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鹤子是唯一活下来的,因为在最后关头他学会了反转术式。
那日夜里接亲路上,忽然听到侍卫拔刀的声音,从车内出来,地上已经一片血泊。
朦胧带着凌冽寒意的夜色下,甩在车身附近灯笼里的蜡烛,将竹编框架燃烧出烈烈火光中,他见到了一个失踪已久的人——藤原千代。
“雪樱,不要下来,就在车里待着。”千鹤子神色严肃、语气却柔和的对身后帘子紧闭的车厢叮嘱道。
这个人很危险。
火光忽明忽暗的跃在千代的脸上,他病白的肤色增添了一份阴森,火苗映在那双红瞳中,让他极具一种几乎要将千鹤子吞噬燃烧殆尽的怒气。
千鹤子没有废话和他打起来。
他没想到曾经病气缠身的藤原千代这么厉害,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自己就身负重伤。
千代睥睨躺在地上的千鹤子,嘴角的笑意轻蔑,他的手上还有千鹤子的血,随手一甩,顺着指尖飞溅在地面。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起初千鹤子只是以为他对自己身怀恶意,但千代没再看他钻进了牛车里。
他应该不会伤害雪樱的吧?
是记恨自己抢走雪樱吗?失血让他头晕目眩,他看着黑蒙蒙,少许繁星的夜幕,瞳孔有些失神。
她会记得自己吗?
千代掀开车帘,里头传来细微布料摩擦的声音,少女眼底闪烁着惊恐,再看到进来的人后、像是看见救星一样扑进千代怀里,“兄长!!”
“雪樱。”他的手苍白有力,骨节分明,尖长锐利的指甲轻柔地剐蹭少女眼下那一小颗红色泪痣。
宛如在抚摸一片柔软娇嫩的花瓣。
雪樱不爱穿繁复厚重的衣服,在家一直穿着颜色淡雅的细长,婚礼也没有选择艳色的苏芳色小袿,连妆容都任性的只涂了一点口脂。
千代目光爱怜地抚摸她鬓边的长发。
嗅见千代的手上带着浓郁的血腥味,雪樱眉头微微蹙起。
车厢里的灯光早已熄灭,车帘也将外头的月色隔绝,而千代、不。
已经自行更名为鬼舞辻无惨的他,将妹妹拢在怀里。
“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吧。”
雪樱以为他说的是这处危险的地方,先前的一阵打斗里以为遇见咒灵,亦或者是劫匪。
她环住兄长的腰,脸埋在兄长怀着哭得梨花带雨,低声应下:“一切都听兄长的。”
无惨下车伸手扶着雪樱,掀开车帘外面的惨烈让她瞳孔微缩,不远处倒在地上生死未卜的千鹤子让她一阵天旋地转。
她着急忙慌的从牛车下来,差点摔在地上,无惨的手被她放置在一旁。
他眼神森冷,注视着从血泊里奔向千鹤子的妹妹,一步步跟在她身后。
“千鹤子……”少女的泪水宛若像断线的珠子砸向千鹤子的脸庞,她慌忙用手捂住千鹤子腹部的伤口止血,颤抖的手止无法掩盖她的慌乱。
千鹤子血迹斑斑的脸此时却扬起一抹微笑,他感觉自己好幸福,少年的支撑着身体,指向无惨蓄起最后一击,然而他失败了。
雪樱愣愣地注视身后的无惨,脸上还挂着泪珠,“兄长…”
“为什么……”
月光下,曾经她最爱将脸庞放在那双手里,如今那双纤长优雅的手沾染着猩红血迹,黑发如绸的少年嘴角没有半点温柔的笑意。
冰冷而危险。
月光如一层薄纱为她的美丽增加了几分圣洁,那双比任何名贵珠宝都要耀眼的眼睛里,如今变得稍许空洞。
无惨厌烦这双眼睛,厌弃里面的纯粹,恨所谓的天真,更厌恶她当初轻而易举许诺的誓言。
“哥哥,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哦。”
很快这些都不重要了。
雪樱的手抚摸上脸颊,眼睛刺痛之后,陷入一阵黑暗,手指颤抖抚摸着脸上,一阵湿濡的触感。
身后的千鹤子咬牙站起来,手里拿着侍卫的打刀,血汩汩涌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哥哥他……已经不是曾经的哥哥了,失明导致她方向不分,雪樱慌忙无措的对着四周喊道,“千鹤子,别管我……”快逃。
话语突兀的断在那里。
身后的千鹤子睁大眼睛,少女的胸口被一手穿透后,那只手又无情地抽走,他未过门的妻子像凋零的樱花,摇摇晃晃地仰头坠倒在地。
迎接他的,是刀锋在月色下反射出的寒光。
在那一刻他学会了一直以来无法学会的反转术式。
这股血腥气息被夜风一吹,带到了正在漫步的宿傩面前。
原本是在血腥味道里感知到其他气息,来到这里之后发现倒在血泊中的故人。
“哥哥……”
细微的声音,让他动作一顿,俯视那张苍白的脸,他心一动将其带走。
……
“宿傩大人……?”
一处空旷的宅院里,里梅出来迎接,看到他怀里的人之后少年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不是那个麻烦鬼吗!”
雪樱此刻浑身是血,如果不是那张脸勉强能看,里梅也绝不会想到她。
藤原北家被灭门了吗,不然让这个家伙伤成这样。
“路上捡来的。”宿傩把她放在室内,他已经用反转术式治疗了,性命无碍了。
不过他也确实好奇是谁动的手,藤原家族门第上这样对嫡女无疑是宣战,特别是现场那股奇怪的气息。
有咒术残存的痕迹,但那股气息不属于咒术。
雪樱挣扎着醒来。
她看着自己的手心,脑袋里一闪而过的血腥画面,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冷汗渗透了额头,胃里翻江倒海,好恶心…为什么会这样…
这里是哪里,兄长呢…
“雪樱…”一个银色长发,秀气的少年轻声的叫着她的名字。
雪樱拼命去想他的脸,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为什么她的脑袋里这么多空白的脸庞,他们是谁?
回忆中一双梅红的眼睛让她捏紧胸口处的衣服,整个人脸色惨白,眼泪无知觉的掉下,把盖在腿上的被褥晕出水痕。
她掀开被子,手脚发软,惊恐地低头注视自己的胸口。
屋外,阳光洒落与屋檐划分出一片阴影。
雪樱踉踉跄跄地走出来,转角处的宿傩刚狩猎回来换好衣服,站在门口长廊外的少女看见他的那一刹那,朝着他飞奔过来。
多年前他在一处森林中捡到里梅,那个孩子身边冻了一大片拿着武器的人。他下小小的,坐在树下静静地抱着膝盖。
里梅也是一个黏人的孩子,但他很克制,所以宿傩极少被人这样紧紧地抱着。
少女的泪水温热,一颗一颗的砸在他胸口下方,有些直接落在他腹部的那张嘴巴的唇缝中。
湿咸的泪水夹杂着她无助哭喊的声音,“哥哥…呜呜…”
她的手抓着自己的袖子,脸上布满泪痕,一颗颗的从那双眼睛里坠落,顺着脸颊淌在自己的皮肤上。
里梅从不会这么哭泣,他的话不算多,咒术也很有天赋,教几次就会了。而宿傩也没见过雪樱这么哭过,就算哭也是挤出来那么几滴眼泪,来撒撒娇而已。
难得他今天狩猎心情不错,宿傩揉了揉雪樱的脑袋,“把眼泪擦擦。”
他语气略显生硬,雪樱红着眼睛抽噎着仰头看宿傩,“我以为哥哥不要我了。”
哥哥…好陌生的词汇。
他出生后身边照顾他的只有母亲,人人惧怕他,说他是怪物,没有玩伴,也没有妹妹。后来母亲死去,他的咒力越来越强大,从此他多了一个诅咒之王的称号。
被这样全身心的依赖,除了里梅,她是第二个。
擦拭远比不上她掉眼泪的速度,她胡乱地用手背去抹,哭得好不可怜。
宿傩问道:“昨天怎么回事?”
雪樱抽噎说什么昨天,自己不知道兄长问的什么,她看着破破旧旧的院子问这里是哪里。
宿傩看她眼里的迷茫,不像造假的,一旁厨房里处理好食材的里梅出来,他的衣袖用绑袖带束缚着,从长廊转过来一眼看到雪樱抱着宿傩哭哭啼啼的。
“你这家伙!”
少年眉毛一竖走过去拉住雪樱的后领。
昨天他看她可怜还帮她换了衣服,擦了血,今天这家伙就不知感恩的和他抢宿傩大人!
雪樱被他一扯,吓了一跳。
“你是谁?”
雪樱想起方才脑海里的那个银色长发的少年,注视着里梅的脸,“我们认识吗?”
里梅听她的回答眉头拧得更紧了,“装什么傻。”
这才大半年没见就不记得了吗?
雪樱没有理解他说的话,里梅忽然想起前两天宿傩大人说的话,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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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不真实的推测。
她不会是因为被追杀而吓傻了吧?
里梅问她有关于之前的事情,包括藤原家,雪樱的回答都是模模糊糊的。他如果要一直追问什么,雪樱就会面色惨白,呼吸急促,在问到藤原千代的时候,直接晕过去了。
宿傩在一旁看着,没有插手,他也有点好奇这是为什么。
这下答案显而易见了,藤原雪樱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情记忆混乱了,记不清家族的事情,把有关藤原千代的感情替换在自己身上了。
这让宿傩很不爽。
啊,要不吃掉吧……?
自从朝廷某天突然下令让咒术师们过来围剿后,他们就搬离了那座府邸,眼下住的地方要小得多,只是有钱人家建造起来,不止怎的被遗忘的府邸。
来这里之后两人将这里修整了一下,如今已经看起来好得太多了。室内的木板略显陈旧,整体还算古朴,没有哪里破破烂烂的。
为何定居于此,还要从两人夜里遇见的咒灵一说,模样与咒灵差不多,只是身上却没有咒术,宿傩和里梅从未见过,轻而易举的杀死后又遇见了好些。
看到吃人的场景宿傩顿时笑了。
莫名其妙背了一口黑锅,宿傩一定要抓住幕后的指示,他倒不是要给朝廷说什么清白不清白,纯粹是因为被诬陷了十分不悦罢了。
来这里之后反而自在了很多,狩猎,杀人,比待在那房子里带来的束缚好太多了。
那天夜里他闲来去抓咒灵,虽然是写低级咒灵居多,偶尔也会遇见能口吐人言有智慧的,询问到底是不是对方作乱,结果没一个能说明白。
于是,被空气中夜风吹拂的血腥味带到了现场。那咒灵一般的气息就断在这里。
……
雪樱再次醒来天已经要黑了,迷迷糊糊起身出来,见到院子里站着的宿傩,从回廊上跳下来,轻快地赤脚踩在院子的石板上,像只山野间奔跑的小鹿,朝着宿傩跑过去。
“兄长!”
宿傩转过头就看到她在身后,少女的脸色已经好多了,对比初见的样子长高不少,那双眼睛不知何时变成了漂亮的红色。
像人类脉搏鲜血迸溅出来的红色。
傍晚的风带着寒意,雪樱被吹得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近处的山像要倒下似的,显得既压抑,又可怕。
她问宿傩在这里干什么,宿傩指了指盛开的樱花,风一吹就飘落遍地,像是下了一场春日的春雪。
结果少女肚子咕噜的声音突兀的叫起,宿傩想起她这两天都没有吃饭,带着她往厨房走。
他偶尔也会下厨,自从身边有里梅后下厨的次数逐渐减少,厨房里还有一些今天晚上剩下的东西。
雪樱在一旁很新奇的看他做饭,暖黄的烛光下男人的四只手分工明确。
哥哥什么时候会下厨了?
“好厉害!”
宿傩看她一眼,不解的“嗯?”了一声,雪樱在一旁背着手用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宿傩,“兄长好厉害,竟然会做饭!”
对于来的突然的崇拜,他一愣,想到她的身份顿时也觉得正常。
她别说做饭,估计连厨房都很少进吧。
等粥做好,雪樱吃完,天色已经暗沉如水般将群山与建筑物的轮廓吞没,夜风一吹带着瘆人的树叶细细簌簌的声音,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独自一人洗漱的不可能的,宿傩提着灯笼在外面等她,里面沐浴的少女时不时就要叫一声“哥哥”来确认他还在没在外头。
浴室里洗澡的雪樱眼睛不敢东张西望,一个人被黑暗裹挟的恐惧,让大脑里那些腥红的画面越来越强烈,洗完澡草草穿上衣服就跑了出去。站着宿傩身后害怕地抓住他的衣服,她这样慌张宿傩以为她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很安静……”
因为太安静了,所以雪樱觉得很可怕,送她回房间的路上少女冰凉的手往宿傩的手里钻,走个路也要半依半靠的。
宿傩想起她初次见到自己的时候都没怕,眼下却这样怕黑。
“好了,到了。”把纸门推开,拍拍她的肩膀示意道:“进去睡觉吧。”
烛光让她美丽的眼睛蒙上一层艳色,映着火光的面庞,带着引诱人破坏的脆弱,宿傩感觉到自己的手掌被握得更紧了。
少女扯着他的手,可怜又娇软的祈求道,“哥哥,我想和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