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云溪都不曾醒来,好几次苏鸢半夜惊醒都会跑去探他的呼吸,生怕他在不知不觉中咽下气。
数日后,苏鸢在郎枝那听到县衙处理结果时,一阵寒颤直冒,喉间像是哽了一块铁一样,又冷又疼。
赵家赔了那大汉家里八十两银子,这桩案子就此作罢。
王琢玉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把朋友卖了,一时间心情既复杂又羞愧,连着数日不曾再踏入醉云楼。
苏鸢瞧着书院外面红霞夕阳,嘴角扬起一抹轻轻的嘲意。
原来一个人的命可以这么贱,抓错后,半条命没了,却连一句道歉一丝补偿也无。
而真正的罪人却依旧逍遥。
分明她也曾提过可否私了,当时说的冠冕堂皇,义正言辞地打了她板子后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可如今,杀人的没有偿命,无辜的至今昏迷未醒。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心头升起一股无力感来。
苏鸢看着天上的红日,忍着眼睛的酸涩,盯着面前的书院,转身离去。
郎枝瞧着她的背影,挺直,清瘦,像一根坚韧向上的翠竹。
又过了近半月,云溪才幽幽转醒,醒来时见苏鸢哭红的眼,说不上什么滋味,只开口用那粗糙磨砺的嗓音安慰道:“别哭,我这不是……没事了嘛。”
苏鸢瞪着眼落泪,伸手抱着他。
“你终于醒了。”
云溪愣了愣,悻悻地道:“别抱,身上脏。”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他抬眼瞧着苏鸢尖了许多的下巴:“怎么瘦了?他们有为难你吗?”
他在牢中虽未醒,但浑浑噩噩有些意识,听到过声音,也清楚自己无父无母无挚友,能把自己从牢里弄出来的只有苏鸢了。
也不知道她为了他到处奔波劳累了多久,竟然瘦了这么多。
苏鸢点头,一开口眼泪便委屈地落下:“云溪,我被打了好多板子。”
云溪一张脸青白交错:“他们打你了?”
苏鸢:“嗯,但是没你的多,我听说你被打了三十大板,肯定很疼吧?”
云溪摇头:“我是男人,皮糙肉厚,打打不碍事的,你现在还疼吗?还有伤吗?”
苏鸢摇头:“已经快好了。”
她抹抹泪有些不好意思道:“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她给云溪倒了几杯水,喂了粥药,烧了热水洗漱,云溪换洗干净后踉跄地走到门口扶着门框,似乎下了某种决心般开口。
“阿鸢。”
苏鸢在院子回头,那双微微泛红的眼,一下撞入云溪的眼中心中。
云溪手微蜷着:“我想读书。”
读书可以走仕,以前他一个人,只拿读书当爱好,可如今,他身边有阿鸢,阿鸢那样美好,那样漂亮,那样义气勇敢,于他而言是最最耀眼的珍宝。
可他目前没有能力去护住她,反而牵连拖累着要她来救。
他也想成为一个能够替她遮风挡雨的人。
苏鸢心头一喜:“倒是跟我想到一块了。”
这年头人命轻贱,没有背景随意被人拐卖,没有背景随意被人打杀,只是想活下去都如此艰难。
云溪心头一颤:“你……不觉得我在痴人说梦……”
苏鸢:“总要试一试,我也愿相信你。”
云溪养了半个月的身子,这半个月他也没闲着,去先前的书肆买了许多书,又拖着书肆掌柜的关系找到了一个县学书院。
书院对年龄倒是没什么要求,但对于学识颇有要求,入院前需要考核,若是考核不过,花再多钱也入不了院。
云溪这些日子天天看书到半夜,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连带着肉也养了回来。
烛灯爆花,云溪眨眨酸胀的眼,目光轻扫床榻后,轻轻剪下烛芯,他褪去外衫,脑海中消化着书本的内容,忽听外面动静,一阵激烈狗吠。
他合衣起身,轻轻推开门缝,只见浓烟滚滚,火光点点。
云溪迅速推开房门去井口打水灭火。
等他气喘吁吁地灭完火瘫在院子里时,目光瞧着那刚刚起火的位置,牙关发颤。
心头的疲烦一扫而空,还带着一丝后怕。
幸好这几日看书睡得晚,若是真的睡死过去,他和阿鸢怕是已成黑灰。
被这一吓,彻底没了睡意,苏鸢醒时,见云溪在窗台坐着,打着哈欠:“醒这么早?”
彻夜未眠的云溪看向苏鸢张张唇道:“阿鸢,要不你辞了醉云楼的差事,咱们去旁的地方……”
苏鸢揉着眼:“为什么?你现在读书,要是进了书院用钱的地方多了去,去旁的地方重新找差事不一定能找到比醉云楼更合适的,而且人生地不熟,又得重新适应。”
云溪眉头一皱,又迅速松开。
到底是他拖了她的后腿。
苏鸢洗漱好去上值,云溪将书一撂,去找行牙子重新租房,这个房子还未到期,但云溪已经不敢再继续待下去了。
昨日放火他可以察觉,万一今个又来投毒杀人,他防不胜防。
上次找房没什么要求,只要求有个膳房,能住一个人也谈不上多精致。
这次他将要求娓娓道来,行牙子听得只拧眉。
又要离镖局或者衙门近,又要离醉云楼近,还要不好找的。
行牙子摸着下巴,拿着册子翻了许久才扬起头道:“倒是有这么一处。”
云溪跟着行牙子一块去看房,位置在东西街道的转向处,左边是个武馆,右边是个镖局,中间是个极其狭小的过道。
过道进去数十步后豁然开朗,行牙子拿着钥匙开门,一打开便能看清院子全貌,左右两侧松柏夹道,两间居所,一个膳房,院子不大但很整洁,房间倒是宽敞。
他心头满意,却也知货比三家的道理,找了几个房行一一看去对比下来,最终还是敲定了这一间。
付了钱,拿了钥匙后,他租借了辆牛车装东西,请了两个杂役帮忙清理打扫新房间。
等弄好,又去街道添置了些新物件
整理好院落后,时间已然不早,他赶去接苏鸢下值,告诉她换了新地方住的事。
苏鸢颇开心,她一直觉得两人住在一间屋里不方便,虽觉得门口有些偏僻,但总归离醉云楼近,而且屋子里的陈设简约实用,她可满意了。
当夜,洗漱完,苏鸢总算是敢大方褪去衣裳睡,换了新地方,但她却一点也不认床,说睡就睡,一夜好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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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溪的考核也很快来临,那日苏鸢特地休了假,一大早起来给他炸油条煮鸡蛋吃。
她将那早餐推到他面前道:“在我老家那边,这个寓意是可以考满分的意思,你吃吃试试。”
云溪修养一个月,肉已经回来了,许是现在天天吃完就坐下读书的原因,还比最开始要胖点。
不过胖得正正好,之前太瘦了,看着有些脱相,但如今匀称许多,瞧上去也总算有点少年郎该有的模样。
云溪应好,他夹着油条和鸡蛋慢慢吃着。
他扭头见苏鸢看他,忍俊不禁道:“阿鸢,你这样看得我好紧张。”
苏鸢沉思,拍拍他肩头:“尽力而为即可,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云溪指尖一顿,瞧着她点头道好。
他心头却细细压了杆秤,暗叹阿鸢总是这样善解人意。
他如何能够让她失望呢。
吃完早饭,苏鸢穿着件呢嫩黄色的褂子,手上拿着把蒲扇,一路送着云溪到县学书院门口。
书院内不允许闲杂人等进,苏鸢只能找一棵路边的柳树乘凉打扇。
这一等,便等到了下午,云溪出来时,脸上的喜悦未消,他迫不及待想要告诉苏鸢这个好消息。
可他一出书院门却瞧见几个书生蹲在苏鸢身边同她说着话。
苏鸢耷拉着眼,爱答不理地应着,那张白玉似的额间,汗滴几点,桃腮轻薄,说不出的娇俏。
云溪笑意微收,步伐停在书院门口。
苏鸢余光扫见那抹青色,招招手开心唤:“谭清,你出来啦,怎么样?”
云溪闻言,心头重新回暖,大步走来,露出抹笑:“过了。”
苏鸢扬起抹笑来:“真厉害!”
身侧原先搭话的几个书生悻悻离去。
苏鸢起身,却因为蹲久了猛地抬脚,脚麻了。
她轻呼几声蹲下,见云溪看她,她嘿嘿道:“腿有点麻了,你等会儿我。”
云溪闻言,没什么犹豫道:“阿鸢,我背你回去。”
苏鸢左看看右瞧瞧,见没什么人,伸手搭在蹲下身的云溪身上道:“那你背稳点,我有点重,摔了我可跟你没完!”
云溪笑应着起身:“嗯。”
苏鸢脚麻,云溪手拖着她腿时,麻得她一阵嘶气,只觉得腿一挪一动就跟打了花椒一样,又酸又麻。
她手轻轻搭在云溪肩头,雪白的腕子露出一小片,手腕内侧的皮肤很薄,薄得能看清里面的青筋脉络,能看见她微微跳动的脉搏。
云溪背得稳,只是有时会刻意晃悠逗着苏鸢玩。
苏鸢每每被吓到,便偷偷拿着手轻轻捏他肩头手臂的肉。
走到人多些的地方,苏鸢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闹着要下来,云溪照言将她轻轻放下。
两人一路路过集市,苏鸢好奇问:“你之前那个书肆的掌柜可有什么喜欢的?”
云溪想了想:“他倒是喜欢收藏些字画,爱品些茶茗佳酿,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苏鸢道:“他对你多有帮助,于情于理,当致谢意,但谢意口说无用,自然要备些谢礼啦。”
苏鸢说完,两人一同去买了些鲜果酒水拿去做了果子酒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