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次商店街擦肩之后,悠太没敢再耽搁。
他用后勤的权限,把空间物理研究所那份“时空界残留裂隙”的公开资料翻了个底朝天,又把监测到异常空间扰动的地点,一个个标在地图上。其中有一个点,让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山梨县,宿那山。
资料里写得玄乎:这一带自古就有“二面鬼神被分割镇于山体”的传说,近几十年仪器偶尔能在山里测到极微弱、却不符合任何已知地质成因的空间扰动,成因成谜,被归为“待解释的民俗异常”。
分割、封印、把某种东西“镇”在空间的夹缝里。
悠太越看越觉得,这种对空间的操作,和巴莫拉穿越世界时走过的那扇“星之回廊”,说不定是同一条藤上结出的瓜。更何况,他身边还带着一个活生生的“空间探测器”——巴莫拉对空间扭曲的敏感,远超任何人类仪器。
“想去确认一下。”周五晚上,他指着地图跟巴莫拉商量,“就当两天一夜的小旅行,泡温泉,看山。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你来时那扇门的一点痕迹。”
“いく!”巴莫拉举双手赞成,触角在帽子底下精神地竖着,“ゆうたと、おんせん、はじめて!”
周六一早,那辆修好的白色轻自动车再次上路。从房总开到山梨要小半天,巴莫拉趴在车窗上,看沿途的风景从海岸一点点变成层叠的山影,兴奋得像只出笼的小鸟。悠太看着她,嘴角也忍不住往上扬——自从把她捡回家,他越来越习惯这种“明明是去干大事,路上却像约会”的奇妙感觉。
他们谁都没料到,这趟“找门”的旅程,会一头撞进一场沉睡千年的鬼神苏醒。
宿那山是座游客不多的古山,林木幽深,石阶蜿蜒,半山腰供着一座老旧的祠堂。
悠太把车停在山脚,两人沿石阶往上走。越靠近祠堂,巴莫拉的脚步越慢,她忽然停下,抬手按住自己的额角,触角在帽子底下轻轻颤动。
“……ここ、へん。”她低声说,“みえないわれめが、ある。すごく、ふるい。”
这里怪怪的,有一道看不见的裂缝,非常、非常古老。
悠太心里一动——她感知到了。那就是资料里说的、被古代封印术镇住的空间扰动。
可等他们走到祠堂前,两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祠堂的木门被人粗暴地撬开,铜锁掉在地上,供台空空如也,原本该供奉在那里的一尊武士木像和一把古刀,不翼而飞。地上散落着凌乱的脚印和几根断掉的工具。
“……盗まれた。”巴莫拉蹲下来,看着空供台。
悠太的后背却“唰”地凉了。
他想起来了。他完完整整地想起来了。
刀在,则封印在;刀离,则鬼出。三个贪心的古董贼深夜撬祠、盗走封印宝刀,被分割镇压在宿那山各处的二面鬼宿那鬼,就要借着这场偷窃,重新拼回自己的身体——
这是 TV第十六话,《鬼神醒来》。
“巴莫拉,我们立刻下山。”悠太当机立断,一把拉住她,“这里马上要出事,很危险,这不是我们能掺和的——”
话音未落,整座宿那山,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晃起来!
“轰隆——!!”
远处的山坡炸开,一只巨大的、青灰色的鬼手破土而出;另一侧,半截狰狞的躯干顶着泥石缓缓升起。被分割封印了千年的肢体,正在山体的各个位置挣扎着破土、彼此牵引、重组。碎石和断木顺着山道滚落,方才还幽静的山林,转眼变成了崩塌的修罗场。
“山路塌了!”悠太扶着栏杆往下望,脸色发白——他们上来的那条石阶,被一片滑坡整个埋住,下山的路断了。
“たすけて……!誰か……!”
不远处的坡下,传来一个老人压抑的呼救。是这座祠堂的守祠人,地震时崴了腿,被一根倒下的梁柱困在了坍方边缘,再滑半米就是陡坡。
而他头顶的山坡,一只破土的鬼手正悬着,泥石簌簌往下掉,眼看就要连人带坡一起埋进去。
跑,还是救?
答案根本不用想。
“巴莫拉,生命危险。”悠太盯着那片塌方,语速极快,“按我们说好的——不巨大化,等身,光学迷彩,救人就走。能做到吗?”
“うん!”
巴莫拉没有半分犹豫。她扯下帽子,暗灰色的纳米纹理自她体表奔涌而出,却没有像对战嘎地、希尔巴贡那样膨胀成几十米的巨兽,而是精准地停在了“人类大小”——一层贴合身形的暗灰护甲覆盖了她的躯干与四肢,光学迷彩同时展开,让她在空气里只剩一道极淡的、扭曲的涟漪。
这是两人反复推演过的“分寸”:一旦巨大化,TPC的雷达、胜利队的战机、还有那份“第二体”档案会在第一时间全部对上号;而等身、隐形、不留影像,她就是一道谁也抓不住的风。
“走!”
涟漪一闪,巴莫拉已经冲了出去。她在崩落的碎石间腾跃,纳米装甲赋予她远超常人的速度与力量,几个起落就到了守祠老人身边。她单手撑住那根压下来的沉重梁柱,暗灰甲胄下的手臂纹丝不动,另一只手把老人从泥泞里拽了出来。
“……な、なにものじゃ?!”老人只觉得一股看不见的力把自己提了起来,吓得语无伦次。
“しずかに、めを、とじてて!”巴莫拉清脆的声音从空气里传来,下一秒,她抱着老人,贴着坡面几个纵跃,避开又一片滚落的泥石,把人稳稳送回了悠太所在的坚固岩台。
光学迷彩解除,巴莫拉显出身形,呼吸略急,触角却亮得惊人。
“お、おお……神様?”守祠老人瞪着这个凭空出现、穿着奇异“护甲”的金发少女,彻底傻了。
“是守山的志愿者,老爷子您别声张。”悠太立刻接过话,一边把老人扶到安全角落,一边飞快观察战场,“巴莫拉,左边还有没有被困的?”
“ひとり、いた。あの、ほこらのうら!”
“去,速战速决,它的身体快拼好了!”
这是悠太第一次在“现场”给巴莫拉打配合。狮子鼻树海那回是他自己上机,手忙脚乱;这一回,真正的战士是她,而他负责看全局、定进退。两人一个穿梭救人,一个盯着那些破土肢体的重组进度,配合得竟出奇地默契。等巴莫拉把最后一个吓瘫的登山客也拖回岩台时,山坳中央,无数青灰色的残肢已经在轰鸣中拼成了一尊五十八米高的庞然巨鬼。
二面鬼,宿那鬼,复活了。
它的头颅前后各生着一张独眼的狰狞面孔,手中从山体里抽出一柄巨大的锈剑,仰天咆哮,口中喷出的火焰与飓风扫过林梢,点燃了一片树木。
“……でかい。”巴莫拉仰头望着那尊巨鬼,触角紧绷,下意识想往前。
“别动。”悠太一把按住她的肩,目光投向远方天空,“看,专业的来了。我们的活儿,干完了。”
远处的云层里,两架飞燕号拖着光尾疾驰而来。
红紫银三色的光,在宿那山前骤然绽放。
迪迦落地,挡在了巨鬼与山林之间。
悠太扶着守祠老人,和巴莫拉、被救的登山客一起缩在岩台的安全死角,仰头看着这场只在屏幕上见过的战斗,在眼前真实上演。
宿那鬼的巨剑挟着风声当头劈落,迪迦不退反进,竟徒手迎上雪亮的剑刃——奥特空手入白刃。巨人双手死死锁住巨剑,膝撞、肘击,缠斗间反手夺势,一道光刃斩出,巨剑应声而断,紧接着,宿那鬼那颗独眼的头颅也被斩离了脖颈,庞大的躯体哀鸣着崩解、消散。
“勝った……?”巴莫拉屏住呼吸。
“还没。”悠太盯着那颗落地的头颅,声音发紧,“看好,它最凶的一招在后面。”
果然,那颗本该死去的头颅猛地腾空而起,后脑竟裂开第二张独眼鬼脸,狠狠咬在迪迦的肩头!迪迦浑身一震,胸前的彩色计时器开始急促地闪烁——它在吸取巨人的能量。飞燕号的激光打在鬼头上,竟丝毫不起作用。
就在巨人单膝跪地、能量将竭的千钧一发——
一道凌厉到极致的刀光,自山下的方向破空而来,快得只剩一条白线,精准地、笔直地钉入了宿那鬼头颅的眉心!
鬼头的独眼骤然瞪大,怨念在刀光中寸寸碎裂,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吼,化作飞灰,彻底沉寂。
一个被刀光“借”了身体的瘦削身影,站在山坡上,姿态里是一股不属于这具现代躯壳的、豪迈的古意。他望着迪迦,朗声开口,声如金石:
“只剩一颗脑袋,鄙人也能打败它。——再会了,光之人。”
话音落下,那股盘踞在躯壳里的剑意缓缓抽离,身影一个踉跄,变回了一个茫然四顾、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瘦削男人——正是三个盗刀贼之一,被剑豪之魂临时附身的小西。
红紫银的巨人深深看了那道消散的剑意一眼,纵身化作光,消失在云层之上。
岩台角落里,巴莫拉怔怔地望着这一切,触角轻轻颤动。
“……あのひと、”她小声说,“カラダ、かりてた。たましい、だけの、ひと。”
那个人,是借了别人的身体,他只剩灵魂了。
“嗯。”悠太轻声道,“他叫锦田小十郎景龙,是千年前封印这头鬼的剑豪。守了这座山一千年,到最后,还在守。”
他顿了顿,看着那道剑意消散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敬意。
有的人,承诺是用一辈子守的;而有的人,是用一千年。
战斗结束,胜利队和当地的救援力量开始上山清理、疏散。悠太扶着守祠老人,带着巴莫拉混在被疏散的人群里往山下走,尽量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就在经过那座被撬开的祠堂时,巴莫拉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个本该“茫然四顾”的瘦削男人小西,不知何时站到了路边。可他的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小偷的慌乱,而是一种阅尽千年、洞若观火的平静。那股剑意,还没有完全走。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不偏不倚,落在了巴莫拉身上。
“小丫头。”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剑豪特有的、慢悠悠的古调,“别人看不见,鄙人看得见。你这身皮囊之下,魂是‘星之彼方’来的。借了一道门,误跌进了这方天地,是也不是?”
悠太的心脏骤然停跳,几乎要立刻把巴莫拉护到身后。
可那道目光里没有半分敌意,只有一种通透的、了然的温和。被附身的小西甚至还冲他微微颔首:“小子不必紧张。鄙人是将散之魂,没兴趣替谁拿人。只是你二人,与鄙人有缘。”
巴莫拉怔怔地看着他,触角轻轻动了动:“……あなたも、みえるの?わたしの、ほしのこと。”
你也能看见吗?看见我来自那颗星星。
“鄙人这双眼,千年前能看穿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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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如今自也看得出你。”景龙借小西之口,缓缓道,“你想找那扇门,对吧?”
悠太再难抑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前辈,您知道那扇门?宿那山的封印,和她来时的‘回廊’,是同一种力量?”
“聪明。”景龙赞了一声,“宿那鬼肉身不灭,鄙人当年杀它不死,便以刀为枢、以山为牢,把它的身躯一块块‘切’进空间的夹缝里镇着——这‘切开空间、另置一处’的道理,与你说的那扇连通诸天的‘回廊’,本就是同源之术。一个是锁,一个是门,用的是同一把钥匙。”
他抬起手,虚虚点了点巴莫拉的胸口——那正是纳米装甲与她神经相连的位置。
“小丫头身上这套活的‘甲’,记得空间被切开时的‘纹路’。这宿那山的封印地,便是一处现成的纹路。让它记住这里的感觉,日后循着同样的纹路,去寻天底下其余的‘节点’——古祠、灵峰、被镇住的地方,往往都是空间最薄之处。节点凑齐,门,未必不能再开。”
悠太把每一个字都死死刻进脑子里。空间节点、最薄之处、集齐可开门——这是他们掌握的第一条、真正可执行的归途线索。
“不过——”
景龙的语气忽然一转,带上了几分过来人的郑重。他看着巴莫拉,也看着悠太,一字一句:
“门重开之日,‘归的去处’和‘心的归处’,未必是同一个地方。到那时,莫要自欺,更莫要让彼此留憾。记住了?”
巴莫拉似懂非懂,却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悠太的心,却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某种他一直不敢深想的东西,悄然浮上心头。
“罢了,缘尽于此。”小西身上的剑意一点点淡去,那道苍老的声音最后传来,“能在散魂之前,又见着一个‘皮囊之下另有乾坤’的孩子,也算快事。好好活着——皮囊是何模样,从来不要紧,要紧的是里头那颗心。”
话音落尽,小西身子一晃,眼神重新变回那个茫然的盗刀贼,被赶来的胜利队员扶住,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悠太牵着巴莫拉,沉默地汇入下山的人流,心跳久久未平。
而在不远处的临时安置点,大古正协助登记受灾者。他无意间抬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忽然定格在一个金发、戴着针织帽的少女背影上——那身形,那侧脸的轮廓,像极了商店街上,那个对他说“不看看里面,就不知道”的女孩。
“……巴莫拉小姐?”他心里一动,拨开人群走过去。
可等他走到那个位置,人潮一转,那道背影已经扶着一位老人,上了一辆下山的摆渡车,转眼不见了踪影。
大古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车流,眉头微微蹙起。
宿那山。封山的古祠。一个“理论上正在千叶家中”的后勤的妹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点本已被他亲手划掉的疑虑,像投入水面的石子,再一次,漾开了涟漪。
两天一夜的旅程,在周日傍晚画上句点。
白色轻自动车行驶在返程的高速公路上,夕阳把车厢染成暖橘色。巴莫拉玩了一天、又经历了一场鬼神之战,终究是累坏了,抱着那只绿色恐龙玩偶,靠在副驾上沉沉睡去,触角软软地垂着,嘴角还带着一点安心的弧度。
悠太一边稳稳开车,一边在脑海里反复咀嚼景龙留下的话。
空间节点。古祠、灵峰、被镇住的地方。纳米装甲记得“切开空间的纹路”。
他终于不再是对着档案瞎猜的无头苍蝇了。他有了方向:带着巴莫拉,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找下去,总有一天,能拼出那扇把她错送到此的“星之回廊”的全貌。这本该是个让人兴奋的进展。
可景龙那句“归的去处和心的归处,未必是同一个地方”,却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他心上。
他侧过头,看着熟睡的巴莫拉。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门重新打开,门的另一头,是她本该抵达的、那个有绫濑桃和厄卡伦的地球;而门的这一头,是这间小小的公寓、是他、是她已经习惯了的商店街和暖桌——她会怎么选?
他又,舍得让她怎么选?
“……ゆうた……”
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巴莫拉迷迷糊糊地呓语了一声,小手在空气里摸索了两下,准确地抓住了他空着的那只手,含混不清地嘟囔:
“……かえろ……いっしょに、うちに、かえろ……”
回家吧,一起,回我们的家。
悠太怔了怔,反手握紧那只微凉的小手,心里那点纠结,忽然就散开了大半。
是啊,急什么。
门还没找到,节点还没集齐,那一天还远在迷雾里。他现在要做的,从来不是替她决定“回去还是留下”,而是把选择权,实实在在地交到她手上——在那之前,他要做的,就是让她在这颗星球上的每一天,都有家可回,有人可等,有一盏灯为她亮着。
“好,回家。”他轻声说,像在回答梦话,也像在回答自己,“一起回我们的家。”
车子迎着夕阳驶向房总的方向,远东总部的金字塔在远处海面亮起第一盏灯。宿那山千年的鬼神重新沉入了封印,剑豪的魂灵安然散去,而一条通往星之彼方的隐秘小径,正在两个年轻人脚下,缓缓铺开它的第一道纹路。
风暴与答案都还在远方。
但至少此刻,掌心的手是暖的,归途的灯是亮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