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香肉丝?”
“麻婆豆腐?”
“鱼香茄子?”
……
掌柜低头看着手中厚厚一叠的纸笺,眼皮微跳,胸腔内心跳一滞又像敲锣似的密集鼓动。
他掀起眼皮看向眼前这个年纪极轻的女孩。
日头的晨曦微光从斜门溜进来,照在苏鸢挽着妇人髻的乌发上,比一张桃花面更吸睛的,是那双秋水似的眼眸。
见他抬眼,苏鸢轻微侧头,语气温吞,带着叫人平静的魔力:“回去翻到的,你看看能用不?”
掌柜小心翼翼地将那叠纸笺揽入怀,他嘴角微动,看着苏鸢一脸认真道:“你家有祠堂吗?”
苏鸢不解,疑惑道:“怎么?”
掌柜神色庄重,一脸认真地道:“没什么,想去给咱祖宗磕一个。”
苏鸢:“……”
膳合堂内……
李掌柜瘫倚在软榻上,脚搭在桌面,手中抓着一把瓜子,边吃边吐,听着耳边账房汇报的收支,他不满道:“怎么才这么点?老东西你怎么算的?”
他一手抽过账本,狭小的眼睛眯缝掠扫,身侧的账房先生忙解释:“掌柜,虽说我们酒楼这半月座无虚席,可租金原料和工钱支出实在是太高了,再加上前面刚开业时投进去不少,如今也才堪堪把前面亏缺填上……”
掌柜不满的将账本砸给他,道:“那还不赶紧把他们工钱降降,把菜价提上去。”
账房小心开口道:“那从醉云楼挖来的几位师傅……”
李掌柜:“降,就数他们几个工钱最高,降到跟其他师傅一个价。”
账房犹豫片刻:“可是……”
李掌柜哼笑:“可是什么,现如今其他几个师傅也能做了,他们要是不乐意就滚蛋走人。”
他视线看着棂窗对面人影萧条的醉云楼,冷笑道:“你以为他们离开了膳合堂还有地儿去吗?”
几步之遥的醉云楼如今却正热火朝天地试着新菜。
午时,师傅按照纸笺上方子做出几道菜来大伙尝,道道滋味都不一样,口感独特,几个伙计个个都有自己喜欢的,七嘴八舌讨论着这些菜的滋味。
“原先我以为只有肉菜才好吃,这个豆腐是怎么做的,怎么比肉还香。”
“香是香,但是这豆腐是辣的,会不会不太符合客人口味啊?”
“一直吃一个味,试试新滋味也不错啊,我觉得还挺好吃的,你们没人夸这个鱼香肉丝吗?”
“都好吃!太好吃了!”
小郎人小胃口大,一个人吃了好几碗,吃的肚儿溜圆吃不下了还眼巴巴道:“哎,还想吃,可以吃不下了。”
掌柜愁容已消,吃的十分尽兴,他目光落在光盘的菜肴上,眼中精光一闪,很快便有了想法。
苏鸢将方子给掌柜后,便没再管了,掌柜开了酒楼多年,在营销造势方面自有门道。
三日后,膳合堂菜肴通通涨价,虽涨幅不大,但价格突然变动还是引起一批客人的不满。
这时醉云楼再大张旗鼓一番宣传,不少人进场。
李掌柜撇撇嘴:“切,他清高不降价,不过硬撑几日。”
说罢摇头未再看,直到近半月,膳合堂人流越来越少,而醉云楼人却越来越多,李掌柜才慌忙起来。
他一番乔装,混进膳合堂内,点了一桌菜肴,品鉴完顿时惊为天人。
之前去砸店,他一直未露脸,小二也不认识他,见他伸手招呼忙乐呵问:“大爷有何吩咐?”
李掌柜掏出一串钱递给他,一脸夸赞道:“你们家厨子做菜可真好吃啊,还有这甜水也好喝,皆是奇才呀。”
小二乐的收起铜钱,开心地给他倒茶道:“大爷喜欢就好。”
李掌柜小声道:“不过我前些日子来吃,好像没这么好吃,你们是换厨子了吗?”
这半月人多,小二也不是个个都记得的,他也没多心道:“没换厨子呢,就是上了些新菜。”
李掌柜:“哪些是新菜,你给我介绍介绍,我下次来按你推荐点。”
小二一口气报了许多菜名,李掌柜惊讶:“上新这么多?都是你们师傅想的吗?”
小二挠挠头:“有些是师傅想的,有些是掌柜想的,还有些是苏鸢姐给的方子。”
李掌柜闻言视线一转,落在醉云楼那账房位置上。
先前他便听说过,醉云楼有个极漂亮且算账极快极准的账房先生,名换苏鸢,容色甚佳,已作人妇。
今日进醉云楼时,也被那张脸晃神片刻,不过当时以为这是醉云楼搞得噱头之一,如今瞧来这苏鸢倒是真有些本事。
李掌柜指着鱼香肉丝和麻婆豆腐道:“这是你师傅想的,还是掌柜想的?”
小二答:“苏鸢姐给的方子。”
话音落下,他见桌子上放了一串钱,喜笑颜开地接了过去。
听见那人突然问:“你们账房先生家夫婿是个什么人?”
小二耐心道:“只知道如今在书院读书,旁的就不清楚了。”
李掌柜闻言结了账,一番探听后,得知她那所谓夫婿是之前在县令家做府兵的,面露轻蔑之色。
他心头盘算着,回去时脚步都轻快了些。
苏鸢下值回府,云溪难得休沐,早已在家等候,他散着发丝,穿着浅色衣衫,在石桌旁点着一盏烛灯,一边看书一边守着苏鸢回来。
听到院门声音,他抬起眼,天气渐凉,已入深秋,院中的落叶簌簌掉落,门口是一身倦怠的苏鸢。
见院内有人,她眨眨眼,面上的倦怠渐消,她轻声唤道:“谭清?”
云溪轻应一声,见她莲步渐近,身上淡淡的香气飘来,头上梳的是他教的妇人发髻。
一张脸明媚又精巧,暖灯烛光下,长长的睫羽投下一片鸦青。
苏鸢一屁股坐到他对面,摆着手一算:“好久没见了。”
云溪喉间微涩:“嗯,五十八日没见了,有想我吗?”
苏鸢:“哇,这么久……”
她伸出手比着长短道:“有一点点。”
她看向云溪,若是将现在面前这人同先前在人贩子手下买她的小府兵放在一块,很难联想到是一个人。
小府兵云溪总是穿着一身灰色、耐脏的布衣,不爱花钱,也很少在自己身上投入什么。
如今的云溪穿着浅色锦衣,衣裳不是她给买的,那便是他自己买的,苏鸢瞧着倒是牵出笑来。
他穿这身倒是同读书人身份挺适配的,显得儒雅又温和,书卷气十足。
以前总听说,人是环境的产物,这还是苏鸢头一次这样直白地感受到。
许是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太久,云溪原先垂眸的眼皮轻掀,一双黑瞳直直对上苏鸢的目光。
唇角含着浅浅的笑:“怎么?认不出我来了?”
苏鸢摇头:“没有,就是感觉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苏鸢道:“那肯定是变好了呀,看着更像一个读书人了。”
云溪闻言轻笑两声:“你眼中的读书人是什么样?”
苏鸢:“好像也没个固定模样。”
云溪放下书,清秀面容凑近了些,苏鸢后退一步,结巴道:“干嘛?”
云溪:“我看看,两月没见,你变了没。”
云溪的目光轻轻柔柔从上往下,认真干净地把苏鸢看了一遍,含笑道:“没变。”
“这两个月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他收回目光,见苏鸢坐在他身边,闻言眉一挑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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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开始讲述同膳合堂的恩恩怨怨。
她讲起来鲜活生动,一时站起来给云溪演示,一时手握成拳手舞足蹈,一时又面目愁苦。
听到她拿热茶去浇发财树时,云溪弯着眉眼笑,笑声清浅极淡,似轻风过境。
云溪也同她讲在书院的沉珂繁苦,夫子戒规,两人一通热闹讲完,都有些口渴,倒茶时院子忽而又冷清了下来。
秋风卷起落叶掠到石桌边,云溪端着热茶,看着正嫌烫大口大口吹茶的苏鸢道:“明年二月……我想去试试。”
苏鸢怔愣片刻,随后点头道:“可以啊,也了解一下是什么流程。”
云溪:“我籍贯不在苍无县,到时候得去大河县,去的话得待小半年……”
苏鸢喝着茶:“可以啊,到时候你去那考试,有什么事情给我写信就好。”
云溪轻轻抿唇,其实他想的是,苏鸢能不能……陪他一块去。
但苏鸢的话语中,显然是想要在苍无县等他考完回来。
他一时间心头空落落的,说不清什么滋味。
很快面上又淡淡露出一笑:“那到时候,多写书信。”
苏鸢点头,道:“不过我字不太好看,你后面不能拿这件事情取笑我。”
“自然。”
深秋后,甜水的生意渐渐冷了下来,不过珍珠奶茶有热的,偶尔一天销上数十杯也有进账在。
两边酒楼的生意渐渐稳定下来。
期间酒楼闹过两次,有客人说吃了酒楼的东西肚子不舒服,掌柜直接叫了大夫来诊,大夫诊出来没事却还要硬装的,掌柜让大夫给他们全身扎上几遍,哪疼扎哪。
几次下来,总算是消停了些。
临近年关,醉云楼早早就挂上了新对联和红灯笼,小膳房天天热火朝天,忙着试做年夜推出的压轴大菜。
苍无初雪那日,天空中的雪粒子像齑粉一般,洋洋洒洒满天飞扬。
苏鸢手中捧着一个自制的暖手袋,穿着一身鹅黄色花织蝶飞的厚绒褂子,领口袖口毛绒绒缝着保暖的兔子毛,洁白的短毛下,一张白净的脸,低垂着看桌面的账本。
门口挂着的客铃轻响,她闻声抬头,一张脸露出明艳的笑意:“欢迎惠顾醉云楼,客官几位?”
王琢玉视线落在她一根木簪挽成的妇人发髻上,一时有些无言。
身侧低着帷幕的女子声音清浅:“三位。”
掌柜眼尖,立马从膳房赶来十分热情殷勤道:“哎呦喂,王少爷~好久没来醉云楼啦,我带您二人上去,还是老位置吗……”
两人上了雅间,王雪兰指尖轻撩幕纱,扫着屋内的陈设,涂着丹寇的指尖轻轻拨弄着桌上白瓷瓶内斜插的冬桂,淡声道:“倒也别致。”
她伸手摘下帷幕,幕纱下的一张脸,雪嫩白净,脂粉精致,多情风流。
她侧眸一扫,王琢玉正靠在窗边看下侧的苏鸢。
王雪兰手支着下颚,见他一副少男怀春的模样,不免想笑。
“容貌确实出挑,若是喜欢怎么不纳进府中?至于天天在我耳根念叨吗?”
王琢玉抿唇道:“她跟她夫婿关系挺好的。”
“而且,我自赵程锦那事后已经有小半年没来醉云楼……”
王雪兰:“那又如何,若非你的缘故,赵程锦怎么肯甘休,她怎么还能好好站在这。”
王琢玉:“也不能这么说,若不是我说漏嘴,她也不会知道是赵锦程,若不是赵锦程,她的夫婿也不会受此牢狱之灾……”
王雪兰轻叹一声:“傻弟弟,你怎么变的如此优柔寡断了,这一点都不像你。”
王琢玉反驳道:“姐姐遇见郎枝时,也会变得不像自己啊,我这样就不行嘛?”
王雪兰默然片刻,长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