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HP]西西莉亚 > 42. 第 42 章
    霍格沃茨特快抵达霍格莫德车站时,比预定时间晚了将近一个小时。

    摄魂怪并不具备时间观念。它们不会因为一列火车载着数百名需要在晚餐前赶到学校的学生,便稍微提高搜查的效率,也不会因为车厢里的灯在它们经过时一盏盏熄灭,而意识到自己给活人造成了不便。它们沿着列车缓慢前行,将寒冷从一节车厢带到另一节车厢,直到最后一只黑色的身影离开铁轨旁的雾气,车轮才重新转动。此后的旅程里,走廊比往年安静许多。学生们重新点亮灯,捡起掉在地上的糖果和书本,互相询问刚才发生了什么,却没有谁能把那几分钟说得十分清楚。恐惧被许多人同时经历以后,通常不会因此变得更容易描述,只会产生更多互相矛盾的版本。

    哈利在巧克力的帮助下恢复了意识,脸色仍然很差。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眼镜被赫敏擦净了,手里握着一小块尚未吃完的巧克力,罗恩则以一种过分随意的姿势挡在他与车厢门之间,仿佛只要自己看上去足够不在意,外面经过的人便不会发现哈利刚才晕了过去。事实证明,这种方法并不十分有效。消息在列车重新开动后的十分钟内传过了四节车厢,到了二十分钟时,已经发展成哈利·波特与摄魂怪进行了一场短暂而激烈的决斗,并且在昏迷以前成功击退了其中两个。再过一会儿,有人补充说他使用的是一种从未公开过的波特家族秘咒。哈利听见这个版本时,正把最后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神情像是很希望那两个被他击退的摄魂怪能够回来,替他处理掉消息的来源。

    卢平没有纠正走廊里的流言。他显得比任何学生都疲惫,旧长袍的颜色在重新亮起的灯光下近乎灰白,但他仍然逐一确认了车厢里是否有人受伤,又把剩下的巧克力分给几个脸色苍白的一年级学生。轮到西西莉亚时,他只在车厢门口停了一下。她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放在膝上的书没有翻页,金色长发安静地落在深色座椅边缘;德拉科坐在她对面,比摄魂怪出现以前更直地挺着背,像是只要姿态足够端正,方才那一瞬间的寒冷便不能算作真正发生过。

    列车驶入霍格莫德时,夜色已经完全落下。站台上飘着细雨,灯光被潮湿的雾气拉成一团团模糊的黄色。学生们从车门涌出,猫头鹰在笼子里不满地拍打翅膀,行李箱从台阶上摔下来,在石板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海格站在远处招呼一年级新生,声音穿过雨幕,足以使几个刚从摄魂怪带来的寒冷中缓过来的孩子重新受到一次惊吓。高年级学生则陆续登上马车。没有人看见拉车的生物,车轮却自行碾过泥泞的道路,载着他们向山坡上的城堡前进。

    一路上,德拉科都没有再提摄魂怪。他谈论的是车厢里的湿气如何毁掉了一角袍子、克拉布究竟把哪一只行李箱落在了站台,以及学校若执意让那些东西驻守在附近,至少应当给学生发放足够好的保暖斗篷。他的抱怨十分连贯,措辞也很讲究,仿佛这是他特意搭建起来的一段安全道路,可以使两个人绕过刚才发生的一切。西西莉亚坐在他旁边,偶尔回答一句。她知道德拉科并不是毫无畏惧。摄魂怪进入车厢时,他的手曾经在座椅边缘收紧,脸上出现一种短暂的空白,好像他忽然无法判断那些尚未发生的坏事是否已经来到眼前。可她也没有询问。一个人不愿开口的恐惧,并不会因为另一个人正确地猜到了它,便自动成为可以谈论的东西。

    城堡比远处看上去更明亮。马车穿过有翼野猪守卫的大门,在石阶前依次停下,学生们披着雨水走进门厅,湿透的鞋底在石板上留下杂乱的痕迹。麦格教授站在礼堂门口,神情比平日更为严肃。她迅速查看了几名在列车上受到较大影响的学生,又让哈利与赫敏暂时留下,以便确认整件事的经过。卢平已经从另一侧的走廊上楼,显然准备直接向校方说明摄魂怪登上列车的情况。

    西西莉亚随着斯莱特林的队伍走向礼堂。门扇已经完全打开,四张长桌上方漂浮着数百支蜡烛,金色的火光照亮湿漉漉的头发、黑色校袍与餐具边缘。她走到门前时,忽然停了一瞬。

    邓布利多站在教师席旁。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中央的高背椅里,也没有走到门口迎接任何人,只是站在稍远的地方,与弗立维教授说着什么。礼堂里隔着不断移动的学生,隔着烛光、雨声和许多高低不同的肩膀,但西西莉亚抬起眼睛时,仍然立刻与他对视了。

    那一眼很短。邓布利多的目光先落在她的脸上,又落到她被雨水打湿的肩头,像在确认某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是否完好。西西莉亚向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邓布利多没有走过来。他眼中的某种紧绷缓慢松开,也极轻地颔首,随后重新转向弗立维教授,继续那场被短暂中断的谈话。没有人因此停下脚步,甚至很少有人注意到校长曾在拥挤的礼堂里单独看向一名学生。西西莉亚却知道他在等她,正如邓布利多也知道她已经明白。

    “你停下了。”德拉科说。

    “教授在看我。”

    德拉科顺着她方才的视线望去。邓布利多已经坐回教师席,正低头听麦格教授说话,银白色的胡须落在深紫色长袍上,看起来与任何一个正在等待开学宴会开始的老校长没有区别。

    “他没有过来。”

    “我没有受伤。”

    “这倒是难得的合理。”德拉科说。他迈进礼堂,走出两步以后发现西西莉亚还在原处,便回过头来,“你准备站在那里,直到所有人都知道你和校长用眼神进行了一次完整谈话吗?”

    西西莉亚跟了上去。

    “已经谈完了。”

    德拉科的神情变得十分微妙。他似乎想说,只有邓布利多才会把一句话也没说称为谈话;随后又意识到,西西莉亚同样如此,于是决定不再评论。他们在斯莱特林长桌旁坐下。礼堂里的喧闹很快覆盖了一切,分院帽唱起一首比去年更长、也更缺乏必要性的歌曲,新生们依次被分进四个学院。摄魂怪留在城堡之外的黑暗里,雨水沿着窗玻璃向下流淌,仿佛列车上的寒冷已经被厚重的石墙挡住,不会再跟随任何人进入这里。

    然而到了第二天早晨,几乎所有人都已知道了哈利在列车上昏倒的事。

    准确地说,他们知道了至少七个版本。赫奇帕奇的版本最接近事实,只是把哈利失去意识的时间从几十秒延长到了五分钟;拉文克劳的版本试图解释摄魂怪对不同个体产生影响的精神机制,因此加入了许多尚未得到证实的理论;斯莱特林流传最广的版本则认为,波特之所以晕倒,是因为摄魂怪在他身上发现了某种不愿公开的秘密。这一说法没有任何证据,却因为足够令人不快而得到了迅速传播。潘西把它转述给西西莉亚时,正用银刀切开一只煮鸡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今天的天气。

    “还有人说你一点反应也没有。”她补充道,“摄魂怪在你面前站了一会儿,最后自己离开了。”

    “它的确离开了。”

    “他们说它害怕你。”

    “它没有说。”

    潘西抬起头。

    “摄魂怪不会说话。”

    “所以不知道。”

    德拉科把一杯热牛奶推到西西莉亚手边。他从昨晚起便对所有摄魂怪相关的话题表现出一种克制的不耐烦,仿佛那只不过是学校管理层又一次不够周到的安排,与他本人没有任何关系。

    “这件事不值得讨论。”他说,“摄魂怪没有足够的智力判断应当害怕谁。它们只知道寻找可以吸取的东西。”

    潘西看看他,又看看西西莉亚,十分明智地没有询问这句话究竟是在说摄魂怪,还是在说西西莉亚身上没有可供它们吸取的东西。她继续处理自己的鸡蛋,把蛋黄与蛋白整齐地分开放在盘子两边。

    早餐结束前,麦格教授发下了新的课程表。三年级比前两年多了几门选修课,也第一次出现了需要在城堡不同楼层之间连续奔波的糟糕安排。赫敏的课程表密集得几乎没有留下用餐的位置,罗恩盯着它看了很久,最终认为那大概是印刷错误。德拉科对此不感兴趣,他首先发现的是周四上午的黑魔法防御术课。

    “和格兰芬多合上。”他说,语气像是发现校方在新学年第一天便作出了一个明显错误的决定。

    潘西探过头来。

    “至少新教授看起来不会让我们放一整节课的康沃尔郡小精灵。”

    “洛哈特也只是放了半节。”西西莉亚说,“后半节他离开了教室。”

    德拉科沉默了一下。

    “我原本已经快忘了。”

    周四上午的天气比开学日好了一些。雨停了,云层却仍然很低,城堡外的天空呈现一种洗旧的灰色。黑魔法防御术教室位于二楼靠北的一侧,窗户狭长,光线比其他教室略暗。学生们走进去时,发现桌椅全被移到了墙边,中央空出一大片地面,一只高大的旧衣柜靠在讲台旁,不时从内部发出轻微撞击。柜门上的铜把手随之颤动,仿佛里面关着某个对第一节课的安排非常不满的人。

    格兰芬多先到了。罗恩站在衣柜两步以外,正在判断里面的东西是否可能咬穿木板;赫敏已经从声音、移动幅度和柜门缝隙开始推测它的种类。哈利靠在一张桌子旁,脸色已经恢复了大半,只是眼下仍留着一点睡眠不足的痕迹。他看见西西莉亚进门,先向她点了点头,随后目光越过她,落在德拉科身上。

    “马尔福,”他说,“你今天居然没有带两个替你开门的人。”

    克拉布和高尔正跟在德拉科身后,因为门的宽度有限,三个人差点同时卡在入口处。德拉科整理了一下袖口,仿佛那场短暂的拥堵从未发生。

    “至少有人愿意跟着我,波特。”

    “他们也可能只是不知道下一间教室在哪里。”

    “我知道。”高尔忽然说。

    德拉科闭上了嘴。哈利也停顿片刻,大概没有料到高尔会亲自加入这场对话。罗恩转过身去,肩膀可疑地抖动了两下。

    卢平在上课铃响前不久走进教室。他换了一件相对完整的长袍,袖口仍然磨损得很厉害,手里拿着一叠旧羊皮纸。他先看了一眼被移到墙边的桌椅,又看向分别占据教室两侧的格兰芬多与斯莱特林,脸上出现一点不明显的笑意。

    “看起来大家已经自行完成了分组。”他说,“可惜今天的内容需要你们站得更近一些。”

    没有人移动。

    “我保证,课程结束以后,两个学院的人数都不会因此减少。”

    赫敏首先走到教室中央。西西莉亚跟在她后面,潘西犹豫片刻,也离开了原来的位置。其余学生只好陆续靠拢,最终在衣柜前形成一个边界并不清晰的半圆。哈利与德拉科恰好站在西西莉亚两侧,中间隔着足以避免校袍相互接触的距离。

    “有人知道什么是博格特吗?”卢平问。

    赫敏的手立刻举了起来。

    “它是一种会变形的非实体生物,通常躲在衣柜、床底或者其他封闭黑暗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博格特独处时是什么样子,因为它在被人看见以前就会变成观察者最恐惧的东西。”

    “十分准确,格兰杰小姐。格兰芬多加五分。”

    德拉科小声说:“她大概提前阅读了整本教材。”

    “你也可以试试。”哈利说。

    “我不需要通过背诵目录获得教授的注意。”

    “确实,你通常选择在课堂上制造爆炸。”

    “那是隆巴顿。”

    站在前面的纳威听见了自己的名字,紧张地回过头。卢平没有呵斥任何人,只用魔杖轻轻敲了一下衣柜,柜门立刻猛烈震动。所有学生同时安静下来。

    “博格特的优势,在于它总能先看见你害怕什么。”卢平说,“它的弱点则是人多。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最害怕许多不同的事物,而博格特需要不断决定自己应该变成什么。对付它的咒语是‘滑稽滑稽’,但咒语本身并不负责摧毁博格特。真正击败它的是笑声。你们需要先想象,如何把自己恐惧的东西变得可笑。”

    他没有立刻打开衣柜,而是让所有人练习发音。格兰芬多与斯莱特林一起念出“滑稽滑稽”时,效果并不整齐。有人重音放错,有人把最后一个音拖得过长,克拉布的魔杖喷出一串绿色火花,烧焦了高尔一小缕头发。哈利与德拉科的发音几乎同时结束,又同时看向对方。

    “你慢了。”德拉科说。

    “咒语不是比赛。”

    “通常说这句话的都是输的人。”

    “如果你真想比赛,我们可以比谁先把自己的博格特笑死。”

    “波特,我不认为你需要使用魔杖就能做到这一点。”

    卢平让纳威站到了最前面。在一番温和而不失耐心的询问之后,纳威承认自己最害怕斯内普教授。斯莱特林一侧立即响起几声笑,德拉科也扬了一下眉毛。卢平没有表现出惊讶,只请纳威想象祖母平日穿着的衣服。柜门被打开时,斯内普从黑暗中走了出来,黑袍像一片阴影掠过地面。纳威几乎忘记举起魔杖,直到卢平在旁边提醒,他才结结巴巴地念出咒语。下一秒,斯内普穿上了一条缀满蕾丝的绿色长裙,头顶压着一顶被蛀过的秃鹫帽,手里还多出一只硕大的红色手袋。

    教室里爆发出的笑声使窗玻璃都轻轻震动。格兰芬多笑得尤其厉害,斯莱特林的反应则更为复杂:他们显然觉得这个形象十分可笑,却又本能地担心斯内普会通过某种无人知晓的方式得知此事。德拉科努力维持了几秒钟的严肃,最终还是转过脸去。西西莉亚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了。”她说。

    “没有。”

    “我看见了。”

    “那是肌肉抽动。”

    博格特很快扑向下一个学生。它变成巨大的蜘蛛,被罗恩施咒后穿上八只轮滑鞋,在地面上失去平衡;变成缠满绷带的木乃伊,又被帕瓦蒂变得踩到自己的布条,一头撞上墙壁;变成一只血迹斑斑的断手,在迪安的咒语下被夹进捕鼠器。笑声一次次响起,最初的紧张逐渐松散,两个学院之间的边界也在躲避博格特的过程中变得混乱。潘西最害怕的是一张长满脓疮的脸,她的咒语使那些脓疮变成了颜色鲜艳的糖果。几颗糖从博格特脸上滚落下来时,她露出比面对脓疮更加嫌恶的神情。

    “这并没有更好。”她说。

    “至少它现在可以在蜂蜜公爵出售。”哈利评价。

    “不会有人买。”

    “韦斯莱会。”德拉科说。

    罗恩正努力脱掉被蜘蛛轮滑鞋绊住的袍角,闻言抬起头。

    “为什么是我?”

    “因为波特没有钱。”

    哈利平静地看着德拉科。

    “你用了整整两年才想出这句话?”

    德拉科正要回答,卢平已经让他们向后退。博格特在接连的变形中变得越来越慌乱,动作也不再像最初那样迅速。它从一只巨大的眼球变成燃烧的信封,又在下一道咒语击中前缩回一团灰黑色的雾。哈利原本已经站到了前排,卢平却不动声色地横跨一步,让博格特转向了旁边的学生。哈利怔了一下,没有提出疑问。德拉科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朝他投去一个意味明确的眼神,却因为卢平仍在附近而暂时没有开口。

    轮到西西莉亚时,教室里的笑声已经渐渐停了。

    她站在距离衣柜几步远的地方,手中握着魔杖。卢平没有催促,只问:“你知道自己最害怕什么吗?”

    西西莉亚思考了片刻。

    “不知道。”

    后排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并非嘲讽,更像有人认为这个答案过于故弄玄虚。卢平却只是点了点头。

    “不知道也没有关系。你可以选择不进行这次练习。”

    “我想看看。”

    “好。如果感到不适,随时退后。”

    卢平让开了道路。

    那团灰黑色的影子缓慢转向西西莉亚。起初,它似乎像面对其他学生时一样,立刻从她的意识中找到了什么。雾气迅速向上升起,拉长成一道模糊的人影;然而轮廓还未稳定,便突然从中间塌陷。教室里的温度没有变化,所有人却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博格特再次尝试变形。

    一段苍白的墙壁从雾里浮现,墙上没有窗,地面仿佛向下延伸;紧接着,它又变成一片过于明亮的金色,像某种金属或液体反射出来的光。那些形态都只存在了极短的一瞬,甚至来不及被人辨认便彼此覆盖。博格特显得比西西莉亚更为迟疑。它不断收缩,又不断膨胀,像是在翻找一本没有目录的书,却无法确定哪一页才是正确答案。

    卢平握紧了魔杖,但没有立刻介入。

    最终,雾气停止翻涌。

    另一个西西莉亚站在教室中央。

    她与真正的西西莉亚几乎完全相同。金色长发垂到脚踝,斯莱特林校袍平整地贴在肩头,蓝色眼睛安静地望着前方。她没有流血,没有受伤,身后也没有任何死去的人。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神情比平日更加顺从。

    窗外的光从她身上穿过去一些,在地面投下教室、衣柜和学生们的影子。

    唯独没有她的。

    真正的西西莉亚看着她。

    那个赝品也看着西西莉亚。片刻以后,她微微低下头,像是听见了某个旁人无法听见的命令。她没有询问缘由,也没有表现出拒绝的意图,只是等待着,等待自己被任何一道声音决定。

    西西莉亚没有后退。她甚至没有举起魔杖。她注视着那张与自己相同的脸,似乎不是在面对恐惧,而是在检查一件制作得极为精细、却仍然存在错误的仿制品。

    “它不是——”她开口。

    两道声音同时从她身旁响起。

    “滑稽滑稽!”

    哈利和德拉科几乎在同一瞬间举起了魔杖。

    红色的光芒从两侧越过西西莉亚,在那个赝品身上撞到一起。博格特猛地旋转起来,黑色校袍先是膨胀,随后变成一条层层叠叠的粉红色蓬蓬裙,裙摆宽得足以占据半间教室。它脚上多出一双黄色鸭子形状的巨大拖鞋,每走一步便发出响亮的嘎嘎声,头顶则扣上一顶插满羽毛的尖帽。帽子显然来自哈利与德拉科中某一个人的想象,却没有人愿意承认,因为它开始用一种走调得极其稳定的声音演唱霍格沃茨校歌。

    真正的西西莉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与自己有相同面孔的东西被裙摆绊住,先踩到左脚的鸭子,又被右脚的鸭子撞上膝盖,最后连同唱到一半的校歌一起摔进衣柜。

    教室里沉默了不到一秒,随即响起比纳威对付斯内普时更加猛烈的笑声。罗恩扶住一张桌子才没有蹲到地上,潘西笑得把脸埋进了袖口,连赫敏也不得不摘下眼镜擦去眼角的水。博格特从衣柜里挣扎着探出半顶羽毛帽,又被新一轮笑声逼了回去。卢平迅速挥动魔杖,柜门砰然合拢,铜锁自动扣紧。里面传出最后一声沮丧的鸭叫,终于彻底安静。

    “非常好。”卢平说。他的声音里也带着一点尚未散去的笑意,“虽然同时使用两道咒语并不在今天的课程安排中。”

    “是我的咒语先击中它。”德拉科立刻说。

    哈利转向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条裙子的变形非常完整。”

    “所以帽子是你的?”

    “当然不是。”

    “那双鸭子拖鞋呢?”

    “波特,你对自己的想象应当有一点基本认识。”

    “我的想象里没有黄色鸭子。”

    “我的也没有。”

    两个人同时看向西西莉亚。

    西西莉亚摇了摇头。

    “不是我。”

    “那是谁?”哈利问。

    教室后方,高尔默默把一只绘有黄色鸭子的旧书包往身后藏了藏。

    卢平没有询问西西莉亚看见那个形象时想到了什么,也没有要求她重新独立完成咒语。他只等笑声平息,重新讲解了博格特在同时面对多人时会出现的混乱,以及为什么恐惧一旦被置于旁人的视线中,往往会失去一部分力量。课程结束前,他给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各加了十分,又布置了一篇关于博格特防御方式的短论文。下课铃响起时,学生们仍在争论粉色裙子与鸭子拖鞋分别属于谁的咒语效果。

    哈利经过卢平身边时,脚步慢了一点。

    “教授,”他问,“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对付它?”

    卢平正在整理羊皮纸,闻言抬起头。

    “我以为它会在你面前变成伏地魔。”

    附近几名尚未离开的学生同时安静。德拉科本来已经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我想的是摄魂怪。”哈利说。

    卢平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么是我判断错了。”他平静地说,“下次我会给你机会。”

    没有试探,也没有追问哈利为什么最害怕摄魂怪。卢平只是承认了自己的判断,并把那张羊皮纸放回讲台。哈利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直接的答复,过了一会儿才点头离开。德拉科站在门边,等西西莉亚走近以后才迈出教室。

    “波特最害怕摄魂怪。”他在走廊上说。

    “我听见了。”

    “他昨天晕倒了。”

    “我也知道。”

    德拉科沉默片刻。他像是原本想借这件事说一句足够刻薄的话,最终却发现那句话在出口以前便失去了趣味。

    “摄魂怪确实令人不舒服。”他说。

    “嗯。”

    “但我没有晕倒。”

    “嗯。”

    “你的回答听起来不像赞扬。”

    “你希望我赞扬吗?”

    德拉科看了她一眼。

    “不需要。”

    他们沿着楼梯向下走。经过第一处转角时,德拉科忽然问:“刚才那个东西,为什么没有影子?”

    “因为它不是我。”

    “博格特变成的蜘蛛也不是真蜘蛛。”

    “但是罗恩害怕的是蜘蛛。它知道蜘蛛应该是什么样子。”

    “而它不知道你应该是什么样子?”

    西西莉亚想了想。

    “它知道我的外表。”

    “这不是回答。”

    “它不知道什么使我成为我。”

    德拉科的脚步慢了一瞬。他很快重新跟上,脸上的神情却没有恢复成平日那种略带傲慢的轻松。两个人走到地窖入口时,潘西正在前面等他们。她显然已经从刚才的课堂中恢复过来,只是看向西西莉亚时,眼睛里仍带着一点没有说出口的疑问。

    那天下午,关于博格特的消息传遍了城堡。

    流言的速度通常取决于两个因素:事件是否发生在足够多的人面前,以及它是否允许每个转述者增加一点属于自己的解释。黑魔法防御术教室里的事情同时满足了这两项条件。到了午餐时间,赫奇帕奇已经听说西西莉亚最害怕的东西是她自己;到了下午,拉文克劳的版本认为博格特无法读取她的意识,只能根据外表进行复制;晚餐以前,几个格兰芬多一年级学生坚信博格特变成西西莉亚以后没有影子,是因为她本来就把自己的影子锁在某个地方。斯莱特林内部的说法更加谨慎,却也没有合理多少。有人认为博格特不是找不到她的恐惧,而是不敢将它完整地表现出来;还有人提出,摄魂怪与博格特都在她面前出现异常,证明某些黑暗生物拥有互相辨认等级的本能。

    潘西在公共休息室听完最后一种说法,评价它像是由一个读了三页神奇动物教材便决定建立新学科的人提出的。

    “布雷斯说不是他。”她补充道。

    “我没有问。”西西莉亚说。

    “他认为你会怀疑他。”

    “现在有一点。”

    潘西满意地点头,转身去告诉布雷斯,他为自己制造了新的嫌疑。

    西西莉亚没有参与其余讨论。晚餐后,她带着几本书离开公共休息室,去了魔药学会使用的旧教室。新学期的研究活动尚未正式开始,房间里没有其他人。窗户被夜色染成深蓝,长桌上覆盖着暑假前留下的防尘布,玻璃柜中的材料瓶在昏暗光线里排成一列模糊的影子。她点亮墙边的灯,又用魔杖掀开其中一张桌上的布。细小的灰尘在灯下升起,短暂地闪烁片刻,随后重新落下。

    她带来的书并不全是魔药学教材。其中两本关于阿尼马格斯,一本记录魔法部过去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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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里发生的错误审判,另一本则是从图书馆借出的《魔法伪装、形态转移与身份鉴别》。这些书从暑假开始便陆续出现在她的桌上。

    小天狼星·布莱克被证明无罪以后,整个魔法界都花了很长时间讨论彼得·佩迪鲁如何欺骗了他们。报纸将它称为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魔法部则宣称当年的调查受到战时条件限制,许多人事后表示自己早已察觉案件存在疑点,只是从未有机会公开指出。西西莉亚读完那些报道以后,发现没有人真正回答一个更简单的问题:为什么一个活着的人只要变成老鼠,留下手指与足够多的目击者,便可以让另一个人替他在阿兹卡班度过十二年?

    不是因为彼得的魔法无可识破。也不是因为小天狼星完全无法申辩。真正的问题在于,人们看见爆炸、尸体与一根断指,便认为自己已经看见了真相。外表一旦足够完整,事物本身反而失去了说话的机会。

    西西莉亚在羊皮纸上写下“阿尼马格斯”,又在下面依次写出“复方汤剂”“人体变形”“幻身咒”“混淆咒”“附身”与“记忆修改”。她写得很慢,每一个词之间都留着足够的空隙。博格特不是这些魔法中的任何一种。它并没有真正变成西西莉亚,只是制造出一个足以被旁人认出的外形。然而哈利和德拉科几乎没有犹豫,便同时判断那不是她。

    门外传来脚步声时,她刚刚翻到吐真剂的章节。

    哈利推开门,看见西西莉亚坐在里面,似乎松了一口气。他手里没有书,也没有羊皮纸,显然不是为了参加尚未开始的魔药学会活动。

    “潘西说你在这里。”

    “她怎么知道你在找我?”

    “我问了一个斯莱特林。”哈利说,“然后三个斯莱特林分别告诉我三个不同的方向。最后一个说,如果我继续在地窖里乱走,他们就会把我交给斯内普。”

    “所以你找到了。”

    “因为前两个方向都是错的。”哈利走进教室,反手关上门,“他们大概没想到我会排除。”

    西西莉亚看着他。

    “你来确认我有没有事。”

    哈利在桌边停下。

    “不是。”他说得很快,“我只是——”

    门再次被推开。德拉科站在门口,看见哈利以后,脸上的表情从原本的一点严肃迅速变成了毫不掩饰的不欢迎。

    “波特,你为什么在这里?”

    “门上没有写马尔福专用。”

    “这里是魔药研究学会的教室。”

    “我也是魔药研究学会的成员。”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

    “我已经来了不少次。”

    “完全没有印象。”

    “至少我的坩埚没有爆炸。”

    “那是因为西西莉亚替你看着火。”

    “你也是。”

    两个人隔着半张长桌互相看了一会儿。西西莉亚低下头,继续阅读吐真剂的说明。

    哈利最先移开视线。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像是决定用行动证明自己拥有留在这里的权利。德拉科随后关上门,走到西西莉亚另一侧。他没有坐,而是先看了一眼桌上的书。

    “你也来确认我有没有事。”西西莉亚说。

    “我来取上学期留在这里的银制搅拌棒。”

    “它在第三个柜子。”

    德拉科望向第三个柜子,没有动。

    哈利说:“你可以去取。”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站着?”

    “我正在考虑是否有必要向你解释,银制器具不适合由不了解保养方法的人触碰。”

    “我没有准备碰。”

    “很好。”

    德拉科终于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那根银制搅拌棒仍然安静地躺在第三个柜子里,没有得到任何人的进一步关心。

    教室里沉默了一阵。窗外的光越来越暗,远处偶尔传来学生经过走廊的声音。哈利看着西西莉亚翻过一页,终于忍不住开口。

    “那个博格特——”

    “不是我。”西西莉亚说。

    “我知道。”

    德拉科也说:“这一点很明显。”

    哈利看了他一眼。

    “那你为什么出手?”

    “因为它挡在前面。”

    “你平时遇见挡路的东西都直接施咒?”

    “取决于它是否长着一张令人不舒服的脸。”

    “那你每天照镜子一定很辛苦。”

    德拉科刚要反驳,西西莉亚把书转向他们。

    “吐真剂不能证明真相。”

    两个人同时停下。

    哈利低头看向书页。

    “它不是让人说真话吗?”

    “让服用者说出他相信的真话。”西西莉亚说,“如果记忆被修改,他会说出修改后的内容。如果他不知道一件事,药剂不能让他知道。如果问题不准确,回答也可能没有意义。它依赖语言,也依赖服用者对事实的理解。”

    德拉科扫了一眼她写在羊皮纸上的词。

    “你在研究彼得·佩迪鲁。”

    “对。”

    “因为他变成了老鼠?”

    “因为所有人都把老鼠当成了老鼠。”

    哈利安静下来。他比德拉科更快明白了这句话。过去两年里,他见过复方汤剂改变人的面容,见过日记里的一段记忆获得自己的声音,也曾无数次说出真实发生的事,却因为内容听起来不够合理而不被相信。他知道外表与叙述如何轻易取代一个人本身,只是从未把这些事放在同一个问题里。

    “你想做一种能认出阿尼马格斯的药?”他问。

    “不只阿尼马格斯。”

    西西莉亚把写满词语的羊皮纸推到桌子中央。

    “如果一种事物被改变了外表,它原本的部分并没有完全消失。复方汤剂需要另一个人的一部分作为材料,却不能真正改变服用者的魔力;阿尼马格斯改变身体,意识仍然属于人;附身会使一个身体里出现不属于它的意志。变形、伪装和混淆都需要在真实的东西外面覆盖另一层。”

    德拉科低头看了很久。

    “你想把那一层去掉?”

    “不一定。直接解除魔法可能伤害被施法者,也可能触发防护。我想让它显现。”

    “怎么显现?”

    “还不知道。”

    “这通常是研究里相当重要的部分。”

    “所以要研究。”

    哈利把椅子向前拉了一点。

    “如果滴在阿尼马格斯身上呢?”

    “也许动物会出现人的影子。”

    “复方汤剂?”

    “也许镜子里会短暂出现原本的脸。”

    德拉科说:“镜子并不是魔药的一部分。”

    “可以加入银镜粉。”

    “银镜粉会和大多数显形材料发生冲突。”

    “所以你知道怎么做?”哈利问。

    “我只是在指出你不懂。”

    “指出问题而不给解决方法通常不算有用。”

    “至少比随便往坩埚里倒银镜粉有用。”

    西西莉亚看着他们。几分钟前,两个人还在询问博格特是否对她造成了影响,现在已经分别把羊皮纸拉向自己的一侧。哈利在“阿尼马格斯”旁边画了一只很不像老鼠的老鼠,德拉科则用魔杖尖把那个图案推远了一点,以免它碰到自己的袖口。

    “它叫什么?”哈利问。

    “还没有名字。”

    “显形药剂?”

    “太普通。”德拉科说。

    “你有更好的?”

    “至少不会把第一时间想到的词直接写上去。”

    “马尔福鉴伪剂?”

    “波特,你最好永远不要负责命名。”

    “那你来。”

    德拉科没有立刻回答。他显然认为一个足够重要的新药剂应该拥有复杂、准确且最好带有古典词源的名字,然而在尚未确定配方以前进行命名,又显得不够严谨。西西莉亚重新拿过那张羊皮纸,在最上方空白的位置写下四个字。

    本相药剂。

    羽毛笔的尖端停在最后一笔。墨水沿着纤维轻轻扩散,形成一个很小的深色边缘。

    “本相。”哈利念了一遍,“真正的样子?”

    “不是解除伪装,也不是判断一个人好坏。”西西莉亚说,“它只需要证明眼前所见与事物本身是否一致。”

    德拉科看着那四个字。

    “如果它成功,魔法部会非常想要。”

    “也会非常不想要。”哈利说。

    德拉科抬起眼睛。两个人难得没有立刻反驳对方。

    一种能够辨认伪装、变形与附身的药剂,可以帮助魔法部找到逃犯,也可以让魔法部不得不重新检查许多它并不希望重新检查的事情。它会使复方汤剂失去一部分价值,使秘密阿尼马格斯难以藏身,也会让那些依赖外表与身份维持的秩序出现裂缝。它并不直接说出真相,却会指出某个被当成真相的东西并不完整。

    “会很危险。”哈利说。

    “这不是停止研究的理由。”德拉科说。

    “我没说要停止。”

    “你刚才的语气听起来像。”

    “我是在说成功以后会很危险。”

    “那是显而易见的。”

    “既然显而易见,你为什么还要重复?”

    “是你先重复。”

    他们又开始争论。声音在空旷的旧教室里来回碰撞,却不像格兰芬多与斯莱特林在走廊上常见的争执那样带有真正的敌意。那更像两个人同时发现了一扇尚未开启的门,都不愿承认自己已经准备跟随另一个人走进去,于是只好一边争论谁先看见门把手,一边各自伸出手。

    西西莉亚没有阻止。她从材料柜里取出三只空瓶,依次摆在桌上,又翻开一本记录魔力稳定性的旧书。哈利很快停止与德拉科争论名称,把那只画得很差的老鼠改成了人的轮廓;德拉科终于起身取回银制搅拌棒,却没有离开,而是顺手拿来了学会里保存的材料清单。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消失时,三个人已经在羊皮纸上排除了七种明显不适合的材料。月长石只能增强感知,却容易受到服用者主观意识影响;双角兽角能够维持形态稳定,却恰好被用于复方汤剂,本身便带有模仿与转换的倾向;流液草与身份变化有关,但处理周期过长。哈利提议使用照妖镜碎屑,被德拉科指出照妖镜不是魔药材料;德拉科提议先从银、盐与具有显形作用的植物入手,又被哈利提醒,他刚才才说银会与显形材料冲突。

    “我说的是银镜粉。”德拉科冷冷地说,“银有许多不同的处理形式。”

    “真方便。”

    “知识通常会给人这种感觉。”

    西西莉亚在两条意见之间写下“需要分别测试”。

    博格特、摄魂怪与走廊里的传言已经被留在很远的地方。它们仍然存在,学生们或许会在第二天继续讨论,也会给那个没有影子的西西莉亚增加新的解释。哈利仍会在夜里想起列车上听见的尖叫,德拉科仍然不会承认自己曾在寒冷中短暂失去判断,卢平也会在某一份课堂记录上写下几个谨慎而克制的词。邓布利多大概正坐在校长室里,等待西西莉亚像往常一样经过那道旋转楼梯,或者通过画像确认她仍然平安。

    但西西莉亚并不在意别人认为什么是她的恐惧。

    她更在意为什么一只老鼠可以做十二年老鼠,为什么一个没有影子的赝品能够拥有她的脸,为什么人们总要等到错误造成漫长而无法归还的伤害以后,才开始承认自己曾经只看见了表面。

    桌上的灯火很安静。三只空瓶映出三道不同方向的光,羊皮纸中央,“本相药剂”四个字已经完全干透。哈利与德拉科仍在为第一轮实验应当使用哪一种材料争论,谁也没有正式提出加入研究,谁也没有询问西西莉亚是否允许。

    他们只是没有离开。

    西西莉亚看了一会儿那三只并排放置的空瓶,随后拿起羽毛笔,在研究成员一栏依次写下三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