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下旬,好不容易攒出两天连休,柏木悠太决定带巴莫拉出一趟远门。
他用积蓄淘了辆二手白色轻自动车,小得可怜,空调时灵时不灵,爬坡时引擎会发出像老人咳嗽似的声响,但好歹四个轮子,能开去电车到不了的山里。出发前一晚,巴莫拉兴奋得几乎没睡,趴在被炉桌上画了整整三张 "旅行计划",汉字写得东倒西歪,旁边画满了圈和小怪兽:要看雪、要泡温泉、要吃烤年糕、要堆一个 "ゆうたそっくり"(和悠太一模一样)的雪人。悠太凑过去一看,纸上那个雪人果然被她画成了圆钝兽首的模样,三根爪状的树枝手,他哭笑不得,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这是巴莫拉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冬天。她母星的天空是什么颜色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从这个翠绿色短发的少女被那道失控的传送门错送到他身边,他就想把这颗星球上所有寻常的、温暖的东西,一样一样捧到她面前。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上了路。巴莫拉第一次坐 "自家的车" 跑长途,趴在副驾窗上看了一路,绒线帽底下藏着的两根粉色触角随着窗外风景一抖一抖。车驶过平原,远处的山顶开始出现残雪,她就 "あっ、ゆき!" 地小声惊呼;在便利店停车加油,她抱着热罐装可可和一大袋饭团不肯撒手,膝盖上还摊着那手绘计划,像捧着什么藏宝图。
"ゆき、みたい。おんせん、はいりたい。" 她指着地图上一处山坳,触角雀跃地竖着。
想看雪,想泡温泉。
"好好好,都带你去。" 悠太笑着打方向盘。作为一个脑子里装着全剧剧情的穿越者,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年 ——2009 年 —— 的世界底下藏着多少怪物,也因此比谁都珍惜这种没有警报、没有怪兽的普通假日。他甚至特意挑了条他记忆里 "绝对不会出事" 的偏僻山路,提前查了天气、备了防滑链和应急食物,连温泉旅馆都订好了两间相邻的和室。
"ゆきって、さむいの?" 巴莫拉捧着可可,忽然问。
雪,是冷的吗?
"冷啊,落在手上会化掉。" 悠太想了想,又补一句,"可是堆成雪人、捏成雪球就很好玩。等会儿到了地方,我教你。"
"うん!" 她用力点头,触角在帽子底下愉快地一翘,又低头认真在计划单上把 "雪だるま" 三个字描了一遍。看着她这副模样,悠太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 他穿越到这个随时可能被怪兽踩平的世界,本打算浑浑噩噩混日子混到结局,是这个少女的到来,让他第一次开始期待 "明天"。
至少他原本是这么以为的。
车开进一片陌生树海时,天色莫名暗了下来。明明是正午,林间的光却浑浊得像黄昏。先是车载导航的屏幕开始毫无规律地乱跳,定位的小绿点在地图上原地打转;接着,连鸟叫虫鸣都一齐消失了,整片树林安静得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只有引擎徒劳的轰鸣。悠太心里那根弦刚绷紧,就听见巴莫拉 "咦" 了一声,触角猛地立直。
他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瞳孔骤缩。
天空挂着一道彩虹。
可那道彩虹,是上下颠倒的 —— 弧度朝下,颜色的顺序也反着,像一只倒悬在铅灰色天幕上的、诡异的眼睛。更古怪的是,车窗外零星飘落的雪片,竟然不是往下落,而是在缓慢地、违反常理地向上升。
悠太的血液几乎在一瞬间凉了。
颠倒的彩虹、会迷路的树海、违反物理的异象、彩虹另一端的异次元森林…… 他太熟悉这一幕了。那是《迪迦奥特曼》第二十六话《彩虹般的怪兽魔境》,是狮子鼻树海,是那头连迪迦复合型都要被压制、最后靠 "木头人" 弱点才勉强取胜的刚力怪兽 —— 希尔巴贡。
可这里不是狮子鼻树海,现在也才一月,远没到那集该发生的时候。
"…… 提前了,还换了个地方冒出来。" 悠太牙关发紧,猛地挂挡、打死方向想掉头,"巴莫拉,抓紧,我们得马上 ——"
晚了。
车窗外的树影像被揉皱的纸一样扭曲了一下,颠倒的彩虹骤然亮起又熄灭,等视野重新稳定,他们已经不在原来的山路上了。四周是一片安静得诡异的银灰色森林,树木高得不正常,枝叶像金属铸成,天空低得像要压到树梢,来路消失得无影无踪。这里没有风,声音仿佛被海绵吸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遥远。车载收音机只剩沙沙杂音,手机信号一格都没有,无论他怎么拨号,听筒里都是一片死寂。
这里是彩虹的内侧,是与外界隔绝的异次元魔境。进不来,也出不去。
悠太不肯死心,挂挡试图沿着自己来时的车辙倒回去。可诡异的是,无论他朝哪个方向开,车窗外的景象都像复制粘贴,开出去不到一分钟,车头总会诡异地绕回原地,雪地上那串本该笔直的轮胎印,竟在前方弯成了一个闭合的圈。
"むだ……" 巴莫拉捂着额角,艰涩地说,"ここは、ほうこう、ぜんぶ、ねじれてる。すすんでも、すすんでも、おなじところに、もどる。でぐちは、あいつしだい……"
没用的…… 这里所有方向都是扭曲的,再怎么开都会回到原地。出口,取决于那头怪兽……
也就是说,想出去,要么等魔境自己开恩,要么 —— 就得让那头盘踞在此的怪兽,永远闭嘴。悠太握着方向盘的手,缓缓收紧。
更糟的是,引擎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咳嗽,"噗" 地熄了火,仪表盘的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任他怎么拧钥匙都再没动静。
"ぐ……"
副驾上的巴莫拉忽然捂住头,软软地滑了下去,脸色发白,额角渗出冷汗,两根触角无力地耷拉着。
"巴莫拉?!" 悠太赶紧扶住她。
"くうかんが、…… おかしい。" 她闭着眼,声音发飘,生硬的日语都断断续续,"ここ、ねじれてる。ここのかたち、ぜんぶ、いびつ。わたし、アーマーと、ずっとリンクしてるから、くうかんの、ゆがみ、そのまま、あたまに、くる…… くるしい……"
空间…… 是歪的。这里的形状,全是扭曲的。我一直和装甲连着,空间一扭曲,就直接传到脑子里…… 好难受。
悠太一下明白了。纳米装甲靠感知、锚定 "空间纹理" 来运作,巴莫拉是从小与装甲深度共生的苏美尔人,神经对空间结构的变化比地球人敏锐千百倍;普通人顶多觉得有点头晕恶心,对她而言,这片扭曲的异次元却像把人塞进一台不停翻滚、还没有尽头的滚筒,是连意识都要被拧乱的、生理性的剧痛。而他是地球人,和装甲只是浅浅地连着,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反倒轻得多,只是太阳穴突突直跳。
也就是说 —— 本该由她来战斗的此刻,唯一还能行动的,反而是他这个半吊子。
就在这时,大地震动起来。
银灰色的森林尽头,一头庞大的怪兽缓缓直起身躯。它足有六十五米高,浑身覆盖着金属般坚硬的银色鳞片,头顶两只巨大的弯角,从脊背一直绵延到尾巴长满森然尖刺,每一步落下都像有一座小山在移动。刚力怪兽希尔巴贡,七万五千吨、三百万马力的怪物。悠太的视线扫过它脚边 —— 那里散落着一些白森森的、不属于动物的骸骨,还有被巨力拧成麻花的金属残骸,是过去误闯进这片魔境、再没能出去的东西留下的。它偏着那颗硕大的头颅,用视力极差的眼睛茫然扫视森林,鼻翼翕动,最终,似乎 "听" 到了这辆小车的动静,朝这边转过庞大的头颅,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迈开了步子。
"…… 找到了。" 悠太手脚冰凉。
他知道这东西的可怕:防御高到能硬吃光线,怪力大到能徒手捏碎另一头怪兽的屏障。以他一个凡人之躯,留在原地只有被一脚踩成肉泥的份。他试着发动汽车,引擎毫无反应;想徒步逃,结界封死、四面都是一模一样的银树,两条腿又怎么跑得过六十五米的怪兽。
巴莫拉强撑着睁开眼,浅绿星瞳里晕得几乎聚不起焦,却还是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他的袖子。
"ゆうた…… アーマー、きて。" 她一字一顿,"わたし、きょう、うごけない。このままだと、ふたりとも、しぬ。…… あなたしか、いない。"
悠太…… 装甲,你穿。我今天动不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俩都会死。…… 只有你了。
理智告诉悠太这有多荒唐:他一个总共只 "听说" 过装甲怎么用、自己从没正经操作过一次的人,要穿着外星少女的怪兽装甲,去单挑一头连迪迦都要苦战的刚力怪兽。怕死是真的怕死,他的腿肚子都在打转。可他低头看着怀里脸色惨白、却还在替两个人找活路的少女,那句 "我做不到" 怎么也说不出口。
可希尔巴贡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不给他第二个选项。
"…… 教我,每一步都说清楚,一个字都别落下。" 他一咬牙,扶巴莫拉靠坐好,伸手贴上她身上那层 "外出服"—— 那其实正是拟态成衣服的纳米装甲。他别开脸、闭着眼,按她含糊的指引解除拟态,一环环灰褐色甲片自她身前层层张开,露出泛着淡蓝微光的柔软内腔,再从她身上轻柔地剥离下来。巴莫拉身上只剩那件贴身的白色原配内衬,看起来就像一身连体的打底内衣,在阴冷的异次元里冻得微微发抖。
悠太飞快脱下自己的外套和长裤,裹到她身上,把她连人带衣服塞进相对避风的驾驶座、拉过安全带仔细系好,又把车里能找到的毛毯都堆到她身上。轮到自己时,他却卡了半秒 —— 身上只剩一条内裤。
"これ…… ぬいだほうが、いい…… ぬのが、あると、リンク、きれる……" 巴莫拉晕乎乎地想提醒他,布料会让链接留盲区,可她一阵反胃,话都说不完整。
情况紧急,希尔巴贡的脚步已经震得车窗嗡嗡作响,悠太脸烧得厉害,也顾不上这许多了。"先、先这样,来不及了!" 他心一横,从正面踏进那道张开的 "舱门"。脚掌踩上会凹陷托住的生体底,一环环甲片立刻从脚踝、小腿、腰腹一路向上合拢,把他裹进正中,最后一环在颈侧扣合。
然后,他就领教到了 "仓促披甲" 的滋味。
和后来他在自家客厅、处于放松状态下,体会到的温软舒适截然不同 —— 这一次,内衬刚贴上皮肤是凉的,激得他一抖;后颈的神经接口毫无预热地 "咬" 上来,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刺麻,像无数只蚂蚁顺着脊椎乱爬,又像细微的电流在皮肉底下乱窜;海量的感官信息毫无章法地砸进脑海,HUD 密密麻麻亮成一团,能量、生体场、外部热源、空间坐标…… 无数他看不懂的数据流争先恐后地涌进来,他连哪个是能量读数都分不清,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身体的 "边界" 被硬生生搅乱,他甚至一时分不清哪只手是自己的、哪只是装甲的,想动手指,脚趾却先有了反应。
"うっ……" 他踉跄一步,装甲跟着笨拙地晃,动作总比他的念头慢半拍、又时不时自作主张地抢半拍,像在操控一台完全不听话、还比他大好几圈的重型机器。
更糟的是腰腹到大腿那一圈 —— 因为还穿着内裤,那里的皮肤贴不到内衬,神经链接像被人硬生生挖掉一块,下半身的指令总是发闷、迟滞,上半身已经做出反应,双腿却慢一拍才跟上,两只脚的力道左右对不齐,他刚迈出一步就差点自己把自己绊倒。
"お、落ち着いて…… いき、すわないで……" 车座上的巴莫拉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保持清醒,一句句往外挤,"まず、とうしんサイズに、もどす。…… リンクの、あたたかいところ、さがして、そこに、きもちを、あずけて…… それから、おもいきり、おおきく、なる ——!"
冷静…… 别慌,呼吸…… 先回到等身尺寸…… 找到链接里温暖的地方,把心神放上去…… 然后,一口气,变大!
悠太咬着牙,在那团乱麻似的操作界面里瞎摸。第一次,他找错了意念,装甲只是原地一抖;第二次,尺寸涨了一半又猛地缩回去,震得他头晕眼花;直到第三次,他才误打误撞地抓住那个正确的 "念头"。灰褐色的等身兽形猛地膨胀、再膨胀,视野被急速拉高,地面的小车在他眼里迅速缩成一个火柴盒,身躯一路撑到五十米级,轰然矗立在银灰色森林里,正挡在小车与希尔巴贡之间。
他低头,能看见自己敦实粗壮的躯干、三根圆钝的爪子;抬头,第一次以怪兽的视角,与一头真正的怪兽平视。
"…… 老天爷,我真的穿上了。" 他声音发干,"而且,好像还变大了。"
希尔巴贡没把这头凭空冒出来的 "同类" 放在眼里,低吼一声,挥舞着带角的头颅直冲过来,一头撞在悠太架起的双臂上。
仅仅一个照面,悠太就明白了什么叫三百万马力的怪力。
他像被高速行驶的列车迎面撞上,整具五十米的身躯倒栽着飞出去,砸断一片银树,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装甲卸掉了大半冲击,可那股震动仍顺着骨骼传进来,震得他七荤八素、牙关发酸,能量读数 "唰" 地掉了一截。他踉跄着爬起,硬着头皮还了一拳,三爪砸在希尔巴贡的银鳞上,铿锵作响、火星四溅,对方纹丝不动,他自己的爪子反倒震得生疼。
正面硬拼,毫无胜算,再来两下他就得交代在这儿。
"かてない、ちょくせつは、だめ……" 巴莫拉的声音从勉强保持的浅链接里传来,虚弱却急切,"こいつ、め、わるい。うごかないと、みえない。…… とまれ、つかわれ ——"
打不过,别正面…… 这东西眼睛不好,不动就看不见…… 用 "静止"!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悠太混乱的脑海。
对了!他想起来了!希尔巴贡视力有致命缺陷 ——只能看见移动的东西,一旦目标完全静止,它就什么都看不见。原剧里,迪迦就是用 "一二三木头人" 的法子活活戏耍了它。
希尔巴贡嘶吼着再度扑来。悠太深吸一口气,在它扑到面前的刹那,强迫自己 —— 连同整具装甲 —— 死死定住,一动不动,连 HUD 的跳动都不敢去看。
冲势凶猛的怪兽在他面前半米处骤然停住,浑浊的眼睛茫然地左右扫视,明明猎物就近在咫尺,它却像突然瞎了一样,困惑地低吼,鼻尖几乎蹭到他的身体,却怎么也 "找" 不到他。
成了!
悠太大气不敢出,等它转身、注意力偏移的瞬间,猛地 "活" 过来,三爪攒足力气,狠狠砸在它膝关节的侧后方 —— 那是少数鳞片覆盖较薄的位置。希尔巴贡吃痛,一个趔趄单膝跪地,暴怒地回头,他又立刻静止,再度从它的视野里 "消失"。
移动、急停、消失、突袭、再静止。
这是用命在玩的木头人。每一次他都必须在希尔巴贡的利爪与弯角擦着身体掠过的瞬间,把动作刹到绝对静止,神经绷得像要断裂。这怪兽也绝非蠢物,几次扑空后,它竟学乖了,开始故意用尾巴横扫、用重脚跺地制造震动,逼他挪动;有一回,它甚至有样学样地原地 "定住",假装丢失目标,实则侧过一只眼等着他先动 —— 若不是巴莫拉在车里用浅链接颤声喊了句 "うごかないで!まだ、みてる!"(别动!它还在看!),悠太差点就中了圈套。
偏偏腰胯那圈因内裤造成的 "链接盲区",在这种分毫必争的缠斗里成了催命符。有两次,他想停,下半身却慢了半拍才跟上,爪子多挪了几厘米,希尔巴贡立刻 "看" 见了他,当头就是一击,把他狠狠砸进地里;还有一次最险,暴怒的怪兽舍了他,竟循着车里那点微弱的热源,一抬脚朝那辆火柴盒大小的白色轻自动车踩去 —— 那里头是巴莫拉!
"别碰她 ——!!"
悠太想都没想,不顾自己一旦移动就会暴露,硬生生扑过去,用背脊架住了那只踩下来的巨脚。恐怖的重量压得装甲咯吱作响、能量骤降,他双膝跪地,却死死把车护在身后,趁希尔巴贡因他突然 "出现" 而一愣的空当,猛地静止,又一次从它的视觉里消失。车里,巴莫拉捂着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却死死咬住嘴唇没发出声音 —— 她知道,自己一旦乱了,他就更难了。
"该死的内裤……" 悠太吐出一口并不存在的浊气,心里把 "下次、不,以后但凡要穿,一定听她的全脱" 这句话重复了一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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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学着利用环境。一次急停消失后,他绕到一棵格外粗壮的银树背后,三爪齐出、拼尽全力砍在树根部,趁着希尔巴贡循声扑来的刹那静止隐身 —— 怪兽一头撞断了被他砍到只剩一层皮的巨树,轰然倒下的银树正正砸在它背上,把它压得一个踉跄,为他争取到宝贵的几秒喘息。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一笔账:硬接一击要掉多少能量,全力一拳又要耗掉多少,红色余量还够他完成几次突袭、几次静止。这是巴莫拉反复强调过的 "能量管理",他从前只当是听课,此刻每一格能量都关乎他和巴莫拉的命,才真正明白那几个字有多重。他逼自己冷静:不做多余动作,不浪费一分一毫,每一次 "现形",都必须换到实打实的伤害。
靠着这不要命的缠斗,他一点点把这头刚力怪兽拖进了自己的节奏:膝弯、尾根、颈侧,一处处薄弱位置被他抓住 "它看不见" 的空隙接连重创,银鳞崩裂,希尔巴贡浑身挂彩,动作越来越暴躁,也越来越迟缓。
可悠太的能量也在飞速见底,HUD 角落那条代表余量的光带缩成了刺眼的红色,他清楚,这么耗下去,先垮的一定是自己。
被戏耍得彻底暴怒的希尔巴贡开始无差别地横扫周围的一切,巨尾抽断成片银树,震得整片魔境都在摇晃。必须一击收尾了。
"ビーム……" 巴莫拉的声音已经轻得像游丝,"こうこうから、でる。あたまに、つの、ない。…… エネルギー、のこり、すべて、ここに、あつめて…… こいつが、みうしなった、すきに、うて ——!"
光束…… 从口腔发,头上没有角…… 把剩下的能量全聚到这里…… 趁它丢失目标的空当,打!
悠太依言,在乱成一团的 HUD 里凭着感觉去找那个 "聚能" 的意念。圆钝、没有角的兽首口腔深处,一点橙红色的光艰难地、摇摇晃晃地亮了起来,第一次聚到一半就散了,第二次又被他急促的呼吸带偏,他强迫自己想起巴莫拉说的 "把心神放到温暖的地方",死死憋着,才把那团光一点点重新攥住、压实。他从没练过这一下,全靠巴莫拉一句句吊着、全靠运气。
希尔巴贡砸烂最后一片树丛,再度朝声音的方向扑来。
就是现在 —— 悠太在它扑至半途、他骤然静止、对方因他 "消失" 而出现的那一瞬茫然硬直里,把所剩无几的能量一股脑压了上去。
"哈啊啊啊 ——!!"
圆钝兽首猛地张口,一道灼热的橙红色光束自口腔喷涌而出,零距离贯入希尔巴贡来不及偏转的头颅与颈侧交界处。高温撕开了坚硬的银鳞,爆出大团刺眼的光与蒸汽,刚力怪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踉跄后退,撞断数棵银树,膝盖一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没了声息。
几乎同一瞬间,整片银灰色森林开始崩解。
失去了栖息的核心,这座颠倒彩虹内侧的异次元魔境,像融化的冰一样层层碎裂、剥落,铅灰色的天幕裂开缝隙,透进真正属于人间的、苍白的冬日天光,向上升的雪重新开始向下落。
"ちぢめて…… はやく、ここが、くずれる ——!" 巴莫拉的声音把脱力的悠太拽了回来。
缩小比巨大化还难。他根本记不住流程,全靠车座上的少女强撑着念一步、他手忙脚乱地做一步,五十米的巨兽才磕磕绊绊地缩回等身大小,又立刻打开光学迷彩隐去身形。崩塌的魔境在身后一块块坠落、湮灭,他抱着头连滚带爬地冲回小车,拉开驾驶座,先去探巴莫拉的鼻息 —— 还热着,只是晕睡了过去,触角软软地垂着。
"别有事,你千万别有事。"
他先按她之前教过的法子,让装甲合成出一支温凉的缓晕营养剂,小心喂她喝下;接着掀开发动机盖,凭着 TPC 后勤练出的修车手艺,一边手抖一边排查抛锚的故障 —— 异次元的扭曲扰乱了点火与电控,他反复打火、敲敲接接、重插线路,折腾了十几分钟,引擎终于重新咳嗽着转了起来。
他不敢耽搁,立刻掉头,循着崩塌结界里那道越来越大的 "天光缺口" 猛踩油门,银树在车窗外飞速消散。就在小车冲出裂隙的下一秒,身后那道上下颠倒的彩虹无声地合拢、消失,山林恢复成普通的冬日树海,导航的小绿点重新落回路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公寓,他把巴莫拉抱上床安顿好,又给她熬了粥、备好缓解神经紊乱的营养剂,守在床边直到她呼吸平稳、脸色回温,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这才发现自己里衣全被冷汗浸透了。
直到这时,后知后觉的恐惧才淹没了他。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双手 —— 那不是装甲的手,是他自己的、凡人的手。
他忽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他根本不会用这套装甲。
刚才那一场,他能活下来,一半靠巴莫拉吊着一口气场外指挥,一半靠希尔巴贡的弱点和老天爷赏脸的运气。让他再来一次,他连怎么巨大化都未必摸得到,更别提那道歪歪扭扭的光束。什么神经链接、什么能量管理,他脑子里只剩一团浆糊和满溢的后怕。
"…… 得让她好好教我。" 他望着熟睡的少女,低声对自己说,"从头教,一步都不能少。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我不想再这么狼狈,更不想…… 连保护她都要靠赌命。"
这颗种子,会在两个月后的那个连休假日,长成那场在自家客厅里、从捏扁一个易拉罐开始的装甲教学课。
——
第二天清晨,悠太的通讯器响了。
"柏木,紧急任务。" 后勤调度的声音透着疲惫,"昨天你去的那片山区,巡护队发现了大型不明生物的残骸,还有异常空间反应残留,现场需要后勤支援收尾。你的假期取消,立刻到最近的集结点跟队。"
"…… 收到,马上到。"
他换上 TPC 制服,看了一眼还在安睡、触角偶尔轻轻动一下的巴莫拉,给她留了粥和便签,轻手轻脚带上了门。
等他随后勤队抵达那片树海时,结界早已消散,只剩一具被高温贯穿、大半炭化的巨大怪兽残骸静静躺在晨雾里,周围的树木呈放射状倒伏。科研班的专家们围着它争论不休:异次元生物?为何会提前显界?残骸颈侧这道高温贯穿伤又是什么武器造成的?没人能给出答案,最终只能将其归为 "异空间崩塌中死亡的未知怪兽",登记、取样、清运。
"柏木,发什么呆,过来搭把手。" 前辈大岛浩平冲他招手,又压低声音嘀咕,"邪门了啊,异次元、怪兽残骸…… 这种东西怎么会提前冒出来。你说,咱们是不是又得忙起来了。"
"谁知道呢。" 悠太接过固定带,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总之,现场处理干净最重要。"
他应了一声,面不改色地走上前,搬运器材、固定残骸、记录数据,动作麻利得和每一个普通工作日别无二致。他的目光在那道由自己亲手造成的焦黑伤口上停了半秒 —— 他清楚地记得,在原本的剧情里,几个月后的狮子鼻树海,这头怪兽要逼得迪迦切换形态、苦战到最后,靠一记抱摔才将它粉碎。而现在,它提前死在了这片无人知晓的山林,死在一个连装甲都穿不利索的凡人手里。他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没有人多看这个埋头干活的年轻后勤一眼。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合同职员,昨天曾在一个谁也进不去的颠倒世界里,穿着一身怪兽装甲,用最狼狈的姿势,打赢了一场本不可能赢的仗。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又一次不动声色地改变了这个世界的剧情 —— 那头银灰色的刚力怪兽,再也不会在几个月后的狮子鼻树海,拦住那些误闯彩虹魔境的人了。
收工的时候,晨雾散尽,冬日的阳光照进树海。悠太抬头看了一眼那片再普通不过的天空,慢慢握紧了拳。
他不再是那个只想安全下班、浑浑噩噩熬到世界和平的后勤杂兵了。
他有了必须守住的人,也第一次,亲手握住了能够守住她的力量。
哪怕那力量的初次登场,是穿着一身怪兽装甲、玩着一二三木头人、还因为一条内裤差点把命搭进去的、狼狈不堪的惨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