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里奈 > 4. 第四则 AB村
    阒篇第四则AB村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最好的朋友变成了怪物,你还会和他玩吗?”

    西西正在喝水,听见这句话,差点呛到。

    “什么怪物?”

    “不知道。”

    里奈撑着下巴。

    “可能会咬人,可能会发出奇怪的声音,也可能会变得不像一个人。”

    糖糖马上摇头。

    “那我肯定不跟他玩。”

    安安却问:

    “如果他只是生病了呢?”

    里奈看了她一眼。

    “那你怎么知道,他到底是生病了,还是变成了怪物?”

    安安愣住了。

    教室里也慢慢安静下来。

    西西放下水杯。

    “里奈,你到底想讲什么?”

    里奈翻开笔记本。

    “两个村子的故事。”

    “两个村子?”

    “嗯。”

    “他们之间发生了战争吗?”

    “没有。”

    “有怪物吗?”

    里奈想了一会儿。

    “他们都以为有。”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两个字。

    AB。

    “很久以前,有两个村子。”

    “一个叫A村。”

    “另一个叫B村。”

    ***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两个相邻的村庄。

    一个叫A村。

    另一个叫B村。

    它们之间没有高墙,没有铁丝网,也没有边境哨所。两座村庄之间只有一条浅浅的小溪,溪水从山里流下来,经过两村交界处以后,又继续向远方流去。

    A村的人种麦子,B村的人种玉米。

    A村有一家做面包的小店,B村有一家卖牛奶的铺子。

    两边的人经常来往。

    有人上午去A村买面包,下午又去B村买牛奶;有人在A村结婚,却请来了B村的厨师;孩子们放学以后也常常一起在溪边玩。

    老人们甚至经常说:

    “我们和B村人有什么区别?”

    B村的老人也会说:

    “A村人和我们一样,都是住在这片山里的人。”

    没有人觉得两座村庄之间存在什么真正的界限。

    直到有一天,一个陌生人来到了这里。

    那是一个非常奇怪的人。

    他没有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也没有说明自己从哪里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外套,戴着圆框眼镜,背着一个黑色箱子。天气很热的时候,他仍然穿着那件外套;下雨的时候,他也不撑伞,只是把衣领竖起来。

    他第一次出现,是在两村之间的小溪旁。

    有人看见他蹲在那里,用一个小小的玻璃瓶装水。

    他装好以后,又拿出一根细长的金属棒,在水里搅了几下。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了更多东西。

    几个烧瓶。

    一些试管。

    一台看起来十分复杂的仪器。

    还有一架望远镜。

    村民们从远处看着他。

    “他在做什么?”

    “不知道。”

    “科学家吧?”

    “科学家为什么跑到这里?”

    “会不会是邻国派来的间谍?”

    “间谍为什么研究我们村里的水?”

    没人知道答案。

    那个陌生人也从不解释。

    他有时在A村的井边取水。

    有时去B村的溪流里装水。

    有时站在山岗上,用望远镜观察两个村庄。

    有时候,他甚至会蹲在路边看很久一只昆虫,然后把它记录在本子上。

    他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很感兴趣。

    可是最奇怪的是——

    他从来不和任何人交谈。

    ***

    时间过去了一个月。

    村民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

    有人甚至给他起了个外号。

    “科学怪人。”

    孩子们远远看见他,便会躲到树后面偷偷观察。

    有一次,一个男孩跑到他旁边问:

    “你是不是科学家?”

    陌生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回答。

    男孩又问:

    “你是不是间谍?”

    这一次,陌生人笑了一下。

    还是没有回答。

    然后他收起试管,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关于他的传言更多了。

    有人说他是研究疾病的科学家。

    有人说他来自一个非常遥远的国家。

    有人说他正在寻找一种能够让人变聪明的药。

    还有人说:

    “他可能在研究我们。”

    “研究我们做什么?”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看起来就不像普通人。”

    没有人知道这些话是谁最先说出来的。

    但它们开始在两个村庄之间慢慢传播。

    直到那一天。

    有人看见那个陌生人在两村交界处的小溪旁,拿出了一个针管。

    他左右看了一眼。

    然后把一种透明的液体,注射进了溪水。

    这一幕很快被人看见。

    到了当天晚上,整个A村和B村都知道了。

    “他往水里放东西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

    “毒药?”

    “可能是。”

    “生化武器?”

    “谁知道呢?”

    第二天清晨。

    那个陌生人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住过的旅馆里没有他的行李。

    山上的临时帐篷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就像他从来没有来过。

    只有两村交界处的溪水还在那里。

    静静地流着。

    ***

    第三天,A村的一名老人突然病了。

    他先是发高烧。

    然后开始说一些没人听得懂的话。

    他的家人把他锁在房间里,可到了晚上,他突然扑向自己的儿子,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

    “爸!”

    儿子吓得连连后退。

    老人却像完全听不见一样,在地上四肢并用地爬行。

    第二天,他又开始嗅闻地面。

    有人说他像狗。

    有人说他像狼。

    有人说他已经疯了。

    还有人说:

    “那个人往水里放的东西发作了。”

    这个说法很快传遍整个A村。

    没过多久,B村也有人生病。

    这次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

    他开始怕光。

    晚上躲在床底下。

    听见声音就突然尖叫。

    有一天,他甚至趴在地上,用手抓着泥土往嘴里塞。

    他的父母哭着把他抱起来。

    医生却找不到任何原因。

    于是B村的人也开始害怕。

    “那个科学怪人下毒了。”

    “他给我们下了生化武器。”

    “感染的人会变成动物。”

    “他是在拿我们做实验。”

    恐惧像火一样蔓延。

    很快,新的传言出现了。

    A村的人说:

    “B村已经全部感染了。”

    B村的人说:

    “A村的人已经不是人了。”

    A村又传:

    “他们晚上会像野兽一样跑进树林。”

    B村则说:

    “他们已经开始吃人了。”

    没有人去验证。

    因为每个人都害怕。

    而越是害怕,就越容易相信那些听起来最可怕的话。

    ***

    两座村庄第一次真正发生冲突,是在一条小路上。

    一个B村的年轻人去A村买东西。

    几个A村人把他拦住。

    “你来干什么?”

    “买面粉。”

    “回去。”

    年轻人愣住。

    “为什么?”

    “你们村的人都感染了。”

    “什么?”

    “别装了。”

    年轻人想解释。

    可是没人听。

    那天以后,两村人开始减少来往。

    几天后,A村的人不再去B村。

    B村的人也不再去A村。

    孩子们不能一起玩。

    婚礼取消。

    集市取消。

    原本每天都会经过两村的商人,也开始绕路。

    两村之间的小溪依然在那里。

    可是曾经在溪边一起玩耍的孩子已经不见了。

    溪水的一边是A村。

    另一边是B村。

    它突然变成了所谓的“边境”。

    村民们开始在路口放置木桩。

    后来又拉起绳子。

    最后甚至有人拿着武器守在那里。

    没有人知道是谁先开始的。

    也没有人愿意承认。

    ***

    政府终于知道了这件事情。

    他们派人来到两座村庄。

    检测水源。

    检查病人。

    调查那个神秘的陌生人。

    可是他们什么也没有找到。

    溪水里没有所谓的致命毒药。

    病人的症状也很奇怪。

    有些人会突然发病。

    过几天却又恢复正常。

    有些人根本没有任何症状。

    还有些人只是因为听说别人感染了,便开始怀疑自己也生病了。

    政府最终决定封锁这片区域。

    两座村庄暂时禁止外人进入。

    也禁止村民随意离开。

    于是,原本只是两个普通的村庄,逐渐变成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地方。

    时间久了,村民们甚至开始相信:

    外面的世界已经不安全。

    而对方村庄,是最危险的地方。

    ***

    几年过去了。

    A村和B村彻底老死不相往来。

    孩子们从小就被教育:

    “不要去溪边。”

    “不要靠近B村。”

    “B村的人不正常。”

    B村也一样。

    “不要去A村。”

    “A村的人会咬人。”

    “他们已经变成怪物了。”

    可是有一件事情很奇怪。

    那些当年生病的人,大部分后来都恢复了。

    那个曾经咬人的老人活到了七十多岁。

    他现在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除了腿脚不太方便以外,和普通老人没有任何区别。

    那个曾经被说成“变成动物”的B村孩子,也已经长大。

    他会读书,会工作,会和别人说笑。

    甚至有人后来问他:

    “你还记得小时候生病的事情吗?”

    他摇头。

    “不太记得。”

    可是村民们不愿意相信。

    因为传言已经比事实活得更久。

    ***

    又过了很多年。

    A村和B村都已经有了新一代孩子。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对方。

    也不知道为什么两座村庄不能来往。

    他们只是知道:

    对面的人很危险。

    有一天,A村的一个男孩跑出了村子。

    他叫阿言。

    那天他因为和母亲吵架,一个人跑到了树林里。

    跑着跑着,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陌生的地方。

    前面有一条小溪。

    溪水很浅。

    对面是一片草地。

    阿言站在岸边。

    他突然发现,这里的木桩已经腐烂了。

    那些所谓的“边境”根本没有人看守。

    他正准备回去。

    突然听见对面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谁?”

    阿言吓了一跳。

    草丛里站起来一个孩子。

    和他差不多大。

    穿着蓝色的衣服。

    “你是哪儿的?”

    阿言没有回答。

    那个孩子也没有回答。

    两个人互相看着。

    过了很久。

    阿言问:

    “你是B村的吗?”

    对方点头。

    阿言后退了一步。

    B村的人。

    怪物。

    会咬人。

    会变成动物。

    这些话一下子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那个孩子也似乎想起了同样的事情。

    他也后退了一步。

    两个人都害怕。

    可是过了一会儿。

    阿言发现对方没有獠牙。

    没有尾巴。

    也没有三只眼睛。

    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

    于是他问:

    “你会咬人吗?”

    B村的孩子愣住了。

    “不会。”

    “真的?”

    “真的。”

    “那你们村的人是不是都会变成动物?”

    “没有。”

    “那你们村的人是不是都很可怕?”

    对方看了他一会儿。

    “你们村的人才可怕。”

    阿言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妈妈说你们会咬人。”

    两个人突然都不说话了。

    然后——

    一起笑了起来。

    ***

    他们第一次在溪边坐了下来。

    两个孩子交换了名字。

    B村的孩子叫小树。

    他们开始互相讲自己的村子。

    阿言说A村有一家很大的面包店。

    小树说B村有一家特别好吃的牛奶铺。

    阿言说A村有一个老人以前会咬人。

    小树说B村也有一个孩子以前会趴在地上爬。

    他们越说越觉得奇怪。

    因为他们说的故事几乎一模一样。

    最后,小树突然问:

    “你们村子真的有人变成动物吗?”

    “没有。”

    “我们也没有。”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阿言看着溪水。

    “那大人为什么不让我们见面?”

    小树摇头。

    “不知道。”

    就在这时,他们同时看见溪水里漂过来一个东西。

    一个很小的玻璃瓶。

    阿言把它捞起来。

    瓶子已经很旧了。

    瓶底还有一点透明的液体。

    小树突然说:

    “这是什么?”

    阿言摇头。

    他们顺着溪水往上游走。

    走了很久。

    最后来到两村交界处的一片荒废山坡。

    那里有一间已经倒塌了一半的小木屋。

    木屋里面,竟然还留着一些东西。

    试管。

    烧瓶。

    旧仪器。

    一架已经生锈的望远镜。

    还有一本厚厚的实验记录。

    两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打开了它。

    ***

    里面的文字,他们看得很慢。

    很多词他们都不认识。

    但是有一些他们能够看懂。

    水样。

    微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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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为变化。

    短暂性。

    还有一个名字。

    AB-01。

    他们继续往下翻。

    终于,他们看到了那段最早的记录。

    那个神秘的陌生人,原来是一个研究人员。

    他并不是邻国的间谍。

    也不是来毁掉两个村庄的。

    他研究的是两村地下共同的水系。

    那里生活着一种极其特殊的微生物。

    这种微生物进入人体以后,在某些情况下会影响人的神经系统。

    患者可能会出现短暂的行为异常。

    有人会变得攻击性很强。

    有人会害怕光。

    有人会模仿动物。

    有人会失去语言能力。

    但这些症状并不会持续很久。

    更不会让人永久变成动物。

    研究记录里写着:

    “这种微生物本身并不具备制造怪物的能力。”

    下面还有一句:

    “真正值得观察的,是人类面对未知时的反应。”

    两个孩子看不懂这句话。

    他们继续翻。

    最后看到了一页最重要的记录。

    上面写着:

    “如果让两村居民知道另一村存在感染者,会发生什么?”

    下面是一个简单的预测。

    恐惧。

    猜疑。

    隔离。

    敌对。

    最终形成无法跨越的社会边界。

    两个孩子呆住了。

    他们终于明白。

    那个神秘的人不是为了制造疾病。

    他真正想观察的,是:

    人。

    而那一次把未知物注入水源的实验,正是实验开始的那一刻。

    之后发生的一切,原本都只是一个观察。

    可是没人想到,恐惧会真的发展到这种程度。

    ***

    两个孩子把实验记录带回村子。

    他们首先去了A村。

    阿言把记录交给村里的老人。

    老人看完以后,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是假的。”

    阿言愣住。

    “可是……”

    “B村的人做的。”

    老人把本子合上。

    “他们想让我们相信他们没有感染。”

    阿言急了。

    “可是小树没有变成怪物!”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见到B村的人了?”

    “嗯。”

    “以后不要再去。”

    阿言问:

    “为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另一边。

    小树也把记录交给了B村的人。

    得到的答案几乎完全一样。

    “这是A村的阴谋。”

    孩子们不明白。

    明明证据就在眼前。

    为什么没人相信?

    他们不知道的是,成年人已经害怕了太多年。

    一个人一旦相信另一个人是怪物,即使怪物不存在,他也很难承认自己这么多年一直害怕的是一个普通人。

    因为那意味着:

    自己过去的恐惧、愤怒、仇恨,可能全部建立在一个谣言上。

    这比相信怪物存在更加难。

    ***

    很多年以后,封锁终于解除。

    政府重新调查了两座村庄。

    那名神秘研究人员也被找到。

    他已经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记者问他:

    “你当年为什么要做那个实验?”

    老人沉默了很久。

    “我想知道,人类面对未知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

    “结果呢?”

    老人望着窗外。

    “结果证明,疾病没有让他们变成动物。”

    记者问:

    “那是什么让他们变成了敌人?”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

    他说:

    “恐惧。”

    ***

    很多年以后。

    A村和B村之间终于重新开放。

    曾经的木桩已经腐烂。

    绳索也被拆掉。

    小溪仍然在那里。

    和几十年前一样。

    溪水从山里流下来,清澈见底。

    阿言已经长大。

    小树也已经长大。

    他们偶尔会在两村之间见面。

    有一次,他们坐在小时候第一次见面的那块石头上。

    阿言问: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小树笑了。

    “记得。”

    “你当时怕我吗?”

    “怕。”

    “为什么?”

    “因为我妈妈说你会咬人。”

    阿言也笑了。

    “我妈妈说你们会变成怪物。”

    两个人笑了很久。

    然后小树低头看着脚下的溪水。

    “其实我们什么都没有变。”

    阿言点点头。

    “嗯。”

    “那为什么大人会相信?”

    阿言想了一会儿。

    “可能因为他们害怕。”

    小树没有说话。

    溪水从两个人脚边流过。

    阳光落在水面上。

    两座村庄的孩子正在溪边玩耍。

    他们互相追逐。

    有人从A村跑到B村。

    又有人从B村跑回A村。

    再也没有人告诉他们:

    这里是边境。

    ***

    “所以最后没有怪物?”

    糖糖问。

    里奈摇摇头。

    “没有。”

    “那个科学家呢?”

    “不知道。”

    “那他是不是坏人?”

    里奈想了想。

    “你觉得呢?”

    糖糖皱起眉。

    “他让那么多人害怕,当然是坏人。”

    安安却说:

    “可是他可能只是想做实验。”

    西西也加入进来。

    “但是他明明知道会有人害怕。”

    里奈看着她们。

    “所以他到底是不是坏人?”

    三个女孩一下安静下来。

    里奈没有给出答案。

    她只是翻了一页笔记本。

    “有时候,真正可怕的不是一个坏人。”

    “是什么?”

    “是一个人做了一件事情以后,所有人都开始自己往下想。”

    西西似乎没有完全听懂。

    她皱着眉问:

    “可是他们最后不是和好了吗?”

    “是。”

    “那不就好了?”

    里奈笑了一下。

    “是啊。”

    她看向窗外。

    “所以这个故事还算是一个好结局。”

    上课铃响了。

    孩子们慢慢回到自己的座位。

    西西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里奈。”

    “嗯?”

    “我还是觉得那个科学家很可怕。”

    里奈问:

    “为什么?”

    西西想了一会儿。

    “因为他什么都没做,他们自己就开始害怕彼此了。”

    里奈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你终于听懂了。”

    她低下头,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教室。

    而在很远的地方,A村和B村之间的那条小溪,仍然安静地流淌着。

    水面上没有边界。

    也没有谁知道,几十年前曾经有多少人因为害怕水的另一边,而一辈子没有再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