阒篇第一则会凋零的人生
“里奈,今天讲什么?”
下午的课间,西西、安安和糖糖又围到了里奈的桌子旁。三个人已经熟悉了这个时间,也知道只要老师没有回来,里奈通常不会拒绝她们。西西最喜欢听鬼故事,安安喜欢那些奇奇怪怪、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故事,糖糖则什么都听,只要最后能够把她吓得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觉,她就觉得这个故事值得。坐在里奈隔壁桌的张小凯没有参与进来,他低着头摆弄着一支自动铅笔,偶尔抬眼看一下,又很快低下去,装作自己根本没有在听。
“今天不讲鬼。”
里奈翻了翻自己的笔记本。
“那讲什么?”
“一个人的一生。”
西西明显有些失望:“人的一生有什么好听的?”
里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这个人的一生,和我们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每个人出生的时候,胸口都会有一朵花。”
三个女孩一下来了兴趣。
“真的长花?”
“嗯。”
“男生也有?”
“也有。”
“那花会不会掉下来?”
里奈想了一会儿。
“有时候会。”
“为什么?”
“因为花和人一样,也会长大,也会生病,也会老。”
她停了一下,合上笔记本。
“她叫莉莉。”
“莉莉出生的时候,胸口只有一朵很小的花苞。”
“后来,那朵花陪着她过完了一生。”
于是,故事开始了。
***
莉莉出生在一个春天。
那天早晨下着细雨,医院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她的母亲刚刚醒来,护士便把孩子抱到了她身边。那是一个很小的女孩,皮肤柔软,眼睛紧紧闭着,两只手握成小小的拳头,像是在梦里抓着什么东西。母亲低头亲吻她的额头时,忽然发现她胸口有一枚小小的花苞。花苞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颜色是很淡的粉色,外层的花瓣紧紧包裹在一起,尖尖的顶部还带着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白色,像一颗尚未打开的粉玫瑰。
“她也有花。”母亲轻声说。
父亲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才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儿胸口附近,却没有碰到那枚花苞。
“什么时候会开?”
“没人知道。”护士笑着说,“每个人都不一样。”
父亲又问:“会一直开着吗?”
护士摇摇头。
“花总会凋谢的。”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可年轻的父母并没有把它放在心上。他们只是看着刚刚出生的莉莉,看着她胸口那朵小小的粉色花苞,觉得它实在漂亮极了。
莉莉的母亲胸口也有一朵花。
那是一朵淡紫色的百合,花瓣宽大而柔软,中心微微向里收拢,盛开时像一盏浅紫色的小灯。年轻的时候,那朵花开得非常漂亮,花瓣边缘几乎没有任何瑕疵,阳光照上去时,甚至能够看见里面细细的纹理。莉莉的父亲则是一朵深红色的木槿,花瓣厚实,颜色沉稳,远远看去像一小团藏在胸口的火焰。和母亲的百合相比,父亲的花没有那么柔软,也没有那么容易被风吹动,它总是安静地盛开在那里。
莉莉小时候最喜欢看父母的花。
她刚学会说话的时候,会指着母亲胸口的百合问:“妈妈,你为什么是紫色的?”
母亲便笑着告诉她:“因为妈妈喜欢紫色。”
她又问爸爸:“那爸爸为什么是红色?”
父亲说:“因为爸爸喜欢红色。”
莉莉低头看看自己的粉色花苞,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我喜欢粉色。”
父母都笑了。
那时候他们谁也不知道,一个家庭里的三朵花,会陪着他们走过那么漫长的一段人生。
***
莉莉一岁的时候,第一次学会走路。
她扶着桌沿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母亲走去,才迈出两步便摔倒在地上。母亲赶紧伸手去抱她,她却没有哭,反而坐在地上咯咯地笑。父亲站在旁边拍手,笑得比她还高兴。
就在那一天晚上,母亲发现莉莉胸口的花苞裂开了一点。
第二天,里面露出了第一片花瓣。
莉莉两岁的时候,会说更多的话,也开始有自己的脾气。她第一次因为不愿意吃饭而大哭,第一次因为摔坏玩具而难过,也第一次因为父亲下班回来给她带了一只毛绒玩具而开心得睡不着。她胸口的花也一点一点打开。
到了三岁生日那天,那朵花终于完全盛开。
它是一朵很小的粉玫瑰,花瓣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颜色从花心的浅粉慢慢过渡到边缘稍深的玫红,花瓣柔软得像是稍微碰一下就会留下指印。莉莉的母亲看着它,开心得像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女儿。
“长大了。”
她说。
莉莉不知道什么叫长大。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花,然后伸手碰了一下。
“会疼吗?”
母亲笑着说:“当然会。”
“为什么?”
“因为它是你的。”
从那以后,母亲便总是提醒她,不要让别人碰自己的花,更不能让别人摘下来。
莉莉问过为什么。
母亲告诉她,花不是装饰。
花就是一个人的生命。
花自然凋谢的时候,人会老,会死;可是如果花在凋谢以前被摘下来,那个人也会立刻死去。
莉莉那时候并不相信。
直到她八岁那年,亲眼看见了一个孩子的死亡。
那天放学以后,学校操场上有两个男孩发生争执,其中一个男孩伸手去推另一个人。混乱之中,有人抓住了那个孩子胸口的花,用力扯了下来。
那是一朵黄色的小花。
莉莉只看见花瓣突然从胸口脱落,孩子的身体便像一下子失去了支撑,直直地倒在了地上。周围的人开始尖叫,老师冲过来把孩子抱起来,可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那朵黄色的小花掉在地上,花瓣还很新鲜,甚至有一滴水珠挂在上面。
可是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莉莉站在人群后面,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天晚上,她回家以后第一次认真地看着自己的花。
她不敢碰。
“妈妈。”
“怎么了?”
“如果有人把我的花摘掉,我会不会死?”
母亲愣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莉莉没有回答。
她只是抱住母亲。
母亲低头看着她胸口那朵粉色的花,伸手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所以以后一定要保护好它。”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生命。”
莉莉抬起头。
“那如果花自己掉下来呢?”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说明它已经陪你走了很远很远。”
莉莉还是不明白。
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开始害怕别人碰自己的花。
也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的花并不只是漂亮。
它会让人活着。
也会让人死去。
***
莉莉十岁的时候,她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每天观察自己的花。她有了朋友,有了自己的秘密,也开始学会不把所有事情都告诉父母。她和一个叫小雨的女孩关系很好,她们每天一起上学、一起吃午饭,有时候还会在放学以后偷偷绕远路回家。小雨胸口是一朵蓝色的小花,花瓣细长,像一颗被风吹开的星星。两个人偶尔会比较谁的花更漂亮,莉莉总觉得小雨的花比自己的精致,而小雨则认为莉莉的粉玫瑰看起来最温柔。
那时候莉莉觉得,自己的人生还很长。
她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也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失去谁。
她只是每天长大一点。
而她胸口的花,也跟着她一起长大。
莉莉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和小雨吵架。她们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闹翻,彼此谁都不肯先道歉。莉莉回家以后躲在房间里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却还是忍不住想和小雨说话。她们最后在放学的时候重新和好了。
那一天,莉莉发现自己的花又多开了一点。
她开始慢慢明白,花并不只是因为快乐才会盛开。
悲伤、愤怒、失望、原谅,还有那些无法说出口的情绪,也会成为一个人的一部分。
***
莉莉十六岁的时候,第一次喜欢上一个男孩。
那个男孩坐在她后面。
他不太爱说话,只有放学以后,两个人才会一起走很远的路。有时候他们会去便利店买饮料,有时候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天慢慢变黑。
莉莉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一句话真的可以影响自己一整天的心情。她开始期待手机亮起来,开始因为一句没有及时回复的话而生闷气,也开始在出门以前偷偷整理自己的头发。
有一天,男孩问她:“你的花是什么颜色?”
“粉色。”
“很好看。”
莉莉看了看他的胸口。
那里是一朵蓝色的花,比小雨的花更加深,蓝得接近夜晚。
“你的呢?”
“蓝色。”
“为什么?”
男孩想了一会儿。
“因为我喜欢蓝色。”
莉莉笑了。
“花的颜色不是自己选的吗?”
“不是。”
“那你还喜欢?”
“因为它是我的。”
那天以后,莉莉总觉得自己的花比以前更漂亮了。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爱情。
她只知道,那段时间的自己很快乐。
她第一次觉得,也许人的一生真的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可是后来,他们还是分开了。
没有背叛,也没有谁做错了什么,只是男孩去了另一座城市,而莉莉留了下来。最开始他们还会每天聊天,后来变成几天一次,再后来,一个月也说不了几句话。
最后,他们连对方生日是什么时候都差点忘记。
莉莉花了很长时间才从那段感情里走出来。
她曾经以为自己会永远记得那个人,可几年以后,她已经想不起他的声音,也想不起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的天气。胸口那朵粉色的花依然盛开着,只是有一片花瓣慢慢失去了颜色。
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有些东西即使曾经那么重要,也会从人生里一点一点淡下去。
***
莉莉二十二岁的时候离开了家。
她去了另一座城市工作,第一次一个人租房,第一次自己交房租,第一次生病的时候没有母亲在身边,也第一次知道一个人在陌生城市里生活究竟意味着什么。
母亲经常给她打电话。
“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
“什么时候回来?”
莉莉总是说:“等有时间吧。”
她总觉得以后还有机会。
等工作稳定以后。
等假期。
等不忙的时候。
等手头宽裕一点。
总有一天,她会回家。
她没有注意到,母亲胸口那朵淡紫色的百合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盛开。年轻时宽大柔软的花瓣逐渐失去了光泽,花心开始变得干燥,最外层的几片花瓣甚至已经出现了很浅的褐色。
父亲的木槿也一样。
那朵曾经像火一样深红的花,颜色已经慢慢暗下来,花瓣边缘变得粗糙。
只有莉莉自己的粉玫瑰还开得很好。
她年轻。
她健康。
她觉得自己还有很多时间。
直到有一天凌晨,电话响了。
父亲告诉她,母亲生病了。
莉莉坐上最早的一班车回家。
她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睡着了。
莉莉坐在床边,看着她胸口的花。
那朵淡紫色的百合曾经是她记忆里最漂亮的花之一。
可现在,它已经凋谢了大半。
只剩下几片花瓣。
“妈妈。”
母亲睁开眼睛。
“回来了?”
“嗯。”
“怎么瘦了?”
莉莉笑了一下。
“你也是。”
母亲也笑了。
她伸手摸了摸莉莉胸口的粉玫瑰。
“你的花还这么漂亮。”
莉莉低下头。
“你的也会好的。”
母亲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花开得越久,就越接近凋谢。”
莉莉不喜欢听这句话。
她握住母亲的手。
“以后我每个月都回来。”
“好。”
“真的。”
“好。”
“我会陪你的。”
母亲看着她,笑了笑。
“你不用一直陪着我。”
“那陪谁?”
“陪你自己。”
莉莉没有听懂。
她只是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母亲胸口的一片花瓣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
莉莉却看见了。
她盯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第一次觉得时间竟然是一种可以看见的东西。
***
母亲最终还是走了。
那天早晨,窗外阳光很好,医院走廊里依旧有人推着病床经过,护士在说话,电话在响,远处甚至还有人在笑。
世界没有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停止。
莉莉站在病房门口,却觉得自己的世界突然少了一块。
母亲胸口的淡紫色百合彻底凋零了。
那朵曾经陪着莉莉度过童年的花,最后只剩下一片干枯的花瓣。
父亲站在床边,一句话也没有说。
莉莉看着父亲胸口的木槿。
它依然在那里。
可是她第一次注意到,父亲的花也已经老了。
深红色的花瓣边缘布满细小的褐色纹路,原本厚实的花瓣变得薄而卷曲,花心已经失去了年轻时的光泽。
莉莉突然害怕起来。
她忽然意识到,母亲已经走了。
而父亲也会走。
有一天,她也会走。
没有人能够留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朵仍然鲜艳的粉玫瑰。
它开得那么漂亮。
漂亮得让她第一次觉得残忍。
***
几年以后,莉莉结婚了。
她的丈夫胸口是一朵白色的花。
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
女儿出生的时候,胸口同样出现了一朵花苞。
很小。
很嫩。
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莉莉第一次抱起女儿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出生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抱着她。
那时候母亲胸口是一朵漂亮的淡紫色百合。
父亲胸口是一朵深红色的木槿。
而她只是一个胸口长着小小粉玫瑰的婴儿。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长大。
后来才明白,父母也一直在变老。
女儿慢慢长大。
花苞一点一点打开。
莉莉开始像母亲当年那样看着孩子的花,提醒她不要让别人碰,不要让别人摘。
女儿有一次问她:“如果花自己掉下来呢?”
莉莉愣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对自己说过的话。
“那说明它已经走完很长的一段路了。”
“会死吗?”
“最后会。”
“那为什么还要开花?”
莉莉看着女儿胸口那朵刚刚打开的花。
她想了很久。
“因为花开的时候,是真的很漂亮。”
***
莉莉四十岁的时候,胸口的花已经没有年轻时那么鲜艳。
她偶尔会发现新的花瓣边缘出现一点很浅的褐色。
她开始留意自己的父亲。
父亲年纪越来越大。
那朵深红色的木槿已经变得很小。
年轻时厚实的花瓣一片片萎缩,颜色也从深红变成暗红,最后甚至接近黑色。莉莉有时候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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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身边,会觉得那朵花像一团已经燃烧了很多年的火,只剩下最后一点没有熄灭的余烬。
她终于明白母亲当年为什么总是看着自己的花。
因为当一个人开始衰老以后,花的变化就会比镜子里的皱纹更加诚实。
父亲去世的时候,莉莉已经五十多岁。
那一天,她坐在床边,看着父亲胸口那朵深红色的木槿最后一片花瓣。
花瓣很小。
颜色很暗。
边缘已经完全枯萎。
父亲睁开眼睛,看了她很久。
“你的花还开着。”
莉莉点点头。
“嗯。”
“很好看。”
“爸爸。”
“嗯?”
“你害怕吗?”
父亲笑了一下。
“花开了一辈子,还怕它最后掉下来吗?”
第二天早晨,他胸口最后一片花瓣落了下来。
莉莉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曾经觉得父亲的花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可是火总会熄灭。
花也总会凋零。
这并不意味着它从来没有燃烧过。
***
莉莉七十岁的时候,胸口的粉玫瑰已经只剩下三片花瓣。
她有了孙女。
孙女第一次跑进她怀里的时候,胸口那朵黄色的小花正在盛开。
莉莉看着她,突然笑了。
“奶奶,你为什么一直看我的花?”
“因为漂亮。”
“你的花也漂亮。”
莉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花。
三片花瓣。
淡淡的粉色。
边缘已经有些透明。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没有你的漂亮了。”
“那你为什么不换一朵?”
莉莉笑了起来。
“因为这是我的。”
孙女似乎还是不明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花,又看了看莉莉。
“奶奶,你的花什么时候会掉?”
莉莉没有回答。
她望向窗外。
那天的天空很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胸口的花瓣上,让最后三片花瓣看起来依然像年轻时一样柔软。
她忽然想起母亲。
想起父亲。
想起小雨。
想起那个十六岁时喜欢过的男孩。
想起自己第一次离开家时,母亲站在门口的样子。
也想起自己刚出生的时候,那朵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粉色花苞。
她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已经走了这么远。
***
莉莉去世的时候,已经八十多岁。
她的女儿坐在床边,孙女站在窗户旁。
她胸口的粉玫瑰只剩下最后一片花瓣。
那一天,她没有生病,也没有遭受什么痛苦,只是很安静地躺在那里。
女儿握着她的手。
“妈妈。”
莉莉睁开眼睛。
她看见女儿胸口的花仍然盛开着。
孙女胸口的花也盛开着。
她忽然觉得很好。
她这一生见过很多花。
有些被人摘掉,在还没有凋零以前便突然死去;有些经历风雨,花瓣残缺,却仍然努力盛开;有些开得很短,有些开了很久很久。
而她自己的花,也终于到了最后。
她看着胸口那片粉色花瓣。
它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落了下来。
女儿哭了。
孙女也哭了。
可是莉莉没有再睁开眼睛。
那朵陪伴她一生的粉玫瑰终于凋零了。
没有人把它摘下来。
它只是完成了自己的生命。
***
莉莉死后,她的女儿把她最后的一片花瓣收进了一本相册。
相册里有莉莉出生时的照片。
照片里的婴儿只有那么一点大,胸口是一枚尚未开放的粉色花苞。
下一张照片,是三岁的莉莉。
花已经开了。
再后来,是十岁、十六岁、二十二岁、三十岁、四十岁、六十岁、七十岁。
花一张比一张衰败。
直到最后一张,照片里的莉莉坐在窗边,胸口只剩下最后一片花瓣。
女儿看了很久。
她忽然发现,自己胸口的花已经开始出现第一点褐色。
她伸手摸了摸。
然后笑了一下。
窗外,女儿的女儿正在和朋友说话。
她胸口的花开得正盛。
一个家庭里的花,有的已经凋谢,有的正在盛开,有的才刚刚成为花苞。
就像人一样。
有人刚刚出生。
有人正在长大。
有人正在相爱。
有人正在失去。
有人已经走到了人生最后的路上。
没有人的花能够永远盛开。
也没有人能够永远停留在花苞里。
所谓人生,也许就是从一朵花第一次打开,到它终于有一天落下的那段时间。
而真正让人害怕的,从来不是凋零。
而是有人在花还没有开完的时候,伸手把它摘了下来。
***
“讲完了?”
西西问。
里奈点点头。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本围在里奈桌边的三个女孩身后已经站了好几个同学。有人是听见后半段才过来的,有人是因为看见别人都围在那里才跟着过来。张小凯依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假装摆弄铅笔。
糖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里奈。”
“嗯?”
“我们真的也有花吗?”
“你觉得呢?”
糖糖想了想。
“应该没有吧。”
西西立刻说:“那如果有呢?”
“那我肯定会保护好。”
安安却没有说话。
她似乎还在想那个被摘掉花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那个花被摘掉的人,真的会马上死吗?”
“会。”
“那如果是不小心呢?”
里奈看着她。
“花不管是不是故意的。”
安安沉默下来。
张小凯忽然问:“那花自己凋零的时候呢?”
里奈转过头。
“自己凋零?”
“嗯。”
“那就是活完了。”
张小凯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课桌,不知道在想什么。
西西却突然又问:“那如果一朵花特别漂亮,是不是就说明这个人过得特别幸福?”
里奈想了一会儿。
“不是。”
“为什么?”
“因为花漂亮不代表人生没有伤心的事情。”
她看着窗外。
“有些人的花,就是因为经历过很多事情,才会开得那么漂亮。”
几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上课铃就在这个时候响了。
人群慢慢散开。
西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糖糖还在回头看里奈,安安则一路都在想着那个花被摘掉的孩子。
张小凯最后一个起身。
经过里奈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里奈。”
“嗯?”
“莉莉最后幸福吗?”
里奈看着他。
过了几秒,她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见过莉莉。”
张小凯愣住了。
里奈已经低下头,把那本笔记本重新收进了抽屉。
“不过,”她说,“如果她的花能够自己凋零,我想她应该已经活了很久。”
张小凯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而那一天以后,四年八班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在课间来找里奈。
他们想听她讲下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