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枕忍不住想起他了解温情的经过。
这还要多亏温柔。
温柔来小寒山派的第一天,上至师父师兄,下到扫洒门童,都知道温柔有个待她极好的姐姐。温柔天真活泼,可爱伶俐,嘴甜得不行了,虽然有些娇生惯养的小习惯,但是却并不惹人讨厌,反而只是抱着自己得意道:“还好有姐姐给我准备的行囊,不然我可不习惯。还是姐姐最宠我了!”
这让早已知道温柔性子的苏梦枕有些惊讶,师父曾在温柔入门前对他说温柔性子被温晚养的有些过于骄纵,叫苏梦枕好好照顾温柔。苏梦枕早就做好准备替小师妹解决她对吃穿住行的不满之处,谁知小师妹居然只是随意说了几句就不再提,这让苏梦枕对小师妹的印象有些改观。
他看着温柔在寺里当散财童子,见了人就送些名贵的小玩意儿,这日你得了串珠子,过日她得了个镯子,小寒山寺里多是跟随红袖神尼清修之人,虽然多半不染俗尘,但是却能看出东西并非凡品,众人见温柔年纪小,还以为她家大人只给了些有些分量但不甚名贵的东西给小孩子玩,想着不如下山时也给温柔带些差不多的物件给小师妹开心。
直到苏梦枕有些担心小师妹手太松,于是在某次指导师妹时忍不住一语惊人:“这手串是上好的缠丝玛瑙,一般是西域那边流通过来的,这样的品相,估摸着是贡品。”
手上随意缠着手串的师姐闻言大惊,赶忙还给小师妹,谁知温柔撑着脸,眼里的困惑都要溢出来:“师姐,这不是送给你了吗?”
师姐无奈道:“小师妹,贡品怎么能随意送人呢?这东西也太贵重了。”
温柔摆手:“哎呀师姐不要不好意思啦,这是姐姐特意给我准备的东西,她说了,我性子骄纵,师兄师姐们不免要多担待些,就给我准备了不少礼物,让我给你们。”
“而且姐姐准备的东西不会出错的,师姐你就收下吧。”温柔坐在石阶上,嘴里还嘟囔着:“说到这里,不知道姐姐这个时候在干什么,那个讨厌的原随云不知道走了没有。”
师姐愕然,最终还是在温柔的念叨下收下了手串,跟着来看顾师妹的苏梦枕眼见着那群来归还礼物的人都被温柔三言两语给打发了,一个个拿着礼物就这样呆愣着回去。
而温柔还在捧着脸念叨着姐姐在干什么,一点也不在意刚刚师姐师兄们对她散财童子举动的担忧。
这也太宠小师妹了,难怪小师妹要天天念叨这个姐姐,这是苏梦枕对温情的第一印象。
后来与温柔熟络起来,比试了几场,时不时指导下温柔的课业武功,温柔就变成了苏梦枕的小尾巴,他是家中独子,待温柔就和妹妹一般,看着她天天笑着,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苏梦枕也希望小师妹能够就这样无忧无虑下去。
可有一天,小师妹却满脸愁苦地和他抱怨道:“真不知那个原随云有什么好的,姐姐的信里有一半都在讲她和原随云的事情。”
苏梦枕正在看书,他这半月天天听着温柔夸赞她姐姐温情,一个举世无双、冰雪聪明、温柔大方的神仙姐姐,姐妹二人的感情好到独生子的苏梦枕都有些艳羡,见小师妹少见地和姐姐闹矛盾,不免调节几句。
苏梦枕放下书,看着生闷气的温柔:“小师妹,温小姐体弱多病,从未出过门,她和你写信能写的东西也有限,家事说完,自然只能讲她觉得有意思的事情给你听,听你说温小姐朋友很少,关系亲密的只有原公子一人,所以难免多提了几句。”
温柔默不作声地听完,接着把头往桌上一放,原本给温情准备的信纸变得乱七八糟,她脸上还沾了些墨水,跟个小花猫一样张牙舞爪:“哼,都怪那个原随云,就是他使了什么法子勾走了姐姐!不然姐姐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我生气了,原随云来家里做客也是这样,天天只顾着招待他,姐姐一点都不关心我了!”
小师妹还是小孩心性,苏梦枕摊开书,接着对那位深闺里的温小姐有些好奇。原随云乃无争山庄少主,自幼聪慧过人,温文尔雅,文武双全,若非他三岁时因为那场大病失明,早已在江湖上占有一席之地。原随云这样一个风度翩翩的人,与原随云相交的温情,又是如何的呢?
这件事很快被苏梦枕抛之脑后,没想到过几天温柔就兴冲冲地拿着信跑过来,仰着红扑扑的脸蛋喊道:“苏师兄!苏师兄!你知道吗,姐姐她居然想要把师父的红袖刀法和另一本什么剑法结合起来,自创一门刀剑双杀的功法!”
苏梦枕闻言,擦刀的手一顿。
自创功法?温小姐还未练过武吧?而且她才八岁,又体弱多病,这……太匪夷所思了。
“你姐姐……看得懂武功?”
“当然啦!我姐姐打小就聪明,我背文章可慢了,姐姐看一遍就会了,夫子说她这辈子没见过姐姐这样的神童,姐姐她什么都会!”
苏梦枕低头看了小师妹一眼,小姑娘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光,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那个剑法好像叫什么辟邪剑法来着,我也不太懂,只是爹爹写信来说的时候也说姐姐是个武学天才,姐姐真是太厉害了!”
小师妹的样子不像说谎,况且温伯父也这样说了,那就是可行。苏梦枕想起前几日随着温伯父邀请自己去温府小住的请柬一起到来的,还有师父莫名其妙的嘱咐:“若是温情要看你的红袖刀法,你给她看便是,若是她有什么问题,你尽力解答。”
那时苏梦枕还在想为何师父要这样吩咐,红袖神尼见了,只是叹气道:“你若是见到她,就知道了。”
“如若是情儿使刀法,我想大概没有人会忍心不去看她的。”
现在苏梦枕看着小师妹还在掰着指头数温情有多厉害,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从未见过师父那样的神情,就好像看到一堆石头里终于发现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可是那块玉却碎了。
“哎,”温柔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忽然叹了口气,“可惜我爹不让姐姐练武。”
苏梦枕问她:“为何?”
“姐姐身子太弱了,”温柔苦着脸,“大夫说姐姐要静养,前段时间姐姐刚得了风寒,病得可吓人了,我爹怕她出事,什么都不许她碰,如果姐姐要练武,爹爹肯定练剑都不会让她拿。”
“不过要是姐姐因为练武生病了,我也会不想让姐姐练武。”
但是你姐姐这样,会开心吗?
苏梦枕想要这样问她,但是始终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只是在往后小师妹和他讲温情的事情时,会默默地停下手里做的事情,去听温情今日送来的信里是不是又偷偷把药倒掉了,是不是又在琢磨新的武功,是不是又在和原随云聊天不管温柔……
苏梦枕的脑子里慢慢出现一个女孩的模样,一个不爱喝药、身体孱弱,却拥有天纵之才的女孩,她对妹妹有些过于宠溺,夹在好朋友和妹妹之间为难着,待人很温柔大方,或许她见到自己也会很温柔?
奇怪。
他明明不认识她,可温柔说的每件事都让他觉得这个女孩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了,清晰到他几乎能想到这样一个女孩皱着眉偷偷把药倒掉的样子,能看见她收到妹妹信件时候那副无奈的表情。
他甚至有点想看一下,她如果真拿起刀剑练武会是什么模样。
等到他亲眼见到温情时,他的第一反应却是,原来她是这样一个人。
苏梦枕到温府那天是个大晴天,春末的阳光热烈过了头,晃得人睁不开眼,他下了马车,旁边的温柔早已和炮弹似的冲进了宅子里,一旁的管家引他入了宅子,前头的温柔四处撒欢,时不时和府里的人打个招呼,直到温柔穿过回廊,她忽然停下脚步,大声喊着“姐姐”冲了过去。
他顺着廊柱间隙望了一眼。
荼蘼花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层层叠叠,香雪纷纷,花木掩映间,庭院中的亭子里坐着一个人影。他站的角度正好看得见那人的侧影,一个穿着月白色缠枝莲花纹襦裙的小姑娘,如今快入夏,天气渐渐热起来了,她居然还披了件披风,此刻正望着桌子上一盘棋局发呆。
见温柔喊她,小姑娘抬头望过来,双颊消瘦,面色透着大病初愈的苍白,日光透过花枝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肤色几乎透明的。苏梦枕看她眉眼间如春风温柔,观之可亲,但那双眼睛里却有着难以言说的寂寞萧索之意,像一樽易碎的琉璃美人。
开到荼靡花事了,他看着温情淡漠的脸,忽然发觉她就和这院里的花一样,荼靡不争春,寂寞开到晚。只有现在见到温柔的她,才像活过来的琉璃美人。
姐妹二人叙旧,苏梦枕知道自己这样很失礼,但是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看温情。
太瘦了,苏梦枕想,月白的衣衫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袖口露出一小截细细的手腕,细得他有些怀疑自己一只手就能圈住。
这样的手,真的能拿起刀剑吗?
“公子,”杨无邪低声催他,“我们该走了。”
苏梦枕收回目光:“嗯。”
他没再多看,一行人跟着管家往客房去了。只是走到拐角时苏梦枕忍不住又回头瞥了她最后一眼,温情的身子被那件豆绿的披风压得弯折下来,像绿叶枝头缀了一株洁白如玉的荼蘼花,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苏梦枕忽然觉得师妹说得对,她姐姐确实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如果是他,怕是也会不想让温情练武。
怀着某种苏梦枕也难以言说的心情,他在傍晚的宴会上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对面的温情,这一看不要紧,他发现温情对自己有些莫名的敌意,总是不冷不热地刺上两句,就像现在温柔抱着温情,满脸兴奋地说:“师兄师兄!我明日来找你练刀好不好?”
苏梦枕刚要应声好,就看见温情摸了下妹妹的头,抬眼看了他一眼,道:“柔儿,你师兄舟车劳顿,别缠着他。”
“也是哦,我都快饿坏了。”温柔张开嘴吃了温情喂给她的糯米团子,接着又口齿不清:“姐姐!苏师兄可厉害了!他的红袖刀法是师门练的最好的!”
温情“嗯”了一声,拿出帕子给她擦干净嘴角,也不接话,冷着脸默默看着温柔,连苏梦枕都看出温情心情不好,但是温柔没察觉姐姐的冷淡,继续絮絮叨叨:“而且师兄在师门里一直是第一!就和姐姐你以前在学堂一样!”
“柔儿,”温情把帕子收起来,语气淡淡的,“菜要凉了,吃饭吧。”
温柔“哦”了一声乖乖低头扒饭,苏梦枕坐在对面,余光瞥见温情微微下垂的嘴角,端着茶盏假装没发现温情若有若无的视线。
小师妹傻乎乎的,温小姐也不直言,这两姐妹真是周瑜打黄盖,苏梦枕低头轻笑。
温情扫了他短短一眼,苏梦枕很快察觉到小姑娘眼里的不快,笑意根本止不住。恰逢席间不知是谁起了个头,点评起江湖上的少年英才,原随云、叶孤城、燕南天赫然在列,不知怎的聊到了苏梦枕,温柔听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立马接上话茬:“那当然!师兄最厉害了,他肯定会赢!”
这话颇有些把苏梦枕往火上烤的意味,可在场的人都知道温柔小孩心性,苏梦枕本想客套两句打个圆场就过去了,谁知温情端着茶盏,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满堂人都听见:“既然苏公子这么厉害,不如跟我们府上的侍卫比一场,也看看苏公子的风采如何?”
所有人都看向她,温情面色如常。她放下茶盏,直直望向苏梦枕,甚至还微微一笑:“常常听闻柔儿夸苏公子刀法精妙绝伦,我们府上的石海专精刀法,正好切磋切磋,以武会友,也叫我们开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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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
她说这话时客气得体,可这浓浓的火药味叫苏梦枕知道温情肯定有些生气了,她下颌微抬,眼神直勾勾的,脊背挺直,像只背弓起来、竖起尾巴的小猫。
苏梦枕觉得很有趣。
小姑娘坐在那里端着大人样子说出些体面话,可满脸写着"我不高兴,我妹妹被人抢了"。她大概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醋意早就从她的眼尾眉梢漏出来,叫人看了个分明。
更好笑的是她妹妹浑然不觉,还在一旁傻乎乎地拍手说:"师兄,快去!快给她们看看你的红袖刀!"
这姐妹俩一个从头到尾都没察觉亲姐姐在吃醋,一个从头到尾端着姐姐的架子不肯说破,暗地里较着劲要把自己比下去。
真是可爱。
苏梦枕把嘴角又压了压,才没在众目睽睽之下笑出声来。但是温情已经看到他翘起的嘴角,她恶狠狠地瞪了苏梦枕一眼,于是他很快把嘴角放平。
她大约以为他在嘲笑她。
苏梦枕不禁又笑起来。
温晚看了女儿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苏梦枕已经站了起来,他站起来时温情表情还没控制好,正皱眉看他,二人的目光隔着满堂喧嚣在半空中相碰。温情面上有一霎那的不自然,但是她很快收拾好表情,那双灼人的眼睛被纤长的睫毛微微压着,唇绷成一条极细的线,眼里挑衅却比方才更明显了。苏梦枕见她双颊泛红,眼神逼人,凝雪般的肌肤浮起桃粉,心下有些不自然。
于是苏梦枕偏开头。
“既然温小姐盛情,”他朝石海抱拳,“在下献丑了。”
众人来到不远处的演武场,石海已经先一步到了场上。苏梦枕抽刀下场,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他手中的刀。那把红袖刀实在很美,刀身绯红如霞,刀锋却晶莹剔透,出鞘时声音清越无比,好似黄莺出谷,动魄动心。
温柔不禁拍手大喊:“师兄加油!”
石海才十七岁,比苏梦枕大了六岁,既然是以武会友,他也不占苏梦枕便宜,木着一张脸道:“苏公子,我让你三招。”他这人说话惯常是这样不知变通,不知怎的就招人讨厌,但是苏梦枕拱手笑道:“多谢。”接着他挥舞着那把美丽动人的红袖刀猛然刺向石海,石海不躲不避,二人的兵械相撞发出“铮铮”鸣声。
苏梦枕的身法很快,出刀迅捷如雨,刀法却凄凉美丽。彼时黄昏正好,那抹血色残阳的笼罩下,众人只能看到如黄昏细雨般的绯色刀光,石海被密不透风的刀光包围,一时也没落了下风。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石海见他小小年纪身体病弱却还有如此刀法,越来越心惊。他自己是野路子出身,十二岁那年被温晚慧眼识珠,救他一命带回了温家,他在刀法上天赋过人,不过五年已经跻身一流高手行列,可苏梦枕如此年少就有这般造诣,属实是少年英才。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二人已过了三百招,苏梦枕身法逐渐慢了下来,脸色也越来越苍白无力,他横刀一挥,石海眼见他左侧胸口露出破绽,于是用力砍向苏梦枕,苏梦枕立马收刀格挡,却见石海忽的收势,足尖用力,身子往后一倒,从苏梦枕身下滑了过去,对着他左侧破绽全力一挥。
没想到苏梦枕旋身一跃,红袖刀好似赤色蝴蝶般在苏梦枕手中飞舞,他回身运刀后劈,速度快到残忍,石海只觉眼前一花,那琉璃般透明的刀尖已经到了他咽喉处。
石海很快回过神,他依然木着一张脸,但是语气里的敬佩与赞赏谁都能听得出来:“你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刀,很不错。”
苏梦枕咳了两声,才轻声道:“多谢。
温柔已经欢呼雀跃地喊着师兄跑了过来,宾客们说着“后生可畏”之类的话,温晚投来的眼神里满是欣赏,苏梦枕的眼睛却穿过满室攒动的人头,穿过觥筹交错的热闹,落在温情的脸上。
满堂灯火通明,映着众人或真或假的笑容,也把她半张脸照得明朗,昏黄的烛光把她衬得暖融融的,让苏梦枕有种她在笑的错觉。但是温情依旧神色淡淡,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而那张脸的另外一半轮廓被阴影吞没,隐在夜色里。从鼻梁到耳廓,再到鬓角,全都融进了幽暗之中,只有眼睛里跳跃的火光彰显着存在感。苏梦枕看她,就像是看一幅未画完的画,留白的部分比着墨的部分更叫人想去多看几眼,一探究竟。
苏梦枕以为看不到温情更多的表情了,他心里有些说不清来处的遗憾,最终也不知这遗憾会去哪里,于是他短暂地移开眼,却很快和温情对上目光。
那对视不过短短一瞬,苏梦枕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苏梦枕还是看到了。
在温情隐于暗处的那半张脸上,在那片夜色浓处,他看到她极快地用牙齿咬了一下嘴唇,眼里跳跃的火光也好似怒火燎原,让苏梦枕的心动了一下。
二人目光很快错开,温情偏开头,跟身边的丫鬟说了句什么,起身离了席。
月白色的背影穿过侧门,很快消失在廊下的暗处。苏梦枕站在原地,耳边的喧哗还在继续,温柔拉着他的衣袖要看他的刀,温晚过来拍他的肩,石海递了杯酒给他。他一一应了,可目光一直追着那道消失的背影,追到侧门的小径上,追到那一片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最后追到庭院里盛开的雪白荼蘼花上。
苏梦枕端起递来的酒盏,垂眼看着酒液里的一轮明月和小小的自己,仰头饮尽。
酒入口中,滑过喉头的时候带着一点暖意,苏梦枕酒量极好,但是这杯酒却让他有了几分醉意,嘴角那点压了半天的弧度到底没收住,他终于笑出声来。
真是有趣。
这样的人,她的刀法是怎样的动人,是否和师父说的那般厉害?
苏梦枕不禁开始期待温情的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