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篇第二则褪色
那天下午,美术课结束以后,几个同学还留在教室里没有离开。
窗外的阳光很好,斜斜地照进来,把画室里那些尚未收起来的颜料盒照得发亮。有人正在清洗调色盘,有人在整理画架,还有人趴在窗边看操场上的树。西西拿起一支刚洗干净的画笔,对着阳光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觉得,红色和蓝色哪个更好看?”
“当然是蓝色。”
“我喜欢红色。”
“我觉得绿色最好。”
“为什么?”
“因为绿色看起来很舒服啊。”
几个人于是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从红色说到蓝色,又说到黄色、紫色和橙色。有人说自己最喜欢夕阳的颜色,有人说喜欢海水,有人说小时候一直觉得天空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蓝色,还有人说如果让自己画一幅画,绝对不能没有颜色。
里奈一直坐在窗边,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她低头在故事本上写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如果有一天,你们再也看不见颜色了呢?”
大家一下安静下来。
“什么意思?”
“就是红色变成灰色,蓝色也变成灰色,绿色、黄色、紫色……所有颜色都慢慢消失。”里奈看着他们,“最后,你眼睛里的世界只剩下黑和白。”
“那不是色盲吗?”
“比色盲更奇怪。”
“为什么?”
里奈轻轻翻了一页。
“因为他原本能够看见所有颜色,也知道所有颜色是什么样子,可是有一天,那些颜色开始一点一点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西西问:“那他还能画画吗?”
里奈笑了笑。
“他后来成为了一名画家。”
她低头看了一眼故事本。
“故事的名字叫《褪色》。”
***
白晓生是一名艺考生。
那一年,他十八岁,正在准备美术学院的专业考试。和许多学习美术的学生一样,他每天都要在画室里坐上很长时间,画石膏像、静物、人物,也画那些老师布置下来、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的习作。画室里常年弥漫着松节油、颜料和木炭的气味,墙边靠着一排排画板,窗户旁边摆着盛满脏水的塑料桶,到了下午,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一张张未完成的画纸上。
那天下午,白晓生正在画一组静物。
画面中央放着一个苹果,旁边是一只蓝色的陶罐,后面还有一块黄色的布。他已经画了三个小时,苹果的明暗关系基本完成,陶罐的轮廓也已经找准,只差最后一点颜色调整。
他盯着自己的画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涩。
他抬起手揉了揉。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觉得画面似乎有些不对。
苹果还是那个苹果,陶罐还是那个陶罐,黄色的布也仍然铺在那里,可它们的颜色好像突然变淡了一点。
白晓生眨了眨眼。
他以为是自己看久了眼睛疲劳,于是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又重新睁开。
颜色依旧在那里。
只是比刚才又淡了一些。
他没有太在意。
直到晚上回家的时候,他站在路口等红灯,才真正意识到事情似乎不太对劲。
街道两边的广告牌依旧亮着,汽车的车灯依旧明亮,行人从他身边匆匆走过,可那些原本鲜艳的颜色却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雾。红绿灯的红色还在,但已经不像以前那么鲜明;便利店门口的绿色招牌变得暗淡;一个女孩穿着鲜红色的外套从他面前走过,他却觉得那件衣服只是比周围的灰色稍微深一点。
白晓生站在马路边,突然有些慌张。
他揉了揉眼睛。
再看。
还是一样。
***
第二天,他去了医院。
医生给他做了视力检查,又检查了眼底、眼压和其他一系列指标,最后告诉他,眼睛本身没有明显的问题。
“你最近是不是用眼太多?”
“每天画画。”
“有没有熬夜?”
“经常。”
“那先休息一段时间,少看屏幕,不要长时间盯着画。”
白晓生点点头。
可他心里仍然觉得不安。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视疲劳。
接下来的几天,他眼中的颜色继续变淡。
最开始只是一些不太重要的颜色。
粉色、橙色、浅紫色。
然后是绿色。
再后来是蓝色。
最后连红色也开始变得模糊。
白晓生开始疯狂地寻找那些颜色。
他翻出小时候的彩色蜡笔,一支一支地摆在桌上,然后认真地看。
红色。
蓝色。
黄色。
绿色。
紫色。
他不停地告诉自己:“这是红色,这是蓝色,这是黄色。”
可第二天再看时,那些颜色已经没有昨天那么清楚。
他开始害怕自己忘记颜色。
于是他把所有东西都拍下来,手机里塞满了各种照片。他拍夕阳,拍花,拍街道,拍画室里五颜六色的颜料,甚至专门去公园看春天刚长出来的树叶。
他想把那些颜色记住。
可是颜色却像从他脑子里漏出去的水。
越想抓住,越快消失。
有一天,他拿起一支红色的颜料,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知道它叫红色。
他也知道红色应该是一种鲜艳、热烈的颜色。
可他已经想不起“红色究竟是什么感觉”了。
他只能通过语言告诉自己,那是红色。
就像一个人记得某个人的名字,却已经想不起那个人的脸。
***
最让白晓生感到恐惧的,是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想象力也开始褪色了。
他原本很喜欢画画,也很喜欢在脑子里构思一些现实中不存在的东西。他可以想象一片紫色的天空,一条金色的河流,一座由蓝色玻璃构成的城市,甚至能够在脑子里构思出完全不存在的颜色组合。
可现在,他闭上眼睛以后,脑海里越来越难出现颜色。
他努力想象一片红色。
脑海里只有黑。
他又想象蓝色。
还是黑。
黄色。
黑。
绿色。
依旧是黑。
最后,他发现自己甚至无法想象“颜色”这个概念。
他的记忆里仍然保留着“红”“黄”“蓝”这些词,可那些词背后的东西正在慢慢消失。
他开始害怕。
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在画画。
可他不再使用颜料。
他只用铅笔。
黑色的线条在白色的纸上不断延伸,人物、建筑、植物、天空,所有东西都被他画成黑与白。
老师发现以后问他:“为什么突然不画颜色了?”
白晓生说:“我看不见了。”
老师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直到白晓生把调色盘推到老师面前。
“老师,你告诉我,这个是什么颜色。”
老师看了一眼。
“红色。”
“那这个?”
“蓝色。”
白晓生点点头。
他拿起画笔。
“我看见的都是一样的。”
老师沉默了。
***
后来,白晓生渐渐接受了自己的世界。
至少,他开始尝试接受。
既然看不见颜色,就不再强迫自己寻找颜色。
他开始学习中国水墨画。
以前他觉得水墨画太简单,只有黑、白和不同深浅的灰,没有西方绘画那种强烈的色彩冲击。可是当自己真正失去颜色以后,他才第一次认真观察墨色的变化。
浓墨。
淡墨。
焦墨。
湿墨。
干墨。
一笔落下去,水分不同,纸张不同,笔锋不同,最后留下的痕迹就完全不同。
原来黑色并不是一种颜色。
白色也不是一种颜色。
它们之间存在着无数种变化。
他开始临摹古人的山水,也开始练习书法。
写字的时候,他第一次发现,一条线本身也可以拥有情绪。
轻轻落笔的时候,线条像风。
用力的时候,像山石。
墨色干燥的时候,像枯树。
水分充足的时候,又像雨。
他慢慢不再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
相反,他开始觉得自己看见了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东西。
后来,他把中国水墨画的结构和自己原本学习的西方抽象艺术结合起来。
他的画里没有传统意义上的颜色。
只有黑色的线。
白色的空间。
大片留白。
扭曲的线条。
有时候一幅画里只有一条黑线,从画纸的左下角一直延伸到右上角,周围什么都没有。
有时候,他画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几何图形,再留下一块巨大的空白。
他给自己的作品取名为《无色之海》《黑夜之外》《白昼》《消失的花园》。
这些画开始受到关注。
有人说他的作品冷峻。
有人说他的作品具有东方哲学意味。
有人说他的画把西方抽象艺术与中国水墨精神结合在了一起。
甚至有国外的艺术评论家评价他的作品:
“他似乎已经摆脱了色彩对艺术家的束缚。”
白晓生看到这句话以后,只是笑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摆脱了色彩。
他只是已经看不见色彩了。
***
几年以后,白晓生成为了一名颇有名气的艺术家。
他的画越来越受欢迎。
收藏家愿意花很高的价格购买他的作品,美术馆邀请他举办展览,国外的艺术机构也开始研究他的作品。
媒体采访他的时候,总喜欢问同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坚持黑白?”
白晓生想了想。
“因为我只能看见黑白。”
记者以为他在开玩笑。
“你是说,你的眼睛真的……”
“是真的。”
“那你会不会遗憾?”
白晓生看着眼前的记者。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
至少,他知道别人告诉自己,那是深蓝色。
可他自己看见的,只是一片深浅不同的灰。
“以前会。”
“现在呢?”
白晓生笑了笑。
“现在我不知道什么叫遗憾。”
记者没有听懂。
白晓生也没有解释。
因为有些事情,他自己也解释不清楚。
***
那一年秋天,他收到了一封没有寄件人的信。
信封是纯白色的。
没有邮票,没有地址,也没有任何文字。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句话:
“如果你已经看见了黑与白的尽头,请于十月十七日晚上八点,前往城北的旧剧院。”
白晓生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是谁寄来的。
他本来想把信扔掉。
可是第二天,他又把它捡了回来。
因为那句话让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黑与白的尽头。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十月十七日晚上八点,他还是去了。
旧剧院已经废弃多年。
里面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
白晓生走进大厅的时候,看见了一扇巨大的黑色门。
门上没有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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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刚走近,门就自己打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很长的走廊。
墙壁是白色的。
地面是黑色的。
没有任何其他颜色。
他继续往里面走。
走廊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大厅。
大厅里站着很多人。
他们都穿着黑色和白色的衣服。
墙上挂着一幅幅巨大的画。
没有红色。
没有蓝色。
没有绿色。
没有黄色。
所有作品都由黑线与白色组成。
白晓生站在大厅中央,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里的一切,竟然和他的世界如此相似。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老人穿着黑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根白色的手杖。
“白晓生。”
老人叫出了他的名字。
白晓生停下来。
“你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你一定很疑惑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是。”
“也一定怀疑自己看到的一切是不是幻觉。”
白晓生没有说话。
老人慢慢抬起手杖,指向大厅。
“不要怀疑。”
“你所看到的,就是现实。”
白晓生看着四周。
“这里为什么没有颜色?”
老人笑了。
“因为这里本来就没有颜色。”
白晓生愣住了。
老人继续说道:“你以为颜色是什么?”
“是世界本身吗?”
“不是。”
“颜色只是光与人的眼睛共同制造出来的一种感觉。”
“红色、蓝色、绿色……它们只是人类认识世界的一种方式。”
老人走到一幅巨大的画前。
画里只有一条黑色的线。
“我们认为,艺术最终应该摆脱这些附加之物。”
“形状。”
“光影。”
“颜色。”
“情绪。”
“最后,只剩下最纯粹的黑与白。”
白晓生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们一直在研究这个?”
“不是研究。”
老人看着他。
“是信仰。”
***
老人告诉白晓生,这个组织已经存在了很久。
他们寻找那些能够突破普通人视觉与认知的人。
他们相信,艺术并不是把世界描绘得越来越丰富,而是不断剥离那些多余的东西。
颜色是一层。
声音是一层。
形状是一层。
情绪也是一层。
当所有东西最终被剥离,只剩下黑与白的时候,艺术才抵达真正的尽头。
“而你,”老人说道,“已经走到了我们一直想去的地方。”
白晓生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忽然不知道该害怕,还是应该高兴。
“可是我并不是主动选择的。”
老人点头。
“当然。”
“你失去了颜色。”
“但也因此获得了别人无法获得的东西。”
白晓生抬起头。
“那你们呢?”
老人笑了。
“我们一直在努力变成你。”
大厅里一片寂静。
白晓生环顾四周。
那些人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
他们的脸一半藏在阴影里,一半暴露在白色的灯光下。
所有东西都是黑与白。
连他们的眼睛看起来都像黑色的洞。
老人向白晓生伸出手。
“欢迎来到这里。”
“欢迎来到黑白的世界。”
“欢迎你加入我们。”
白晓生没有立刻握住那只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完全由黑线与白色构成的世界。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坐在画室里的下午。
那时候,桌上放着一个红色的苹果。
旁边是一只蓝色的陶罐。
还有一块黄色的布。
那些颜色已经离他很远了。
远得像是另一个人的记忆。
他闭上眼睛,努力想象那个苹果。
可脑海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
以及黑暗之外,一片无边无际的白。
***
“然后呢?”
故事讲到这里,西西忍不住问。
里奈抬起头。
“然后就结束了。”
“他加入了吗?”
“我不知道。”
“那个组织是真的吗?”
“也不知道。”
“那他最后到底有没有找回颜色?”
里奈摇了摇头。
“故事里没有说。”
西西皱起眉头:“这算什么结局?”
里奈想了想。
“也许有些东西消失以后,就不一定要找回来。”
她低头看着故事本,又补了一句:
“也许消失的东西,最后会变成另外一种东西。”
教室外,下午的阳光已经开始偏斜。操场上的树木被夕阳照得发亮,远处有人穿着鲜红色的外套从树下跑过,旁边的花坛里还有一大片正在盛开的黄色花朵。
西西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我突然觉得颜色很好看。”
里奈笑了笑。
“所以才会有《褪色》。”
“如果有一天真的看不见颜色了呢?”
里奈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翻过故事本的一页。
“那就看看黑和白吧。”
“说不定那里,也藏着一个我们以前没有见过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