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的伦敦仍留着夏季最后一点没有完全散尽的热意,国王十字车站的穹顶下浮动着煤烟、蒸汽与人群带进来的风。麻瓜拖着行李匆匆经过,看不见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另一侧已经停稳的深红色列车,也不知道不时有人推着堆满皮箱和猫头鹰笼的手推车,从一面看似坚实的墙壁中消失。霍格沃茨特快的烟囱吐出大片白雾,沿着站台顶端缓慢铺开,将那些尖顶帽、长袍和不断挥动的手遮得时隐时现。
马尔福一家来到得不算早,也没有迟到。卢修斯走在最前面,银色手杖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很轻,纳西莎陪在他身边,德拉科与西西莉亚则跟在稍后的位置。两只行李箱已经提前被家养小精灵送上列车,德拉科只随身带着一只装有课本和零食的小皮箱;西西莉亚仍然抱着那本在庄园里记录了整个暑假的笔记,浅灰色封皮已经因为反复翻动而不像最初那样平整,边角留着一道被花园树枝划过的浅痕。
这原本只是一个寻常的送行场面。每年都有父母把孩子送到站台,也总有一些纯血家族为了不在拥挤的人群中失去体面,尽可能缩短告别的时间。然而卢修斯与纳西莎同时出现在这里,本身便足以引来目光。马尔福夫妇过去虽然时常一同把德拉科送上火车,但从不曾在众目睽睽之下陪另一个孩子来到车门前。几位相熟的家长隔着蒸汽向他们致意,目光却在西西莉亚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站在远处的斯莱特林学生没有靠近,只在与同伴说话时稍稍放低了声音。
纳西莎没有理会那些视线。她替德拉科理好斗篷领口,又转向西西莉亚,将她落在肩前的一缕长发轻轻拨到身后。这个动作经过一个暑假以后已经变得十分自然,既没有询问,也不显得刻意。西西莉亚站着没有动,等她将那缕头发整理好,才把怀中的笔记换到另一只手里。
“圣诞节还会来吗?”纳西莎问。
她问得平静,像只是在确认一个早已预留的位置是否仍然需要保留。德拉科原本正在检查皮箱的搭扣,听见这句话也抬起了头。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回答:“圣诞节的时候,我要和教授一起去看盖勒特。”
纳西莎的手在她肩侧停了停,随即收了回去。她显然已经知道盖勒特指的是谁,只是还不习惯有人以这样平常的语气提起纽蒙迦德里的那个人,仿佛那里并不是关押了欧洲最危险的黑巫师之一的高塔,而是一处交通不便、却应当定期探望的旧宅。
“你去年圣诞节也去了。”德拉科说。
“是的。”
“今年还去?”
“盖勒特仍然在那里。”
德拉科看了她片刻,终于说:“这简直像离异家庭的定期探视。圣诞节归邓布利多和格林德沃,暑假归马尔福家。”
纳西莎转头看向儿子,神情里带着一点不赞同,却又没有立刻制止。卢修斯则握着手杖站在一旁,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西西莉亚认真考虑了德拉科的说法,似乎正在判断其中是否存在事实上的错误。
“你没有说错什么。”她最后回答。
德拉科原本只是随口打趣,没想到她会如此坦然地承认,一时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话。纳西莎唇边却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先前因为圣诞节安排而出现的短暂停顿也随之散去。
“那么暑假时,我会再邀请你。”她说,“如果霍格沃茨没有另外的安排。”
“好。”
这一次,卢修斯也开了口。
“欢迎。”
那只是一个很短的词,声音并不比平日温和,也没有附带任何足以使它显得更加郑重的说明。然而正因为说话的人是卢修斯·马尔福,它便比一段热情的邀请更加引人注意。他没有避开站台上的其他家长,没有将这句话留到无人经过的角落,也没有用“德拉科需要同龄人的陪伴”或者“庄园乐于招待客人”之类的理由加以修饰。他只是站在妻子与儿子身边,公开承认马尔福庄园欢迎西西莉亚再次回去。
附近几道原本已经移开的视线又重新落了回来。
西西莉亚并没有察觉这个词在旁人耳中意味着什么。她只是看向卢修斯,像接受纳西莎的邀请那样点了点头。
“谢谢。”
列车发出了第一声汽笛。站台上的学生开始加快动作,猫头鹰在笼中不安地拍打翅膀,几扇车窗被同时拉开,有人探出身体向家人挥手。纳西莎最后检查了一遍西西莉亚斗篷上的银扣,又叮嘱德拉科不要把所有糖果都留到晚上。卢修斯没有再说什么,只在德拉科登上车门前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包含的意思显然比普通的告别更多,德拉科立刻挺直肩背,很轻地应了一声。
西西莉亚跟在他身后登上列车。她回头时,纳西莎仍站在原地,卢修斯也没有立刻转身离开。白色蒸汽从他们之间涌过,短暂遮住两人的身影,等风将烟雾推开时,纳西莎向她抬了一下手。
西西莉亚也抬起手。她过去并不知道告别时应当这样做,是德拉科在离开庄园前告诉她的。现在这个动作已经不需要再次提醒,只是仍然比周围那些用力挥动手臂的孩子缓慢一些。
列车驶出站台以后,潘西、扎比尼和西奥多很快找到了他们所在的包厢。没有人没有人故意提起方才站台上的场面,潘西只是自然地坐到她身旁,从她的发尾上取下一小片不知何时沾上的叶片;扎比尼看了一眼她怀中的笔记,问那是不是德拉科写了一半就放弃的暑假作业;西奥多则打开车窗,让拥挤包厢里积存的热气散出去。
“不是我的。”德拉科说,“她每天都在写。”
“每天?”潘西问。
“并不是每天。”西西莉亚纠正,“有三天没有发生需要记录的事。”
德拉科显然对此持有不同意见:“那三天父亲刚好不在庄园。”
西西莉亚低头翻开笔记,确认了相应日期。“所以没有新的黑魔法物品需要我认识和分类,你的判断是对的。”
扎比尼望向德拉科,德拉科则像忽然意识到这本笔记里可能记下了许多并不适合在火车上公开朗读的内容,伸手将它合了起来。
“你不必现在证明。”
“我没有准备证明。”
“那就更不必翻开。”
他们之间的动作太过熟悉,连争论都没有真正需要旁人介入的余地。潘西只是将装着薄荷糖的纸袋放到两人中间,西奥多继续看自己的书,扎比尼则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被德拉科按住的封面,最终也没有追问。包厢外偶尔有人经过,透过玻璃向里面看上一眼。那些目光并不明显,却比去年更加谨慎。西西莉亚仍然坐在德拉科身旁原来的位置,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真正发生变化的,是旁人已经不再把她看作一个偶然出现在斯莱特林长桌边的陌生孩子。
霍格沃茨特快抵达霍格莫德车站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湖面映着城堡高处的灯火,一年级新生被海格洪亮的声音召集到另一边,其余学生则陆续登上马车。西西莉亚与德拉科他们一同穿过门厅,却没有跟着斯莱特林的队伍进入礼堂。麦格教授站在楼梯旁等她,告诉她邓布利多希望在晚宴开始以前见她。
“现在吗?”德拉科问。
麦格教授看了他一眼。“校长没有邀请你,马尔福先生。”
“我只是确认她会不会错过晚餐。”
“厨房不会因为一名学生晚到便停止工作。”
德拉科还想说什么,西西莉亚已经把手里的笔记移到另一边,平静地告诉他:“你可以替我保留面包。”
“我本来就会。”
她跟随麦格教授走上楼梯时,礼堂的大门正在身后打开,大片温暖的灯光落进门厅。学生们的谈话声与餐具碰撞的声音一同涌出来,很快又被不断转动的楼梯和厚重石墙隔在下方。西西莉亚没有看见远处夜空中那两个驾驶飞车接近城堡的男孩,也没有听见汽车撞上打人柳时沉重而混乱的声响。等这件事真正传到她耳中,已经是很久以后了。
校长室里仍然保留着暑假无人居住时的整洁。银器在细脚桌上缓慢旋转,窗边几只新换的玻璃罐里装着颜色不同的糖,福克斯站在镀金栖枝上,将头埋在翅膀下面。邓布利多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在壁炉旁替她留了一张椅子,茶几上放着温热的牛奶和一小碟柠檬蛋糕,像早已料到这场谈话不会很快结束。
西西莉亚坐下后,把那本浅灰色笔记递给了他。
邓布利多戴上半月形眼镜,从第一页开始翻看。他读得并不快,偶尔会在某一页停留片刻。西西莉亚记录事情的方式仍然十分直接:庄园一共有多少间不允许她独自进入的房间,纳西莎替她准备了多少套衣服,德拉科输掉几盘巫师棋以后改变了规则,孔雀在下雨时是否会主动回到有遮蔽的地方。夹在这些日常之间的,是马尔福家收藏的黑魔法物品、卢修斯与她谈论的两个愿望,以及愿望实现以后留在庄园与那个家族身上的变化。
邓布利多翻过一页,上面记载着一只被锁在银盒里的手指。它会在午夜以后敲击盒盖,据卢修斯所说,这种敲击没有规律,也不构成任何已知语言。
“我看见马尔福先生仍然保留着十分广泛的收藏兴趣。”他说。
“他认为其中一部分具有历史价值。”
“黑巫师通常很擅长为自己不愿丢掉的东西寻找历史价值。”
西西莉亚想了想。“他也这样评价过你保存的那些银器。”
邓布利多抬头看向办公桌上正在喷出细小烟圈的仪器,神色没有发生明显变化,只把笔记翻到了下一页。
“那么我很高兴,我们至少在收藏习惯上互相理解。”
除去那些不适合出现在普通暑假记录里的物品,以及马尔福家几乎改变命运的愿望,这本笔记里剩下的部分出乎意料地平常。纳西莎替她梳理头发,德拉科教她辨认家族画像,卢修斯在晚餐时纠正儿子的用词;他们去花园散步,在雨天留在起居室里读书,也曾为了某种茶是否应当加入牛奶争论了将近半小时。没有一件事足以单独证明什么,可它们排列在一起,已经构成了一种邓布利多过去无法从西西莉亚身上看见的生活。
他合上笔记,却没有立刻还给她。他暂时不打算谈论关于愿望的事情,这是一件已经发生且他无法控制的变数。
“你喜欢那里吗?”
“喜欢。”
“因为庄园很漂亮?”
“它确实很漂亮。”
“因为德拉科在那里?”
“这也是原因之一。”
邓布利多等了一会儿。西西莉亚知道他的问题还没有结束,便没有伸手去拿笔记。壁炉里的木柴轻轻裂开,福克斯从翅膀间抬起头,黑亮的眼睛朝他们看了一会儿,又重新闭上。
“西西莉亚,”邓布利多说,“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与选择学院、参加社团或者决定假期去哪里都不相同。那些事情都有清楚的范围,也存在可以比较的结果;成为怎样的人却没有一张列出全部选项的清单。她过去很少思考将来。孤儿院里的时间只被分成已经过去的部分与尚未过去的部分,离开那里以后,她开始拥有课程、假期和下一次见面,却仍然没有认真想过,在这些时间不断累积之后,自己最终会变成什么。
“我还在寻找答案。”她说。
邓布利多并没有因为这个回答而失望。“这是一个很诚实的答案。”
“以前,我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东西。”西西莉亚继续说,“现在已经有了一些,虽然它们并不总是按照同一种方式存在,有些会让我高兴,有些会让我想很久。我不知道继续这样下去,最后会变成什么。”
“通常没有人知道。”
“但他们好像不需要像我一样询问。”
邓布利多微微侧过头。
“他们?”
西西莉亚望着壁炉里不断变化的火焰。她说得仍然很平静,却第一次试图描述那种始终存在于她与其他人之间的距离。
“纳西莎夫人问我圣诞节会不会再去时,我需要先判断她为什么这样问。德拉科生气的时候,我也需要从他说过的话里寻找原因。人们会因为别人替自己保留座位而高兴,会因为一句没有实现的邀请而失望,也会把不愿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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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口的事放进与它无关的话里。对他们来说,这些好像不需要解释。可是我需要先看见结果,再向前推断它的逻辑。”
她停了一下,才问:
“这是因为我不是人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邓布利多没有立刻用一句否认覆盖她的问题,也没有告诉她不应当这样想。他把那本笔记放到膝上,手指轻轻停在封面那道被树枝划出的痕迹旁边。
“不是。”他说,“这是因为在人们通常开始学习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人教过你。”
西西莉亚看向他。
“孩子并不是在被创造出来的时候便知道一切。”邓布利多继续说,“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有人抱起自己,也不知道哭泣会让另一个人来到身边。他们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明白一只伸过来的手可能意味着安慰,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可能意味着有人在等待。他们一次又一次得到回应,于是渐渐不再需要询问其中的逻辑。”
“我没有这些。”
“是的。”邓布利多的声音很轻,“你只是比别人稍微晚了一些。”
这句话没有否认那些已经缺失的部分。西西莉亚不记得自己的婴儿时期,也没有任何人在她尚且无法说话时回应她的哭声。她第一次学会辨认照顾、担忧与留恋时,已经能够阅读许多成年人也无法完全理解的书,却仍然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在她离开时站在原地多看一会儿。
“已经失去的时间无法弥补。”邓布利多说,“没有人能够把那些年份重新还给你。我也不能。”
西西莉亚安静地等着。
“但是接下来的时间仍然属于你。”他说,“你不必独自猜出所有答案。我会陪你走完它,盖勒特也会——只要他还愿意继续给我写那些字迹越来越难以辨认的长信。我们未必总能教给你正确的东西,也很可能在某些问题上给出完全相反的答案,但我们都会在那里。”
他说出“我们”时并没有回避那个长久以来始终没有被明确提起的位置。盖勒特给了她姓名与来历,邓布利多把她从地下室带出来,替她安排房间、课程与生活,并在每一个夜晚确认她平安回到能够关上的门后。他们都没有真正拥有过抚养一个孩子的经验,也没有资格补回她失去的一切,可他们已经在做父亲会做的事,只是直到此刻,才允许这层含义出现在话语之中。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
“那么,也许你应该去申请成为我的监护人。”
邓布利多眼镜后的目光停住了。
“按照法律。”她补充道,“盖勒特无法离开纽蒙迦德,也不能及时签署学校文件。等我到了可以去霍格莫德的年纪,如果每次都需要把许可送到奥地利,再等看守交给盖勒特,可能要花一周以上。”
邓布利多看着她,像是刚刚听见了一项极为郑重的请求,却发现请求背后附带的理由是一张尚未出现的霍格莫德许可表。他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意,其中没有往日用来掩饰情绪的轻松。
“这确实是一个相当实际的问题。”
“所以你会申请吗?”
“会。”他说,“我会询问需要哪些手续。”
“盖勒特可能会反对。”
“我想他会先反对由我成为你的监护人,然后反对英国魔法部的全部法律,最后在信的末尾附上签名。”
“那会多花几天。”
“所以我们最好提前开始。”
西西莉亚点了点头,像是他们刚刚商定了一件普通而必要的事务。她拿回笔记,低头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监护人申请”几个字,又在后面画了一道短线,准备以后补充办理结果。
就在这时,校长室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麦格教授推门进来,平日整齐的发髻没有乱,脸色却已经显示出某件足以使她放弃晚宴的事情刚刚发生。
“阿不思,”她说,“波特和韦斯莱到了。”
邓布利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他们错过了火车?”
“他们开着一辆麻瓜汽车飞到了学校。”
壁炉里的火焰仍然平稳燃烧。西西莉亚停下笔,抬头看向麦格教授,又看向邓布利多。
“这是新生通常会做的事吗?”她问。
“不是。”麦格教授回答得十分迅速。
邓布利多从椅子上站起来,将半月形眼镜向上推了推,方才尚未完全散去的笑意里多出了一点熟悉的疲惫。
“公平地说,”他说,“波特先生通常也不是以最寻常的方式抵达任何地方。”
麦格教授显然不认为现在适合评价哈利抵达某处的风格。她转身走向门外,邓布利多也拿起魔杖,准备去处理那辆据说已经撞上打人柳的汽车。经过西西莉亚身边时,他短暂停了一下。
“先去吃晚餐吧。关于监护人的事情,我们明天继续。”
“好。”
她抱着笔记离开校长室,沿着旋转楼梯向下走。等她回到地下的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时,潘西已经替她留下了一盘食物,德拉科坐在深绿色沙发上,正在向扎比尼重复哈利与罗恩驾驶飞车撞进学校的消息。他讲得仿佛自己亲眼看见了整个过程,尽管他当时同样坐在礼堂里。
西西莉亚在他们之间空出的座位上坐下。德拉科把那盘仍然温热的面包推给她,随口问邓布利多找她做什么。
“他准备申请成为我的监护人。”她说。
德拉科的手停在半空。
潘西抬起头,扎比尼合上了书,连一直靠在窗边的诺特也向这边看了过来。黑湖的水在巨大玻璃窗外缓慢流动,一条银白色的小鱼从暗处游过,将公共休息室里的灯影割成轻轻摇晃的碎片。
站台上的“欢迎”尚未经过一夜,邓布利多可能成为西西莉亚监护人的消息又落进斯莱特林。没有人立刻询问这意味着什么,正如他们没有询问她在马尔福庄园度过了怎样的暑假。只是从第二天早晨开始,学院里落向她与德拉科的目光变得更多,也更加安静。
西西莉亚并不在意那些目光。她低头拿起德拉科替她保留的面包,发现上面已经均匀地抹好了黄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