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比起温情的刀法,苏梦枕先看到的是她的剑法。
那日温柔说起温情是第一次习剑,说完就拉着师兄跑去演武场偷偷观摩温情的剑法。跟小小年纪的温柔不同,苏梦枕身量抽条极快,现下不得不委屈自己缩成一团,跟着鬼鬼祟祟的小师妹躲在院里的假山后面看温情练剑。
苏梦枕没见过人这样练剑,她的动作很慢,起势软绵绵的,一招一式带着十足的刻板,练两招就被旁边的丫鬟拉着歇息,直至剑招完全演练了一遍,温情已经气喘吁吁。苏梦枕看着,心里不免有些怅然。
温小姐这般身子,作为初学者,现在已经练得很好了。
苏梦枕直起身,他转身准备回院子练刀,却忽然听见温柔的一声惊呼,回头就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温情的剑法突然和换了个人般,那些滞涩的招式如今行云流水,衔接流畅无比,木剑如灵蛇穿梭变幻莫测,残影不绝,夺目凛冽。明明是诡谲多变的剑法,她却使得轻灵迅捷,苏梦枕见她手腕轻轻抖动,剑花乍现,剑尖连刺如雨,去势凌厉,带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啸音,身子也跟着剑势转身回旋,天缥色的衣裳兜了满袖的风,袖口如蝶翩跹,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卷起来的花,更显风姿绰约。
苏梦枕握在刀把上的手微微发麻,如此天赋,他平生仅见。
恰逢春风骤起,院墙上的蔷薇花被她的剑气一震,粉白落英如雪纷纷而下,温情使剑回身反刺,衣襟当风,一人一剑立于花下,飘逸动人,灵秀非常。
最后一招完毕,温情收剑时踉跄了半步,额上一层薄汗,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
苏梦枕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温小姐——”
一旁的婵娟早已上前为温情拭汗,温情见了他,淡淡一笑,话却不怎么好听:“苏公子这位正人君子,怎么躲在假山后鬼鬼祟祟?”
苏梦枕作揖,歉然道:“是苏某唐突了,实在对不住。”
温柔一时竟看呆了,听了这话才连忙从假山后跳出来为师兄解释:“姐姐,不是师兄的问题!是我拉着师兄躲起来的!”
温情没接话,把温柔拉过来,替她整理有些凌乱的发髻,吩咐她在旁边的游廊里吃些点心,接着又开始练剑。苏梦枕看着温情的剑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进步着,练一次换一个样,直至最后被温柔叫住休息,温情的剑招已经大成,甚至有了些剑意雏形。
苏梦枕大吃一惊,更期待起了温情的刀法。于是他日日不顾温情的冷脸去看她练剑,也看出她把剑法里的一些招式化繁就简,改为更适合自己的剑招,还融入了不少其他武功的技巧招式,不由得在心里暗暗赞叹。
不过几天,温情已经开始练刀,她的红袖刀法架势很足,招式和那天苏梦枕比试时的一模一样,但是比起她的剑法,她的刀法更像是花架子,只有形似,未得精髓。苏梦枕有心指点她,但是见温情笑脸相迎却话语刺人,只好硬着头皮思索怎么讨小姑娘欢心,或者说让温情不要这么讨厌他。
只是没等他想出办法,温情却在一日练剑时出了岔子。那日苏梦枕见她冷汗岑岑,呼吸紊乱,心知不妙,一旁的温晚已飞身跃起抱住晕倒的温情,等府医诊治后才知习武对温情身体负担过大,日后还是要好生休养。温柔小脸发白,吓得不轻,自此之后便盯着温情不许她练武。温柔一番好意,温情无法辜负,但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苏梦枕见了,原本也歇了指点温情练刀的心思,只是日日见她躲着温柔练武的模样,不禁有些好笑,也起了些同为习武之人的惺惺相惜。直至那日温晚唤他来书房,直言红袖神尼已经同意将红袖刀法传给温情,现在让苏梦枕教温情红袖刀法。
苏梦枕满腹疑惑:“那日府医曾言温小姐的身子弱,若是习武,则精气受损,长此以往身体难以负担。若是温小姐再学红袖刀法,这……”
彼时温情刚从那场惊险的晕倒里缓过来没几天,她裹着披风坐在廊下晒太阳,整个人瘦的像是要被衣服吞没般,手里捏着一卷江湖上广为流传的基础刀法。苏梦枕远远路过时看见她低着头在看书,风把书页吹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眉头紧蹙,目光在那一页停了很久,大约是看到了什么值得琢磨的东西。
“我以前不让情儿碰武功,是因为怕。”苏梦枕听见温晚这样解释道。他的声音低沉,语气里很是心疼:“怕她的身子撑不住。她小时候那场病你是知道的,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这些年问遍天下神医也没法子让她康健些。”
“我怕情儿走了这条路就回不了头,怕她到时候练得入了迷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可这到底算不算对她好,其实我也拿不准。”他说这话时声音已经有些哽塞,苏梦枕看见他捏着茶盏的指节泛白,可是很快,他又恢复了寻常那副从容稳重的样子。温晚摇摇头,望着书房里那堆温情翻阅过的武功秘籍:“可我看见她前日坐在廊下看刀法的时候,到底是于心不忍。”
他继续说下去,神色复杂:“我知道我这是为她好,可她今年才八岁,出府的次数屈指可数。情儿往后日子还长,如果我一直拦着她,她这辈子就真的困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了,和柔儿那样肆意洒脱的未来比起来,我亏欠她良多。”
窗外风过林梢,簌簌作响。温晚转头,直视苏梦枕,眼里的担忧、惋惜、心疼,还有苏梦枕此刻还无法完全看懂的复杂之色混杂在一起,最后化作一声长叹:“如果不是情儿这副身子,这天下,她哪里去不得。”
温晚苦笑道:“明知道不该让她练武,可我又想让她试试。同为习武之人,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那样的天赋,我总觉得要是就这么埋没了她,老天都不答应。我私心里也是想看看情儿能走到哪一步的。”
苏梦枕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前些日子跟你较劲那回事,我也看在眼里,”温晚话题一转,面上浮现一层笑意,那笑意里掺杂着些无奈:“她自己大概以为藏得很好,可她那点小心思,也就哄哄她妹妹。情儿为什么忽然对刀法上了心,为什么不待见你,我大约是猜得到的。难为你哄着她了。”
苏梦枕神色丝毫未变,语气谦逊:“伯父言重了,温小姐聪慧灵秀,不过几眼就把晚辈的刀法看透了,这样的天分,晚辈心里只有钦佩二字,更何况温小姐习武天赋如此之高,晚辈不过是恰好早她几年,若是让她继续习武,晚辈未必比得过温小姐,谈不上‘哄’字。”
温晚见他不卑不亢,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他把茶盏搁下,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声音比方才沉了些:“可我要是正经和情儿说让她练武,她那个倔性子,你这些日子大概也看出来了,必定是会不眠不休的。到时候情儿练过了头,身子撑不住,反倒不美。”
温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我本意是想让情儿试着把她的想法完善,也让她性子活泼些,让她找点事做。不管最后成不成,至少练功这段日子她是充实的、高兴的,她高兴了,我心里也好过些。但也只能让她觉得自己偷偷在琢磨,那她就会收敛些注意身体,会自己知道掂量分寸。”
苏梦枕心里微微一沉,他开口道:“伯父的意思是……”
“梦枕,我拜托你,帮我看着情儿,”温晚说这句话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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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半分犹豫,眼里满是为人父母的恳切和担忧,“不是正儿八经地教,你只要指点她两句,让她试试看就行,别让她觉得这是我允许的,就让她以为是背着我偷偷在学。”
“她要是真的能凭自己琢磨出来,那自然是好。”
“要是撑不住……情儿也试过了,此事就不用再提,让她安稳地过完这一生吧。”
苏梦枕听了,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在翻江倒海。
所谓安稳,就是让温情浪费自己的天赋,就是让她在苦涩的药味里过完余生,就是让她在深宅大院里只能抬头望天,永远走不出去。没有人会告诉她曾经离踏入武道那么近过,她也不会知道这件事曾经有过可能。
所以她可能也不会遗憾。
回想起那个翻着刀法的小姑娘,苏梦枕喉头发涩。
那样惊艳的一个人,那样举世无双的天分,如果这辈子连试都没试过就被一句“”安稳“”盖过去,那他大概会在无数个练武的日日夜夜想起她,想起她傲气的脸,想起她行云流水的剑,想起她还未悟出真意的刀,然后替她遗憾一辈子。
他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遇见第二个这样的人了。
“伯父。”苏梦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朝温晚深深一揖。“晚辈愿尽力一试。”
苏梦枕作出这个决定时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对温情的惋惜和欣赏,还有他不愿细想的、天才之间隐晦的较劲。
他也想看看她到底能走到哪一步,他想知道自己这些年日日习武才走到的位置,她要用多久能追上自己。
他想知道她何时会走到他前面。
温晚面上动容:“梦枕,情儿的事,劳你费心了。我替她谢谢你。”
苏梦枕垂目,道了句“不必如此”。
“你师父说你人品端方,办事稳重。”温晚欣慰道:“我瞧着也是。你小小年纪武功了得,这般年纪的孩子少有你这般沉得住气,这点很好。情儿能遇到你这样的朋友,是她的福气。”他说完这话,忽然仔细打量了苏梦枕一眼,从他沉静如水的双眸看到他单薄的肩背,又看到他清瘦的手腕。那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苏梦枕有些不自在。
“你今年十一了,是个好小子。”温晚夸道。
苏梦枕微微一怔,不知道这个话题怎么忽然转到了他身上。
“最近身子可好些了?”
“除了不太能见风,”苏梦枕如实答了,“平日里还好。”
温晚“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来搁下,目光在他脸上不紧不慢地过了一遍:“你父亲那边可还好?”
金风细雨楼最近正与六分半堂争夺江湖势力,金风细雨楼势弱,温晚这样问,一是想借机向苏梦枕其父苏遮幕抛出橄榄枝,二不过是想试探这两大江湖组织的斗争最后会走向何方。
苏梦枕面上腼腆,透着些茫然:“家父送晚辈至小寒山派学习后就少有提起自己近况,晚辈也不知家父最近怎么样。”
温晚想说什么,最后顿了顿,目光从苏梦枕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弯月牙上,语气淡淡:“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夏初夜风微凉,苏梦枕咳嗽两声,消瘦的脸漫上红晕,温晚站起来,绕过书案走了两步,在苏梦枕面前停住,仔细打量他面色:“梦枕,对身体千万马虎不得,前段时间朋友送了几味西域来的药材,据说有奇效,明日让人给你送过去。”
“咳、咳、多谢伯父,”苏梦枕咳得厉害,温晚见他如此,便摆手道:“好了,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好生歇着吧,别着凉了。”
苏梦枕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