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HP]西西莉亚 > 32. 第 32 章
    西西莉亚是在开学后的第三天下午遇见哈利的。

    那一天没有下雨,天空却始终覆盖着一层很薄的灰云,阳光透过云层落下来,显得比平时更远。城堡外的草地仍保留着夏末的绿色,黑湖上偶尔掠过一阵风,将水面推向岸边,再沿着石壁悄无声息地退回去。新学期刚刚开始,霍格沃茨的秩序尚未完全恢复,走廊里到处堆着来不及收走的行李,一年级学生拿着倒过来的地图寻找教室,高年级学生则站在楼梯转角讨论暑假里发生的事,其中最受欢迎的一件,自然是哈利·波特与罗恩·韦斯莱驾驶一辆会飞的汽车越过半个英国,最后撞上打人柳。

    关于这件事,西西莉亚已经听见了许多种说法。有人说他们是在伦敦上空遭到了一群摄魂怪的追赶,也有人坚信汽车进入霍格沃茨范围时曾经短暂燃烧,罗恩不得不探出窗外施展降雨咒,结果因为魔杖断裂而将自己淋得浑身湿透。皮皮鬼编了一首不算悦耳的歌,里面反复出现“疤头”“红毛”和“柳树想吃人”三个词;胖修士则告诉一群赫奇帕奇学生,孩子偶尔做出不合常理的事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们竟然真的能够一路活着抵达学校。

    斯莱特林对这件事的评价要简洁许多。德拉科认为,假如一个人必须偷走一辆汽车才能回到霍格沃茨,那么他至少应该先学会驾驶。潘西对此表示赞同,并补充说,撞上打人柳大概是那辆汽车在整场旅程中唯一正确的决定。布雷斯没有发表意见,只在早餐时询问德拉科,如果那辆车不是韦斯莱家的,而是马尔福家的,他是否也会把它称为“一个勇敢但不够成熟的选择”。

    德拉科沉默了很久。

    西西莉亚因此知道,哈利至少还活着,而且没有受到比留校察看更严重的惩罚。她回到城堡以后先去了校长室,与邓布利多谈了很长时间,等她离开时,飞车已经撞进打人柳,罗恩的魔杖也已经断了,哈利则刚刚在斯内普、麦格与邓布利多的共同注视下结束一顿并不愉快的夜宵。他们在第二天早晨隔着礼堂的人群见过一面,哈利身边围着太多人,连纳威都在问汽车飞到云层里以后会不会迷路。他只能从人群的缝隙间看见西西莉亚,对她匆匆抬了一下手,随后便被珀西抓住肩膀,要求他完整解释为什么没有在站台外等候一个成年人。

    直到今天,他们才真正有机会说话。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学生们大多去了礼堂或庭院。西西莉亚从图书馆出来,沿着四楼的回廊向西塔走去。她怀里抱着一本从禁书区借出的旧书,深绿色领带压在书页之间,金色长发从肩头垂下,在黯淡的日光里呈现出接近珠灰色的光泽。回廊一侧立着几扇很高的窄窗,另一侧则挂着几幅已经褪色的画像,画中人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空椅子、花瓶与一只躺在地毯上睡觉的猎犬。

    哈利站在第三扇窗边。

    他显然已经等了一阵。窗台上的灰被他的手肘擦去了一小块,脚边放着书包,手里则拿着一个不大的牛皮纸包。纸包被折叠得十分整齐,却因为曾经装过太多东西而从四角鼓起来,外面缠着一根褪色的棉线。听见脚步声时,哈利先迅速朝这边看了一眼,确认来人是她以后,又低下头重新检查那根并没有松开的棉线。

    “你在等我吗?”西西莉亚问。

    “我问了一个斯莱特林,你通常会从这里回去。”哈利说,“他一开始不肯告诉我,后来我说只是想把东西交给你。”

    “然后呢?”

    “他问我是不是准备把一只会爆炸的青蛙放进斯莱特林休息室。”

    “你带了吗?”

    “没有。”

    “那么他误会了。”

    哈利抬起头看她。西西莉亚的神情很平静,似乎只是得出了一个不需要继续讨论的结论。哈利迟疑了一下,决定不去追问假如他真的带了一只会爆炸的青蛙,对方便会不会告诉他斯莱特林的入口。

    “我本来想在礼堂找你,”他说,“但是马尔福总坐在你旁边。”

    “他在吃饭。”

    “我知道。”

    “他吃饭的时候通常不会阻止别人说话。”

    “他会看着我。”

    “他平时也看着你。”

    “所以我不喜欢在他旁边说话。”

    “这很合理。”

    哈利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回答,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便暂时失去了用途。他将纸包换到另一只手上,鞋尖碰了一下自己的书包。窗外吹来的风穿过没有完全合拢的窗缝,翻动西西莉亚怀中那本书露在外面的几页,又将哈利额前的黑发吹得更加凌乱。

    “我还是想再说一次对不起。”他说。

    西西莉亚看着他。

    “在丽痕书店,你已经说过了。”

    那是在开学前购买课本的那一天。丽痕书店被吉德罗·洛哈特的签售会挤得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到处都是举着相机的记者、捧着书等待签名的女巫,以及被迫站在书堆后面微笑的店员。哈利对她说他写了信,一封也没有少,只是全被一只叫作多比的家养小精灵截走了。

    他还说,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

    那场谈话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西西莉亚还没有来得及询问多比为什么要这样做,哈利便被韦斯莱一家带离了书店。

    “那次不算。”哈利说,“周围太吵了。洛哈特的摄影师一直在叫人让开,马尔福的父亲还在和韦斯莱先生打架。”

    “他们没有使用魔杖。”

    “所以你认为不算打架?”

    “我只是认为他们打得不太好。”

    哈利忍住了笑。“总之,我那天没有说清楚。”

    “你说你写了信,多比把信留下了,所以我没有收到。”

    “就是这样。”

    “很清楚。”

    “可是你等了。”哈利说。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回廊似乎安静了一些。远处仍有人经过楼梯,交谈声从石墙后传来,很快又向下一层消失。西西莉亚没有否认。暑假开始以前,哈利在火车上告诉过她,他会写信。他说得十分肯定,甚至询问马尔福庄园的猫头鹰是否愿意替格兰芬多送东西。西西莉亚因此在抵达庄园后的第二天便告诉纳西莎,她也许会收到来自哈利·波特的信。

    猫头鹰第一次飞过庄园上空时,她抬头看了一会儿。后来她知道那是送给卢修斯的《预言家日报》。第二次是一只属于潘西的角鸮,给德拉科带来了一封信。再后来,天气逐渐变热,花园里的白孔雀常常停在喷泉旁边,猫头鹰只在清晨与傍晚出现,西西莉亚仍会在它们掠过露台时抬起头,却始终没有一只朝她飞来。

    她并没有因此生气,也没有认为哈利背叛了某个约定。只是等待这件事本身确实发生过,而哈利显然仍然记得。

    “是的。”她说,“我等过。”

    哈利低下头。他的手指在牛皮纸包的边缘停了停,像那里面的东西忽然比原先更重。

    “所以我想再道歉一次。”

    “你希望我说什么?”

    “通常别人道歉的时候,应该说‘没关系’。”

    “可是有关系。”西西莉亚说,“我等了很久。”

    哈利的脸上短暂地露出一种被自己挖好的陷阱绊倒的神情。

    “那你可以说你原谅我。”

    “但这不是你的错。”

    “所以你既不说没关系,也不说原谅我?”

    “是的。”

    “那我应该怎么办?”

    “下一次不要让多比拿走你的信。”

    “这个建议非常有用。”哈利说,“如果我下次提前知道一只家养小精灵会突然出现在我的卧室里,我一定先把窗户关上。”

    “家养小精灵不需要经过窗户。”

    “那么我会把窗户关上以后继续毫无办法。”

    西西莉亚点了点头,像是认为这个结论更加准确。哈利终于笑了,方才那点因为迟到的歉意而显出的窘迫也随之淡去。他弯腰拿起书包,却没有立刻背到肩上,而是将牛皮纸包递给她。

    “这些也是你的。”他说。

    西西莉亚接过来。纸包很轻,里面的东西却不少,拿在手中发出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她解开外面的棉线,发现里面是一叠被折好的羊皮纸。纸张的大小并不完全相同,有些来自一本正规的信纸,有些显然是从作业羊皮纸上裁下来的,还有一张背面残留着宾斯教授布置的论文题目。最上面那封写着她的名字,墨迹已经完全干透,开头的“西西莉亚”却比后面的字更深,像写信的人曾经将羽毛笔停在那里很久。

    “都是写给你的。”哈利说,“多比后来把它们还给了我。一封不少。他甚至按照日期排好了,好像这样就能说明他保管得很好。”

    “他确实保管得很好。”

    “你不应该称赞他。”

    “我没有称赞。我只是在说信没有损坏。”

    “他把它们藏了两个月。”

    “但没有损坏。”

    “西西莉亚。”

    “嗯?”

    “你有时候会把一件令人恼火的事,说得像是对方只是整理信件的方法不够恰当。”

    “他的方法确实不够恰当。”

    哈利看了她一会儿,发现她并没有故意袒护多比。他在西西莉亚的判断里,大概只是一个将信件拿走、整齐保存,又在两个月后悉数归还的家养小精灵。其中前一项很不合理,后两项却完成得不错,彼此并不妨碍。

    “他没有告诉你自己的主人是谁。”

    “没有。他每次快要说出什么,就会开始惩罚自己。”哈利想起多比用脑袋撞墙和台灯的样子,神情变得有些复杂,“我猜他的主人不允许他泄露秘密。”

    “家养小精灵的约束通常来自所属的家庭。”西西莉亚说,“但如果不知道是哪一个家庭,就无法判断他为什么这样做。”

    “你在马尔福庄园见过很多家养小精灵吗?”

    “见过几个。它们不会在客人面前停留很久。”

    “有叫多比的吗?”

    西西莉亚摇了摇头。“我没有问过每一个的名字。”

    哈利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却没有继续。他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听见“马尔福庄园”以后立刻想到多比。也许只是因为德拉科知道太多学校里的传闻,也许因为卢修斯·马尔福在丽痕书店看他的眼神令人不快。可这些都算不上证据,而西西莉亚刚从那个庄园度过整个暑假。哈利不想用一个尚未得到证实的猜测,让她觉得自己正在指责接待过她的人。

    西西莉亚低头翻开第一封信。

    “等等。”哈利立刻说。

    她停下来。

    “怎么了?”

    “你可以回去以后再看。”

    “为什么?”

    “因为我就在这里。”

    “我知道。”

    “人通常不会当着写信者的面读信。”

    “邓布利多也在我的面前看过我的日记。”西西莉亚说,“我不觉得这是件很奇特的事。”

    哈利原本只想阻止她继续展开信纸,注意力却立刻被另一件事带走了。

    “邓布利多教授为什么看你的日记?”

    “因为我拿给他看。”

    “你为什么要把日记拿给别人?”

    “里面有一些我不理解的事。”

    “日记不就是为了不让别人看才写的吗?”

    “谁规定的?”

    哈利张了张嘴。他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在女贞路,如果他拥有一本日记,唯一合理的做法当然是藏起来,最好再加上一把锁,以免达力把里面的内容念给全家听。然而西西莉亚显然不认为日记天然具有秘密的性质。她只是记录某些事情,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再将它交给一个可能知道答案的人。

    “没有人规定。”哈利最后说,“但是信不一样。”

    “信本来就是给别人看的。”

    “是给你看,不是给我看你看。”

    这句话说得过于绕口,哈利自己也停顿了一下。

    西西莉亚想了想。“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看,但你不想知道我正在看哪一句。”

    “差不多。”

    “为什么?”

    “因为那会很奇怪。”

    “哪里奇怪?”

    “如果我知道,就不会只说奇怪了。”

    西西莉亚看着他。哈利的表情十分认真,其中又带着一种她并不完全理解的局促。他似乎并不后悔写下那些信,也确实希望她读到,却又不愿意亲眼看着它们从纸上重新变成声音。那种矛盾没有明显的理由,但既然哈利坚持它存在,西西莉亚便接受了。

    “我可以走到回廊另一边看。”她提议。

    哈利朝那里看了一眼。两名拉文克劳学生正坐在窗台上交换巧克力蛙画片,再远一些,一位画像中的老女巫刚刚回到自己的画框,开始叫醒地毯上的猎犬。

    “还是算了。”他说,“就在这里吧。”

    西西莉亚重新展开信纸。

    哈利转向窗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并不在意。他很快发现这是不可能的。西西莉亚翻动纸张的每一个声音都十分清楚,他甚至能够从停顿的长短判断她读到了哪里。第一封信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地方,不过是他离开霍格沃茨以后第三天写下的一些琐事;第二封也还算正常,只是在末尾问了两次她是否已经抵达马尔福庄园;真正的问题大概从第四封开始,那时他已经整整两个星期没有收到任何人的消息,语气也不像最初那么轻松。

    他的耳朵在西西莉亚翻到第三页时慢慢红了起来。

    第一封信写在女贞路的清晨。哈利告诉她,麻瓜住宅区的夏天与霍格沃茨完全不同。这里没有会自己改变方向的楼梯,没有幽灵从餐桌中间升起来,也没有猫头鹰在早餐时落到盘子旁边。每一栋房子都长得很相似,花园被修剪得很整齐,人们隔着篱笆观察邻居,却假装自己从不关心别人。弗农姨父不允许他提起魔法,佩妮姨妈要求他将所有课本、长袍、坩埚与魔杖锁进楼梯下的柜子,理由是“正常家庭不应该在夏天看见这些东西”。

    哈利在信中写,他原本想告诉姨妈,正常家庭大概也不会把一个孩子的东西全部锁起来,但考虑到说出这句话只会让晚餐减少一半,他决定暂时保留意见。

    信的末尾,他问马尔福庄园是不是和霍格沃茨一样大,是否也有会走动的画像,以及德拉科在自己家里是否仍然会将每一句话说得像是有人正在记录。

    西西莉亚读完后说:“庄园没有霍格沃茨大。”

    哈利依然看着窗外。“我当时只是随便问问。”

    “画像也不会随意走动。大部分属于马尔福家族的画像不喜欢离开自己的画框,他们认为去别人家串门不够庄重。”

    “最后一个问题呢?”

    “德拉科在家里说话也是那样。”

    哈利回过头。“每一句?”

    “不是。他和纳西莎说话时比较正常。”

    “马尔福居然有正常说话的时候。”

    “他叫卢修斯‘父亲’时,听起来通常没有在发表演说。”

    哈利想象了一下,发现自己很难想象德拉科不使用那种拖长的腔调说话。他正准备再问,西西莉亚已经拿起第二封。

    第二封信写于四天之后。海德薇因为白天发出叫声,被弗农姨父用一条旧毯子盖住了笼子。哈利将毯子偷偷掀开一角,海德薇便啄了他的手。他认为这很不公平,因为盖上毯子的人并不是他,却又承认海德薇无法啄到弗农姨父,只能选择距离最近的人表达意见。

    他仍然没有收到回信。哈利猜测马尔福家的猫头鹰也许不愿意进入麻瓜住宅区,或者德拉科对它们下达了命令,不许任何鸟把东西送给一个波特。这一句被轻轻划过,旁边重新写着:也有可能是信在路上耽搁了。

    西西莉亚在那道墨迹上停留了一会儿。

    “德拉科没有命令猫头鹰。”

    “我后来知道了。”

    “他甚至问过你为什么没有写信。”

    “他关心这个?”

    “他说你大概忘了。”

    “我收回刚才的问题。他不关心。”

    第三封信更长。弗农姨父正准备招待梅森夫妇,那是一场会影响他能否得到某笔大生意的重要晚餐。哈利被要求待在房间里,不准下楼,不准发出声音,也不准让客人知道这栋房子里还有一个男孩。佩妮姨妈准备了烤猪肉、布丁与许多小蛋糕,气味沿着楼梯飘上来,从门缝进入房间。

    哈利花了半页纸描写那些食物。他写道,这并不是因为自己特别在意晚餐,只是整栋房子都闻得见,很难假装它们不存在。随后他又写:

    如果你在这里,可能会问,既然他们不希望客人知道我的存在,为什么还要让我闻见楼下的食物。可惜这两个问题没有关系。德思礼一家不会因为一件事听起来很残忍就停止做它,他们只会因为别人可能发现这件事很残忍而停止。

    西西莉亚再次停下来。

    哈利没有转身。“你不用每一封都说感想。”

    “我没有准备说感想。”

    “那就好。”

    “我只是在想,我确实会问那个问题。”

    “我知道。”哈利说。

    “你写信时知道我会问什么。”

    “因为你总是问一些别人不会问的问题。”

    “这不好吗?”

    “不是不好。”哈利将手掌贴在窗台上,那里残留着太阳白天留下的一点温度,“只是有时候,一个问题被你问出来以后,原本很正常的事情会突然变得不正常。”

    “不给你晚餐原本也不正常。”

    “在女贞路很正常。”

    “所以不正常的是女贞路。”

    哈利没有立刻回答。

    西西莉亚说得太过自然,像是在判断一条走廊的方向或一瓶魔药的颜色。她没有露出同情,也没有像韦斯莱夫人那样因为愤怒而提高声音。女贞路在她的叙述里只是一个存在问题的地方;在那里生活的人习惯了问题,并不会使它们变得正确。

    “你继续看吧。”哈利说。

    第四封信写在多比出现以后。哈利用大量篇幅描述那只家养小精灵:过大的眼睛、像蝙蝠一样的耳朵、套在身上的旧枕套,以及每当差点泄露主人秘密时便用脑袋撞击家具的习惯。多比警告他,霍格沃茨将发生可怕的事,他不能回去;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在开玩笑,多比让佩妮姨妈准备的布丁漂浮到梅森夫妇头顶,再将它摔碎在地板上。

    魔法部随后寄来一封警告信,弗农姨父也因此知道哈利在校外不能使用魔法。

    哈利在信里写:

    这可能是他真正想告诉姨父的事。如果多比属于某个讨厌我的巫师,那个人现在一定很满意。姨父在我的窗户外装了铁栏,门上也加了一把锁。他说既然我不能使用魔法,就没有办法离开这里。严格来说,这个推论暂时没有错,不过我不准备永远承认。

    西西莉亚看向哈利。

    “铁栏?”

    “已经拆掉了。”他说,“罗恩和双胞胎用汽车把它拉了下来。”

    “门上的锁呢?”

    “弗雷德撬开的。”

    “所以韦斯莱家的汽车在撞上打人柳以前,已经撞坏过你家的窗户。”

    “它没有撞坏窗户,只拉走了铁栏。”

    “这是一辆经验丰富的汽车。”

    哈利终于转过身。“你是在嘲笑它吗?”

    “没有。它经历过很多。”

    “它现在还在禁林里。”

    “也许它希望独自生活。”

    “罗恩认为它是因为被柳树打坏了才逃走的。”

    “这两个原因并不冲突。”

    哈利想起那辆汽车将他们与行李扔出车门、随后愤怒地驶入黑暗的样子,觉得西西莉亚的判断可能比罗恩更接近事实。

    再往后的信渐渐失去了明确的日期。哈利有时在清晨写,有时等所有人睡着以后才点起一盏小灯。他的羽毛笔被锁在楼下,于是最初几封用了麻瓜圆珠笔,字迹在羊皮纸上显得又细又浅。等弗雷德和乔治将他的箱子从楼梯下的柜子里救出来以后,墨水重新出现,字迹却因为汽车飞行时的颠簸而歪向一边。

    一封信只写了半张纸。哈利说达力开始站在门外,故意数自己一天吃过多少东西,从香肠、煎蛋一直数到冰淇淋。哈利认为这是一种非常缺乏想象力的折磨,因为达力说到第三个冰淇淋时,听起来已经不像炫耀,更像身体不适。

    另一封信写的是海德薇。她被关得太久,开始拒绝理睬哈利。哈利尝试用半块干面包同她和解,海德薇吃掉面包以后仍然转过身,只将尾羽留给他。他问西西莉亚,猫头鹰是否也会因为一个人无法改变处境而迁怒于他。那句话下面又补了一行:如果会,那么她大概很像麦格教授。

    还有一封写得很乱,纸角残留着一小块油渍。哈利说罗恩、赫敏和西西莉亚没有任何人回信。他知道三个人不可能同时忘记,却又找不到其他解释。魔法部可以在几分钟内发现一只家养小精灵用过悬浮咒,却没有办法发现一个巫师整整一个月收不到任何猫头鹰,这说明魔法世界的许多制度与麻瓜世界一样,只对不需要帮助的人十分有效。

    他在末尾写:

    如果霍格沃茨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至少希望你们能告诉我。哪怕只是说一切都很好也可以。这里每一天都完全一样,早晨是割草机,下午是达力看电视,晚上姨父抱怨新闻。我有时候觉得学校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去年只是我在碗柜里睡得太久以后做的一场梦。

    西西莉亚将信纸翻过去,背面还写着几行。

    不过,如果是梦,我应该不会梦见宾斯教授。他的课没有必要出现在任何人的梦里。

    西西莉亚问:“你梦见过宾斯教授吗?”

    “没有。”

    “那么霍格沃茨是真的。”

    “谢谢。”哈利说,“这个证明十分可靠。”

    接下来几封写于陋居。纸上的内容终于轻快了一些。哈利描述了韦斯莱夫人看见他们从汽车里下来时的样子,也描述了地精如何从花园里被扔出去,再摇摇晃晃地重新走回来。韦斯莱家的钟不显示时间,只显示每个家庭成员正处于什么状态;罗恩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橙色;金妮看见哈利时会把东西打翻,却又总在哈利转过身以后偷偷看他。

    其中一封信里,哈利写道:

    这里和女贞路完全不一样。韦斯莱夫人会因为我们偷车而生气,也会在骂完以后让我们吃早餐。弗农姨父通常只完成前一件事。我以前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在被责骂的时候仍然觉得自己被欢迎。罗恩说这是因为妈妈骂得越厉害,早饭通常越多。我觉得这个规律不一定可靠,但双胞胎也同意。

    再往下,哈利写起他们即将前往对角巷。他猜测也许会在那里遇见赫敏,也可能遇见西西莉亚。写到这里时,他停笔很久,墨水在“西西莉亚”的最后一个字母旁积成了一小点。

    西西莉亚翻到下一页。

    那一页只有很少的几行。

    我一直想见你。

    这句话被一道墨迹划掉了。哈利显然在墨水尚未完全干透时便急着涂改,几个单词因此晕成模糊的灰黑色,却仍然能够被辨认出来。下面重新写着:

    我一直想见到你们。罗恩也在这里,所以主要是你和赫敏。当然,也包括其他朋友。如果纳威愿意写信的话。

    最后一句又被划掉,旁边加了一行:

    我的意思是,我想见到所有朋友,并不是特别指谁。

    西西莉亚停了很久。

    哈利原本正在研究对面墙上那幅空画像的画框。他从金色藤蔓看到右下角一块剥落的漆,又从剥落的漆看到地毯上熟睡的猎犬。当西西莉亚迟迟没有翻动下一张纸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那一段不用看。”

    “哪一段?”

    “被划掉的。”

    “我已经看完了。”

    “划掉的内容不算。”

    “为什么?”

    “因为我后来改了。”

    “你只是把‘你’改成了‘你们’。”

    “这就是很大的区别。”

    “后面又写了‘并不是特别指谁’。”

    “所以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很清楚。”西西莉亚说,“你希望见到所有人。”

    哈利松了一口气,然而西西莉亚仍旧望着信纸。

    “可是你给赫敏写的信里,也先写了‘我一直想见你’,再改成‘你们’吗?”

    哈利的耳朵迅速变红了。

    “我不记得了。”

    “那些信也被多比还给你了。”

    “我没有重新看。”

    “你可以现在去看。”

    “没有必要。”

    “那么给罗恩的信呢?”

    “罗恩当时就在我旁边。”

    “所以你没有写想见他。”

    “他就在我旁边,我为什么要写?”

    “因为你想对朋友一视同仁。”

    哈利转过身来,似乎终于确定西西莉亚正在故意为难他。可是她的脸上仍然没有明显的笑意,只将那封信平整地托在手中,蓝色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她似乎真的只是注意到了文字中的矛盾,并希望它得到解释。

    “我写那句话的时候,”哈利艰难地说,“罗恩还没有来接我。”

    “所以你当时也想见他。”

    “当然。”

    “但你只写了我。”

    “因为这封信是给你的。”

    “前面你说,写给一个人的信里也应该包括所有朋友。”

    “我没有这么说。”

    “你用修改证明了这一点。”

    “我只是觉得——”哈利停住了。

    他已经忘记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划掉那句话。它原本没有任何复杂的意思。女贞路的夜晚漫长得几乎没有尽头,窗外的路灯照着相同的树篱,海德薇背对着他,整个魔法世界仿佛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哈利只是忽然想起魔法史教室里靠近窗边的位置,想起西西莉亚将书页翻过去时细小的声音,想起她会用一种十分认真的语气说出令他无法回答的话。他于是写下“我一直想见你”,写完以后却觉得这句话看上去有些奇怪,仿佛太过直白,又仿佛将某件本来没有必要单独说明的事情说了出来。他想起罗恩与赫敏,认为自己应当公平一些,于是把它改成了“你们”。

    可现在,当西西莉亚要求他解释那次涂改时,他反而想不出一个足够妥当的理由。

    “那句话看起来有点……”哈利试图寻找一个不会让自己更加难堪的词,“肉麻。”

    “想见朋友为什么肉麻?”

    “我不知道。写下来就有一点。”

    “改成想见很多朋友,就不会了吗?”

    “会少一点。”

    “人数可以减少肉麻吗?”

    哈利看着她。

    “也许吧。”

    “那么想见整个霍格沃茨,应该完全不会肉麻。”

    “我没有想见整个霍格沃茨。”

    “所以你仍然有所选择。”

    “西西莉亚。”

    “嗯?”

    “继续看信。”

    她低下头,终于翻过了那一页。哈利靠回窗边,耳朵上的红色一直没有消失。西西莉亚却没有继续追问。她不觉得“想见一个人”比“想见许多人”具有更加特殊的含义,也没有从那道匆忙的墨迹里读出任何需要被命名的感情。对她而言,哈利在女贞路想起了她,于是写下来,随后又因为一种只有哈利能够理解的原因将它改掉。整件事有些绕远,却并不难懂。

    只是她将那一页翻过去时,动作比此前慢了一些。

    最后几封信写在对角巷之前。哈利开始计算距离开学还有多少天,也开始担心多比的警告。他在一封信里问,霍格沃茨如果真的隐藏着危险,邓布利多会不会提前知道;又在下一封里自己回答,即使邓布利多知道,也不一定会告诉学生,因为成年人通常认为“为了你的安全”已经足以解释一切。

    信在这里结束。最后一页没有落款,只画着一道很浅的墨线,像羽毛笔曾经长时间停在纸上,最后什么也没有继续写。

    西西莉亚将所有信重新按照日期叠好。纸张在她手中发出柔软而干燥的声音。窗外的云层渐渐向西移动,一束很淡的阳光落进回廊,照亮信纸卷起的边缘,也照亮了哈利袖口上尚未来得及修补的一处线头。

    “看完了?”他问。

    “嗯。”

    “你可以不用评价每一件事。”

    “你在信里问了很多问题。”

    “那些问题不一定都需要回答。”

    “为什么要写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因为写信的时候会这样。”哈利说,“有些话只是想让别人知道,不是为了得到答案。”

    西西莉亚低头看着那些信。她仍然不完全理解这种需要。她的日记用于记录,课本上的批注用于记住,写给盖勒特与邓布利多的信通常也有明确的内容。哈利的信却不是这样。他将女贞路的天气、楼下晚餐的气味、海德薇的脾气与达力吃掉的冰淇淋一同写下来,其中许多事情既不需要她处理,也不会因为她知道而发生改变。可是哈利仍然一封接一封地写了,仿佛只要将这些事告诉她,那个暑假便不再完全属于女贞路。

    “你不应该每年都回到那里。”她说。

    哈利原本已经准备好接受一些有关自己字迹的评价,闻言怔了一下。

    “哪里?”

    “女贞路。”

    “邓布利多认为我必须回去。”

    “为什么?”

    “为了保护我。”哈利说,“至少海格是这么说的。姨妈是我母亲的姐姐,也许那里有什么魔法。没有人认真解释过。”

    西西莉亚安静了一会儿。她刚刚与邓布利多谈过许多事情,也知道这位校长常常为保护一个人保留一部分答案。某些答案太早说出,会改变当事人的选择;某些保护一旦被说明,便可能失去作用。西西莉亚并不因此认为邓布利多的决定一定错误,却也不认为正确的目的可以使所有过程变得合理。

    “让你在暑假回到这样的地方,是一种折磨。”她说。

    哈利看着她。

    “没有那么严重。”他几乎出于习惯地回答。

    “你的房间有铁栏。”

    “只有最后几天。”

    “门从外面上锁。”

    “弗雷德把它撬开了。”

    “每天的食物从门上的小洞推进来。”

    “有时候韦斯莱夫人送给我的东西还没吃完。”

    “海德薇不能飞。”

    “她后来飞了。”

    西西莉亚将信纸上那道被反复折叠的痕迹抚平。“一件事结束以后,仍然可以是一种折磨。”

    哈利不说话了。

    大人很少这样评价女贞路。韦斯莱夫人会愤怒,海格会把弗农姨父称为麻瓜中的蠢货,邓布利多则从未详细询问过他在那栋房子里的生活。更多的人认为,只要哈利能够在九月平安回到学校,暑假的部分便已经过去,不值得再耗费时间。哈利自己也习惯将它说得轻一些,因为抱怨并不能让锁打开,也不能让姨父忽然改变主意。

    西西莉亚没有安慰他,只是读完了那些信,然后得出了结论。她说得十分平静,仿佛一件事是否痛苦,并不取决于当事人是否已经习惯,也不取决于它后来有没有结束。

    “也许明年不用回去。”哈利说。

    “邓布利多答应了吗?”

    “没有。”

    “你的姨父答应了吗?”

    “他大概很愿意。”

    “那么缺少的是邓布利多的同意。”

    “还有一个可以去的地方。”哈利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我们下一个暑假可以一起出去。”

    西西莉亚抬起眼睛。

    这个想法显然是在他说出口的同时才出现。哈利的神情随之明亮起来,像是已经从阴冷的石砌回廊看见一个尚未抵达的夏天。

    “我们可以去旅行。”他说,“不去女贞路,也不去任何人的庄园。找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罗恩说他的哥哥比尔在埃及,那边有真正的古墓和诅咒;赫敏去过法国,她一定知道怎么坐麻瓜的火车。或者我们可以去海边,找一个没有猫头鹰、没有画像,也没有人会突然从壁炉里出现的地方。”

    “为什么不要猫头鹰?”

    “因为它们会送来学校的信。”

    “暑假里没有课程。”

    “也可能是魔法部的警告。”

    “只要你不用魔法,就不会收到。”

    “多比用魔法时,警告也寄给了我。”

    “那么你应该带着多比。”

    “我认为这会让旅行变得更危险。”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谁支付旅费?”

    “我有钱。”

    “罗恩可能不愿意用你的钱。”

    “那我们可以去不需要钱的地方。”

    “哪里不需要?”

    “森林。”

    “你会寻找食物吗?”

    “不会。”

    “罗恩会吗?”

    “他会抓地精。”

    “地精不能吃。”

    “我知道。”哈利说,“至少我认为不能。”

    “赫敏会带书。”

    “所以我们可以查。”

    “你准备在一本书里查地精能不能吃?”

    哈利自己也笑了。“好吧,不去森林。我们可以先做计划。”

    “成年人会来吗?”

    “如果成年人来了,他们就会知道我们在哪里。”

    “如果没有成年人,我们很可能到不了准备去的地方。”

    “韦斯莱家的汽车可以——”哈利说到这里停住,想起如今仍在禁林里独自生活的汽车,“它可能不愿意。”

    “而且你不会驾驶。”

    “这一点你准备说多久?”

    “直到你学会。”

    哈利靠着窗台,仍然没有放弃那个刚刚出现的计划。“总会有办法的。我们可以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整个暑假都不回来。”

    西西莉亚微微歪过头,看了他一会儿。

    哈利说得很认真。他大概并没有真正考虑旅馆、交通、监护人与魔法部的规定,也没有思考一个以消失闻名的救世主如果在暑假再次失踪,会引起怎样的混乱。他只是忽然意识到暑假并非只能发生在女贞路或某一座由别人安排好的庄园里,于是迫不及待地为他们划出第三个地方。那个地方暂时没有名字,也没有准确的位置,只有谁都找不到这一项优点。

    “虽然我很想答应你,”西西莉亚说,“但作为救世主的生活,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哈利脸上的笑意停顿了一下。

    “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你只听见了‘救世主’吗?”

    “你没有说这个词。”

    “那你为什么提起?”

    “因为想找到你的人会很多。”

    “也许他们只是想找救世主,不是想找我。”

    “他们会先找到你。”

    “这就是我不喜欢这个称呼的原因。”哈利说,“它总是比我先到。”

    西西莉亚没有反驳。她知道哈利不喜欢人们在走廊上回头看他,也不喜欢陌生人突然握住他的手,感谢他完成了一件自己毫无记忆的事。救世主是魔法世界赋予他的名字,与额头上的伤疤一样早于他的选择;别人谈论它时,总像在谈论一个已经完成的故事,只有哈利仍然必须继续生活在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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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之后。

    哈利似乎也察觉话题正朝他不愿触碰的方向滑去,立刻直起身。

    “我们还是谈那辆车吧。”他说。

    “因为它比较简单吗?”

    “至少没有人预言过我会开着它撞上一棵树。”

    “预言通常不会记录所有细节。”

    “西西莉亚。”

    “嗯?”

    “不要让这件事听起来像是以后还会发生。”

    “那取决于你是否再次驾驶汽车。”

    哈利决定忽略这句话。他从站台入口突然封闭讲起,说自己与罗恩推着行李车撞向隔墙,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弹了回来。周围的麻瓜都在看他们,时钟已经越过十一点,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则在墙的另一边开走。韦斯莱先生与韦斯莱夫人已经进入站台,他们既没有猫头鹰可以送信,也不知道该怎样联系学校。

    “所以你们为什么不等大人来处理?”西西莉亚问。

    “因为已经没有大人在外面了。”

    “可以等韦斯莱先生回来。”

    “他可能不会回来。他以为我们已经进去了。”

    “学校会发现你们不在。”

    “要等到晚上。”

    “然后教授会来找你们。”

    “我们当时没有想到。”

    “所以你们想到了汽车。”

    “它就在停车场。”哈利说,“而且罗恩知道它会飞。”

    “所以你偷了一辆汽车。”

    “严格来说,是罗恩家的汽车。”

    “那你只是未经允许驾驶别人的汽车穿过了半个英国。”

    “你把它说得更严重了。”

    “我省略了你们没有驾驶执照。”

    “巫师不需要麻瓜驾驶执照。”

    “韦斯莱先生有吗?”

    哈利停住。“我不知道。”

    “他会驾驶吗?”

    “会。他改造了那辆车。”

    “撞过树吗?”

    “应该没有。”

    “所以问题不在汽车。”

    “我们已经知道问题在罗恩没看见树了。”

    “你也没有看见。”

    “我在看城堡。”

    “汽车前面为什么需要两个人同时看别处?”

    “因为我们没有想到城堡旁边会有一棵主动攻击汽车的树。”

    “那棵树一直在那里。”

    “去年没人告诉我。”

    “教授也没有告诉你湖里每一条鱼的位置。”

    “鱼不会把汽车打坏。”

    “如果足够大,也许会。”

    哈利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原本已经将整件事讲过许多次,每一次都伴随着旁人的惊讶、羡慕或指责。格兰芬多的一年级学生认为驾驶飞车非常英勇,珀西认为他们损害了级长家庭的名誉,赫敏则用将近一刻钟解释一旦被麻瓜看见会违反多少条法律。只有西西莉亚将整个事件拆得极其简单:站台关闭,两个人没有等待,未经允许取走汽车,飞过半个英国,因为没有看路撞上了一棵原本就在那里生长的树。

    “我们当时真的认为没有别的办法。”他说。

    “嗯。”

    “你不相信?”

    “我相信你们当时这样认为。”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赞同。”

    “它本来就不是。”

    “那你会怎么做?”

    “等在那里。”

    “如果没有人来呢?”

    “继续等。”

    “如果等到晚上呢?”

    “车站会关闭。”

    “然后呢?”

    “管理车站的人会询问我为什么不离开。我会告诉他,我与监护人走散了。”

    “他们是麻瓜。”

    “麻瓜也会帮助走失的孩子。”

    哈利沉默了一会儿。他与罗恩当时只想着魔法世界的入口已经关闭,却没有考虑过国王十字车站本身仍然属于另一个正常运转的世界。那里有售票员、警察和许多成年人,任何一个都可能替两个十二岁的孩子联系韦斯莱家。这个办法平常得令人有些难堪,尤其与驾驶飞车追逐特快列车相比。

    “罗恩当时没有提出这个办法。”他说。

    “你也没有。”

    “所以我们应该共同负责。”

    “是的。”

    “可是驾驶的是罗恩。”

    “你刚才说共同负责。”

    “我现在重新想了一下。”

    “太迟了。”

    哈利笑得更厉害了些。笑声在空旷的回廊里传出一小段距离,画像中的老女巫不满地探出头,发现是哈利以后,又把脑袋缩了回去,大概准备去别的画框传播救世主因为撞上一棵树而精神失常的消息。

    “后来我们才知道,站台是多比封住的。”哈利说,“他认为如果火车开走,我就只能回女贞路。”

    “可是你没有回去。”

    “显然他的计划不够完整。”

    “他没有考虑汽车。”

    “没有人会考虑一辆会飞的汽车。”

    “韦斯莱先生应该考虑。”

    “魔法部大概也这么认为。”

    他们沿着回廊慢慢向前走。西西莉亚仍抱着那叠信,哈利将书包挂到肩上,与她隔着半步的距离。经过下一扇窗时,外面的风更明显地吹进来,将最上面一页信纸掀起。西西莉亚用手指按住,恰好遮住那句已经被划去的“我一直想见你”。

    “多比为什么不想让你回来?”她问。

    “不知道。他只说霍格沃茨会发生可怕的事。”

    “发生在学校,还是发生在你身上?”

    “他说得像是两者都有。”

    “他知道危险是什么?”

    “应该知道,可是他不能说。每次快要说出来,他就开始撞墙。”

    “他服从的命令与想要警告你这件事互相冲突。”

    “听上去是这样。”

    “所以他只能做没有被明确禁止的事。”西西莉亚说,“拿走信,封住站台,却不能告诉你原因。”

    “你觉得他想帮助我?”

    “至少他认为自己在帮助你。”

    “赫敏也这么说。”

    “她准备查家养小精灵吗?”

    “如果我告诉她多比惩罚自己的方式,她大概会先查怎样解放所有家养小精灵。”哈利说,“罗恩认为多比可能只是疯了。”

    “他也可能又忠诚又疯狂。”

    “这两个词可以放在一起吗?”

    “可以。”

    “你认识这样的人?”

    西西莉亚想起纽蒙迦德高塔里终年不变的风,也想起盖勒特说起某些旧事时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神情。她又想起马尔福庄园的餐桌,以及卢修斯在愿望实现以前长久的沉默。

    “认识。”她说。

    哈利等了一会儿,发现她没有继续解释,便没有追问。他已经逐渐习惯西西莉亚有时会给出一个完整却很短的答案。那不是拒绝,只是她认为其余部分并不属于当前的问题。

    “你准备怎么办?”西西莉亚问。

    “查清楚多比在警告什么。”

    “怎么查?”

    “先看看学校里有没有奇怪的事。”

    “你和罗恩驾驶汽车撞上打人柳,已经是开学以来最奇怪的事。”

    “不是我们造成的奇怪事情。”

    “你需要更严格的范围。”

    “和黑魔法有关的。”哈利说,“或者有人想害我。”

    “洛哈特让你与他合照算吗?”

    “那比黑魔法更难忍受,但应该不算。”

    “德拉科说他准备把你的照片寄给《预言家日报》。”

    “他没有照片。”

    “他买了一张。”

    哈利停下脚步。“什么时候?”

    “在丽痕书店。洛哈特的摄影师后来出售现场照片。”

    “马尔福为什么买我的照片?”

    “他说准备在你下一次否认自己喜欢出风头时拿出来。”

    “我没有喜欢出风头。”

    “所以他会拿出来。”

    哈利显然开始认真考虑潜入斯莱特林休息室销毁照片的可能性。西西莉亚没有提醒他,这大概比调查多比的主人更加困难。

    “总之,”哈利说,“我会留意。多比费了那么大力气阻止我回来,不可能只是因为一场普通的事故。”

    “嗯。”

    “你不准备阻止我吗?”

    “为什么?”

    “因为去年我们每次开始调查,最后都会遇到一些差点把我们杀死的东西。”

    “你会因为我阻止就不调查吗?”

    哈利想了想。“不会。”

    “那么没有必要。”

    “你也不会和我们一起查?”

    “这是多比给你的警告。”

    “所以?”

    “所以应当由你决定相信多少,以及准备为它做什么。”

    她没有追问更多,也没有替哈利推测家养小精灵属于谁。西西莉亚记得多比,记得那只小精灵如何截走所有信,也知道它为了阻止哈利回到霍格沃茨,已经做出了远远超出普通警告的事。然而这是哈利遇见的危险,也是哈利必须作出的选择。除非他向她提出明确的请求,否则她不会因为掌握着更强大的力量,便走到他的选择前面。

    哈利对此并不意外。他在第一学年便知道,西西莉亚很少说“你应该怎样”。她会告诉他一件事意味着什么,会指出那些被忽略的部分,也会在他已经作出决定以后平静地接受它。她不把关心表现为阻拦,仿佛在她看来,让一个人拥有选择,也包括允许他选择一条可能并不安全的路。

    “如果我发现什么,会告诉你。”他说。

    “好。”

    “如果很危险呢?”

    “也可以告诉我。”

    “如果只是洛哈特呢?”

    “你可以告诉德拉科。”

    “为什么?”

    “他买了照片,应该对洛哈特有兴趣。”

    哈利再次笑起来。

    晚餐的钟声从楼下传来,沉重而悠长地穿过一层层石阶。画像里熟睡的猎犬被惊醒,站起来绕着空椅子走了一圈,随后又在另一边趴下。越来越多的学生从教室与图书馆出来,沿着走廊向礼堂移动。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认出哈利以后小声提起飞车;也有人看见西西莉亚怀里的信,停顿片刻,却没有询问。

    他们走到通往礼堂的主楼梯前。再向下,斯莱特林与格兰芬多便会坐到两张相距很远的长桌旁边。哈利伸手碰了碰那些信最外面的纸包。

    “你会留下吗?”他问。

    “它们是给我的。”

    “我知道。我只是担心你看完就还给我。”

    “信不是看完就还回去的东西。”西西莉亚说。

    哈利怔了一下,意识到那正是自己不久前对她说过的话。

    “你记住了。”

    “嗯。”

    “日记也不是看完就要交给邓布利多的东西。”

    “这两者没有关系。”

    “我认为有。”

    “那是我的日记。”

    “这些是我的信。”

    “现在是我的。”

    哈利望着她怀中的牛皮纸包,忽然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那些信的确已经属于西西莉亚。它们迟到了将近两个月,经过多比的隐藏、陋居的混乱、对角巷的重逢与一辆飞车的长途旅行,最终仍然到了她手里。那些写信时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不会因此消失,女贞路也不会因为被另一个人读过而改变,但哈利仍然觉得那个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暑假,终于有一小部分离开了自己。

    两名格兰芬多学生从楼梯旁经过,其中一个对哈利喊道:“你的车今天晚上还来接你吗?”

    “如果它愿意从禁林回来。”哈利回答。

    那两个学生大笑着跑下楼。哈利看着他们的背影,等笑声远去以后,才再次开口。

    “如果暑假时就能这样说话就好了。”

    西西莉亚看向他。

    “我是说,写信也可以。”哈利补充道,“不一定要见面。”

    他很快又觉得这句补充似乎显得自己过于急切,于是将手插进口袋,低头看了看台阶。那里面躺着一小块没有吃完的南瓜馅饼,被纸巾包得并不严密,他摸到以后立刻又把手拿了出来。

    “女贞路的事情总让人觉得很急。”他说,“姨父发脾气的时候,我会觉得如果当天晚上想不出办法,就会永远被关在那里;收不到信的时候,也会觉得所有人可能真的已经忘了。可是在写信的时候,好像会稍微好一点。因为我得先想清楚要怎么告诉你。”

    西西莉亚没有说话。

    哈利仍然低头看着台阶,像这些话只是他在检查那一级石板上是否存在裂缝时顺便说出的。

    “而且你总能把一件事说得没有那么急。”他继续道,“不是让它消失。只是……它会变成一件可以慢慢想的事。就像飞车。刚到学校时,我觉得所有人都在谈论,麦格教授随时会改变主意把我们开除,斯内普也可能从哪里冒出来。现在听你说完,好像只是我和罗恩没有等人,又没有看路。”

    “本来就是。”

    “还有撞上打人柳。”

    “那是没有看路的结果。”

    “以及多比封住站台。”

    “那是另一件事。”

    “你看,”哈利说,“就是这样。”

    西西莉亚仍然没有完全明白“这样”具体指什么。她只是按照事情发生的顺序将它们分开:多比封住站台,哈利与罗恩没有等待,汽车撞上打人柳。可哈利似乎认为,当这些事被分开以后,它们便不再像原先那样同时压在他身上。

    “还有救世主。”哈利过了一会儿又说,“在女贞路,我有时觉得那像是唯一能够证明霍格沃茨真的存在的东西。可是回到魔法世界以后,所有人又只看见那个。好像无论我在哪里,它都比我本人更麻烦。”

    “你现在没有在拯救任何人。”西西莉亚说。

    “我知道。”

    “所以现在不重要。”

    哈利抬起头。西西莉亚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窗外最后一点苍白的日光落在她的头发与肩膀上。她说这句话时没有安慰的意味,也没有刻意将某个沉重的身份从他身上拿走。她只是认为,在一个普通的下午,哈利站在走廊里,将迟到的信交给朋友,再谈论一辆撞上树的汽车,救世主确实与这些事情无关。

    “对。”哈利笑了一下,“现在不重要。”

    礼堂里的声音已经从门后传来。罗恩大概正在等他,因为楼下忽然响起一阵熟悉的呼喊:“哈利!如果你再不来,弗雷德会把你的布丁吃掉!”

    哈利朝楼梯下看了一眼。

    “他自己已经有一份。”

    “所以他可以吃两份。”西西莉亚说。

    “你现在很了解韦斯莱家。”

    “你的信里写了很多。”

    哈利又看了一眼她怀中的纸包。那句被划去的“我一直想见你”正安静地夹在其中,与海德薇的脾气、达力的冰淇淋、门上的锁和陋居的早餐放在一起。它没有被单独拿出来,也没有得到一个令他更加难为情的解释。西西莉亚大概很快便会忘记那道涂改究竟有什么不同。

    他本来应该因此松一口气。

    可是在真正转身下楼以前,他又忍不住回头说:“那一句,我不是因为不想见你才划掉的。”

    西西莉亚望着他。

    哈利的耳朵再次红了。他显然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补充一句,停了片刻,才十分勉强地解释:“只是觉得写出来有点奇怪。”

    “嗯。”

    “也不是很奇怪。”

    “嗯。”

    “你不用一直说‘嗯’。”

    “那我应该说什么?”

    哈利想了想,发现无论她说什么,事情大概都会变得更加难以结束。

    “什么也不用说。”

    “好。”

    楼下又传来罗恩的喊声。哈利匆匆跑下两级台阶,过了一会儿又停下来。

    “明年暑假的旅行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他说,“我们还有一年可以想办法。”

    “只有十个月。”

    “足够了。”

    “你用了不到十分钟决定驾驶汽车。”

    “所以十个月非常充足。”

    “这不能证明你的计划会更好。”

    “至少我会记得看路。”

    西西莉亚微微点头。“那是一种进步。”

    哈利笑着跑下楼。格兰芬多长桌旁,罗恩正在从弗雷德手里抢回一只布丁盘;礼堂另一端,德拉科已经看见西西莉亚,视线落在她怀里的纸包上,带着一种尚未决定是否应该询问的审视。西西莉亚沿着最后几级台阶向下走,信纸在她臂弯里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那些信确实迟到了很久。

    可它们最终没有永远留在多比藏起它们的地方,也没有因为暑假结束而失去意义。哈利曾在女贞路一个个相同的夜晚里写下它们,等待某种并未如期抵达的回答;现在,它们与西西莉亚一同进入灯火明亮的礼堂,被她带向斯莱特林长桌,成为那个夏天确实存在过的证明。

    至于那句被划掉的话,仍然留在其中。

    墨迹遮住了它,却没有完全遮住。它既没有比罗恩、赫敏和其他朋友更加重要,也没有真的与他们完全相同。哈利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区别,西西莉亚也没有试图寻找。

    他们都只有十二岁。

    在这个年纪,想念还不必拥有别的名字。它只需要在一个漫长的暑假里被写下来,又在开学以后,迟迟地抵达另一个人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