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听说
“你听说了吗?”
“什么?”
“四年八班有一个特别会讲故事的人,叫里奈。”
最开始,这句话只出现在教学楼二层的饮水机旁。
那天是星期三,上午第二节课刚结束。走廊里挤满了出来接水、上厕所、趴在栏杆上晒太阳的学生。有人拿着刚发下来的数学卷子追着同桌打,有人蹲在墙角补昨晚没写完的作业,还有两个值日生抬着一只装满水的塑料桶,从人群中艰难地挤过去。
就是在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课间,一个五年级女生忽然问她的朋友:
“你听说过里奈吗?”
“谁?”
“四年八班的。”
“没听过。”
“她讲故事特别厉害。”
“有多厉害?”
“不知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开始了。
等到下午放学的时候,事情已经变成了另一个版本。
“你们不知道里奈吗?四年八班那个。”
“知道啊,不就是那个留级生吗?”
“留级生?”
“对。她其实应该上六年级了,因为成绩太差,连续留了两级。”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朋友的姐姐和她以前是同学。”
“可是小学还能连续留两级吗?”
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男生忽然插嘴。
“你们都错了。”
“那是什么?”
男生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她爸妈故意让她晚两年上学的。”
“为什么?”
“封建迷信。”
几个人一下安静下来。
这个词对小学生而言,有一种既不完全明白、又莫名觉得厉害的气势。
男生见大家都看着自己,更加得意。
“她出生的时候,有个算命先生说,她七岁上学会有血光之灾,必须九岁才能进学校,不然会克死老师。”
“啊?”
“克死老师?”
“那四年八班班主任知道吗?”
“肯定不知道啊!知道谁还敢教她?”
这件事在第二天传到三年级的时候,已经演变成了“里奈出生时有个道士站在产房外面,说这个孩子命格特殊”。
等它绕过操场,经过食堂,穿过学校那条种满香樟树的小路,再从六年级几个女生嘴里传出来时,道士已经变成了一个九十七岁的老和尚。老和尚掐指一算,断言这个女孩必须比同龄人晚两年入学,否则十八岁以前必有大劫。
还有人对此嗤之以鼻。
“你们都被骗了。”
“那你知道?”
“当然。”
“为什么?”
“她是自己留级的。”
“啊?”
“因为爱情。”
说这句话的人,是五年二班一个据说谈过三次恋爱的女生。
因此她的话具有某种天然的权威性。
“里奈喜欢一个比她小两岁的男生。为了和他一个年级,她故意每次考试都交白卷。”
“那她怎么不直接晚两年上学?”
“爱情这种东西你不懂。”
“你也才十一岁。”
“十一岁怎么了?”
“那她喜欢的男生现在几年级?”
“不知道。”
“那她为什么还留在四年级?”
“因为她还在等他回来啊。”
这个版本因为过于浪漫,在女生之间流传了很久。
男生们则发展出了完全不同的体系。
有人说里奈其实是少年宫围棋班的天才,因为整天参加比赛耽误学业,所以才比别人晚两年读书;有人说她小时候被绑架过,在山里失踪了整整两年;有人说她是某个大老板的私生女,身份不能公开;还有人说她是某个没落贵族家的女儿,因为家族争夺遗产才被秘密送到这里。
“她到底是哪国人?”
“日本人吧。”
“为什么?”
“因为她叫里奈啊。”
“那她姓什么?”
这个问题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她叫里奈……就是名字叫里奈?”
“那她姓什么?”
“姓里。”
“有姓里的吗?”
“可能有吧。”
“这听起来就是日本人名字!”
于是又有人开始认真分析她的姓氏。
“我听说她姓山田。”
“我听说姓中村。”
“不对,是坂本。”
“藤原!”
“不是不是,她妈妈是日本人,她爸爸是中国人,所以她姓刘。”
“你们又错了。”
一个男生推了推眼镜。
“她爸爸其实是美国人。”
“那她姓什么?”
“史密斯。”
“那为什么叫里奈?”
“她妈妈给她取的。”
“她妈妈叫什么?”
“不知道。”
“她爸爸呢?”
“也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她姓史密斯?”
男生沉默了两秒。
“我朋友告诉我的。”
到了后来,事情变得更加离谱。
有人说她父母其实是国际间谍,所以不能公开真实姓名;有人说“里奈”根本不是她的本名,只是组织内部给她取的代号;还有人说她的父母早就离婚了,一个住在日本,一个住在美国,而里奈每个月都会收到一封没有寄件人姓名的信。
至于这些事情究竟是谁发现的,没有人知道。
不过这并不妨碍它们继续流传。
就连她究竟长什么样,也没人能说清楚。
“很丑。”
一个六年级男生言之凿凿。
“脸上全是雀斑,而且牙齿是歪的。”
“你见过?”
“当然。”
“在哪儿?”
“楼梯上。”
另一个人立刻反驳:
“胡说!我听说她超级漂亮。”
“有多漂亮?”
“赛貂蝉。”
“貂蝉是谁?”
“不知道,反正是古代最漂亮的女人。”
“那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
“所以才神秘啊。”
这个逻辑居然说服了不少人。
后来又有人说她留着一直到腰间的黑色长发,有人说她剪着男孩子一样的短发;有人说她左眼下面有一颗泪痣,也有人坚持那颗痣其实在右边;有人说她每天都穿昂贵的皮鞋,还有人说自己亲眼见过她穿着学校门口二十五块钱一双的塑料凉鞋。
关于她的身高,也出现过从一米三五到一米七二的不同版本。
最离谱的一次,是有人说里奈其实已经十九岁了。
“十九岁怎么可能读四年级?”
“所以才说她很奇怪啊。”
没有人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流言从来不需要负责解释自己。
它只需要比上一个版本更有趣。
就这样,一个叫做里奈的人,开始在学校里变得越来越具体。
奇怪的是,越具体,反而越没有人能够证明她真的存在。
有人专门跑去教学楼的班牌前找“四年八班”,回来以后说确实有这个班。
另一个人却说自己数过了,四年级明明只有七个班。
“八班在旧教学楼。”
“旧教学楼不是去年就封了吗?”
“所以你才不知道。”
还有人说,四年八班的教室就在四楼走廊尽头,经过音乐教室以后再往里面走,门口挂着一块已经掉漆的蓝色班牌。
可问题是,这所学校的教学楼只有三层。
对于这些疑问,孩子们并不在乎。
他们依旧在课间讨论她。
“里奈昨天讲了一个死人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故事。”
“我听的是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楼梯。”
“她还讲过一个没有影子的人。”
“不是,那是上个月的。”
“你听过她讲故事?”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我朋友听过。”
“哪个朋友?”
“隔壁班的。”
“隔壁哪个班?”
“……忘了。”
于是到了某一天,学校里已经有很多人听过“里奈讲的故事”,却似乎没有几个人真正听过里奈讲故事。
那些故事从一个人口中传到另一个人口中,越来越短,也越来越奇怪。有时候一个故事只剩下一句话,有时候两个完全不同的故事会莫名其妙地拼在一起。有人甚至会在争论的时候大喊:
“你这个是假的,里奈原版根本不是这么讲的!”
可如果再问一句:
“那你听过原版?”
对方便会愣一下。
然后说:
“我朋友听过。”
至于那个朋友是谁,就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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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回事了。
***
下午第一节课前,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
窗外的蝉叫得让人心烦。
电风扇在天花板上慢吞吞地转,每转一圈,都发出一次轻微的“吱呀”声。黑板右上角还留着上午数学老师写下的几道竖式,值日生偷了懒,只擦掉了中间一大片,边角处仍残留着白色粉笔印。
教室里很吵。
几个男生在后面拿尺子互相敲打,一个女生趴在桌上赶作业,还有人在交换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贴纸。
靠窗的位置,却安静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个女孩坐在那里。
她比班里的其他孩子明显高一些。
十二岁的年纪,本来也没有什么值得特别形容的地方,可她偏偏已经有了些少女的模样。肩膀纤细,四肢修长,校服穿在她身上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松松垮垮。她的头发很长,乌黑柔顺地垂在肩后,午后的风偶尔从没有关严的窗户里钻进来,便将几缕发丝吹到她的脸侧。
她用食指绕住其中一缕,慢悠悠地卷着。
卷紧。
松开。
再卷紧。
她似乎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桌上没有作业,也没有漫画书,只有一本封面已经磨得有些发白的笔记本。
她望着窗外,神情百无聊赖。
这个女孩就是里奈。
至少,我们暂且这样称呼她。
至于她究竟是留级生,还是晚入学;究竟有没有一个比她小两岁的恋人;她的父母是否相信算命;她是不是某个没落家族的后代;她有没有被绑架过;她究竟十二岁、十四岁还是十九岁——这些问题,她本人似乎从来没有解释过。
也可能从来没有人真正问过。
几个女生从教室另一边跑过来。
“里奈!”
女孩没有回头。
“里奈里奈!”
第二声的时候,她才懒洋洋地转过脸。
“嗯?”
三个女生已经围到了她的桌边。
其中一个直接拉开前面的椅子,反过来坐下,两只手搭在椅背上。
“今天有没有好玩的故事?”
“昨天那个一点都不吓人。”
“谁说不吓人?你放学的时候都不敢一个人去厕所。”
“我是因为厕所没灯!”
“你明明就是害怕。”
几个人吵了起来。
里奈看着她们,没有说话。
她依然绕着自己的头发。
“里奈,你说,她昨天是不是害怕了?”
“我不知道。”
“你明明看见了!”
“忘记了。”
“那你今天再讲一个。”
“对啊,讲个新的。”
“要吓人的。”
“不要太吓人!”
“最好死人。”
“为什么一定要死人啊!”
里奈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像是觉得眼前这群人比故事本身有趣。
她松开手里的头发,把那本一直合着的笔记本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
“还真有一个。”
几个女生立刻安静下来。
“真的?”
“嗯。”
“什么故事?”
里奈没有马上回答。
她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距离上课还有七分钟。
“可能讲不完。”
“那下节课继续啊。”
“对,反正老师又不会提前来。”
“什么故事什么故事?”
里奈把手放在笔记本上。
窗外的蝉突然停了一瞬。
教室里依然有人笑,有人追逐,有人把喝空的牛奶盒踩得“啪”一声响。走廊上,一个值周老师正催促几个还在外面玩耍的学生赶快回班。
没有人注意到靠窗的这张桌子。
也没有人注意到四年八班。
如果这所学校真的有四年八班的话。
里奈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几个女孩,忽然问:
“你们真的想听吗?”
“当然。”
“真的真的。”
“快讲啦。”
里奈坐直了一点。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长发的末梢被风轻轻吹起。那一刻,她不像一个四年级学生,倒像某户人家被娇养着长大的小姐,只是眉眼间又有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倦怠。
她望着她们,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我今天就讲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