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那山回来的那个晚上,公寓里烧起了暖桌。
巴莫拉泡完澡,穿着悠太那件对她来说大了两圈的家居服,抱着她的绿色恐龙玩偶,整个人缩进暖桌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两根粉色的触角在暖烘烘的热气里舒服地耷拉着,随着她咀嚼的动作一点一点。
“……おいしい。ゆうたの、にくじゃが、せかいでいちばん。”
她含混不清地夸着今晚的土豆炖肉,鼻尖还沾着一点汤汁。
悠太坐在对面,却没什么胃口。他用筷子拨着碗里的土豆,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心思早飘到了白天宿那山祠堂前——那位即将散魂的剑豪,借小偷之口说出的那句话。
“归的去处,和心的归处,未必是同一个地方。”
这两天,这句话一直在他心里打转。
他一直在拼命替巴莫拉找“门”,找那条星之回廊。他理所当然地以为,帮她回家,就是对她最好的事。可直到景龙点破,他才不得不正视一个被他刻意绕开的问题——
他从来没有真正问过她:你想回去吗?
也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如果她真的要走,你舍得吗?
“……ゆうた?”
巴莫拉察觉到他的走神,歪过头看他,触角疑惑地竖起来一点,“たべないの?おいしくない?”
“啊,没,很好吃。”悠太回过神,扯出一个笑,伸手擦掉她鼻尖的汤汁,“慢点吃,锅里还有。”
巴莫拉“哦”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饭,可那双星形的浅绿眼睛,还是忍不住悄悄抬起来看他。她比谁都敏感——这个男人心里藏着事,而且,是和她有关的事。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悠太重新坐回暖桌。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轻声开口:
“巴莫拉,有件事,我想认真跟你聊聊。”
“……うん。”她立刻坐直了,玩偶抱在胸前,触角也跟着端正起来,一副“我准备好了”的模样。
悠太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反而有点不忍心。他沉默了几秒,才找到一个开头。
“你还记得,斑嘉奶奶吗?”
巴莫拉的触角,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ばんが。”她轻声重复着奶奶的名字,抱着玩偶的手紧了紧,“わすれない。ずっと、おぼえてる。”
忘不了,一直都记得。
“跟我说说她吧。”悠太的声音放得很柔,“说说,她送你走的那天。”
巴莫拉垂下眼睛,盯着暖桌的桌面,记忆像被温水泡开,一点点浮上来。她用那种磕磕绊绊、却格外认真的日语,慢慢地讲。
讲苏美尔星最后的火光,讲奶奶把她推进那道金字塔形的门,讲奶奶说,地球是苏美尔人很久以前的第二故乡,去那里,要好好活,要遇见温柔又强大的人,要把血脉延续下去,要——幸福。
“ばんがは、いった。『こっちのことは、きにしないで、すすめ』って。”她的声音低下去,“でも、ドアのなかで、ふりかえったら、ばんが、すごく、ちいさくなって……それが、さいご。”
奶奶说,别担心这边,往前走。可她在门里回头看时,奶奶的身影变得好小好小——那就是最后一面。
公寓里安静下来,只剩暖桌恒温器细微的嗡鸣。
悠太的喉咙有点发堵。他顿了顿,还是把那句最难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巴莫拉,我们一直在找那扇门,找能让你回到‘正确地球’的方法。可是我一直没问过你——”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想回去吗?回到你本该到的那个地球去。”
巴莫拉愣住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我不是在催你,也不是要赶你走。”悠太抢先说,语速有点急,像是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反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一件你可能还没想清楚的事。”
“……なに?”
“如果你一直留在这里,留在这个迪迦的世界,”悠太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他却逼着自己把话说完,“那你可能,这辈子,都再也到不了奶奶拼了命送你去的那个地方了。你到不了第二故乡,遇不到本该在那里等你的人,也……再也见不到奶奶了。”
“不是几天,不是几年。是一辈子。”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得让巴莫拉的触角整个垂了下去。
“ゆうたは……”她的声音有点发抖,“ゆうたは、わたしに、かえってほしいの?”
悠太,你是想让我回去吗?
悠太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撒谎。他想说“我无所谓,你想怎样就怎样”。可他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说不出口。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自私地、拼命地喊:别回去,留下来,留在我身边。这个世界有怪兽、有危险、有查上门的胜利队,可只要她在,这间小小的公寓就是全世界最暖的地方。他不敢想象,门打开又关上、她走了之后,这里会空成什么样子。
可另一个声音更响。
那是斑嘉奶奶在火光里把孙女推进门的决绝,是宿那山那位剑豪守了一千年的承诺,是他把昏迷的她从丛林里抱回家时,在心里默默许下的愿——他要替她的奶奶,护她一世周全。
成全,也是守护的一种。
“……嗯。”良久,悠太听见自己用沙哑的声音说,“虽然我会很舍不得,虽然你走了我大概会难过很久很久。但是巴莫拉——我希望你回家。”
“奶奶用一切换来的路,不该断在我这里。你值得回到那个本该属于你的地方,去见你的家人,去过奶奶希望你过的、幸福的日子。”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涩:
“至于我嘛,没事的。我一个大男人,在哪都能活。你别担心我。”
巴莫拉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触角蔫蔫地贴在头发上。悠太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抱着恐龙玩偶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过了很久,一滴、两滴温热的水珠,啪嗒、啪嗒,落在暖桌的桌面上。
“……わたし、”她终于开口,声音是抖的,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わたし、ばんがに、あいたい。すごく、あいたい。”
我想奶奶,好想好想。
“ばんがが、おくってくれた、ほんとうのほしに、いきたい。そこに、わたしの、あたらしい、かぞくが、いるんだって。……あったこと、ないけど、そこが、わたしの、いくばしょだって、ばんがが、いった。”
我想去奶奶送我去的那颗真正的星球。奶奶说,那里会有我新的家人。虽然我还没见过他们,可奶奶说,那里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でも……でもね……”
她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浅绿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触角慌乱地摇晃。
“ここにも、わたしの、いえが、あるの!”
可是,这里也有我的家啊!
“ゆうたが、ひろってくれた。めしまぜのなかで、きがえ、たべもの、ことば、なんでも、おしえてくれた。こわいとき、そばにいてくれた。ガギのときも、じげんのなかも、しゅくなやまも、いっしょだった……!”
是悠太把我捡回来的。在我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教我穿衣服、吃饭、说话,什么都教我。我害怕的时候,你都在我身边。打嘎地的时候、在那个异空间里、在宿那山,我们一直都在一起……!
“ゆうたと、はなれるの、やだ……!”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ひとりに、なりたくない……!ばんがとも、はなれて、ゆうたとも、はなれたら、わたし、どうしたら……”
我不要和悠太分开。我不想再一个人了。已经和奶奶分开了,如果再和悠太分开,我该怎么办……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恐龙玩偶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悠太僵在原地,只觉得心脏被她的哭声揉成了一团。
他终于明白,这道题对她有多残忍。
一边,是血脉与遗愿,是奶奶用命铺就的归途,是她素未谋面却注定属于她的第二故乡;另一边,是这半年来一点一滴焐热的、真实可触的家,是第一个在陌生星球上向她伸出手的人。
选哪边,都是在割舍另一边。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凭什么要被逼着做这样的选择。
“……对不起,是我不好,别哭了。”悠太挪过去,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声音也哑了,“是我把话说得太重了,我们不选,不选了好不好?慢慢想,多久都行……”
“ううん……”
巴莫拉埋在玩偶里,闷闷地摇头。哭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起那张花掉的小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神却像是抓住了什么,一点点亮了起来。
“……ゆうた。”
“嗯?”
“わたし、いいこと、おもいついた。”她吸了吸鼻子,一本正经,“ぜっぜつぜつみ?……あの、かんぜんで、けっかてきで、なにも、すてなくていい、ほうほう。”
绝、绝、绝绝美?……就是那个,很完美、最后什么都不用丢掉的办法。
悠太愣了一下:“……十全十美?”
“それ!”她重重点头,触角“唰”地立起来,眼睛亮得惊人,“ぜんぶ、ほしい。ばんがのほしも、ゆうたも、どっちも、すてない。”
我全都想要。奶奶的星球,还有悠太,哪一个我都不要丢。
“什么办法?”悠太问。
巴莫拉却没有马上说,反而转过身,跪坐在暖桌里,认认真真地、直直地看着他,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话,重要到需要一个仪式。
“ドアが、ひとりを、おくれるなら——”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努力不让自己打结,“ふたりも、おくれる。”
门如果能送走一个人,那也能送走两个人。
悠太的呼吸,顿住了。
“ゆうたも、いっしょに、かえろう?”巴莫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泪光未干,却亮得像盛了星星,“わたしと、いっしょに、あのほしに、きて。”
悠太,跟我一起回家好不好?跟我一起,去那颗星球。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良久,悠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跟你走,意味着我要离开这里。辞掉 TPC的工作,卖掉车,离开这间公寓,再也见不到大岛前辈、商店街的大家——还有,再也回不来了。去一个我谁都不认识、连身份都没有的、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一条条数着,像是在说给她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しってる。”巴莫拉却点头,一点都没退缩,“でも、ゆうた、ここに、ほんとうの、かぞく、いないでしょ?”
我知道。可是悠太,你在这里,没有真正的家人,对吧?
悠太怔住了。
“ゆうた、まえにいってた。『じぶんは、どこか、よそから、きたきがする』って。『ここにも、ほんとうの、いえは、ない』って。”巴莫拉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でも、わたしと、いけば、もう、ひとりじゃ、ない。”
你以前说过,你总觉得自己是从别的什么地方来的,在这里也没有真正的家。可是跟我走,你就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わたしの、あたらしいかぞくは、ゆうたの、かぞくにも、なる。ゆうたが、わたしを、まもってくれたみたいに、こんどは、わたしが、ゆうたを、まもる。ごはんも、つくれるように、なる。おかねも、アーマーで、はたらく?……とにかく!”
她越说越急,越说越认真,触角都跟着使劲:
我新的家人,也会变成悠太的家人。就像悠太保护了我一样,这次换我保护悠太。饭我也会学着做,钱……我可以穿装甲去干活?总之!
“ふたりで、いれば、こまったこと、ぜんぶ、ふたりで、なんとかする。だから、ひとりで、のこらないで。わたしを、ひとりに、しないかわりに、ゆうたも、ひとりに、ならないで。”
两个人在一起,遇到什么难事,都两个人一起想办法。所以,别一个人留下来。你不让我一个人,那悠太你,也别让自己一个人。
公寓里静悄悄的。
悠太望着她,望着这个半年前还昏迷在怪兽装甲里、连一句完整日语都说不出来的少女,此刻却红着眼睛、拼尽全力地,向他伸出手,想要把他也一起,带进她的未来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翻来覆去的纠结,那些“此岸彼岸”“归处与归心”的权衡,在她这句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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拙的“你也别一个人”面前,全都烟消云散了。
是啊。
他本来就是个漂泊的人。前世,他孑然一身地活在那个钢筋水泥的世界;一场穿越,他又成了迪迦世界里一个无父无母、领着合同薪水的后勤。他守着 TPC的工作、守着这间租来的公寓,看似有了落脚地,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始终像个隔着玻璃看戏的观众,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哪里。
是巴莫拉的坠落,把他从这种浑浑噩噩的旁观里拽了出来。
是她,让他第一次有了想要拼命守护的东西,第一次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会因为“家里有人在等”而加快脚步,第一次明白了“家”这个字的分量。
他凭什么以为,自己能在没有她的世界里,继续好好生活呢?
迪迦的世界很好,有大古那样温柔的光,有他敬佩的胜利队,有他生活过的全部痕迹。可如果那扇门的另一边有她,而这一边没有——
那她在的地方,才是他的家。
“……你啊。”悠太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挑了很久的担子。他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那点最后的犹豫,彻底化成了温柔的笃定。
“我答应你。”
“……ほんと?”巴莫拉屏住呼吸,触角僵在半空,像是不敢相信。
“真的。”悠太看着她,一字一句,郑重得像在许下一个誓言,“等我们真的找到星之回廊、找到能打开门的方法——到那天,如果你还想回去,还想让我陪你,我就跟你走。工作、房子、这边的一切,我都会提前安排好。我跟你,一起去那个地球。”
“ただし、”他补了一句,故意板起脸,“路上可能很危险,门能不能送两个人也还不知道,到了那边我们可能要从头开始,吃很多苦。这些,你都得有心理准备。”
可他后面这些“丑话”,巴莫拉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愣了足足三秒,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哄她之后——
“やったぁぁぁ——!!”
一声压抑了整晚的欢呼猛地炸开。巴莫拉整个人从暖桌里弹了起来,连带着被子滑下去都不管,光着脚在榻榻米上蹦得老高,两根粉色的触角在头顶快乐地疯狂摇摆,像两只庆祝的小弹簧。
“いっしょに、かえれる!ゆうたと、いっしょに、ばんがのほしに、いける!ぜんぶ、ほしいもの、てにはいる!やった、やったぁ……!”
能一起回家了!能和悠太一起去奶奶的星球了!想要的全都能有了!太好了,太好了……!
她蹦着蹦着,又一头扑过来,结结实实地撞进悠太怀里,力道大得把他撞得往后一仰。她死死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只终于找到树洞的小动物,把刚才哭花的脸在他肩膀上蹭来蹭去,蹭得他衣服上又是泪又是笑。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悠太被她扑得哭笑不得,伸手稳稳托住她,嘴上嫌弃,手臂却老老实实地环住了她,“先说好,是‘找到门之后’,门还没影呢,你高兴得太早了。”
“だいじょうぶ!”巴莫拉从他肩膀上抬起脸,眼睛亮得发光,语气是毫无来由、却又无比坚定的自信,“ふたりで、さがせば、ぜったい、みつかる!ゆうたと、わたしなら、ぜったい!”
没关系!两个人一起找,就一定能找到!悠太和我的话,一定可以!
悠太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重新绽放的笑脸,看着那对写满“幸福”的触角,心里最后一点离别的阴霾,也被照得透亮。
他忽然觉得,她说得对。
门在哪里、节点有几个、门后是怎样的世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再也不用在“家人”和“彼此”之间做那道残忍的选择题了。他们要一起,把两边都攥在手里。
“嗯,一定。”他笑着,轻轻回抱住她,“两个人一起,一定找得到。”
那天晚上,他们在暖桌旁坐了很久。
巴莫拉摊开一张大大的地图,把宿那山、狮子鼻树海、君滨一个个圈起来,用她那手歪歪扭扭的字,在旁边标注着只有他们俩看得懂的记号,嘴里还念念有词:“こんどはここ、つぎはここ……”像是已经在规划一场通往星空的远征。悠太在旁边帮她补全,两个人头挨着头,影子被台灯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临睡前,巴莫拉抱着恐龙玩偶钻进被窝,忽然又探出头来,认真地说:
“ゆうた。”
“嗯?”
“みつかるまで、ここで、いっぱい、たのしいおもいで、つくろう。”在找到之前,我们在这里,多留下一些开心的回忆吧。“だって、ここも、わたしたちの、だいじな、いえだから。さよならする、ばしょじゃなくて、『ただいま』って、いつか、いいにこれる、ばしょに、したい。”
因为,这里也是我们很重要的家呀。我不想让它变成一个只会说再见的地方,我想让它变成一个,将来我们还能回来说一声“我回来了”的地方。
悠太站在门口,握着门把的手微微一顿。
他回头看着被窝里那个只露出脑袋和触角的少女,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他轻声说,“那在出发之前,我们就把每一天,都过得不留遗憾。”
“おやすみ、ゆうた。”
“晚安,巴莫拉。”
灯熄了。
窗外,远东总部的灯塔在远处海面投下一束静静旋转的光,像这座永不合眼的城市,温柔的脉搏。悠太躺在自己的被褥里,听着隔壁房间少女渐渐均匀的呼吸,第一次觉得,那条原本只意味着“离别”的星之回廊,此刻在他心里,变成了一条两个人并肩走下去的、通往未来的路。
他知道前路还长。
知道还有查上门的胜利队,还有那个越来越接近真相的大古,还有藏在空间节点深处的未知与危险。
可他也知道,无论门的那一头是怎样的世界,无论这场穿越最终把他带向何方——
只要身边是她,他就再也不是那个隔着玻璃看戏的异乡人了。
此心安处,即是吾乡。
悠太闭上眼,带着这半年来最踏实的一个微笑,沉沉睡去。
梦里,似乎有一道连接着两颗星球的光,正沿着他们圈下的一个个节点,缓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