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开始得比西西莉亚预想中更安静。
霍格沃茨特快驶离霍格莫德车站以后,城堡便逐渐从车窗外消失了。最先不见的是临近湖面的低墙,接着是温室的玻璃屋顶与魁地奇球场细长的高柱,最后只剩几座塔楼隔着夏季稀薄的雾气浮在山谷上方。列车转过一道弯,那些深灰色的轮廓也被山坡遮住,仿佛他们方才离开的并不是一座真实存在的城堡,而是一段持续了十个月、如今已经醒来的梦。
车厢里比来时拥挤得多。每个人都带着比去年九月更多的行李:多出几本卷了边的课本,一两件已经不再合身的长袍,一盒不知应当如何向家长解释来历的糖果,以及经过整整一个学年仍然没有学会安静的宠物。潘西的猫头鹰被装在悬挂着浅色绸布的笼子里,每当火车经过隧道,它便认为夜晚已经降临,立刻精神抖擞地扑腾起来;诺特试图在角落里读书,却不得不每隔一会儿抬手挡住落向书页的羽毛;扎比尼靠在窗边,已经第三次表示这只鸟如果继续掉毛,明年或许应当直接被做成一支羽毛笔。
德拉科对此没有发表意见。他正在检查西西莉亚的行李,神情严肃得像一名受命清点古灵阁金库的妖精。
“书在这里,长袍在另一只箱子里。魔杖不要放进行李,到了站台可能会有人认出你,你最好随身带着。”
西西莉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魔杖正安静地藏在那里,杖尖抵着手腕内侧。
“为什么有人认出我时,我需要带着魔杖?”
“以防他们做出愚蠢的事。”
“什么样的事?”
德拉科停顿了一下。他显然没有真正想过这句话的具体含义,只是马尔福家的教育认为,凡是可能遇见陌生人的地方,随身携带魔杖总不会错。过了片刻,他把西西莉亚装着墨水瓶的小木盒塞进行李箱的空隙,重新扣好搭扣。
“例如问你问题。”
“我可以不回答。”
“这就是我说的愚蠢行为。”德拉科说,“他们问了,而你不回答。他们只会继续问。”
扎比尼从窗边转过脸来,懒洋洋地提醒:“通常人们把这种事称为谈话。”
“通常人们也不会在国王十字车站堵住别人,问她是不是在盥洗室里把一只巨怪变成了墙上的污迹。”
“不是污迹。”西西莉亚说,“后来什么也没有留下。”
“谢谢,”德拉科面无表情地说,“这样听起来好多了。”
潘西笑出了声。诺特翻过一页书,唇角也很轻地动了一下。西西莉亚没有完全明白这句话好在哪里,不过她已经逐渐发现,德拉科说“谢谢”时并不一定是在表示感谢,有时甚至恰好相反。人类为了让一句话拥有两种意思,花费了许多不必要的力气。她起初试图分辨,后来发觉只要观察德拉科的脸,通常便不会弄错。
邀请西西莉亚前往马尔福庄园过暑假,是德拉科在圣诞节以后便开始筹备的事。那时西西莉亚即将跟随邓布利多前往纽蒙迦德,他写给父亲的信只得到了一句措辞谨慎的答复:此事可以在学年结束前重新考虑。德拉科把这句话理解为同意,只是需要经过一些没有必要让他知道的成年人程序,于是从一月起便默认西西莉亚会在暑假住进马尔福庄园,并在每次谈起假期时自然地把她包括在内。
直到六月,卢修斯·马尔福才正式向邓布利多送去邀请。校长回信同意得并不迅速,信件在霍格沃茨与威尔特郡之间往返了几次,内容从西西莉亚的安全、魔法部可能进行的询问,一直讨论到她在暑假期间仍需继续服用的药剂。斯内普教授将最后一箱魔药交给德拉科时,用一种很难称得上信任的目光看了他许久,并告诉他,如果任何一瓶药剂被阳光直射、错误摇晃,或者因为某位马尔福先生自以为很懂魔药而擅自添加了薄荷,西西莉亚就会在假期结束前被接回霍格沃茨。
德拉科当时受到了冒犯。
“我从来没有往魔药里加过薄荷。”
“你七岁时加过。”斯内普说。
“那是因为它闻起来很苦。”
“这的确推翻了我全部的担忧。”
西西莉亚在一旁听完了这场谈话,并在德拉科离开魔药办公室以后问他,七岁的他是否经常修改药剂。德拉科拒绝回答,只告诉她斯内普教授偶尔会记住一些根本不值得记住的事。
列车驶入伦敦时已接近傍晚。车窗外的田野逐渐被房屋、烟囱与交错的铁轨取代,天空也从山谷中清澈的浅蓝变成一层被城市烟尘磨淡的灰色。学生们开始从行李架上取下箱子,走廊里很快挤满了人,猫头鹰彼此惊叫,木箱滚轮撞过车厢连接处,发出连续而沉闷的声响。
哈利是在下车以前过来的。
他没有进门,只从走廊里越过几只笼子与两个争执不休的低年级学生,朝西西莉亚抬了抬手。他的头发在这一整年的梳理失败以后已经变得更加不服管教,额前有几缕被车窗吹进来的风掀向一边,露出那道颜色很淡的伤疤。
“我会给你写信。”他说。
“寄到马尔福庄园?”西西莉亚问。
“如果他们允许猫头鹰进去。”
德拉科正站在她身后,闻言冷淡地说:“马尔福庄园不是麻瓜的烟囱,波特。猫头鹰当然可以进去。”
“那很好。我原本还担心它们必须先出示家谱。”
“如果是你的猫头鹰,最好出示健康证明。”
哈利看了他一眼。“她很健康。”
“她看起来像在飞到一半时会忘记自己要去哪里。”
“但她通常能找到比你更讨人喜欢的人。”
“这并不能缩小范围。”
西西莉亚在他们之间看了看。她不知道这是否也属于告别的一部分。哈利和德拉科经过一个学年的练习,已经能够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迅速开始争吵,而且很少需要真正生气。某些时候,那甚至更像一种他们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游戏。
列车的汽笛在站台上方响起,打断了哈利即将说出口的话。人群开始向车门移动,罗恩在远处叫他的名字,赫敏则抱着克鲁克山尚未出现以前的那种整齐与耐心,站在行李旁等待。哈利回头应了一声,又看向西西莉亚。
“我会写的。”他重复道。
西西莉亚点了点头。“我会看。”
哈利似乎想说,信不只需要被看见,也应当得到回复,但列车外已经传来韦斯莱夫人的声音。他最后只笑了一下,转身挤进了人群。
这是西西莉亚整个暑假里最后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上仍然充满蒸汽。白雾从列车底部漫上来,将远处等待的家长与近处告别的学生分隔成一片片模糊的影子。德拉科走下车以后很快被一名家养小精灵接走了行李。他显然认为西西莉亚第一次看见马尔福家的安排,应当对行李无需亲手搬运这件事有所反应,然而她只是望着那只小精灵消失的地方,问它为什么穿着一块带有银色刺绣的布。
“因为它属于马尔福家。”德拉科说。
“你家的东西都会绣上名字吗?”
“那不是名字,是家徽。”
“你的睡衣上也有吗?”
潘西在一旁转过头去。扎比尼若无其事地看向站台上方的钟,诺特则将书抬高了一些。德拉科的脸色没有变化,只是耳朵很慢地红了。
“没有。”
西西莉亚想了想。“所以你不属于马尔福家?”
“我当然属于。”
“那为什么没有?”
“因为——”德拉科吸了一口气,“因为睡衣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它属于哪里。”
“家养小精灵需要吗?”
“西西莉亚。”
“嗯?”
“我们回家以后再讨论这个问题。”
他说出“回家”时十分自然,仿佛这两个字指向的地方像霍格沃茨礼堂或魔药教室一样明确,只要沿着固定的道路便一定能够抵达。西西莉亚没有再问。她跟着他穿过站台,看见潘西被一名穿深紫色长袍的女巫拥抱,扎比尼的母亲站在不远处,帽檐下露出的面容美丽而倦怠,诺特则在父亲面前安静地垂下眼睛。许多孩子在离开学校以后都变得与列车上不同。他们被拥抱,被检查是否长高,被询问考试结果,也有人刚走近便因为弄丢围巾而受到责备。那些声音并不总是温柔,却有一种西西莉亚从未接触过的熟悉,仿佛每个人在走出这道墙以前,便已经知道墙外会有什么人等待。
纳西莎·马尔福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
她穿着一件颜色很淡的夏季长袍,金发整齐地挽在脑后,手套与衣领都没有一丝被蒸汽打湿的痕迹。她的面容与德拉科有些相似,却比他更安静,也更难让人看出情绪。卢修斯没有来,只有两名马尔福家的仆人等在她身后。德拉科加快脚步走过去时,她先吻了吻儿子的额头,又将他从肩膀到袖口仔细看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在学校里缺少任何一部分。
“你瘦了。”她说。
“没有,妈妈。”
“脸色也不好。”
“那是车厢里的光。”
“你的头发长了。”
“只有一点。”
纳西莎抬手理平他耳边的一缕金发,随后才看向站在一旁的西西莉亚。
她没有立刻拥抱她,也没有像其他成年人那样先露出怜悯或者过分谨慎的神情。她只是看了西西莉亚一会儿,目光从那头垂到脚踝附近的浅金色长发落到她过分苍白的面孔上,最后轻声说:“欢迎你,西西莉亚。”
“谢谢,马尔福夫人。”
“你可以叫我纳西莎,如果你愿意。”
西西莉亚尚未回答,德拉科便在一旁提醒:“你也可以继续叫她马尔福夫人。”
纳西莎看了儿子一眼。
德拉科顿了顿。“我是说,她可以自己决定。”
“我会决定的。”西西莉亚说。
纳西莎的唇边浮起很浅的笑意。她没有追问西西莉亚准备何时决定,只替她将一缕被蒸汽沾湿的头发拨到肩后,动作轻得像是在确认它是否真实存在。
他们通过一个设在站台外的门钥匙离开伦敦。西西莉亚并不喜欢门钥匙。它使人的身体短暂地失去重量与方向,落地以后,胃仍像被遗留在比本人更远的地方。她睁开眼时,德拉科正扶着一根石柱站稳,纳西莎却已经若无其事地整理好了手套,仿佛这种旅行方式只不过是迈过了一道略高的门槛。
马尔福庄园位于一片远离村镇的土地上。傍晚的日光从高大的树冠间落下来,照亮两侧修剪齐整的灌木与白色碎石铺成的长路。远处的宅邸有许多窗户,浅色石墙在夏季浓绿的树影里显得冷而明亮,屋顶边缘停着几只不知是否真实的石鸟。两只白孔雀从草坪另一侧缓慢经过,尾羽拖在光线里,像某种并不急于向客人证明自己美丽的装饰。
德拉科观察着西西莉亚的神情。
“那是主宅。”他说,语气听起来十分随意,“东侧还有温室、马厩和旧宴会厅。后面的花园一直延伸到湖边,如果天气好,可以在那里骑扫帚。北面的树林也是马尔福家的,不过父亲不允许我们单独进去。”
西西莉亚望向远处。庄园比她在书里见过的大多数房屋都大,也比孤儿院大得多,却没有霍格沃茨那种随时会在无人经过时改变道路的生命感。每一扇窗户都整齐地排列在应有的位置,每一道树篱也像经过严密的计算,连风从草坪上吹过时,似乎都应当先得到某种许可。
“你们有多少人住在这里?”她问。
“三个。”德拉科说,“现在是四个。”
西西莉亚重新看了一遍那座宅邸。
“为什么?”
德拉科原以为她会询问那些孔雀、树林,或者屋顶上据说属于十五世纪的石像。他已经准备好解释庄园最古老的部分由哪一位马尔福修建,也准备在适当的时候提到他们家的客厅比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更大。西西莉亚的问题却让他停了下来。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三个人需要这么多房间?”
“因为这是马尔福庄园。”
“我知道它的名字。”
“它已经属于马尔福家很多年了。”
“所以必须住在里面吗?”
“当然。”
“如果你不喜欢呢?”
德拉科皱起眉。他似乎从未设想过这个问题。马尔福庄园并不是一件需要喜欢才能拥有的东西。它像他的姓氏、浅金色的头发与父亲书房里那根手杖一样,在他出生以前便已经存在,也会在他成年以后继续存在。人可以不喜欢阴雨天的花园,不喜欢北侧过于阴冷的走廊,或者不喜欢某一幅总在深夜咳嗽的祖先画像,却不能简单地说不喜欢马尔福庄园。
“我为什么会不喜欢?”他反问。
“我不知道。”西西莉亚说,“所以我在问你。”
德拉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不是在评价这座宅邸,也不是认为它过分庞大。她确实不明白。他方才说他们“回家”,可对西西莉亚而言,那或许只是另一处由成年人安排她暂时居住的房间。孤儿院的地下室、霍格沃茨最初的卧室、斯莱特林的单人寝室与眼前这座庄园,在她的理解里可能并没有本质上的分别:人们打开一扇门,告诉她可以住在里面,她便进去;等到有人要求她离开,她也会带上自己的东西离开。
德拉科原本准备了一整个下午向她展示马尔福家的显赫。他甚至已经决定先经过摆放家族纹章的长廊,再让她看父亲收藏的几把旧扫帚,最后才去花园,因为把最好看的地方留到最后通常更有气势。现在那些安排忽然显得有些不对。他不知道具体是哪里不对,只觉得如果西西莉亚连家是什么都不知道,那么告诉她一块地属于马尔福家已有几百年,似乎与向一条鱼解释餐桌礼仪没有太大区别。
“因为这里是我家。”他最后说。
“家和住的地方不一样吗?”
德拉科沉默了片刻。
“当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很多地方。”
“哪些地方?”
他脸上逐渐出现了那种熟悉的不耐烦,仿佛西西莉亚不是问了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而是故意把一件简单的事变得麻烦。纳西莎已经走在前面,却没有催促他们,只在宅邸的台阶下稍稍停住。
“你不可能站在门口把所有问题都问完。”德拉科说,“先进来。”
“进去以后你会回答吗?”
“会。”
“每一个?”
“只要它们不是太愚蠢。”
“由谁决定?”
“我。”
“那你可以把不会回答的问题说成愚蠢。”
德拉科瞪着她。西西莉亚平静地看了回去,蓝色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很淡,没有挑衅,也没有退让。他忽然想起哈利曾经说过,与西西莉亚争论最困难的地方,是她从来不会为了让别人好受一点而假装没有发现漏洞。
“好吧。”他勉强说,“每一个。”
西西莉亚点了点头,跟随他走上台阶。
宅邸的大门从里面打开,凉爽而带着花香的空气从门厅深处涌出来。高处的窗户将夕阳分割成狭长的光带,落在浅色石砖与两侧悬挂的肖像上。几名画像中的马尔福转过脸,打量这个第一次进入庄园的金发女孩;更远处,有家养小精灵正将她的箱子送往楼上,一只箱角在转弯时轻轻碰到了墙面,发出很小的声响。
德拉科站在门内等她。
“你的房间在二楼,和我的房间隔着一条走廊。”他说,“母亲已经让人重新布置过。如果你不喜欢,可以换掉里面的东西。”
“如果我喜欢呢?”
“那就留着。”
“等我离开以后呢?”
德拉科下意识想说,当然会收起来,或者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然而纳西莎已经回过头,声音平静地从前方传来。
“它会保持原样。”
西西莉亚望向她。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的房间。”
“只在暑假里吗?”
纳西莎停了一下。她似乎很快便明白了西西莉亚真正询问的东西,却没有因为这个问题而露出悲伤。她只是将手套交给迎上来的家养小精灵,然后走回来,站在与西西莉亚相隔两级台阶的地方。
“等你回到霍格沃茨,它仍然是你的房间。”她说,“你下一个假期回来时,东西会在原来的位置。即使你暂时不回来,也不会有人使用它。”
西西莉亚抬头看着二楼长廊。她尚未见过那间房,也不知道里面摆着什么,却已经因为纳西莎的话而拥有了它。那与霍格沃茨的寝室不同。学校里的房间属于学年、学院与被安排住进去的学生,等她离开以后,总会有别的人到来。可是这间尚未见过的卧室会在她不在时继续空着,仿佛一个地方也能够记得某个人。
“空着不会浪费吗?”她问。
“会。”德拉科说。
纳西莎再次看向他。
“但马尔福家浪费得起。”他补充道。
这大约不是最好的解释,却是西西莉亚听见的第一个答案。她想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只跟着他们向楼上走去。她的长发从台阶边缘轻轻拂过,夕阳落在发尾,留下一层极淡的金色。
德拉科走在她前面半步。抵达二楼时,他忽然回头,像是不太放心似的又说了一句:
“而且,下次回来时重新布置很麻烦。”
“所以要保留?”
“对。”
“家是为了避免麻烦而保留一个房间吗?”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德拉科闭了闭眼睛。
他已经开始后悔答应她每一个问题了。
西西莉亚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窗户朝向庄园南面的花园。推开门时,夏日傍晚的光线正从几扇高窗外斜照进来,将地毯上浅金与灰蓝相间的花纹照得十分清楚。房间比她在霍格沃茨的寝室大许多,靠墙放着一张带帷幔的床,床柱并不像斯莱特林寝室里的那样沉暗,而是由颜色很浅的木料制成;窗边有一张书桌,两侧的矮柜仍然空着,仿佛特意等待她决定其中应当放些什么。壁炉上方没有悬挂马尔福家的肖像,只摆着一只盛有白色夏花的细颈花瓶,花朵开得安静而规整,几乎不像是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东西。
她的行李已经被放在床边,衣箱却没有打开。大约是因为纳西莎事先吩咐过,房间里没有任何人替她擅自整理物品。孤儿院里的人从不认为她拥有需要被允许才能触碰的东西,霍格沃茨的家养小精灵则会在人们睡着以后悄无声息地收走散落的衣物。西西莉亚在箱子前蹲下来,指尖触到搭扣时,才意识到这里的人正在等待她自己决定何时打开它。
德拉科站在门口,试图从她的神情中判断这间房是否足够令人满意。纳西莎显然为此花费过许多心思,却又刻意避免把房间布置得过分像一名贵族女孩的卧室。没有占据整面墙的玩偶,也没有缀满褶边的粉色帷幔,书架、梳妆台与长沙发都维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改变用途的安静,只有床尾放着一只不大的银灰色软垫,上面绣着几片形状细长的叶子。
“墙纸是母亲选的。”德拉科说,“原来那间铺子的老板想送来一批带金色飞鸟的,她认为太幼稚了。”
西西莉亚看向墙面。浅灰色的花枝沿着墙角向上伸展,只有在光线照到时,才会显出很淡的银色。
“她怎么知道我不会喜欢飞鸟?”
“她不知道。”
“那为什么不问我?”
“因为这是惊喜。”
“惊喜不能先询问吗?”
“如果先问,就不叫惊喜了。”
“如果我不喜欢呢?”
“我刚才说过,可以换掉。”
西西莉亚低头看了看地毯,又望向窗边的书桌。“那么惊喜是一件可能需要重新布置房间的事。”
“理论上是这样。”
“为什么还要做?”
德拉科靠在门框上,神情已经有些疲惫。“因为有时候,人会想在另一个人抵达以前,替她准备好东西。”
“为什么?”
“因为——”
他刚开口,便察觉西西莉亚正等着一个不能被“这是家”或者“人们就是这样”敷衍过去的回答。德拉科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母亲。纳西莎仍站在房间中央,指尖轻轻碰过花瓶旁的一片叶子,像是并未注意到儿子求助的目光。
“因为她希望你喜欢。”德拉科最后说。
“如果我不喜欢,她会难过吗?”
“不会。”纳西莎回答,“我会让人换成你喜欢的样子。”
“可是你已经希望了。”
“希望并不等于要求。”
西西莉亚看着她。她对这两个词之间的差别比大多数人更加敏感,因此纳西莎没有继续解释。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一只白孔雀经过草坪,羽毛在树影间偶尔闪出一点光。西西莉亚重新看向那些只有在夕阳下才会显现的银色花枝。
“我喜欢。”她说。
纳西莎的神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指尖离开了花瓶。德拉科却像终于完成了一场由他亲自负责的验收,明显松了口气。
“我早就说过,你会喜欢。”
“你没有说过。”
“我想过。”
“想过的话不算说过。”
“有时候可以算。”
“什么时候?”
“在我懒得重新说的时候。”
西西莉亚接受了这个并不严谨的解释。她走到窗边,向下望去。花园从宅邸南侧延伸出去,被修剪成不同高度的树篱分成许多安静的区域,更远处有一片泛着微光的湖面,岸边排列着几棵高大的树。她看见一座玻璃温室、一条消失在蔷薇花墙后的石路,以及草地上几只颜色鲜艳的小球,不知道是被人遗忘在那里,还是某种尚未开始的游戏。
“那是什么?”她问。
德拉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儿童魁地奇用的球。”
“魁地奇不是有四只球吗?”
“那一套只有三只。游走球去年撞坏了温室的一扇窗,被父亲锁起来了。”
“为什么不锁住打出游走球的人?”
德拉科转过脸。“因为那个人是我。”
“所以你们惩罚了球。”
“它本来就不该飞进温室。”
“是它自己决定的吗?”
“西西莉亚,”德拉科说,“你才刚到这里。”
“嗯。”
“你不需要在第一个晚上弄清楚庄园里的每一件事。”
“为什么?”
“因为我们有一整个暑假。”
他说这句话时并未觉得有什么特别。暑假有八个星期,足够他们去湖边、骑扫帚、玩巫师棋,也足够西西莉亚在参观家族收藏以后认识到,霍格沃茨里那些对马尔福家缺乏敬意的人究竟错过了多少东西。可西西莉亚转过身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自己不会在几天以后被送回学校。
“一整个暑假,我都住在这里吗?”
“当然。”
“每天?”
“除非你准备睡在花园里。”
“我不会。”
“那就是每天。”
她没有再问,只把手掌放在窗台上。石面被日光晒得温暖,温度沿着指腹缓慢传来。德拉科不知道她是否正在高兴。西西莉亚的高兴通常不会使她的声音变得更响,也不会像潘西那样立刻露出笑容;它只会让她在一件东西面前停留得稍久一些,或者在别人以为谈话已经结束以后,又很轻地看一眼。
纳西莎命人送来的茶点被摆在窗边的小桌上。她没有留下来监督两个孩子吃完,只告诉西西莉亚晚餐在七点半开始,如果旅途令她疲倦,也可以留在房间里休息。西西莉亚询问不参加晚餐是否属于不礼貌,纳西莎便说,在马尔福庄园,客人确实应当准时出席晚餐,但家人偶尔可以不来。
“我是客人,还是家人?”西西莉亚问。
纳西莎望着她,似乎觉得这个问题不应当由抵达的第一天决定。
“你可以先做客人。”她说,“等你不再需要有人带路时,再决定要不要做家人。”
这句话比德拉科此前所有关于“家”的解释都更加容易理解。西西莉亚点了点头,坐到小桌前。茶壶里是颜色很淡的花茶,旁边放着几块做成叶片形状的饼干。她拿起一块尝了尝,发现里面有蜂蜜和某种微苦的果皮。
德拉科没有立刻坐下。他走到门口,与等在外面的家养小精灵低声说了几句话。没过多久,小精灵重新出现,托盘上多了一碟没有果酱和糖霜的普通黄油饼干。
“你不喜欢太甜的。”他说。
西西莉亚看向新送来的饼干。“你告诉他们的吗?”
“在学校时你每次都把糖霜留下来,很难不发现。”
“你一直在看我吃东西?”
“你就坐在我旁边。”
“潘西也坐在你旁边。”
“潘西吃什么都很响,很难注意不到。”
“我没有。”潘西若是在这里,大概会立刻提出反对。然而她已经跟随父母离开车站,无法替自己辩护。
西西莉亚拿起一块黄油饼干。它没有被做成叶片或者花朵,只是边缘整齐的圆形,味道与霍格沃茨厨房偶尔送来的十分相似。德拉科终于在对面坐下,替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里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从容。
“所以,”西西莉亚说,“家里的人会记得另一个人吃什么吗?”
德拉科险些把茶洒在袖口上。
“你不能把每件事都当作家的一部分。”
“为什么不能?”
“因为这样下去,家就会变成饼干。”
“饼干不能是家吗?”
“不能。”
“姜饼屋可以。”
“那是童话。”
“童话里的家不算家?”
德拉科放下茶杯。他看起来很想收回自己在楼下作出的承诺,又因为马尔福不应当轻易反悔而勉强忍住。
“家里的人确实会记得一些东西。”他说,“但不是所有事。父亲不知道我喜欢哪一种饼干。”
“为什么?”
“因为他不管这些。”
“那他是家人吗?”
“当然。”
“所以不记得也可以。”
“可以。”
“记错呢?”
“也可以。”
“忘记呢?”
“偶尔可以。”
“那么区别在哪里?”
德拉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夕阳正在变浅,远处的湖面从明亮的银色逐渐变成灰蓝。茶壶上方的热气已经不再明显,只有小银匙偶尔碰到瓷杯,发出轻而清楚的声音。
“区别是,”他终于说,“即使他们不记得,你还是知道他们会在那里。”
“在哪里?”
“家里。”
“如果他们出门了呢?”
“他们会回来。”
“如果没有呢?”
德拉科皱起眉。“你为什么总是假设人不会回来?”
西西莉亚没有立即回答。
她并不是在假设。孤儿院里的人被带走以后通常不会回来;地下室的门关闭以后,也没有人告诉她下一次打开会在什么时候。霍格沃茨的学生每逢圣诞与暑假便会离开,教授们也有她不知道的去处。即使邓布利多总会将她送回房间,他也从未说过自己会永远站在门外。
“因为有人离开以后,就是不会回来。”她说。
德拉科看着她。他原本可以指出,这种说法没有意义,所有人终究都会有某一次无法回来;也可以用父亲惯常的口吻告诉她,马尔福家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消失。然而那些话在真正说出口以前都显得不够准确。
“那就等到他们回来。”他最后说,“如果很晚,可以生气。”
“生气会让他们回来吗?”
“不会。但他们回来以后会知道你等过。”
“为什么要让他们知道?”
“因为这样下一次,他们就会早点回来。”
西西莉亚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干。它已经被她吃掉一半,断面上落下一点很细的碎屑。
“我明白了。”她说。
德拉科并不相信她真的明白。他自己也不确定方才那番话是否足以解释任何东西,不过西西莉亚没有继续追问,这使他产生了一点来之不易的胜利感。
晚餐以前,纳西莎带着一名年长的女巫来到房间。女巫臂弯里搭着软尺,身后跟着两个抱满衣料与样裙的家养小精灵。德拉科看见那支队伍时立刻站了起来,显然准备离开。
“你去哪里?”西西莉亚问。
“回我的房间。”
“为什么?”
“因为她们要替你量尺寸。”
“你没有尺寸吗?”
“我已经量过了。”
“什么时候?”
“每年都会量。”
“家里为什么要记录你每年有多大?”
德拉科看了一眼母亲。纳西莎的神情温和得几乎带着纵容,显然没有替他结束谈话的打算。
“因为我会长高。”
“她们要看着吗?”
“谁?”
“这些人。”
“当然不。”
“那她们怎么知道?”
“用软尺。”
“你不需要脱掉衣服?”
德拉科的耳朵再次红了。他终于发现,西西莉亚不带恶意的问题比潘西故意取笑他更加难以应付,因为他既不能指责她无礼,也无法假装没有听见。
“只需要脱掉外袍。”纳西莎替他回答,“德拉科可以留下,但他大概更愿意去检查自己的扫帚。”
“对。”德拉科立即说,“非常需要。”
他离开得比平时快一些。房门关上以后,西西莉亚仍望着门口,像是不明白一把整个学期都放在储藏室里的扫帚为何突然需要检查。纳西莎没有解释,只让女巫先替她测量肩宽与袖长。
软尺从西西莉亚的肩膀落到手腕,又沿着腰侧垂到裙摆。她的身形比同龄女孩更加纤细,腕骨在皮肤下显得清楚,原本穿在身上的衣物几乎都由霍格沃茨统一准备,尺寸只求不会妨碍行动。女巫将数字记在小本上时,纳西莎站在衣料旁挑选颜色。她先取出一匹接近马尔福家银绿的布料,又看了看西西莉亚浅金色的头发,最终换成了颜色更柔和的灰蓝。
“这是做什么的?”西西莉亚问。
“夏天穿的裙子。”纳西莎说。
“我有裙子。”
“我知道。”
“那些不能穿了吗?”
“可以。”
“那为什么还要做新的?”
纳西莎将衣料放到她肩边比较颜色,回答得十分自然:“因为我想看看你穿这件会是什么样子。”
“这也是希望吗?”
“算是。”
“如果我不穿呢?”
“那就放在衣柜里。”
“会浪费。”
“马尔福家浪费得起。”纳西莎说。
她说这句话时与德拉科方才的语气一模一样,西西莉亚因此抬眼看了她片刻。纳西莎唇边有一点很淡的笑,像是已经听见了楼上发生的全部谈话,又不准备揭穿自己的儿子。
衣料一匹匹被展开。除了灰蓝色,还有奶白、淡金、颜色很浅的紫与一种接近湖水的绿。样式大多并不繁复,只在领口、袖口或腰间保留少量精细的褶裥与刺绣。纳西莎没有选择那些过分华丽、需要由仆人协助才能穿好的礼服,却仍然为晚餐、茶会、外出与在花园活动分别准备了不同的衣服。
西西莉亚逐渐察觉,这并不是为了补足她缺少的日常衣物。纳西莎只是在享受替一个女孩挑选衣服这件事。她会将颜色放到西西莉亚身边比较,会因为某一种领口遮住她过长的头发而放弃原来的样式,也会在女巫建议缩短裙摆时认真考虑她走路的习惯。那些决定没有一个是必要的,却都被她做得十分慎重。
“德拉科小时候也有这么多衣服吗?”西西莉亚问。
“有。”纳西莎说。
“他喜欢量尺寸吗?”
“他三岁时试图咬断软尺。”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我听见了。”
“你的扫帚检查完了?”纳西莎问。
门外安静了两秒。“还没有。”
脚步声很快沿着走廊远去。西西莉亚转头看向房门,忽然觉得德拉科三岁时坐在房间里试图咬住软尺的样子很容易想象。
“有画像吗?”她问。
“有许多。”纳西莎说。
“我可以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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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德拉科愿意带你看。”
“他会愿意吗?”
纳西莎将一条银色缎带放到灰蓝色衣料上,仔细看了看。
“他会说不愿意。”她回答,“然后带你去。”
晚餐开始以前,纳西莎替西西莉亚选了一条颜色很淡的裙子。那并不是方才新量尺寸的衣服,而是一件早已准备好、只需要稍微调整腰身的成衣。裙摆垂到脚踝上方,布料柔软,没有霍格沃茨长袍那种沉重而规整的褶皱,领口只绣着一圈细小的银白色叶片。西西莉亚站在镜子前时,纳西莎将她的长发分到身后,又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条浅蓝色缎带,似乎想替她束起其中一部分。
她的手停在半空,没有立刻碰到西西莉亚。
“可以吗?”她问。
西西莉亚从镜子里看着她。“你已经碰过我的头发了。”
“在站台上。”
“嗯。”
“那时我没有问。”
“为什么现在要问?”
纳西莎没有因为这个问题而显得尴尬。她将缎带放在掌心,平静地回答:“因为现在有时间。”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轻轻点头。纳西莎这才将她耳边的头发向后拢起。那头长发在她手中比看上去更轻,浅金色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几乎无法被普通的发夹固定。她尝试了两次,最后只束起很细的一部分,让缎带垂在背后,其余头发仍然沿着肩背安静地落到脚踝附近。
纳西莎退后一步,注视镜中的女孩。她的目光比方才挑选衣料时停留得更久,像是在观看一件等待了许多年,却从未真正期待会得到的东西。
“太松了吗?”西西莉亚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
纳西莎抬手将缎带末端理平。“因为很好看。”
这句话并不包含任何需要回答的部分,西西莉亚却仍然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会儿。她已经知道“好看”有时是一种判断,有时是一种礼貌,也有时只是别人想继续看下去的理由。纳西莎说这句话时,大约属于最后一种。
马尔福家的餐厅位于一楼西侧。长桌两端分别点着银制烛台,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仍然停留在花园上方,因此蜡烛并没有显得十分明亮。桌面足够容纳十几个人,却只摆放了四套餐具。卢修斯·马尔福坐在靠近壁炉的一端,正在阅读一封刚刚送到的信。
他与车站上那些等待孩子回家的父亲不同。德拉科走进餐厅时,他没有起身拥抱,也没有询问列车是否晚点,只将信纸折好放到一旁,抬眼看了儿子片刻。
“听说你的魔药成绩仍然是年级第一。”
德拉科在自己的位置前坐下。“是的,父亲。”
“斯内普教授的评价比成绩单更谨慎。”
“他对所有人的评价都很谨慎。”
“对波特尤其如此。”卢修斯说。
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是否在讽刺。德拉科似乎已经习惯从这种平静里分辨父亲的满意或不满,没有继续解释,只等纳西莎落座。西西莉亚站在空着的椅子旁,卢修斯的目光终于落到她身上。
那目光并不无礼,却比纳西莎的注视更冷静。它先确认了西西莉亚的外貌、衣着与神情,随后在她被缎带束起的浅金色长发上略作停留,像是在判断这身装扮究竟来自霍格沃茨,还是妻子在抵达庄园后的临时安排。
“格林德沃小姐。”他说。
“马尔福先生。”
“欢迎来到马尔福庄园。”
“谢谢。”
西西莉亚坐下以后,卢修斯便没有继续同她交谈。餐盘里的食物依次出现,德拉科低声告诉她哪一道汤里放了过多香料,又把距离太远的面包篮推到她手边。卢修斯偶尔询问学校的课程,问题主要由德拉科回答;纳西莎则在听见飞行课时问了几句扫帚是否安全,随后得知德拉科曾经在第一次飞行课上与哈利争抢纳威的记忆球。
“那不是争抢。”德拉科说,“是波特擅自飞上来。”
“你拿了隆巴顿的东西。”纳西莎提醒他。
“我准备还给他。”
“从半空中扔下去?”
“他也许能接住。”
“隆巴顿先生当时躺在医疗翼。”西西莉亚说。
德拉科转过脸。“我知道。”
“所以他不能接。”
“波特可以。”
“你原本不知道他会飞。”
“那我就在他掉下去以前接住。”
“你会吗?”
德拉科拿起水杯,决定暂时不再参与这场谈话。
卢修斯始终没有插话。他安静地听着,唇边偶尔浮起一种几乎不能称为笑意的神情。西西莉亚能够感觉到,他并不像纳西莎那样单纯地观察她。他注意她说话的方式,也注意德拉科与她之间不需要解释的熟悉,仿佛她的每一次停顿都可能透露邓布利多尚未写进信里的东西。
晚餐接近结束时,他终于问:“邓布利多教授是否对你在庄园里的活动作过限制?”
“有。”
“哪些限制?”
“不能进入施有防护魔法的房间,不能未经允许离开庄园,不能单独接触魔法部派来的人,也不能替任何人实现愿望。”
桌边安静了一瞬。
德拉科将银匙放回盘中。纳西莎没有明显的反应,只抬眼看向丈夫。卢修斯仍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指尖轻轻搭在酒杯边缘,仿佛最后一条限制与前三条并无不同。
“十分周全。”他说。
“他还让我每天写下发生的事。”
“寄给他?”
“不是每天寄。他说,如果我不愿意,可以等回到霍格沃茨以后再给他看。”
“如果你不愿意给他看呢?”
“那就不看。”
卢修斯的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校长允许你保留秘密?”
“他说每个人都应当有。”
“邓布利多本人尤其擅长保留。”卢修斯说。
德拉科听出了父亲语气里的讥诮,西西莉亚却只把这句话当作一项事实。
“他有很多秘密。”她说。
“他告诉过你多少?”
“如果他告诉我,就不是他的秘密了。”
卢修斯看着她。片刻以后,他端起酒杯,结束了这个问题。
晚餐之后,纳西莎陪西西莉亚回到二楼。卢修斯没有进入会客室,也没有像车站上的父母那样询问她是否习惯新的房间。他从餐厅另一扇门离开,银灰色的衣摆消失在走廊转角,手杖落在石面上的声音逐渐远去。西西莉亚回头看了一眼。
“他住在这里吗?”她问。
德拉科正在检查一只摆在长廊上的旧式天球仪,闻言抬起头。“当然。”
“我很少看见他。”
“父亲有事要做。”
“什么事?”
“魔法部、家族产业,还有一些不需要我们知道的事。”
“你不知道吗?”
“不是所有事都需要知道。”
“因为是秘密?”
“因为我才十二岁。”
“今天以前你十一岁。”
“这不重要。”
西西莉亚跟着他向前走了几步,又问:“你知道他的房间在哪里吗?”
“知道。”
“他也会回来吗?”
德拉科停下来,终于明白她仍然在继续下午那场关于家的谈话。
“会。”他说,“即使很晚,他也会回来。”
“你等过他吗?”
“小时候等过。”
“然后呢?”
“然后我睡着了。”
“他知道吗?”
“第二天知道。”
“所以下一次他早点回来了吗?”
德拉科沉默片刻,伸手转动天球仪上的铜环。几颗微小的银色星星沿着各自的轨道缓慢移动,投下细碎的光。
“没有。”他说。
“那你生气了吗?”
“我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可以生气。”
“第二天他给我带了一把新的儿童扫帚。”
“所以你不生气了?”
“那是一把很好的扫帚。”
西西莉亚望着他。德拉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放开天球仪。
“有时候,不需要把每件事都说清楚。”他解释,“他知道我等过,我也知道他记得。这就够了。”
“扫帚是‘记得’的意思吗?”
“在那一次是。”
“不同的东西会有不同的意思?”
“对。”
“如果不知道呢?”
“那就问。”
“你刚才说不需要说清楚。”
德拉科闭上眼睛。他发现西西莉亚一旦决定理解某件事,便会像检查一只结构复杂的钟表那样,将每一个齿轮都拆下来观察。人类之间那些依靠默契维持的东西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拆解。它们通常没有清楚的规则,也无法保证同一种行为永远代表同一种含义。
“如果是别人,你可以问。”他说,“如果是父亲,最好不要。”
“为什么?”
“因为他会给你一个比问题更长的答案,而你听完以后还是不知道。”
纳西莎在旁边很轻地笑了一声。
德拉科转头。“妈妈。”
“我没有说什么。”
“你笑了。”
“有时候,不需要把每件事都说清楚。”纳西莎回答。
西西莉亚看了看他们,开始觉得所谓的家,或许也包括人们记得彼此说过的话,并在合适的时候原样归还。德拉科显然不喜欢母亲学习他的语气,却没有真的生气。他只轻轻哼了一声,继续带西西莉亚走向她的房间。
第二天清晨,西西莉亚醒得很早。
房间里的光线与霍格沃茨不同。斯莱特林寝室的窗外是黑湖深处,清晨与夜晚都带着水底黯淡的绿色,只有鱼群经过时才会在墙面留下缓慢游动的影子。这里的窗帘没有完全合拢,夏日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正好落在床边那只银灰色软垫上。花园里有鸟鸣,远处偶尔传来孔雀拖长的叫声,除此以外,整座宅邸安静得像仍在睡眠。
她起身以后,先将枕头与被褥恢复成昨夜的样子,又把换下来的睡衣折好放在床尾。洗漱用的水已经由家养小精灵准备在盥洗室里,衣柜中挂着纳西莎昨晚命人送来的几套便装。西西莉亚选了一件最简单的浅灰色长裙,自己梳理好头发,随后推开房门。
走廊里没有人。
她记得通往楼梯的方向,也记得纳西莎说过,当她不再需要别人带路时,可以决定是否仍然只做客人。可是她尚未被允许独自在庄园里行动,因此在房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继续向前。
大约五分钟后,对面的另一扇门打开了。
德拉科穿着睡袍站在那里,头发没有像白天那样整齐地梳向脑后,而是柔软地落在额前。他显然是听见开门声才醒来的,神情里还带着被迫离开睡眠的不满。
“你在做什么?”
“等人。”
“为什么不敲门?”
“我不知道哪一间是你的房间。”
德拉科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门。“现在知道了。”
“以后可以敲吗?”
“可以。”
“任何时候?”
“不是任何时候。”
“什么时候不可以?”
“半夜、清晨,还有我不想开门的时候。”
“我怎么知道你想不想开?”
“你可以先敲。”
“那么不想开门的时候也可以敲。”
德拉科扶着门框,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
“你起得太早了。”他说。
“窗外已经亮了。”
“夏天亮得早。”
“所以呢?”
“所以人可以继续睡。”
“你现在还要睡吗?”
德拉科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床上的被子仍然保持着刚被掀开的样子,枕头边放着一本昨晚没有读完的魁地奇杂志。他显然很想关上门回去,却又看见西西莉亚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空荡的走廊里。
“不了。”他有些不耐烦地说,“等我换衣服。”
“需要多久?”
“十分钟。”
“我在这里等吗?”
“你可以进来。”
西西莉亚越过他走进房间。
德拉科立刻想起里面还放着许多不适合被别人看见的东西。他迅速将床边那双绣有银色字母的拖鞋踢进床底,又在西西莉亚看向书架以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你坐在那里。”他指向窗边的椅子,“不要碰东西。”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房间。”
“你的房间不能碰吗?”
“未经允许不能。”
“你昨天碰了我房间里的茶壶。”
“那是茶壶。”
“茶壶不算东西?”
“可以碰茶壶。”
“还有什么可以碰?”
“椅子。”
“书呢?”
“外面的书可以,这里的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我的东西。”
“我的房间里也有我的东西。”
“所以我以后会先问。”
西西莉亚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德拉科走进更衣室以前仍不放心地回头看了她两次。等门关上,她便安静地观察四周,没有碰触任何东西。
德拉科的房间比她的更深,也更接近宅邸原本的样子。墙上悬着一把儿童扫帚,书架里塞满了魁地奇年鉴、魔法棋谱与几本被刻意藏在正经课本后面的冒险故事。壁炉上摆着几座学校比赛获得的小奖杯,还有一张德拉科坐在纳西莎怀里的照片。照片中的他大约只有两三岁,头发柔软而稀薄,正伸手去抓母亲耳边的一枚珍珠。
西西莉亚看了很久。
德拉科换好衣服出来时,第一眼便发现她正在看什么。他立刻走过去,将相框翻扣在壁炉上。
“你为什么把它盖住?”西西莉亚问。
“它一直是这样放的。”
“刚才不是。”
“刚才是家养小精灵放错了。”
“照片里的你头发很少。”
“所有孩子小时候都这样。”
“我不是。”
德拉科停顿了一下。
西西莉亚没有婴儿时期。她被创造出来时并没有得到任何应有的照看,因此也没有乳牙、蹒跚学步或者头发尚未长齐这些会让亲人感到欣喜的记录。德拉科原本准备反驳,却发现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部分。
“那是因为你不正常。”他说。
这句话出口以后,他立刻意识到它听上去比自己想表达的更坏。然而西西莉亚并未露出受伤的神情,只认真想了想。
“我知道。”
德拉科抿了抿嘴,又把相框重新立起来。
“我的意思是,你和普通孩子不一样。”
“我也知道。”
“所以不能拿你来比较。”
“可以和谁比较?”
“诺特。他小时候也没有多少头发。”
“你有他的照片吗?”
“没有。”
“那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从小就认识。”
“从多小?”
德拉科看着壁炉上的照片,忽然有了一个足以摆脱当前话题的主意。
“我带你去看。”
“看诺特没有头发的照片吗?”
“看我们小时候的相册。”他说,“里面还有潘西和扎比尼。”
西西莉亚站起来。德拉科原本只想证明所有孩子在三岁时都没有她想象中那么体面,等真正带她走出房间以后,却又觉得这件事似乎具有某种更重要的意义。西西莉亚没有自己的童年相册,也没有人在她长大以后告诉她,她第一次学会走路、第一次使用魔法或者第一次把不喜欢的食物藏进花盆时是什么样子。她甚至没有“小时候”这个可以回去查看的地方。
于是他决定,至少可以把自己的借给她看一会儿。
当然,必须先把那几张咬软尺的照片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