耳中捕捉到这二字，震惊抬头。
而那边，离鹤瞳孔一缩，随之手中的灵力更是成百上千倍的爆发了出来，浩瀚的气流排山倒海而来，顷刻间就将温珏刮飞了出去，重重地砸进了学堂内，周边所有桌案轰然倒下！
得益于此，林希来身上的束缚被破，连忙窜出包围跳到温珏边上，他们还想起身动手，却听得离鹤蓦然开口：“我知道这是梦貘。”
三人皆是愕然。
“你既然知道还执迷不悟？！”温珏吐出口中的血沫，大骂道，“离鹤，这里全都是假的，你徒弟早就死了！我们再不出去，是要等你欲望成熟然后被梦貘一口全吃了吗！”
离鹤淡然道：“你错了，他没死。”
温珏简直要炸了，他活了几百年从没见过这样讲不通的家伙，偏偏还是传闻中的天下仙尊。边上的小傻子虽然勇气可嘉，但于打架上实在没啥用，可如今幻境已经彻底掌控在离鹤手中，他们再不出去可真要来不及了！
更为关键的是，他目光投向山头后的天空，猩红得仿佛浸润了无数鲜血，怎么都像是风雨欲来的征兆。他留意过，刚进来的那日天空布满阴云却无任何颜色，可时至今日，这里已快被红色淹没了。
这绝对不是一个好的征兆，甚至可能就是梦貘打算侵吞前的预告。
于是温珏反手拔出林希来的长剑，起身就要继续。
“梦貘是上古凶兽，灵智却千百年不见长，”离鹤忽地开口，“约莫等同于十岁幼童。”
温珏不明就里：“那又如何？”
“幼童缺少耐心，阴晴不定。”离鹤右手则缓缓握紧漆黑长剑，“所以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而本来是不应该这么快来的——”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他的动作，只听得锵地一声巨响，不平剑直奔地上二人而去！温珏大惊，正要挥手抵挡，却见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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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在半空中硬生生止住了行迹，一个大转弯朝西刺去，杀意迎风而至！
而站在那里的，是李叶雏。
“离鹤你——”
剩下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李叶雏只觉脚下如有千斤沉重，半点挪动不得。只见长剑疾速掠过，面前的视野被寒光切割得四分五裂，可预想中的疼痛没能传来，反倒是鲜血如大雨瓢泼浇在了身上。
李叶雏后知后觉冒出了满背冷汗。
“……是梦貘，”不远处的温珏仰头喃喃道，“它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一股腥臭猛地包围住他，李叶雏反应不由慢了半拍，而等回神时人已天旋地转。离鹤一手持剑欺身而上，另一手轻轻一拽，便将他整个从原地拉入了怀里，手中不平剑凌空一指：
“你终于出现了。”
“吼！！！”
他回首望去，只见原本站着的位置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头凶兽，通体暗红、双眸如灯，体型几乎要撑满整个天地。它怒吼一声，双翼赫然张开，引得整片幻境都开始剧烈晃动。
顷刻间飓风过境，山林枝丫歪斜，学堂的房顶霎时就被掀翻，所有假人都在风中灰飞烟灭。而他们的头顶上，聚集了大片褐红乌云，紫光闪电在滚滚云层间噼啪作响，肆意轰炸落地，泥层遽然裂开数丈宽！
林希来吓得站都站不起来：“不不不不是说食梦兽吗？怎么来了这个玩意！”
“蠢才，不平山都是怎么教书的！”温珏气绝大骂，“没听过上古凶兽梦貘的名字吗！”
“可书上没说他还活着啊，我以为就是传说！”
温珏才懒得理他，将抢来的剑扔了回去，至少能让这傻子用来自保。他拿起自己的折扇，毫不犹豫地灌入大波灵力，那扇子便在他手里陡然变了感觉。
“真是流年不利，”温珏面上是说不出的严肃，心里却想道，“等会出去了非得让离鹤给我赔礼道歉，至少得给我好好解释一下才行。”
他的视线落到空中那似蝶翩飞的衣袍上，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梦貘现身，所有幻境变化出来的东西都会消散，所以……那位“李叶雏”为何没有消失？
而那头，天地血色，电闪雷鸣，紫光紧随离鹤身后，随时都要劈下。他将李叶雏带至空旷处，随即甩袖转身就要回去。
“——你一直都知道梦貘就在我身后吗？”
一声质问石破天惊逼来，离鹤停下了脚步：“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李叶雏自己也说不出什么感受，如果他是直至方才发现的梦貘，那还能说上一句幡然醒悟。可若离鹤始终都是清醒的，那从入境以来做的举动又算什么？
或许两人历经万般纠缠，早就已经说不清了。他垂眸摇了摇头，说道：“算了，那并不重要。”
离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可身后的梦貘不依不饶，张开双翼飞至半空，天地间顿时卷起通天气流，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宛如行走的铡刀朝着此处螺旋而来！
不平剑当即飞速抵挡，离鹤独身前去，手中捏诀铺开天罗地网，将梦貘围困在阵法之中，而大乘期剑意细密如倾盆暴雨，转眼就要将它刺个对穿！
可就在动手之际，正在阵中的梦貘却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众人骇然，却见它下一秒猛地出现在了李叶雏背后！
“小心！！”
那梦貘分明就是有备而来，它趁着李叶雏毫无防备时张开血盆大口，而后那小山似的獠牙便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