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丽丝夫人被石化后的第二天,霍格沃茨里便出现了关于密室的第一种完整说法。
最初只是几个高年级学生在早餐桌上提到萨拉查·斯莱特林。他们声称,四位创始人在学校建立之初便曾为招收学生的标准发生争执。戈德里克·格兰芬多、赫尔加·赫奇帕奇与罗伊纳·拉文克劳认为所有拥有魔法天赋的孩子都应当获得学习的机会,萨拉查·斯莱特林却不愿接纳来自麻瓜家庭的学生。他相信他们并不可靠,也不配进入一座由巫师建立的学校。最终,争执无法解决,他离开了霍格沃茨,却在离开以前,于城堡某处修建了一间无人能够找到的密室。
密室里藏着某种怪物。只有斯莱特林真正的继承人能够打开它,将怪物放进城堡,完成萨拉查在千年前未能完成的事——清除那些在他眼中不配学习魔法的人。
这个故事在一顿早餐的时间里便出现了许多不同的细节。有人说密室位于地牢最深处,入口藏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后方;有人坚持它一定在湖底,否则这么多年不可能无人发现;还有人从一本年代久远的校史附录里找到记载,声称密室内部的空间比整座霍格沃茨还大,那只怪物平日依靠吞食地底的老鼠与鱼类存活,因此才能在千年以后依然等待继承人的召唤。至于怪物本身,有人猜测是龙,有人认为是摄魂怪,还有一个赫奇帕奇的一年级学生听说了去年万圣节的事以后,确信里面至少住着二十只巨怪。
到了中午,这些说法已经进入课堂。学生们不再满足于低声议论,而是在魔法史课上直接询问宾斯教授。宾斯教授最初拒绝回答,认为所谓密室只是学生们从缺乏根据的传说中拼凑出的故事,历史研究不应将事实与未经证实的猜测混为一谈。赫敏却坚持,传说同样是历史的一部分,尤其当传说中的某行字已经出现在城堡墙壁上时。
宾斯教授沉默了很久。
那大概是他死后第一次发现,学生们如此迫切地希望他继续讲课。他将半透明的讲义放到讲台上,用一贯平直的声音复述了四位创始人之间的争执,也承认萨拉查·斯莱特林离开学校以前,确实曾暗示自己留下了一间只有继承人能够开启的密室。此后一千年间,霍格沃茨被许多人彻底搜查过,历任校长、教授与魔法部官员从未发现任何隐藏房间,也未找到足以容纳大型魔法生物的空间,因此他认为,密室并不存在。
“可墙上写着它已经被打开了。”罗恩说。
“墙壁上的字只能证明有人在墙上写过字,韦斯莱先生。”
“还有费尔奇的猫。”
“那证明有人对一只猫施加了某种魔法。”
“那么这两件事发生在一起,也许就能证明——”
“它们证明,”宾斯教授打断他,“一只猫在一面写有传说内容的墙壁旁遭到了袭击。至于两者之间是否存在联系,需要证据,而不是更多传说。”
西西莉亚觉得宾斯教授的说法没有问题。其他学生显然不这样认为。下课以后,关于密室的议论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因为教授提供的历史而变得更加真实。传说原本只是一块模糊的影子,现在却拥有了年代、起因与一个可以被不断重复的名字。人们不再讨论密室是否存在,而是开始猜测它藏在哪里,里面的怪物是什么,以及谁才是斯莱特林的继承人。
斯莱特林因此成为城堡里最受注意的学院。
其他学院的学生经过他们身边时会刻意压低声音,也有人在走廊里看见银蛇徽章便改变方向。低年级的麻瓜出身学生开始结伴行动,连去盥洗室也不愿落单;高年级学生对此表现得更为镇定,却会在课程结束后等待同学院的人一起离开。教授们增加了夜间巡逻,费尔奇则带着一种几乎不眠不休的怨恨在城堡里游荡,检查每一处可疑的水迹、脚印与墙面。他的猫仍躺在医疗翼附近的房间里,斯普劳特教授种植的曼德拉草尚未成熟,在此以前,没有人知道她何时能够恢复。
斯莱特林内部的反应并不一致。少数学生显得兴奋,仿佛千年前的继承人已经提前将他们列入不会受到伤害的名单;另一些人则认为这件事只会使学院原本便不算良好的名声更加糟糕。高年级们很少在公共休息室公开讨论,低年级却没有这种克制。有人回忆自己的家谱,试图从其中找出一位与萨拉查·斯莱特林存在亲缘关系的祖先,也有人开始观察周围的同学,认为越是不愿谈论密室的人越有可能隐瞒身份。
扎比尼在第三次被问及母亲是否拥有斯莱特林血统以后,开始向每一位询问者提供不同的答案。到星期五,关于布雷斯·扎比尼身世的说法已经包括意大利蛇语家族、北非失落王室,以及一位曾与萨拉查·斯莱特林订婚却在婚礼当天逃走的女巫。
“最后一个故事并不可信。”西奥多说。
“其他两个可信?”
“至少没有明确的年代问题。斯莱特林离开霍格沃茨的时候,还没有如今意义上的婚姻登记。”
扎比尼想了想,决定以后修正这一部分。
德拉科对这种猜测显得十分厌烦。他认为真正古老的家族不会把族谱拿出来给全校学生传阅,更不会在早餐桌上宣布自己可能拥有斯莱特林的血统。潘西问他是否知道马尔福家与萨拉查存在亲缘关系,他回答,任何延续足够久的纯血家族都可能在某一代拥有共同祖先,但这不意味着一个姓马尔福的人应当为一千年前某位远亲留下的房间负责。
“所以你不是继承人?”扎比尼问。
“如果我是,你不会活到现在才问。”
“这句话听上去并不能洗清嫌疑。”
“我没有义务向你洗清任何嫌疑。”
“原来如此。”
潘西立刻转头看向西西莉亚,西西莉亚则低头继续吃早餐,表示这句话不是自己教的。德拉科脸色仍旧不大好看,却没有为此写信给父亲。至少那时还没有。
最初几天里,西西莉亚的名字并未出现在关于继承人的猜测中。她姓格林德沃,与萨拉查·斯莱特林没有任何已知的血缘关系。整个学校都知道她没有在霍格沃茨正常入学,也知道她是在学期开始以后才被分进斯莱特林,但大多数人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去年巨怪事件以后,学生们对她仍保留着敬畏,却很少有人愿意当面招惹她。与其相信一个平日会参加魔药研究学会、在魔法史课上认真记下妖精叛乱年份的人悄悄地控制一只藏在墙里的怪物,许多人更愿意从那些拥有古老家谱的纯血学生中寻找继承人。
然而,谣言并不需要得到大多数人的相信。它只需要被某个人说出口,再被另一个人认为值得转述。
第一个说法来自哪里,已经没有人能够确定。也许是因为有人重新想起西西莉亚进入霍格沃茨以前从未出现在任何记录中,也许是因为她杀死巨怪时没有使用魔杖,还有人指出,前代黑魔王的女儿恰好被分进斯莱特林,无论如何都不像一个普通的巧合。
这个说法起初只在极少数人之间流传。他们并不直接声称西西莉亚打开了密室,只是不断提出一些看似没有结论的问题。为什么她童年时期的记录不被任何人知道?为什么邓布利多亲自将她带进学校?为什么分院仪式没有在礼堂举行?为什么去年袭击学生的巨怪在她面前连尸体也没能留下?如果她能够在一瞬间杀死一只巨怪,又有什么必要放出密室里的怪物?
最后一个问题原本可以证明她不需要密室,经过几次转述,却变成了她比密室中的怪物更加危险。
潘西最先听见了这类说法。她没有告诉西西莉亚,只在公共休息室提醒几个一年级学生,不要相信其他学院故意编造的故事。扎比尼认为反驳只会使谣言传播得更快,西奥多则指出,事情已经传播得足够快,不需要他们提供帮助。德拉科起初什么也不知道。他那几天忙于魁地奇训练,弗林特对新扫帚带来的优势抱有近乎苛刻的期待,每天下午都将队员留在球场上,直到天色完全变暗。
他第一次听见这件事,是在图书馆外的走廊。
那天下午,魔药研究学会因为指导教授临时有事而提前结束。西西莉亚抱着记录材料用量的羊皮纸,与潘西、西奥多一起从旧魔药教室返回。德拉科刚结束训练,扫帚还拿在手中,湿透的长袍边缘不断向下滴水。扎比尼走在最后,试图把一块从午餐留下的糖塞进墙边盔甲的头盔里。
走廊转角站着三个学生。两个来自拉文克劳,另一个穿着赫奇帕奇长袍,年级比西西莉亚他们高。他们并未注意到斯莱特林们正从另一侧走近,谈话声在空旷的石壁间显得十分清楚。
“我没说一定是她,”其中一人说,“但格林德沃的女儿出现在霍格沃茨,恰好又进了斯莱特林,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她不可能是继承人。格林德沃又不是英国人。”
“继承人未必只看姓氏。那些古老家族早就互相通婚了,谁知道她身体里有什么血统。”
“我听说她根本不是真正的人类。”
“那就更可疑了。”
赫奇帕奇学生压低声音:“而且去年那只巨怪——”
“我哥哥看见过。他说根本没有魔咒,巨怪就在她面前消失了。教授后来不许他们谈。如果她能做到那种事,控制一只怪物又有什么难的?”
“也许她自己就是密室里的——”
那句话没有说完。
一根仍沾着雨水的扫帚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近乎断裂的闷响。三个人同时回过头,看见德拉科站在几步之外。他的脸色比刚从室外回来时更加苍白,灰色的眼睛却因为愤怒显得异常明亮。他甚至没有先看西西莉亚,径直走到说话的人面前。
“说下去。”他说。
没有人回答。
“你刚才想说,她是什么?”
“我们只是在讨论密室。”
“你们在用她的名字。”
“学校里所有人都在猜继承人是谁。”
“所以你们就可以把一个与你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的人称作怪物?”
那名拉文克劳学生皱起眉,大概因为被一个二年级学生用这种语气质问而感到难堪。“我没有说她一定是。我们只是认为存在这种可能。”
“存在可能?”德拉科重复了一遍,“你是否同样认为,自己可能因为头脑过于空洞,被图书馆当作备用书架留下?”
扎比尼停止摆弄那副盔甲。潘西也没有出声。德拉科平日的讥讽并不少见,但那通常是一种经过挑选的刻薄,他知道什么话能够让人难堪,也知道应当在什么时候停下。此刻却没有任何玩笑的余地。他握着扫帚的手指用力得发白,长袍上的雨水沿着袖口落到地面,像他一路从球场赶回来,只是为了在这里发这一场无人预料的火。
“马尔福,你没有权力阻止别人谈论——”
“我当然有权力阻止你们散布针对她的恶意谣言。”德拉科打断他,“我会把今天听见的每一句话写信告诉我父亲,包括你们的名字、学院和年级。你们也可以回去通知自己的父母,让他们提前考虑应当如何解释,为什么他们的孩子在霍格沃茨公开指控一名学生是袭击者和怪物。”
“我们没有指控——”
“那就把你刚才的话原样写下来,交给你们的院长,看他们是否同意这不算指控。”
三个人的神情终于发生变化。学生之间的流言是一回事,一旦被写进寄往家族与学院长的信里,便会成为另一回事。那名赫奇帕奇学生试图说自己只是听别人提起,德拉科却没有兴趣知道谣言经过了多少个人。他记下他们的名字,又让潘西确认了一遍,随后转身离开。
他从西西莉亚身边走过时没有停下,也没有问她是否听见了那些话。他只是将扫帚握在手里,湿透的长袍在身后扬起一道很短的弧度,径直走向通往地下的楼梯。那种姿态本该被称作拂袖而去,只是他的袖子已经吸满雨水,显得比平时沉重许多。
潘西看着他的背影。
“他要去写信了。”
“现在?”扎比尼问。
“如果有人不拦着,他会让猫头鹰今晚冒雨飞去威尔特郡。”
“那只猫头鹰会很恨他。”
“他现在不在乎。”
西西莉亚低头看向地面。德拉科一路留下的水迹延伸到走廊尽头,却没有通向地下楼梯。脚印在半途改变了方向,朝城堡外去了。
她将手里的羊皮纸递给潘西。
“我去找他。”
潘西没有问她是否知道德拉科去了哪里,只接过那叠记录。西奥多顺着脚印看了一眼,平静地说:“湖边。”
雨已经停了,天空却仍压着一层很低的灰云。城堡外的草地被雨水浸得发暗,鞋底踩上去时会留下清晰的痕迹。远处的魁地奇球场空无一人,几只被遗忘的训练球还锁在木箱里。黑湖表面没有阳光,风将细小的波纹一层层推向岸边,水色在十一月初的傍晚显得近乎黑色。
德拉科坐在离城堡较远的一段石岸上。扫帚被他放在旁边,湿长袍仍旧穿在身上,铂金色的头发被雨水压得有些凌乱。他手里拿着一块扁平的石头,却没有将它扔进湖里,只是反复用拇指摩擦石头边缘。
西西莉亚走到他身边。
“你没有回休息室。”
“显而易见。”
“潘西以为你会写信。”
“我当然会写。”
“猫头鹰今晚飞出去会很辛苦。”
德拉科抬头看了她一眼。他脸上的怒意还没有完全消失,却因为这句话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我可以等雨彻底停下。”
“雨已经停了。”
“云还在。”
“猫头鹰会飞到云上面。”
“你是来替猫头鹰求情的吗?”
“不是。”
西西莉亚在他旁边坐下。石面仍带着雨后的凉意,她将长发拨到一侧,避免发尾落进湖边湿润的泥土。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黑湖里偶尔有鱼靠近水面,留下一个很快消失的圆环。城堡的窗户在身后逐渐亮起,黄昏正在云层与湖面之间缓慢沉下去。
“你为什么那么生气?”西西莉亚问。
德拉科手里的石头停住了。
“因为他们说你打开了密室。”
“我没有。”
“我知道。”
“那么他们说错了。”
“事情不是这么简单。”
“哪里不简单?”
德拉科转向她,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还需要询问。“他们根本不知道你是谁。他们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不知道你以前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去年巨怪出现时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只知道你的姓氏,就敢把所有自己害怕的东西都放到你身上。格林德沃的女儿、斯莱特林、密室、怪物——只要把这些词摆在一起,他们就认为自己已经知道了真相。”
西西莉亚看着湖面。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过去是怎样的。”
德拉科皱起眉。
“格林德沃没有告诉你?”
“他告诉过我一些。”
“那不就——”
“我不是像普通孩子那样出生的。”
德拉科没有立刻说话。
风从湖面吹来,将西西莉亚耳边的一缕头发带到脸侧。她抬手把它重新别回去,语气仍像在陈述一件与天气同样明确的事实。
“我知道。”德拉科说,“你说过你被创造出来以后,没有人照顾你。”
“嗯。”
“但创造也应当有过程。”
“有。只是我不知道那部分。”
“格林德沃知道。”
“也许。”
“他为什么不告诉你?”
“我没有问。”
这个答案使德拉科更加不满。“你为什么不问?”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谈了学校、课程和社团。后来谈了圣诞节应该什么时候再去。他没有提到创造我的过程。”
“所以你们见面时谈了魔药研究学会,却没有谈你究竟是怎么出现的?”
“对。”
“这完全不符合顺序。”
“什么顺序?”
“重要事情应当在前面。”
“对我来说,学校更重要。”
德拉科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最终却没有说出来。西西莉亚已经在霍格沃茨生活了一年。她每天去上课,参加研究学会,坐在斯莱特林长桌吃饭,也会因为课程表改变而重新安排自己的时间。创造她的那个瞬间只发生过一次,学校里的生活却每天都在继续。对她来说,哪一件事更重要,或许原本便不由别人决定。
“那你知道多少?”他问。
“知道我是什么。”
“你是格林德沃创造的女儿。”
“不是完全这样。”
德拉科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西西莉亚将目光从湖面移到他脸上。“盖勒特想要通过圣杯制造一个不会背叛的存在。”
“圣杯?”
“可以回应愿望的东西。”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圣杯。”
风仍从湖面经过,远处的树枝轻轻摩擦。德拉科没有露出她曾在其他人脸上见过的惊讶。他先看了她一会儿,随后低头看向她的手,仿佛那里应当出现一只金属或石头制成的杯子。
“你不是杯子。”
“圣杯不一定具有杯子的形状。”
“那为什么还叫圣杯?”
“因为是由圣杯创造的。”
“如果他最初想要一把剑,你就会被叫作剑吗?”
“可能。”
德拉科显然认为这种命名方式很不负责任,但这并不是此刻最重要的问题。他很快想起去年万圣节发生的事,也想起暑假末尾,马尔福一家在餐厅里说出的两个愿望。那些事情过去一直被他理解为西西莉亚拥有某种特殊的魔法能力。她能够听见愿望,知道代价,并使不可能的结果成为现实。现在,他第一次知道,那并不是她恰好拥有的能力,而是她被创造出来的原因。
“所以罗恩·韦斯莱当时许愿不要死,你就杀死了巨怪。”
“我回应了他的愿望。”
“我父亲的黑魔标记也是。”
“是你们共同提出的愿望。”
“让马尔福重新强大的愿望呢?”
“也在实现。”
德拉科握着石头的手慢慢收紧。
“任何人向你许愿,你都会回应吗?”
“不会。”
“要满足什么条件?”
西西莉亚没有立刻回答。过去一年里,德拉科知道愿望存在,也知道每一个愿望都需要代价,却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被听见。卢修斯曾明确要求他不得用愿望、庇护或者立场换取西西莉亚的好感,也禁止他在不清楚代价的情况下擅自许愿。那时,他们所有人都将愿望视作一种需要谨慎接近的力量,却没有人知道力量本身也在判断他们。
“需要羁绊。”她说。
“什么样的羁绊?”
“足够让我听见愿望的羁绊。”
“这和没有解释一样。”
“我不知道怎样计算。”
“还有别的吗?”
“忠诚。”
德拉科看着她。
“对谁的忠诚?”
“对我。”
“所以一个人必须忠于你,愿望才会生效。”
“还要永不背叛。”
湖面上有一阵风经过,原本细小的波纹忽然散开。德拉科很久没有说话。他显然正在重新理解暑假发生的一切。餐厅里那场平静得近乎不真实的许愿,父亲手臂上消失的黑魔标记,庄园从此拒绝伏地魔进入的魔法,以及马尔福家再也不能背弃自身的代价——这些结果并不只建立在西西莉亚的力量上,也建立在某种他们此前并不知道的条件上。
“如果背叛呢?”他问。
“已经实现的愿望会失效,代价暂时不知道。”
“立刻失效?”
“我不知道。”
“你会让它发生?”
“不是我决定的。”
“那是谁?”
“圣杯的规则。”
“可你就是圣杯。”
“但我不是规则。”
德拉科低头看向手里的石块。这一次,他终于把它扔了出去。石头在水面跳了两次,第三次便沉进湖中。圆形的波纹向外扩散,很快被原本的水流覆盖。
“什么才算背叛?”他问。
“我不知道。”
“你刚才还说背叛会让愿望失效。”
“我知道结果,不知道所有边界。”
“如果我们吵架呢?”
“吵架不是背叛。”
“你怎么确定?”
“因为意见不同不会使羁绊消失。”
“如果我很生气,告诉你以后再也不想见你?”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
“你真的不想再见我吗?”
“我现在没有说。”
“那要等你说的时候才知道。”
“假如我只是一时生气。”
“那不是永不见面。”
“如果我们被迫分开呢?比如父亲不允许我再来霍格沃茨,或者你被邓布利多带去其他地方。”
“分开不是背叛。”
“如果有人用父亲和母亲威胁我,要求我告诉他们你的事呢?”
“你会告诉吗?”
德拉科皱起眉。他显然不喜欢这个问题真正落到自己身上。“如果不说,他们会伤害我的父母。”
“那你可能会说。”
“这算背叛吗?”
“我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还没有发生。”
德拉科对这种只能在事情发生以后确认的规则十分不满。马尔福家习惯在行动以前弄清契约的每一项条款,最好连最微小的歧义都由专门的律师写进附录。圣杯却没有提供契约,也没有给出可以逐条查阅的解释。它只要求羁绊、忠诚与永不背叛,仿佛这些词对所有人都拥有同一种明确含义。
“如果是夺魂咒呢?”他继续问,“被控制以后做出的事算不算?”
“不是你选择的。”
“所以不算?”
“也许。”
“也许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见过。”
“如果你伤害了我父母呢?”
西西莉亚看着他。
这个问题使德拉科自己先沉默下来。他大概只是沿着所有能够想到的方向逐一询问,却在说出口以后才发现,其中有些情况并不像争吵或者被迫分开那样容易回答。
“你会吗?”他问。
“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你可以说不会。”
“但我不能保证。”
“如果他们没有伤害你呢?”
“那我没有理由伤害他们。”
“如果你认为自己有理由,但我不同意呢?”
“你可以阻止我。”
“那算站在你的对立面吗?”
“算。”
德拉科的脸色变了些。
“那就是背叛?”
“不是所有站到对面的人都在背叛。”
“有什么区别?”
“你为什么站在那里。”
“如果我为了保护家人呢?”
“那你在保护家人。”
“即使违背你的意愿?”
“嗯。”
“即使阻止你?”
“嗯。”
德拉科看着她,像是在判断这个答案是否隐藏着某种陷阱。西西莉亚没有补充更多。她确实不认为违背自己的意愿必然等同于背叛。邓布利多曾拒绝她不合适的要求,盖勒特也拒绝过监护申请;德拉科经常替她决定应当坐在哪里、何时回到地下,潘西则会在她认为某件衣服不合适时直接将它从床上拿走。人们并不会因为每一次意见不同便失去彼此。
“那忠诚不是服从。”德拉科说。
“不是。”
“也不是永远同意你。”
“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
西西莉亚望向已经完全暗下来的湖面。城堡的灯光落在水里,被细碎的波浪拉成很长的金线。
“在可以选择的时候,不选择伤害我。”
德拉科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解释仍旧不够完整。什么是伤害,什么是选择,一个人为了保护其他事物而造成的后果是否仍属于背叛,都没有确定答案。然而,这已经是西西莉亚能够给出的最接近规则的说明。圣杯不会要求一个人放弃判断,也不会将争吵、距离与拒绝视为背叛。它真正等待的,是某个拥有选择的时刻。
德拉科开始认真设想,自己为什么会站到西西莉亚的对面。
也许他们会发生一次很严重的争吵。西西莉亚并不总是理解他为什么生气,她甚至可能在他已经不想说话时继续询问原因。他或许会离开公共休息室,几天不与她说话,或者在早餐时故意坐到更远的位置。但这些都不是真正的背叛,因为最后他还是会回来,而她多半仍坐在原来的地方。
也许父亲要求他离她远一些。可父亲已经同意她进入马尔福庄园,也亲口说过欢迎,还与她共同许下了使马尔福摆脱伏地魔的愿望。即使将来父亲改变决定,德拉科也可以写信争辩。母亲一定会站在他这一边,至少会要求父亲给出充分的理由。
也许有人会以父母的安全威胁他。这个可能使他感到不安,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先保护父母。可西西莉亚刚刚告诉他,为了保护家人而违背她的意愿并不必然属于背叛。她甚至允许他阻止她。
至于真正帮助别人伤害她,或者在拥有选择时主动站到想要毁掉她的人身边,德拉科想了很久,仍旧想不出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他不认为这证明自己拥有某种经过考验的忠诚。十二岁的世界并没有提供足够多的背叛方式。他所能想到的最严重的冲突,不过是争吵、分开、父母受到威胁,或者某一天他们不得不在两件都很重要的事之间作出选择。
这些事情令人不快,却没有一件能够自然地将他带到西西莉亚的对面。
她已经在他的世界里占据了一个不需要每日确认的位置。早餐时她的座位会被留出来;放假时她会住进马尔福庄园;母亲会替她准备衣服,父亲会在餐桌上询问她的意见;新学期开学时,他们会一起乘坐马车,再从礼堂返回地下。德拉科从未认真思考这些事是否有一天会停止。它们已经发生,于是便应当继续发生,像马尔福庄园不会在某个早晨忽然消失,母亲不会忘记他的名字,他也不会在假期结束时被告知自己从此不再属于那个家。
“我不会背叛你。”他说。
西西莉亚转过头。
德拉科仍看着湖面,语气带着一种十二岁孩子特有的确定。他尚未经历足够多的事情,因此不认为未来拥有推翻这句话的权力。
“你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西西莉亚说。
“我知道。”
“你刚才还想了很多可能。”
“那些都不算。”
“你不知道没有想到的部分。”
“没有想到的部分等发生以后再说。”
这句话与西西莉亚先前的回答十分相似。她没有指出这一点。
德拉科又捡起一块石头,这次没有立刻扔出去。“而且你是马尔福的家人。”
“我不是马尔福。”
“姓氏不是全部。”
“这是你父亲说的吗?”
“不是。”
“他很看重姓氏。”
“那是因为大多数姓氏没有马尔福重要。”
“原来如此。”
德拉科转头看她,随即意识到此刻并不适合继续纠正潘西留下的沟通习惯。
“你在庄园住过。”他说,“母亲为你准备了房间和衣服,父亲允许你进入家族书房,还与你谈了愿望。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去对角巷,开学时又一起来霍格沃茨。你当然是家人。”
“客人也会做这些事。”
“普通客人不会在庄园拥有固定的房间。”
“我只住过一个暑假。”
“你圣诞节不来,是因为要去见格林德沃。”
“嗯。”
“母亲已经说了,明年暑假你还会来。”
“她邀请了我。”
“所以那就是你的房间。”
西西莉亚没有继续争论。德拉科对家人的判断显然拥有一套与魔法部不同的规则。魔法部需要出生证明、监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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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与盖勒特的签名;德拉科只需要一间被保留下来的房间,以及纳西莎已经开始考虑的下一个暑假。
“马尔福不会离开马尔福。”他说。
那原本是第二个愿望的代价,也是马尔福家为了重新强大而接受的束缚。任何一个马尔福都不能背弃家族,不能依靠婚姻、利益或者恐惧抛弃自己的姓氏。德拉科显然将这句话理解得比魔法本身更宽。他认为既然西西莉亚已经进入那个范围,她便同样不应当离开。
“我不是愿望的一部分。”西西莉亚说。
“你使愿望实现。”
“这不一样。”
“对我来说一样。”
“我不能保证永远不会离开你。”
德拉科手里的石头再次停住。他脸上刚刚恢复的平静很快消失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你可以答应。”
“不能做到的事不应该答应。”
“你怎么知道自己不能做到?”
“因为未来不只由我决定。”
“那你至少可以答应,不会站到我的对立面。”
“也不能。”
德拉科看着她,像是刚才那些关于忠诚的确认忽然失去了意义。“你认为自己有一天会背叛我?”
“我没有向你许愿。”
“我也没有要求愿望。”
“但你要求我保证一件我不知道的事。”
“这只是一个承诺。”
“承诺也应该做到。”
“所以你连不会背叛我都不能答应?”
西西莉亚安静了一会儿。风已经变得更冷,德拉科的湿长袍贴在肩上,颜色比平时深。她伸手碰了一下袖口,雨水仍没有干透。
“如果那一天真的发生,”她说,“我会好好向你说明缘由。”
德拉科显然不喜欢这个答案。
“说明缘由以后,你还是会离开?”
“可能。”
“那有什么用?”
“你会知道我为什么这样选择。”
“知道理由不会让事情变好。”
“但你刚才说,重要的事应该放在前面。”
“这不是同一件事。”
“我认为是。”
德拉科将手里的石头扔进湖里。它没有在水面跳起,直接沉了下去。
“我到时候不一定会听。”
“我会说。”
“如果我不想见你呢?”
“我可以写信。”
“我会把信退回来。”
“那我可以让猫头鹰放在窗台。”
“庄园的窗户有防护魔法。”
“防护魔法对我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德拉科脸上的怒意因为这句话出现了一道裂缝。“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些的?”
“刚才。”
德拉科看了她很久,最后移开目光。
“你最好永远都不需要这样做。”
“好。”
那并不是承诺不会离开,只是接受了他的希望。德拉科听出了其中的区别,却没有再要求更多。他仍不满意,神情也称不上轻松,但最初在走廊里出现的愤怒已经渐渐平息。湖边的风吹过他们之间,带走湿长袍上的一部分寒意,也将那些尚未得到答案的问题暂时留在了黑暗的水面上。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过了一会儿,他问。
“告诉你什么?”
“圣杯。”
“因为你说,那些人不知道我的过去,却对我的身份指指点点。”
“所以?”
“现在你知道了。”
德拉科重新看向她。他大概没有料到原因会如此简单。西西莉亚并非因为他证明了忠诚,也不是为了让他理解马尔福家愿望的意义。只是因为他愤怒地指出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于是她将自己知道的部分告诉了他。
“不能再告诉别人。”他说。
“为什么?”
“你难道不知道这种能力有多危险吗?”
“知道。”
“那你还——”
“我告诉了你。”
德拉科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完。他低头看向湖岸,耳尖在寒风里呈现出很淡的红色。西西莉亚不知道那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份告知本身也意味着某种她没有直接说出的信任。
他们回到城堡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潘西在门厅里等着,手里仍抱着西西莉亚交给她的羊皮纸。她先检查了一遍德拉科是否真的准备让猫头鹰在这种天气里飞往威尔特郡,随后要求他立刻回去更换湿衣服。德拉科没有反驳,只在进入地下以前告诉她,那封信今晚仍要寄出。
他确实这样做了。
公共休息室熄灯以后,德拉科独自坐在寝室书桌前,写了三张羊皮纸。第一张记录走廊里三名学生的姓名、学院与原话,措辞正式得像一份准备递交威森加摩的指控;第二张要求父亲向学校施压,制止针对西西莉亚的恶意流言,并提醒校方保护学生名誉属于校长不可推卸的责任。写到第三张时,他才开始描述黑湖边的谈话。
他没有将西西莉亚可能有一天离开自己的部分写进去。那件事仍让他不快,也不属于父亲需要知道的内容。他只写了圣杯的真正身份,以及愿望成立的条件:许愿者必须与西西莉亚拥有足够深的羁绊,对她忠诚,并且永不背叛。一旦背叛,已经实现的愿望便会失效,代价则以双倍返还。
写完以后,他重新读了一遍。十二岁的德拉科并未意识到这些内容比前两张羊皮纸上的名字更加重要。他只是认为,父亲既然已经与西西莉亚许下愿望,就应当知道愿望的完整规则。至于忠诚究竟包含什么,他在信末简单写道:
意见不同与争吵不算背叛。为了保护家人而违背她的意愿,似乎也不一定算。她说,忠诚不是服从,而是在能够选择的时候,不选择伤害她。
猫头鹰在接近午夜时离开霍格沃茨。云层已经散开一部分,月光落在它灰白色的翅膀上。德拉科站在窗边看着它飞远,第一次对父亲会怎样回答没有明确预期。
信在第二天下午抵达马尔福庄园。
卢修斯正在书房处理几份来自魔法部的文件。庄园的防护魔法在猫头鹰接近时自动辨认出马尔福家族的印记,窗户无声打开,冷风将桌角的羊皮纸吹起一页。猫头鹰落在银质支架上,伸出绑着信件的腿,神情因整夜飞行而显得十分不满。
卢修斯解下三张羊皮纸,先看完了第一张。
那几个学生的名字对他而言没有特殊意义,其中一个家族在魔法部拥有很低的职位,另一个则与某位校董存在遥远的姻亲关系。处理这些流言并不困难。一封写给学院长的信,一次在校董会议上的正式质询,便足以让相关家庭意识到,孩子在学校里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可能产生比扣分更长久的后果。
他看完第二张时,对德拉科夸张的措辞略微皱眉。将几名学生的议论称作“对霍格沃茨学生人身安全与名誉的系统性威胁”并不准确,但作为一个十二岁的马尔福,德拉科至少已经知道怎样使一件私人冲突显得足以进入正式程序。
直到第三张羊皮纸展开,卢修斯的神情才真正发生变化。
书房里很安静。壁炉中的火焰将他的影子映在身后的书架上,窗外是一片经过修剪的冬青树。纳西莎不在这里,家养小精灵也已经退下,没有人看见他将那张羊皮纸从头到尾读了两次。
羁绊。
忠诚。
永不背叛。
这些词比德拉科想象得沉重得多。
对十二岁的孩子而言,背叛首先意味着站到敌人身边,说出不应当说的秘密,或者在朋友需要帮助时故意转身离开。德拉科在信中列举的争吵、分离与父母受到威胁,已经是他能够想象的最复杂情况。他尚且相信,大多数立场都可以被清楚地区分:家人与敌人,保护与伤害,留下与离开。只要自己没有主动举起魔杖对准西西莉亚,忠诚便仍然存在。
卢修斯却很清楚,成年人所做的大部分选择并没有这样整齐的边界。
与西西莉亚意见不同是否算背叛?
假如她将来作出一个会损害马尔福利益的决定,而他公开反对,甚至利用家族影响力阻止她,那仍然只是意见不同,还是已经构成对她立场的背弃?
隐瞒一件事是否算背叛?
并非所有真相都适合交给一个孩子。有些隐瞒出于保护,有些出于利益,还有一些只是因为说出以后会使事情变得无法控制。如果他知道某件事可能影响西西莉亚,却判断她不应当知情,规则会如何分辨谨慎与欺骗?
为了保护马尔福家而违背她的意愿是否算背叛?
西西莉亚告诉德拉科,为了保护家人而站到她的对面并不必然意味着背叛。可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给出的理解,是否与圣杯本身的规则完全一致?她说自己不是规则。那便意味着,即使她愿意原谅,魔法也可能作出另一种判断。
没有伤害她,却伤害她在意的人,是否算背叛?
卢修斯不知道西西莉亚将在意哪些人。邓布利多显然在其中,德拉科与纳西莎也许同样如此。那个总在学校里靠近她的哈利·波特呢?格兰芬多的韦斯莱、格兰杰,或者某个将来才会出现的人呢?倘若马尔福为了自己的利益伤害了其中之一,却始终没有对西西莉亚本人举起魔杖,这种行为是否仍会被圣杯视为忠诚的破裂?
过去作出的决定在愿望生效以后继续产生危害,而自己知情不报,是否算背叛?
想到这里,卢修斯的目光离开信纸,落向书桌右侧一个已经空了的抽屉。
那里曾经放着一本很薄的黑色日记。
它在马尔福庄园保存了许多年。黑魔王将一些物品交由不同的追随者保管,从不说明真正用途,只要求它们不得遗失。卢修斯知道那本日记拥有危险的魔法,也知道它与霍格沃茨存在某种联系,却不知道里面究竟藏着什么。对角巷那天,他将它放进了金妮·韦斯莱的旧课本里,原本只是想借此毁掉亚瑟·韦斯莱,并使邓布利多再次陷入学校管理不当的麻烦。
那件事发生在愿望以前。
当时的马尔福还没有摆脱黑魔标记,庄园的防护也尚未拒绝伏地魔进入。卢修斯作出决定时,不知道西西莉亚的愿望规则,更不知道一本被送入霍格沃茨的日记会与所谓密室产生联系。
然而,不知道并不会使已经发生的事停止。
如果那本日记正在学校里造成某种后果,如果洛丽丝夫人的石化与它有关,如果西西莉亚因此处于危险之中,那么他此刻的沉默属于过去决定的延续,还是一个新的选择?
卢修斯没有答案。
忠诚要求的究竟是服从、立场,还是在关键时刻作出的选择?
假如忠诚只是服从,圣杯便是一种比黑魔标记更加彻底的控制。可西西莉亚明确告诉德拉科,它不是。假如忠诚意味着永远与她保持相同立场,那么任何独立判断都可能成为危险。可她同样否认了这一点。剩下的便只有选择——在某个真正重要的时刻,一个人明明可以保护她,却为了自身利益选择沉默;明明可以避免伤害,却允许伤害继续发生。
卢修斯过去从不畏惧契约。契约的价值正来源于边界清楚。每一项责任、代价与违约后果都应当被写进羊皮纸,由双方签名,再由魔法确认。圣杯的规则却没有文字,不接受谈判,也不提供可以钻过的缝隙。它判断的并非行为表面,而可能是行为发生时真正的选择。
这比任何一份古老契约都更加危险。
也更加难以欺骗。
窗外的天色逐渐变暗。猫头鹰已经在支架上睡着,偶尔不耐烦地抖动羽毛。卢修斯将德拉科的信放在桌上,重新拿出一张干净的羊皮纸。
他先写道:
关于学校里的谣言,我会处理。将那三名学生的完整姓名与家庭背景再次确认,不要在教授面前作出任何可能被视为威胁的行为。愤怒不应当替代判断。
写完以后,他停顿片刻,又添上一句:
但你维护家人的立场没有错。
“家人”这个词并不精确。西西莉亚不是马尔福,没有血缘,也不存在法律意义上的收养关系。卢修斯看着那一行字,却没有将它划掉。
他继续写:
今后不要在信件中记录任何与她的能力、愿望条件及代价有关的内容。即使使用家族印记,信件也并非绝对安全。不要向任何第三者透露她是圣杯。你既然已经得到她的信任,就应当首先学会保护这份信任,而不是急于证明自己拥有它。
信写到这里,本应结束。
卢修斯却没有立刻署名。他重新看向德拉科那句略显稚嫩的解释——在能够选择的时候,不选择伤害她。
壁炉里一块木柴塌了下去,火光短暂地亮起,照见桌面上那只空抽屉的银质把手。
他又拿出第二张羊皮纸,在最上方写下一个问题:
如果一个人在愿望生效以后,得知自己过去的决定可能仍在伤害你,而他选择隐瞒,这是否属于背叛?
笔尖停在句末。
他可以把这张纸一同寄给德拉科,让西西莉亚回答。可那样做便意味着承认这个问题并非假设。西西莉亚或许无法立刻理解,邓布利多却一定会追问。马尔福家与那本日记之间的联系也会因此暴露,而他原本准备借韦斯莱家之手完成的计划,将在产生结果以前先落到自己身上。
卢修斯坐在书桌后,很久没有动作。
最终,他将写给德拉科的信折好,盖上马尔福家族的火漆。第二张羊皮纸却没有被放进信封,也没有投入壁炉。他只是将它翻到背面,压在德拉科来信的最下方。
猫头鹰在夜色完全降临以前离开庄园,带走了关于谣言、家人和保守秘密的告诫。
那张没有寄出的羊皮纸仍留在书桌上。
而在它看不见的另一端,霍格沃茨的石墙深处,有什么东西正沿着无人知晓的道路缓慢移动。它不需要卢修斯继续作出任何决定。过去已经被放进一个女孩的旧课本里,越过庄园的防护与圣杯愿望生效的时刻,安静地抵达了现在。
有些背叛发生在举起魔杖的时候。
有些则只是一个人明明已经听见了危险,却决定继续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