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天光大亮。
李叶雏躺在床上反应了好一会,才想起昨天自己竟然睡了过去,身边也没了离鹤的身影。
他看着自己好全了的手心和后腰,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这个幻境也太古怪了。
要知道食梦兽自身力量薄弱,而幻境的构建依赖于境主的实力。而倘若境主的欲望一直膨胀,食梦兽的力量也会水涨船高,他想道,到那时候,恐怕所有人都得沉沦幻境、葬身于此。
他烦躁地摸了把脸。
当务之急是赶快破境,要么让境主意识到幻境存在,要么便是一剑斩了那只食梦兽。
李叶雏从床上跳下,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出,却看见离鹤正好坐在门前廊下。
“醒了?”离鹤转头道,“早课要开始了,快去学堂吧。”
“上课?”李叶雏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还要上课?”
离鹤抬眼看来,冷冷道:“既已入门,不上课怎么学会修行。”
好像说的也没错……
李叶雏尴尬应道:“是。”
幻境里的陈设同前世一模一样,他装模作样收拾了会,但实在也没什么可拿的——他不是真的来求仙问道,也不会真的永远呆在这里。
可想要出去,就必须得知道境主的欲望。
离鹤想回到那时候的不平山,是想要完成什么事吗?
听雨阁距离学堂至少需要步行半个时辰,李叶雏思前想后,决定还是空手上阵,以在路上探查下幻境为主。可就在他踏出听雨阁的瞬间,四周山林便忽地一动,他便到了学堂门前。
……竟然猜到了他的打算。
李叶雏顿感如芒刺背,像是有道目光时刻监控,轻而易举破解了他的想法。
他咬咬牙,只好推开了学堂的门。
众人齐齐扭头,台上的长乐长老看见他来,浅笑道:“是新入门的弟子李叶雏吧,寻个位置坐下,今日我们讲解基础道法。”
他刚要点头说“是”,台下却忽然传来一阵丁零当啷声:“什么,李叶雏?!”
他疑惑望去,和某张熟悉的面孔对上了视线。
林希来:“……”
林希来:“天,是活的李叶雏!”
他站在那,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有多滑稽。所有人哈哈大笑起来,长乐长老不满地斥了一声:“成何体统,李叶雏昨日刚拜师入门,是你的小师弟。”
“师弟?!”林希来傻眼了,“可是他……”
李叶雏默不作声地走到了他边上坐了下来。
“既然小师弟愿意和你同桌,”长乐长老瞥了他一眼,“你就老实上课吧,别整什么幺蛾子了。”
又是一批哄笑,林希来只好悻悻落座。
其实这么激动也不能怪他。
要知道被食梦兽吞下后,他睁眼就到了不平山的学堂里,可周围坐着的是尚且稚嫩的师兄师姐,连长乐长老都显得年轻不少。
但瘆人的是,大伙儿都像木偶一样呆呆地坐在原处,没有动作也没有呼吸。整座学堂里,只有他一个活人。
林希来差点当场就吓尿了。
但现在他终于搞明白了。他用余光打量少年清纯的面孔,这里是一百年前,李叶雏还活着时候的不平山。
“你一直看我,是对我很好奇吗?”
“你、我……是的,”林希来没想到对方会和他说话,“长老说你刚上山,那你是拜在了仙尊门下吗?”
李叶雏点点头:“是,仙尊点名要收我为徒。”
“点名?”林希来下意识反驳道,“门派事纪上明明写着,你通过大选拜入仙尊门下,怎么会是……”
但看在他是此地唯一一个活人的份上,李叶雏还是继续引诱:“我刚入门,山上诸事还不清楚。师兄,等会下学后能带我熟悉一下周遭吗?”
林希来对他好奇得很,也想趁此机会多了解下他,当即应了下来。
而另一头,幻境里的长乐长老依然上着堪称“学宫十大酷刑”的道法课。他捧着书,闭上眼睛摇头晃脑,每个字的音调都奇妙得如出一辙:
“天地玄黄,四海八荒——”
也不知道这《基础道法》到底有何功效,全学堂只有长老一人还精神抖擞,直到夕阳西下,他才撑起身子挪出了学堂。
林希来已有几十年没听过这门功课,再度重温不免犯困,翻着白眼坐在那儿,最后还是李叶雏推了推他:“师兄,已经下课了。”
“哦哦哦哦!”林希来擦了把口水,从位置上弹起来,“李、李师弟,你想去哪里看看?”
李叶雏:“自然是越远越好了。”
两人从学堂出发,沿着小路一直往外走,路上所见皆与现实并无不同。李叶雏想借机寻找幻境边缘,可走到尽头的山崖时,仍然能见茂密花林,只在缝隙间露出一点红色天空。
整座不平山完好无缺,离鹤竟然仅凭一人之力就构造出了如此庞大的幻境。
他知道大乘期修士灵力浩瀚如烟,但亲眼所见仍觉震惊。他如今空无灵力,要想和离鹤硬碰硬,难于登天。
“果然,”林希来突然感叹道,“不论来几次,无悔崖都是不平山上最漂亮的地方。”
李叶雏皱眉:“这里怎么会是无悔崖?无悔崖向来碎石遍地,寸草不生,”
“不平山每个角落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林希来向他显摆,“更何况无悔崖一直种满合欢,花开不败,花落成泥,是如今不平山上最漂亮的地方。”
“那这里是什么时候有的合欢?”
提到这事他兴奋了,滔滔不绝起来:“听我师父说,是当年仙尊力排众议亲自在此种了合欢,说此花有岁岁相伴的含义,若是送人此花,也代表言归于好。”
合欢。
李叶雏捻起地上的小花,细针似的花瓣在转动中零星飘落。他儿时的家里种了很多,但以前在不平山上从未见过。
“这里竟然是无悔崖。”他喃喃道。
“是啊,”林希来感叹,“不知道仙尊突然种这么多花是为……”
等等,先前好像有人说起过,无悔崖的合欢差不多就是在李叶雏死后才出现的。他一下卡了壳,似乎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神蓦地变得忐忑。
他差点就忘了这里是个幻境,而面前这位“李叶雏”也是仙尊幻想出来的假象,生前死后都是不可能知道这些事的。
百年时光对于修行之人而言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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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指一挥间,仙尊和李叶雏的事也在口口相传中变得真假参半,但如今本人站在面前,林希来却莫名有了种预感——
或许坊间说仙尊对他情根深种,并不是假的。
可就在此时,一个念头猝然在林希来脑内生成:“这个幻境里既然有李叶雏,那便只有见过他的人才能幻化出来。难道说,境主是仙尊?”
天下幻境都是一个逻辑,境主越强则境内越发逼真,随之产生的欲望也会加大食梦兽的实力。林希来脸色倏地白了,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大乘期修士做境主,这个幻境他真能逃得出去吗?
像是猜中了他在想什么,此时周遭忽地狂风大作,日月星辰斗转,时辰一下来到了夜间。而无数粉色花瓣被裹袭着到处飞舞,几息间就将无悔崖变成了红色。
两人齐齐朝四周望去,只见花瓣细密如针,坠落时的样子仿佛一场大雪纷飞。
而林间恰到好处地响起脚步声,林希来下意识眯起眼睛,只见离鹤手握不平剑从粉雪中遥遥走来。
“见过仙尊,”他赶忙行礼,试探道,“仙尊,我们方才还在祭风殿中,怎么突然到了这里?莫不是……”
“下学很久了,怎么不回听雨阁?”离鹤打断他,转头对着李叶雏说道,“我一直在家里等你。”
林希来浑身一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那位往日里冷酷果断的杀神正敛眸站在那儿,语气堪称温和:“走吧,是时候回家了。”
“仙尊,这里只是幻境,你面前的人不是——!”
离鹤像是终于察觉到边上有人一样转过身来,他皱起眉,手中微微动了下,林希来便觉脚上瞬间多了股力量!
他儿时见过民间人耍木偶戏,只需两股细绳便可操纵木偶动作,而他如今正同那木偶一般,手脚皆被无形的灵力束缚,强行拖着他往外走!
林希来大叫:“仙尊,你不要执迷不悟,唔唔!!”
这下连声音都被封住了。
林希来动作古怪又僵硬,任谁来看都明白不对劲。李叶雏舔了舔唇,再次意识到了这场幻境到底有多可怕。
离鹤不愿意清醒,甚至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他。
“夜已经很深了,”他再度开口,“我们走吧。”
“……好。”李叶雏艰难回道。
两人乘着如水的月色回到听雨阁,四周山林簌簌摇动,而长久的路途没能让李叶雏想出一点解决方法,他脑子一团乱麻,只想径直回到房内。
可正要推门之时,那道熟悉的动静却再次响起。
“咔。”
眨眼间,面前的一切又不同了。他踩在正厅的地面,而原本空空如也的桌上则出现了一碟糖糕和荔枝酒。
离鹤切换了时间。
“今日是你生辰,”离鹤从后头跟来,带着他坐下,“为师特意准备了你最爱的点心。”
生辰?
李叶雏低头看去,便见自己身上的衣袍莫名变宽大不少,袖口等地方还多出了淡紫色的门派修纹。
李叶雏惴惴不安,总觉得这个场景有种说不出来的似曾相识感。紧接着,他便看见离鹤微微笑着,问道:
“你说要在生辰这日对我说的话,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