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里奈 > 10. 第一则 强迫症
    湮篇第一则强迫症

    课间,几个同学从教学楼另一头的卫生间回来,站在教室门口聊起了刚才的事情。

    “你们刚才有没有听见最后面的水龙头一直在滴水?”

    西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说:“听见了啊,好像有人洗完手以后没有关紧。”

    “我关了。”

    “你确定?”

    “当然确定。”

    “我也关了。”

    “那为什么还在滴?”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有人笑着说:“可能谁关的时候没有拧紧吧。”

    话题很快又转到了洗手上。有人说自己每次上完厕所都会认真洗手,有人承认自己其实只是随便冲两下,还有人说自己有时候连肥皂都懒得用。

    “可是你们真的会记得自己有没有洗干净吗?”西西忽然问。

    “洗干净就是洗干净了啊。”

    “万一没洗干净呢?”

    “那就再洗一次呗。”

    “再洗一次还觉得没洗干净呢?”

    “那就再洗一次。”

    大家笑了起来。

    坐在不远处的里奈一直没有说话。她原本正在翻自己的故事本,听到这里,却慢慢抬起了头。

    “如果一个人一天要洗几十次呢?”

    几个同学安静下来。

    “几十次?”

    “嗯。”

    里奈低头看了一眼故事本,手指轻轻按住书页。

    “而且不只是洗手。”

    “他会反复确认门有没有锁,水龙头有没有关,煤气有没有关;会因为书没有摆整齐、桌子上有一点灰尘、衣服上沾了一点污渍而难受;有时候甚至会觉得,如果自己不按照某一种固定的顺序做某件事情,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西西皱了皱眉。

    “那不是很累吗?”

    里奈点点头。

    “很累。”

    她翻开下一页。

    “可是他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被这些事情困住。”

    “我给你们讲一个人的故事。”

    “他叫周正。”

    “故事的名字叫《强迫症》。”

    ***

    周正第一次发现自己必须反复确认一件事情,是在小学的时候。

    那天去上学,他已经准备好出门,并拿出钥匙锁了门。那本来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可当他走下楼梯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门真的锁了吗?

    周正停下来想了一会儿。

    他记得自己关门了,也记得钥匙已经拔出来了,可那个念头就是没有消失。他重新跑上楼,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用力往下一压。门没有打开,说明门已经锁好了。

    他松了一口气,重新下楼。

    可是刚走到一楼,他又想起刚才的动作。

    我刚才真的把门把手压到底了吗?

    他站在楼梯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回去重新确认了一次。这一次,他特意记住了自己的动作:手放上去,往下压,门没有打开,然后松手。

    他觉得这样应该足够了。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又确认了一次。

    再过几天,确认变成了两次。

    后来变成三次。

    周正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相反,他觉得这样做很谨慎。门锁好了,自己就不会因为忘记锁门而担心;水龙头关好了,就不会因为漏水而发生什么;煤气关好了,就不会发生危险。

    他甚至慢慢形成了一些只有自己知道的规则。

    比如出门以后必须先走七步,再回头看门;锁门的时候钥匙必须转两圈;睡觉以前必须按照“窗户、门、煤气、水龙头”的顺序检查,如果中途忘记检查到哪一项,就必须从头开始。

    这些事情本来没有任何关系,可周正渐渐相信,如果自己不按照规定的方式做,就可能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有一次,他出门的时候不小心先迈出了右脚。

    他走下楼梯以后忽然想起,自己平时都是左脚先迈出去的。

    他站在楼道里,心里越来越不舒服。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今天可能会发生什么。

    最后,他重新回到门口,把门打开,再关上,然后重新迈出左脚。

    那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周正却把这理解成了另一件事情。

    幸好自己重新做了一遍。

    从那以后,他更加相信自己的那些规则。

    ***

    随着年龄增长,周正的习惯越来越多。

    他开始非常在意物品的位置。

    书必须按照高度排列,鞋子必须鞋尖朝外,衣架之间必须保持相同的距离,桌面上所有东西都必须摆在固定的位置。哪怕只是一本书稍微偏了一点,他也会立刻把它推回去。

    刚开始,别人只是觉得他爱干净、做事认真。

    后来,他们发现周正已经不是“认真”那么简单。

    有一次,同事借走了他桌上的一支笔,用完以后随手放在了旁边。

    周正回来以后,第一眼就发现了。

    那支笔没有放回原来的位置。

    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来,放回原来的地方。

    同事笑着说:“你也太讲究了吧,就一支笔而已。”

    周正没有笑。

    “它原来不在那里。”

    “我知道啊,我刚才用过。”

    “那就应该放回去。”

    “下次注意。”

    同事说完便走了。

    周正却仍然站在桌边。他看着那支笔,忽然又觉得它似乎没有完全摆正,于是重新调整了一下。

    直到笔和桌边形成完全平行的角度,他才终于坐下来。

    后来,他开始无法忍受别人碰自己的东西。

    别人坐过他的椅子,他会重新擦一遍;有人碰过他的电脑键盘,他会拿消毒湿巾擦拭;办公室有人吃完东西以后没有及时清理桌面,他会盯着那些残渣看很久,最后忍不住过去收拾。

    他渐渐变得非常爱干净。

    但真正折磨他的,并不是干净本身,而是他永远无法确定一件东西究竟是不是真的干净。

    他洗手的时候,先洗手心,再洗手背,再洗手指缝。

    洗完以后,他会突然想到:

    刚才是不是漏掉了拇指?

    于是重新洗。

    洗第二遍的时候,他又会怀疑:

    刚才那一遍是不是洗得不够久?

    于是继续洗。

    洗到后来,他甚至开始数时间。

    可是数到某一个数字的时候,如果旁边突然有人经过,或者水流的声音发生变化,他就会觉得刚才的计数被打断了。

    于是从头开始。

    ***

    周正第一次因为洗手把皮肤洗破,是在冬天。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以后洗了很久的手。洗完以后,他发现手背已经发红,皮肤也已经皱巴巴的了。一戳就会破的程度。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洗了多久?”

    “不知道。”

    “已经快半个小时了。”

    周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觉得还没洗干净。”

    “什么东西那么脏?”

    “我今天摸了公交车上的扶手。”

    母亲叹了口气。

    “那洗一次不就好了?”

    周正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如果事情真的这么简单,他也不会站在这里。

    那天晚上,他睡觉以前又去检查水龙头。

    第一次确认以后,他回到卧室。

    躺下以后,他忽然想起刚才好像没有认真看清水龙头是不是完全关闭。

    于是重新起来。

    第二次。

    回到床上。

    又觉得刚才可能只是看见水龙头没有出水,并不能证明它完全关紧。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到了后来,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确认了多少次。

    他只是觉得,如果不再确认一次,自己就没有办法睡觉。

    凌晨两点,他仍然站在卫生间里。

    水龙头紧紧关闭着。

    没有一滴水流出来。

    可周正还是觉得不够。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终于伸手又拧了一下。

    这一次,他听见金属发出轻微的声音。

    他突然觉得安心了一些。

    可仅仅过了几秒钟,那种不安又重新回来。

    刚才那一下是不是拧得太用力了?

    他闭上眼睛。

    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走回房间。

    ***

    他的确认次数越来越多。

    门锁需要确认十次。

    水龙头需要确认十几次。

    煤气需要确认二十几次。

    出门以前,他必须检查家里的所有电器。

    电视。

    电脑。

    空调。

    热水器。

    灯。

    插座。

    每检查完一次,他都会在心里记住。

    可走到楼下以后,他又会怀疑自己有没有漏掉什么。

    于是回去。

    确认。

    再出门。

    走到街角。

    又怀疑。

    再回去。

    渐渐地,他开始给自己的确认行为制定越来越复杂的规则。

    门锁必须拉三次。

    钥匙必须转两圈。

    离开以后必须走七步才能回头。

    如果回头时正好有人从自己身边经过,就必须重新确认。

    如果确认过程中有人说话,他必须重新开始。

    如果自己忘记刚才确认到了第几次,也必须重新开始。

    这些规则像一张越来越密的网,把他的生活一点一点缠住。即使成年进了社会他的这些规则只是有增无减。

    有一天,他因为确认门锁迟到了一个多小时。

    老板问他为什么迟到。

    他说:“我锁门花了一点时间。”

    老板愣了几秒。

    “锁门需要一个小时?”

    周正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

    可对他而言,那一个小时不是浪费。

    那是他为了让自己能够安心活下去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

    到了后来,周正越来越不愿意出门。

    因为门外的世界实在太脏、太乱,也太不可控制。

    公交车上的扶手不知道有多少人摸过。

    商场的门把手每天不知道被多少人碰过。

    街道上的垃圾随处可见。

    有人走路踩过泥水,然后直接进入商店;有人咳嗽以后没有捂嘴;有人吃东西的时候手上沾着油,却随手去碰公共设施。

    这些事情以前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现在却变成了周正无法忍受的东西。

    他开始减少外出。

    能在家里完成的事情,就绝不去外面。

    后来,他甚至辞掉了工作。

    他的房间变得越来越整洁。

    每天早晨,他会把床单重新铺平,把枕头摆正,然后擦拭桌面、门把手和窗台。地板必须每天拖好几遍,衣服按照颜色排列,书按照高度排列,鞋子必须放在完全对称的位置。

    他把所有可能被弄脏的东西都收起来。

    他的房间看起来像一个没有人生活过的样板间。

    可是周正越来越痛苦。

    因为房间越干净,他越害怕它变脏。

    一根头发落在地上,他会立刻捡起来。

    一粒灰尘落在桌面上,他会重新擦拭。

    衣服上出现一点褶皱,他会重新换一件。

    有时候,他甚至不敢坐在自己的床上,因为他刚刚换过床单,害怕自己坐下以后会把床单弄皱。

    于是他越来越少使用自己的东西。

    他把生活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仪式。

    房间是干净的。

    东西是整齐的。

    门是锁好的。

    水龙头是关好的。

    可周正已经几乎不再生活。

    ***

    最终,他连自己的房门都不愿意打开。

    因为他无法保证外面的世界不会把房间弄脏。

    母亲每天把饭放在门口,然后离开。

    周正等她走远以后才打开门,把饭端进来。

    吃完以后,他会把碗擦干净,再放回门口。

    母亲有时候站在门外问:“你什么时候出来?”

    周正总是说:“等一等。”

    可是这一等,就是很多年。

    他的世界只剩下这间房间。

    有一天,他站在门口,看着门把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走出去过。

    他伸手摸了一下。

    然后又缩回来。

    门把手上有一点灰尘。

    只有一点。

    可那一点灰尘像突然放大了无数倍。

    周正盯着它,呼吸越来越急促。

    “怎么会有灰?”

    他拿来纸巾。

    擦掉。

    又擦。

    再擦。

    擦完以后,他发现门板上还有一点污渍。

    他擦门板。

    擦完以后,又觉得地板不够干净。

    于是开始擦地板。

    擦完地板,又发现窗户上有水痕。

    他走过去擦窗户。

    擦完以后,又发现自己的衣服上有一根线头。

    他把线头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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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突然停住了。

    他站在房间中央。

    周围的一切都已经干净得近乎可怕。

    可是他依然觉得不够。

    永远不够。

    周正慢慢坐在地上。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只要自己继续这样下去,就永远不会有“够了”的那一天。

    他会一直擦。

    一直洗。

    一直确认。

    一直整理。

    直到死去。

    这个念头让他突然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很轻的一声。

    然后越来越大。

    他笑得弯下腰,眼泪都流了出来。

    “够了。”

    他喃喃道。

    “够了。”

    ***

    周正站起来,把书架上的第一本书拿了下来。

    然后扔在地上。

    “砰”的一声。

    他看着那本书,愣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又拿下一本。

    再扔下来。

    还是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于是他开始笑。

    他把书一本一本地从书架上扔下来,把衣服从衣柜里全部扯出来,把鞋子踢到墙角,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推到地上。

    他把原本铺得平整的床单揉成一团,故意踩在刚刚拖干净的地板上,又把垃圾桶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房间很快变得一片狼藉。

    周正站在中央,喘着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越来越响。

    “没有关系。”

    “乱一点又怎么样?”

    “脏一点又怎么样?”

    “没有人会死。”

    他抓起一件皱巴巴的衣服穿在身上,扣子扣错了好几颗,也没有重新整理。

    他把头发弄得乱七八糟,穿上一双左右不分的鞋,打开房门。

    这一次,他没有确认门锁。

    没有回头。

    他走下楼。

    走到街上。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汽车在路边鸣笛,行人匆匆走过,垃圾桶旁边散落着几张纸,商店橱窗里的商品也没有完全摆齐。

    周正看着这一切,忽然张开双臂。

    “你们看!”

    没有人理他。

    他却笑得更加开心。

    “世界没有塌!”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个路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走开。

    周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衣角歪着,鞋带也散开了。

    他笑得像一个小丑。

    “我自由了!”

    他喊道。

    “我终于自由了!”

    ***

    从那以后,周正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整理房间,不再洗手,不再确认门锁,也不再在意衣服有没有穿好、鞋子有没有摆正。他甚至开始故意把东西弄乱。

    别人觉得他疯了。

    他却觉得自己终于摆脱了几十年来的枷锁。

    他会穿着皱巴巴的衣服在街上走,头发乱糟糟的,鞋带经常散着,衣服上沾了污渍也从来不管。吃饭时东西掉在桌上,他不会擦;东西掉到地上,他也不会捡。

    他告诉所有人:“我以前太累了。”

    “我每天都在害怕。”

    “害怕门没有锁,害怕水龙头没有关,害怕东西没有摆好,害怕自己没有洗干净。”

    “现在我什么都不管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在笑。

    可是有一天,他经过一家商店的玻璃门,忽然停了下来。

    玻璃里映出他的身影。

    头发凌乱。

    衣服皱巴巴的。

    鞋带松开。

    脸上还沾着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污渍。

    周正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领。

    衣领歪了。

    他下意识地想把它整理好。

    手伸到一半,他猛地停住。

    “不可以。”

    他对自己说。

    “整理就输了。”

    于是他故意把衣领扯得更歪。

    然后大笑起来。

    他继续往前走。

    看起来,他终于获得了自由。

    只是没有人知道,他走出那扇玻璃门以后,究竟还会不会在某个没有人的地方偷偷确认一次。

    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真的不再在意整洁,还是已经害怕自己重新变回那个被秩序控制的人。

    他只是越来越像一个小丑。

    而他自己,却觉得那是自由的模样。

    ***

    “所以,他最后到底自由了吗?”

    故事讲到这里,西西问。

    里奈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故事本,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觉得呢?”

    西西想了想。

    “我觉得……好像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以前不能接受东西不整齐,现在又不能接受东西整齐。他以前必须不停确认,现在却好像必须逼自己不能确认。他还是在按照某种规则生活。”

    里奈点点头。

    “是的。”

    她翻过一页,却没有继续看。

    “周正以前为了让自己安心,不断给生活增加规则。他觉得只要所有东西都足够干净、足够整齐、足够确定,他就能够自由。可是那些规则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一副枷锁,把他关进了自己的房间。”

    “后来他受不了了,就把所有规则全部推翻。”

    “可他并没有真正获得自由,因为他又给自己制定了一套新的规则:不能整理,不能确认,不能在意脏乱,不能让自己重新变回过去的样子。”

    里奈抬起头,看向窗外。

    “所以,有时候真正困住人的并不是一件事情,而是一个人非要用某一种方式去对待这件事情。”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刚才几个同学讨论的那个水龙头,似乎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西西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刚才上厕所的时候,好像真的忘记关水龙头了。”

    “那你去看看。”

    “如果已经有人关好了呢?”

    “那就回来。”

    “如果我回来以后又觉得自己刚才没有看清楚呢?”

    里奈笑了一下。

    “那就相信自己一次。”

    西西点点头,跑出了教室。

    窗外的风吹过校园,树叶纷纷落下来,有的落在草地上,有的落在道路旁,还有几片被风吹到了台阶上。它们没有整齐地排列,也没有人去把它们重新摆好。

    里奈望着那些叶子,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头把故事本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