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册被放在二楼一间很少使用的小起居室里。房间朝北,清晨的阳光无法直接照进来,厚重的窗帘也长年只拉开一半,因此空气里始终带着纸张、木料与旧布料混合的气味。墙边立着几只带玻璃门的矮柜,里面除了相册,还有许多已经不再使用的请柬、舞会名册与家族书信。纳西莎将每一年值得保留的东西依次收进去,连德拉科幼年时写给圣诞老人的愿望清单也没有丢弃。
德拉科显然知道那张清单藏在哪里。他进门以后先走到最右侧的柜子前,检查其中一只抽屉是否关好,随后才从上层取下一本封面为墨绿色的厚相册。
西西莉亚站在他身后。“那个抽屉里是什么?”
“没用的东西。”
“为什么没用的东西要锁起来?”
“为了防止别人浪费时间。”
“你刚才检查了。”
“因为我有责任阻止你浪费时间。”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里面有什么。”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说不能。”
西西莉亚看了看那只抽屉,没有尝试打开。德拉科因此感到满意,又隐约觉得她这么轻易地放弃,反而意味着她迟早会在更不适合的时候重新问起。不过只要那份写着“希望父亲允许我在室内骑扫帚”以及“希望妈妈不要再让我吃胡萝卜”的清单仍然锁着,至少今日便没有危险。
他们在窗边的长沙发上坐下。相册的第一页是德拉科出生不久时拍摄的照片。纳西莎靠在一张浅色软椅里,怀中抱着被银绿色襁褓包裹的婴儿;卢修斯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椅背,神情比现在年轻,却已经拥有那种仿佛世间大多数事都不值得意外的冷淡。照片里的婴儿正在睡觉,偶尔很轻地动一下嘴角,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值得记录的行为。
西西莉亚看了许久。
“他在做什么?”
“睡觉。”
“为什么要拍下来?”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回到庄园。”
“你之前住在哪里?”
“圣芒戈。”
“多久?”
“我怎么会记得?”
“那你怎么知道这是第一次?”
“母亲告诉我的。”
西西莉亚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照片边缘,没有触到里面的人。“她记得你第一次回来。”
“父亲也记得。”
“你不记得。”
“我那时只有几天大。”
“所以这张照片是替你记得的吗?”
德拉科原本想说,相册只是相册,照片也不过是某个时刻留下来的影像。可是西西莉亚低头看着那个她永远没有拥有过的婴儿,神情过于认真,他便没有用这些毫无帮助的话回答。
“大概是。”他说。
翻过一页以后,照片里的德拉科已经能够坐在地毯上。他身边摆着一堆会自行移动的银色积木,每当他试图将两块不同形状的积木叠在一起,它们便会不耐烦地分开。幼小的德拉科显然无法接受玩具违抗自己的意愿,抓起其中一块朝镜头外扔去,随后被纳西莎抱起来。照片中的纳西莎一边躲开飞来的积木,一边仍然在笑。
“你小时候脾气不好。”西西莉亚说。
“所有孩子都会扔东西。”
“我不会。”
“你没有小时候。”
“你刚才说不能和我比较。”
“你记得很清楚。”
“因为是今天发生的。”
德拉科将那一页迅速翻过去。下一张照片中,他已经能扶着桌边站立,浅金色的头发仍然柔软地贴在头顶。再往后,他第一次骑上一把几乎不会离开地面的儿童扫帚,飞过草坪时撞进了一片灌木;第一次参加家族晚宴,因为拒绝向一名年长的女巫问好而被纳西莎抱离餐厅;第一次在圣诞树下拆开礼物,将所有包装纸扔得到处都是,却坐在最大的盒子里玩了整个下午。
相册并不只记录德拉科表现得体的时刻。那些摔倒、哭泣、赌气与弄脏衣服的画面也被纳西莎保留下来,整齐地排列在一场场正式宴会与家族合影之间。西西莉亚原本以为,马尔福家只会记录值得炫耀的事,可在这些照片里,德拉科做过许多并不聪明、也不优雅的事,却没有任何人因为它们而将照片销毁。
“为什么这一张也留下?”她指着德拉科坐在泥地里的照片。
那时他大约五岁,长袍下摆沾满泥水,一只鞋不知去了哪里,脸上还有两道明显的泪痕。照片中的小德拉科似乎知道自己正被拍摄,每隔几秒便会愤怒地转过身,用后脑勺对着镜头。
“母亲认为很好笑。”德拉科说。
“你不认为。”
“显然不。”
“那为什么不拿掉?”
“因为这是她的相册。”
“你的事,却是她的相册?”
“她拍的,当然属于她。”
“所以一个人的过去也可以属于别人吗?”
德拉科低头看着那张照片。这个问题比西西莉亚此前询问的许多问题都更难回答,因为它听起来像一句关于所有权的讨论,实际却并不是。
“不完全属于。”他说,“她只是也记得。”
“如果你忘了呢?”
“她会告诉我。”
“如果她忘了?”
“照片会提醒她。”
“如果照片也没有呢?”
德拉科想了想。“那就只能算了。”
西西莉亚没有继续问。她轻轻翻过一页,那里出现了更多与德拉科年龄相近的孩子。潘西小时候的头发不像现在这样整齐,短而蓬松地围在脸边,正与德拉科共同抓住一只会唱歌的玩偶,谁也不愿意松手;诺特站在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争夺,手里却拿着那只玩偶真正的发条钥匙;扎比尼独自坐在茶桌旁,尚未长出如今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情,正趁所有成年人转身时将糖块一颗颗藏进口袋。
“他偷东西。”西西莉亚说。
“那是他家的糖。”
“属于他吗?”
“放在他家的桌上。”
“放在家里的东西就属于家里的人?”
“有些是。”
“你父亲书房里的东西也属于你?”
“不属于。”
“为什么?”
“因为那是父亲的书房。”
“你的房间里的茶壶可以碰。”
“茶壶为什么还在这里?”德拉科问。
西西莉亚想了想。“因为你没有给出完整的规则。”
德拉科靠回沙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答应回答每一个问题可能是整个暑假中最严重的错误。他原以为西西莉亚问上几日便会失去兴趣,却没有想到她的每一个问题都能够自然地产生另外三个。她像是从“家”这个词的边缘找到了一根松动的线头,正耐心地将所有被人们视为理所当然的部分逐一拆开。
“规则就是,”他说,“如果不确定,先问。”
“问谁?”
“东西的主人。”
“不知道主人呢?”
“问我。”
“你不知道呢?”
“问母亲。”
“她也不知道呢?”
“那就别碰。”
“家养小精灵知道吗?”
“西西莉亚。”
“嗯?”
“我们继续看照片。”
六岁以后的德拉科已经逐渐接近西西莉亚熟悉的模样。他的头发开始被整齐地向后梳,衣领与袖口永远没有褶皱,也学会了在镜头前维持一种属于马尔福家的端正神情。只有照片会在拍摄结束以后继续活动,因此每当大人们离开画面,他便会立刻扯松领口,或者偷偷向身旁的潘西做鬼脸。有一张合影里,卢修斯与纳西莎站在前方,德拉科则在他们身后用魔杖指着诺特的袖子,试图将一只甲虫放进去。下一刻,照片中的诺特像是早有预料,侧身躲开,甲虫掉进了德拉科自己的衣领。
西西莉亚看着照片重复了三次。
“你喜欢这一张?”德拉科问。
“嗯。”
“为什么?”
“你每一次都认为甲虫会掉进诺特的袖子。”
“照片不会改变。”
“你知道吗?”
“当然。”
“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
德拉科看了一眼照片里再次伸出魔杖的自己。“它也不能停下来。”
西西莉亚伸手碰了碰照片中的甲虫。那只小虫从她指尖下穿过,第四次落进德拉科的衣领。
“它一直在发生。”她说。
“只是影像。”
“但是没有结束。”
德拉科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西西莉亚的过去没有被照片留下,她记得的那些时刻只能存在于自己的记忆中,其中大部分并不适合被放进相册。如果孤儿院地下室里也有一张会活动的照片,那么铁门或许会永远关闭,院长的脚步会一遍遍经过门外,而照片中的她也会一直坐在没有光的房间里,等待某件尚未发生的事。
他忽然伸手,将那页翻了过去。
“后面没有什么好看的了。”他说。
“还有很多页。”
“都是宴会。”
“我没有参加过。”
“所以才没有意思。”
“我想看。”
“以后会有。”
西西莉亚抬眼望向他。
“这个暑假,”德拉科说,“母亲会举行茶会,可能还有一场晚宴。潘西他们也会来。你不需要从照片里看。”
“我会出现在相册里吗?”
德拉科愣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在描述已经安排好的假期,却没有想到西西莉亚会这样询问。她似乎并不在意宴会本身,也没有期待那些衣服、食物与游戏。她只是意识到,当他们今年夏天拍下新的照片,自己或许也会被留在其中。
“如果你站在镜头前,当然会。”他说。
“以后翻开时,我还在那里?”
“只要你没有在拍照时走开。”
“如果我离开庄园呢?”
“照片里的你不会走。”
“如果我以后不再回来呢?”
德拉科皱起眉。“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不知道。”
“那就不要假设。”
“你说过有人会离开。”
“我说的是别人。”
“我也是别人。”
“你不是。”
这句话说得太快,以至于德拉科自己也停了一下。房间里很安静,窗帘边缘被晨风轻轻吹起,相册里的孩子仍然在无声地争夺玩具、偷藏糖块与躲避甲虫。
西西莉亚看着他。“那我是什么?”
德拉科移开目光,低头将相册合上。
“你是来过暑假的。”他说,“所以明年也可以来。”
“这是一种规则吗?”
“现在是了。”
“谁决定的?”
“我。”
“纳西莎知道吗?”
“她会同意。”
“卢修斯呢?”
德拉科将相册放回柜中。“如果母亲同意,父亲最终也会同意。”
“为什么?”
“因为他很聪明。”
西西莉亚不确定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不过德拉科已经把玻璃柜门关上,并开始带她参观庄园。
他原本计划从家族长廊开始。那里悬挂着数代马尔福的肖像,每一位都在魔法部、威森加摩或者某段被后人反复提及的历史中留下过名字。德拉科熟悉他们的生卒年份、婚姻关系与最值得炫耀的事迹,甚至知道其中哪一位曾经拒绝过麻瓜女王的求婚。可当他介绍到第三位祖先时,西西莉亚便停在一幅位置并不显眼的画像前。
画中是一名年轻女巫。她没有佩戴珠宝,也没有像其他肖像那样坐在庄严的书房或花园中,只倚着一扇半开的窗户,膝上放着一本书。
“她是谁?”西西莉亚问。
德拉科看了看画像下方的小字。“伊莎贝拉·马尔福。十九岁时去世了。”
“做过什么?”
“没有什么。”
“为什么画在这里?”
“因为她是马尔福。”
“只要是马尔福,就会留下画像吗?”
“通常会。”
“即使什么也没有做?”
德拉科不喜欢她的说法。“她一定做过一些事,只是没有写在这里。”
画像里的年轻女巫从书页上抬起眼睛,隔着画框看向他们。
“我会弹竖琴。”她说,“还养死过七盆月光兰。”
西西莉亚问:“为什么会死?”
“因为我总是忘记浇水。”
“第六盆死以后,为什么还要养第七盆?”
“我认为这一次会记得。”
“后来呢?”
“没有。”
德拉科在一旁说:“这就是为什么她的事没有写在下面。”
伊莎贝拉不满地合上书。“你的曾曾祖父小时候还从屋顶上掉下来过,他们也没有写。”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德拉科发现西西莉亚正转头看着他,显然也在等待答案。
“我们继续走。”他说。
这一次,连画像里的伊莎贝拉也笑了。
他们经过宴会厅、音乐室、温室与摆满旧式扫帚的收藏间。德拉科向她展示一只曾经属于职业魁地奇球员的金色飞贼、一套会在无人使用时自行练习战术的巫师棋,以及一面据说能够映出家族成员所在位置的古老银镜。西西莉亚对每件东西都认真观看,却很少按照德拉科预期的方式惊叹。她更关心飞贼被关在盒子里时是否仍然想要逃走,棋子在没有棋手时究竟是谁输谁赢,以及银镜能否找到已经死去的人。
“不可以。”德拉科回答最后一个问题,“死去的人不再属于任何位置。”
“画像里的呢?”
“画像只是他们留下的一部分。”
“和照片一样?”
“差不多。”
“那他们知道自己死了吗?”
德拉科看向最近的一幅肖像。画中的老巫师立刻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我不知道。”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承认自己不知道。
西西莉亚没有追问,只轻轻点了点头。德拉科忽然发现,回答“不知道”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她不会因此认为他愚蠢,也没有要求他立刻找出答案。她只是将这个暂时没有答案的问题与其他事物一起保留下来,准备以后再理解。
参观结束时已接近中午。他们从温室旁的小门走进花园,日光穿过枝叶,在石路上投下细密的影子。远处的家养小精灵已经在树下摆好午餐,长桌旁却只有两把椅子。
“纳西莎不来吗?”西西莉亚问。
“母亲在处理宴会名单。”
“卢修斯呢?”
“父亲通常不在花园里吃午餐。”
“所以只有我们?”
“对。”
“家里的人不需要一起吃每一顿饭?”
“不需要。”
“那为什么昨晚要一起?”
“因为你刚到。”
“今天我不算刚到吗?”
“你已经睡过一晚了。”
“睡过一晚就不算客人?”
“你仍然是客人,但不是刚到的客人。”
西西莉亚坐到树荫下。桌上有冷汤、面包、切开的水果与一壶带冰块的柠檬水。德拉科在她对面坐下,像是经过整个上午以后已经习惯了她的问题。
“下午做什么?”她问。
德拉科终于等到一个早已准备好答案的问题。
“骑扫帚。”他说,“我会先看看你飞得怎么样。”
“如果飞得不好呢?”
“我教你。”
“如果我不想学呢?”
德拉科明显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
“为什么会不想?”
“我不知道。我还没有试过。”
“那就先试。”
“这是家里的传统吗?”
“不是。”
“贵族家庭的游戏?”
“很多家里都有扫帚。”
“所以你要把每一种都教给我?”
德拉科拿起面包,神情重新恢复了清晨以前那种属于自己的从容。
“当然。”他说,“不然你整个暑假准备做什么?”
西西莉亚望向草坪尽头。几把儿童扫帚已经被整齐地放在那里,旁边除了三只魁地奇用球,还有一只曾经撞坏温室、如今被重新释放出来的游走球。它在上锁的木箱里不耐烦地撞击着盖子,发出沉闷而连续的声响。
“先确认它不会再飞进温室。”她说。
德拉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它不会。”
“为什么?”
“因为这一次,”他说,“我会让它撞别的东西。”
德拉科所说的“别的东西”,后来被证明主要指他自己。
西西莉亚从未正式学过骑扫帚。霍格沃茨的一年级飞行课开始时,她仍然没有作为学生加入固定课程,等到分院以后,秋季适合飞行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几,霍琦夫人只单独向她讲解过几次起飞、降落与紧急制动。她能够让扫帚听从指令,也可以在距离地面不高的地方缓慢移动,却没有像哈利那样第一次升空便显出近乎本能的熟练。
德拉科对此既失望,又有一些难以掩饰的满意。
如果西西莉亚什么都会,他便只能带她参观;而她不会飞,他就终于有了一件可以真正教给她的事。
“不要把扫帚当成椅子。”他说。
西西莉亚坐在距离草地大约三英尺高的地方,低头看了看身下。“它现在可以坐。”
“我是说姿势。身体要向前一点。”
她依言俯身。扫帚立刻向前滑出一段距离,速度并不快,却足以让过长的发尾从草叶上掠过。
“再向前。”
西西莉亚又低了一些。
“不是趴下。”德拉科骑着自己的扫帚飞到她身边,“你这样看起来像准备睡觉。”
“它比床窄。”
“我没有让你比较。”
“如果不比较,我怎么知道像不像?”
德拉科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扫帚柄,让它恢复平稳。“腿不要太僵。扫帚不是想把你扔下去。”
不远处的木箱再次发出撞击声。那只被关在里面的游走球显然对德拉科的说法持有不同意见。
西西莉亚看向木箱。“它想。”
“我们还没有放它出来。”
“为什么带来?”
“等你学会转弯以后。”
“如果我学不会呢?”
“我会一直教到你学会。”
“如果暑假结束了呢?”
“明年继续。”
德拉科说得十分自然,像相册旁那句“明年也可以来”已经不再只是一时为了回答问题而定下的规则。西西莉亚没有指出这一点。她重新握稳扫帚,按照他的指示将重心稍稍向左移动。扫帚在空中缓慢地画出一道弧线,转弯的幅度太大,几乎绕着德拉科飞了半圈。
“不是绕着我转。”
“我没有决定绕着你。”
“那就是扫帚决定的?”
“你说它会听从身体。”
“所以是你的身体决定的。”
“我的身体也没有。”
德拉科看着她,忽然觉得如果继续讨论下去,他们可能会需要先确认身体、意识与扫帚各自应当为这次转弯承担多少责任。他飞到西西莉亚身后,一只手握住她扫帚的尾端。
“再来一次。”他说,“看前面,不要看我。”
“你在后面做什么?”
“防止你飞进树篱。”
“那里很远。”
“对你刚才的转弯来说,不够远。”
西西莉亚不再回头。她再次向左移动重心,这一次扫帚只倾斜了一点,沿着德拉科事先摆好的旗帜绕了过去。德拉科在后面松开手,跟随她飞过草坪。夏日的风从树梢上方吹来,将西西莉亚的头发向后托起;那些近乎透明的浅金色发丝在日光里散开,远远望去像一层被风拉长的薄雾。
她飞得依然很慢,却十分平稳。
“现在向右。”德拉科说。
她转向右侧。
“升高一点。”
扫帚上升了两英尺。
“我说一点。”
“这是一点。”
“对蚂蚁来说是很多。”
“你不是蚂蚁。”
“我知道。”
他们沿着草坪练习了一整个下午。西西莉亚很少犯同样的错误,却也不会因为成功一次便突然掌握全部技巧。她需要知道每个动作会令扫帚产生怎样的变化,并在下一次起飞时重新确认。德拉科起初不断纠正,后来逐渐发现,只要给她足够明确的规则,她便会自行调整,不需要鼓励,也不需要那些霍琦夫人常对紧张学生说的“相信扫帚”。
“为什么要相信它?”西西莉亚问。
“这只是说法。”
“扫帚会背叛人吗?”
“坏掉时会。”
“那不应该相信。”
“所以我没有这样说。”
傍晚以前,她已经可以绕过草坪上的全部旗帜,并在不踩到裙摆的情况下平稳落地。德拉科终于打开装着游走球的木箱,却没有让西西莉亚与它对抗。他只想向她展示贵族家庭改良后的儿童游走球不会真正伤人,即使被击中,也只会在衣服上留下一块短时间无法清除的颜色。
游走球冲出木箱以后,第一件事便是朝温室飞去。
“你说它不会。”西西莉亚提醒。
“它还没有飞进去。”
德拉科猛地转动扫帚,在半空拦住它。他用球棒将游走球击向另一侧,黑色的球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很快又改变方向,从他背后撞上肩膀。浅灰色衬衫上立刻绽开一块鲜艳的紫色。
西西莉亚停在空中看着他。
“别说话。”德拉科说。
“我没有。”
“你正在想。”
“你看得见吗?”
“看得见。”
游走球再次飞回来。德拉科侧身躲开,球从扫帚尾部掠过,撞上树下摆放午餐的银制水壶。水壶倒在草地上,剩余的柠檬水沿着桌布边缘流下来。两名家养小精灵立刻出现,一名收拾桌面,另一名试图把游走球重新赶回木箱。
德拉科落地以后,肩上的紫色痕迹比刚才更明显。
“贵族家庭的传统是被球撞吗?”西西莉亚问。
“不是。”
“但是你做了两次。去年还有温室。”
“去年它没有撞到我。”
“所以今年是新的传统。”
德拉科把球棒丢进木箱。“明天我们玩巫师棋。”
第二天,他发现西西莉亚同样不会下棋,即便他已经从扎比尼那里知道了西西莉亚在巫师棋俱乐部的败绩。
她知道每一枚棋子的移动方式,也理解胜负规则,却无法接受棋子在开局以前便已经拥有明确的等级。她拿起一只黑色兵卒,问为什么它只能向前走,而坐在王座上的国王却可以向任何方向移动。
“因为它是兵。”德拉科说。
“谁决定的?”
“棋的规则。”
“它可以不做兵吗?”
“不可以。”
“走到最后可以变成王后。”
“对。”
“为什么不能变成国王?”
“因为棋盘上只能有一个国王。”
“王后可以有很多个。”
“理论上可以。”
“所以王后比国王更有用。”
德拉科看着棋盘。“大多数时候,是的。”
“那为什么输了国王就结束?”
“因为要保护国王。”
“即使他没有王后有用?”
“对。”
西西莉亚低头看着那些披着银甲的棋子。它们显然能够听见谈话,一只站在国王身边的主教不满地咳嗽了一声,王后则神情倨傲地整理着自己袖口上的花纹。
“这不是很合理。”她说。
“巫师棋不是为了合理。”
“那是为了什么?”
“赢。”
西西莉亚很快接受了这个目的。第一局开始以后,她没有像德拉科预想中那样过分保护任何一枚棋子。她让兵卒向前,允许骑士被吃掉,也在德拉科以为她会撤回王后时,命令王后继续进攻。棋子们最初对她的决定十分不满,几只被牺牲的兵卒甚至在离开棋盘时抱怨她没有战略,然而十几步以后,德拉科才发现自己的国王已经无路可退。
“将军。”西西莉亚说。
德拉科盯着棋盘。“你真的没下赢过扎比尼?”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应该这样走?”
“你说是为了赢。”
“所有人都知道。”
“但你一直在保护自己的棋子。”
“正常人都会。”
“它们不是人。”
棋盘上仅剩的一名白色骑士受到冒犯,举起长剑朝她挥了挥。西西莉亚看了它一眼,它又慢慢把剑放下。
第二局,德拉科不再因为她是初学者而保留任何余地。他在第十四步拿走她的王后,第二十三步包围国王,并在西西莉亚准备牺牲最后一只城堡时提前封住退路。
“将军。”他说。
西西莉亚仔细看了一遍棋盘,确认没有其他选择,便让国王放下了手里的剑。
“再来一次。”
他们一直下到午餐前。西西莉亚赢了三局,德拉科赢了四局,最后一局因为双方的国王互相指责对方作弊而被迫中止。德拉科显然认为四比三已经证明自己仍然更擅长巫师棋,心情比前一日从扫帚上下来时好了许多。
第三日是高布石。西西莉亚在第一次被失败的石头喷中以后,安静地坐了很久。
绿色液体从她额前缓慢滑到脸侧,气味像一锅忘记熄火的卷心菜汤。德拉科站在对面,嘴角动了一下,又在西西莉亚看过来时迅速恢复严肃。
“这也是贵族家庭的游戏?”她问。
“很多家庭都会玩。”
“为什么?”
“因为有趣。”
“哪里有趣?”
德拉科终于没有忍住,低头笑出了声。西西莉亚用袖口擦去脸上的液体,仍然等着答案。
“通常,”他解释,“被喷到的不是自己时会比较有趣。”
第二局,德拉科被喷中了三次。
西西莉亚没有笑。她只是看着他将气味难闻的绿色黏液从头发上擦掉,又非常认真地问:“现在有趣吗?”
德拉科决定高布石不适合两个人一起玩。
于是他给潘西、扎比尼和诺特分别寄了信。
三天以后,潘西第一个抵达庄园。她尚未走下马车,便看见德拉科站在台阶上,浅金色头发被梳理得一丝不乱,仿佛几日前从未被高布石连续喷中过。西西莉亚站在他身边,穿着纳西莎替她新做的灰蓝色洋装,袖口收得很窄,裙摆下只露出一双浅色鞋尖。她的长发依然没有完全束起,只在脑后系着一条同色缎带。
潘西在台阶下停住,先看了看西西莉亚,又看向德拉科。
“你妈妈给她挑的?”
“显然。”
“我小时候来这里,她从来没有给我做过衣服。”
“因为你有自己的母亲。”
“这妨碍她送我裙子吗?”
“可能是颜色不够。”
潘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深绿色的裙子。“什么颜色不够?”
“我不知道。你去问她。”
潘西没有真的去问。她走上台阶,绕着西西莉亚看了半圈,最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袖口的银色刺绣。
“很好看。”她说。
“纳西莎也这样说。”
“你喜欢吗?”
“喜欢。”
“德拉科呢?”
“他说蓝色太浅,容易弄脏。”
潘西立刻转头。“你就说了这个?”
“我还说很适合她。”
“你没有。”西西莉亚提醒。
德拉科的神情没有变化。“我想过。”
“想过不算说过。”
潘西看了看他们,像是意识到自己错过了某段已经在庄园里反复发生的谈话。“你们这个暑假到底说了多少关于‘想过算不算说过’的话?”
“太多了。”德拉科回答。
“还没有得出结论。”西西莉亚说。
诺特与扎比尼随后抵达。扎比尼带来了一盒母亲从法国订购的糖果,并在发现西西莉亚不喜欢太甜以后,毫不犹豫地把整盒推给潘西。诺特没有带礼物,只交给德拉科一只很小的玻璃罐,里面装着几只会在夜晚发光的甲虫。
“你带这个做什么?”德拉科问。
“你信里说要玩小时候的游戏。”
德拉科看了一眼西西莉亚。她显然已经认出了相册中的甲虫,正安静地望着那只罐子。
“那不是游戏。”他说。
“你小时候认为是。”诺特回答。
潘西立刻来了兴趣。“用来做什么?”
“放进别人的衣领。”
扎比尼向后退了一步。“如果任何人靠近我,我现在就回去。”
那天下午,马尔福庄园原本安静的花园第一次出现了四个孩子同时说话的声音。德拉科将高布石、巫师棋与儿童魁地奇全部搬到草坪上,试图证明这些游戏在人数足够时会比此前有趣。潘西坚持与西西莉亚一队,扎比尼则因为不愿被高布石喷中而主动担任裁判,诺特从头到尾没有表示偏好,却在每一局即将结束时准确地将最后一颗石头击出圈外。
西西莉亚坐在草地上,逐渐学会人们并不总是为了赢才玩游戏。潘西输掉以后会要求重来,德拉科明明领先,却会因为扎比尼说了一句挑衅的话而放弃最稳妥的选择;诺特能够在无人注意时赢得比赛,却更愿意观看其他人争论;扎比尼从未真正碰过高布石,却对每个人的失误都作出了十分详细的评价。
“他为什么不玩?”西西莉亚低声问德拉科。
“因为他怕输。”
“我只是尊重衣服。”扎比尼在不远处说。
“你听见了。”西西莉亚说。
“因为你没有小声到足够听不见。”扎比尼回答。
“需要我让你听不见吗?”
扎比尼立刻转过头。
西西莉亚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几秒以后,德拉科先笑起来,潘西也明白了她只是在重复以前的玩笑。诺特低头拨弄手中的石子,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
扎比尼沉默片刻。“你在霍格沃茨时没有这么说话。”
“哈利教过我。”西西莉亚说。
德拉科的笑意淡了一点。“波特教你的?”
“他说有时可以让别人先担心,再告诉他没有发生。”
“这听起来很像他会做的事。”
“你也经常这样。”
“我没有。”
潘西说:“你每天都这样。”
“你们究竟站在哪一边?”
“西西莉亚这边。”潘西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没有边。”西西莉亚说。
“现在有了。”潘西挽住她的手臂,“我们这一边。”
德拉科看着她们,似乎想指出整场比赛原本就是他安排的,庄园也是他的,连那套高布石都来自他的储藏室,可最后只是把下一颗石头放进西西莉亚手里。
“轮到你了。”他说。
那一天结束时,他们拍下了暑假的第一张照片。
纳西莎让家养小精灵将相机搬到花园里,孩子们便站在树篱前,衣服上还留着高布石没有完全清除的浅绿色痕迹。潘西坚持站在西西莉亚旁边,德拉科又认为她挡住了光,两个人为此交换了位置,最后变成西西莉亚站在中央,德拉科与潘西分列两侧,扎比尼和诺特则站在稍后一些的地方。
相机即将闪光时,一只发亮的甲虫从诺特袖口爬出来,沿着德拉科的领子钻了进去。
照片拍下的瞬间,德拉科正伸手去抓那只甲虫,潘西笑得身体向前倾斜,扎比尼迅速检查自己身上是否还有第二只,诺特仍然神情平静,仿佛整件事与他无关。西西莉亚站在他们中间,转过脸看向德拉科。她的唇角只有一点极浅的弧度,几乎称不上笑,却与第一日站在庄园门外时已经不同。
后来,那张照片被纳西莎放进墨绿色相册的新一页。
照片里的夏日没有结束。甲虫永远会在闪光以前钻进德拉科的衣领,潘西会一次次笑起来,树影在他们身后的草地上轻轻晃动。西西莉亚也始终站在那里,没有在照片拍下以后离开。
潘西他们离开以后,庄园重新安静下来。草坪上的高布石与球棒被家养小精灵收走,桌布上的污迹在魔法下消失,只有树篱旁被踩倒的一小片草仍然保留着几个孩子曾经在那里停留的痕迹。第二天清晨,园丁用魔杖让草叶重新挺立,连那一点痕迹也不见了。
照片却被留了下来。
纳西莎把它放进相册以前,先命人制作了几张副本。潘西、扎比尼与诺特各收到一张,德拉科的一张被装进银色细框,摆在他的书桌上。西西莉亚也得到了一张。她将照片带回自己的房间,最初放在书桌中央,觉得过于显眼,又移到窗边;夜里起风时,相框差点被吹倒,她便重新拿起来,最后放在床边的矮柜上。
照片里的人每隔一会儿便会重复拍摄时的动作。西西莉亚在睡前看过一次,第二天醒来以后又看了一次。她不确定人们通常应当怎样使用属于自己的照片。相册里的影像似乎主要用于多年以后重新观看,可她尚未离开那个下午,记忆仍然清楚,没有任何需要被提醒的部分。
早餐时,她问德拉科:“照片需要每天看吗?”
“不需要。”
“多久看一次?”
“想看时就看。”
“如果不想看呢?”
“那就不看。”
“可以一直放在床边吗?”
“那是你的照片。”
“所以由我决定?”
“对。”
“如果我把它收进抽屉呢?”
“也可以。”
“他们会知道吗?”
德拉科正在切开盘中的煎蛋,闻言抬起头。“谁?”
“照片里的人。”
“不会。那只是影像。”
“可是画像知道自己被挂在哪里。”
“画像和照片不一样。画像能够学习,也可以在不同画框之间移动。照片只会重复已经发生的事。”
“所以不会因为看不见房间而难过?”
“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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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直被关在抽屉里呢?”
“也不会。”
“那为什么要送给潘西他们?”
“因为他们可能想留着。”
“留下一个不会难过的影像?”
德拉科放下餐刀。他已经渐渐学会,在西西莉亚询问某件东西“为什么”时,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答案通常都不够完整。若是随口说出,她会沿着其中不严谨的部分继续问下去,直到一顿早餐全部变成关于照片是否拥有感情的讨论。
“不是为了照片。”他想了一会儿,“是为了看照片的人。”
“让他们记得那天下午?”
“对。”
“如果他们本来就记得呢?”
“那也可以看。”
“看了以后会更记得吗?”
“有时会。”
西西莉亚低头望着杯中的牛奶。表面映出窗外一小块明亮的天空,随着她的手指碰到杯壁,影子轻轻晃动。
“如果没有照片,也没有别人记得,一件事还发生过吗?”
德拉科没有立刻回答。
纳西莎坐在长桌另一侧,原本正在查看一封关于夏季茶会的回信。听见这个问题,她将信纸放低了一些,却没有替儿子回答。卢修斯的位置仍然空着。他清晨以前便离开了庄园,桌上却保留着他的餐具,仿佛他随时可能推门进来,只是今日恰好没有。
“当然发生过。”德拉科说,“发生过的事不会因为没人记得就消失。”
“怎么证明?”
“为什么需要证明?”
“如果没有人知道呢?”
德拉科皱起眉。“你知道。”
“如果我也忘了呢?”
“那——”
他停了下来。西西莉亚并不是在讨论照片。她过去的十一年里没有相册,没有人为她记录日期,也没有谁能够替她确认地下室里那些漫长而相似的日子。她记得的事情就只有她记得。一旦她忘记,便仿佛从未存在。
“那它也发生过。”德拉科说,“只是没有人能再把它说出来。”
“这和没有发生有什么区别?”
“对现在没有区别。”他承认,“但当时有。”
西西莉亚看着他。
“你当时在那里。”德拉科继续说,“所以那时候是真的。事情不需要永远留下来才算发生过。”
这句话似乎比他预想中更接近答案。纳西莎重新抬起信纸,唇边有一点不明显的笑意。西西莉亚则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没有继续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会把照片放在床边。”
德拉科拿起餐刀。“你本来就可以。”
“我知道。”
“那为什么告诉我?”
“让你也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
“可是你现在知道了。”
德拉科看了她一眼,最终没有反驳。
七月的日子在庄园里过得很慢。霍格沃茨的时间由钟声、课程与每周不断变化的作业划分,马尔福庄园却没有任何事催促他们必须在某个时刻抵达某间教室。早餐可以因为前一晚睡得太迟而推后,午餐有时被送到花园或湖边,下午则取决于天气与德拉科从储藏室里翻出了什么。
他们骑扫帚、下棋、玩高布石,也尝试过一种需要在树篱迷宫里寻找银色钥匙的古老游戏。钥匙会故意发出错误的声音,将人引向没有出口的道路;德拉科小时候玩过许多次,自认为记得全部路线,却在第二个转角便被新长出来的树篱挡住。
“它去年不在这里。”他说。
“树会长。”西西莉亚回答。
“但迷宫的路不该变。”
“霍格沃茨的楼梯会。”
“这是我家。”
“所以家里的路不应该变吗?”
德拉科看着挡在面前的高墙。树叶在阳光下泛着浓绿的光,连一条足以让他们挤过去的缝隙也没有。
“至少应该先告诉我。”他说。
“谁告诉你?”
“园丁。”
“也可能是树自己长的。”
“树不会决定迷宫的路线。”
西西莉亚将手掌放到树篱上。枝叶在她指尖下轻轻颤动,却没有显出魔法或意识的痕迹。
“那我们回去问园丁。”
“我们先找到钥匙。”
“可是你不知道路。”
“我知道大概方向。”
“刚才你说记得全部。”
“现在情况变了。”
“所以你不知道。”
德拉科沉默两秒。“对。”
承认不知道已经比第一次容易了一些。
他们最终没有找到钥匙。西西莉亚沿着树篱投下的影子判断太阳位置,带着德拉科从另一条路走出了迷宫。晚餐时,德拉科表示那把钥匙大概已经因为年代过久而失去作用;次日清晨,一名家养小精灵却将它送到西西莉亚房间,告诉她钥匙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只是他们从来没有回头。
德拉科得知以后,宣布那是一个设计得十分糟糕的游戏。
“因为你输了吗?”西西莉亚问。
“因为它没有明确规则。”
“你说游戏是为了赢,不是为了合理。”
“那是巫师棋。”
“不同的游戏有不同的规则?”
“对。”
“家也有不同的规则吗?”
德拉科正在拆开一盒新送来的糖果,动作停了一下。“每个家都不一样。”
“潘西家和你家不一样?”
“当然。”
“哪里不一样?”
“她母亲每天都要求她练习两小时钢琴。扎比尼家每年夏天都要去不同的地方,诺特家很少邀请客人。”
“你家呢?”
德拉科想了想。“我家就是这里。”
“这不是区别。”
“马尔福家会举办晚宴,保留旧节日,也会在夏季请亲近的家族来喝茶。父亲要求我知道每一位客人的名字、家族和关系,母亲会准备名单。”
“为什么要知道?”
“因为不能把一位伯爵的姑母叫成他的妹妹。”
“她们长得很像吗?”
“不一定。”
“那为什么会叫错?”
“这是例子。”
“发生过吗?”
“没有。”
“如果没有,为什么是例子?”
德拉科将糖果盒推到一旁。“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纳西莎举办夏季茶会的日子定在七月下旬。那并不算正式宴会,来客大多是与马尔福家往来已久的几户纯血家族,孩子也被允许参加。可在德拉科看来,这仍然需要西西莉亚事先认识一些基本规则。
他带她到空着的宴会厅练习。
“有人向你问好时,你需要回答。”他说。
“我会。”
“不能只点头。”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会认为你轻慢他们。”
“我不认识他们,为什么要轻慢?”
“他们不知道。”
“可以告诉他们。”
“你不能对每个人解释。”
“为什么?”
“没有时间。”
宴会厅一端的高窗开着,夏风吹动靠墙的浅色帘幔。德拉科站在西西莉亚面前,向她示范如何接受介绍、如何回应那些实际并不期待答案的问候,以及在不想继续谈话时怎样礼貌地离开。
“如果她们问你是否喜欢庄园,你要说喜欢。”
“我确实喜欢。”
“很好。如果问你是否习惯这里的生活,你可以说一切都很好。”
“高布石不好。”
“不要提高布石。”
“为什么?”
“没有人会问。”
“如果问了呢?”
“他们不会。”
“你不能确定。”
德拉科吸了一口气。“如果有人专门询问高布石,你可以说不好。”
“卢修斯说我不能告诉别人愿望的事。”
“对。”
“如果他们问巨怪呢?”
“说学校已经处理了。”
“是我处理的。”
“不要纠正。”
“为什么?”
“因为你越解释,他们越会问。”
“我可以不让他们听见。”
“不可以。”
“我没有要这样做。”
“你只是提醒我你能做到,也不可以。”
西西莉亚点了点头。
“还有,”德拉科说,“不要随便碰任何人。纯血家族里有些人会佩戴施过魔法的首饰,也有人不喜欢身体接触。”
“我也不喜欢。”
“那正好。”
“握手呢?”
“如果对方先伸手,可以。”
“如果我不想呢?”
“你可以假装没有看见。”
“他们会相信吗?”
“通常不会,但他们不能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们也需要礼貌。”
西西莉亚逐渐意识到,贵族礼仪的很大一部分都建立在人们知道对方正在说谎,却一致决定不拆穿这件事上。德拉科认为这叫作体面。她不完全理解体面存在的必要,却发现它与魔法契约有些相似:只要所有人按照规则行动,便能避免许多不需要真正发生的冲突。
练习问候以后,德拉科又教她跳舞。
西西莉亚在霍格沃茨从未参加过舞会。她知道音乐,也见过画像里的人跳舞,却没有与另一个人按照固定节拍移动的经验。德拉科让家养小精灵打开宴会厅角落的一架魔法留声机,唱针落下以后,一段柔和而节制的乐声从喇叭里流出来,沿着空旷的地板缓慢散开。
“左手放在这里。”他说。
西西莉亚看向他的肩膀。“可以碰吗?”
“现在可以。”
“为什么?”
“因为要跳舞。”
“跳舞时允许碰平时不能碰的地方?”
“不是所有地方。”
“哪些地方?”
德拉科耳朵微红。“肩膀和手。”
“腰呢?”
“如果是正式舞步,需要。”
“你刚才说有人不喜欢身体接触。”
“他们可以拒绝邀请。”
“怎么拒绝?”
“说有些累,或者想休息。”
“如果不累呢?”
“也可以说。”
“这是说谎。”
“这是体面。”
西西莉亚把手放到他的肩上。“体面允许说谎。”
“有时允许。”
“邓布利多经常很体面。”
德拉科想了一下,发现这句话无法反驳。
他握住西西莉亚的右手,另一只手很谨慎地停在她腰侧。两人身高相近,德拉科只比她稍高一点,站得过近时却都显得有些不习惯。西西莉亚低头看着他的鞋,试图按照他移动的方向判断下一步。
“不要一直看脚。”德拉科说。
“会踩到。”
“看着我。”
“看你就知道脚在哪里吗?”
“不知道。但正式舞会上不能一直低头。”
“为什么?”
“看起来像在找东西。”
“我确实在找你的脚。”
德拉科的下一步慢了一拍,西西莉亚的鞋尖踩在他脚背上。
“你看,”她说,“没有找到。”
“这就是练习的原因。”
他们从宴会厅一端走到另一端,最初几次总会在转向时撞到一起。西西莉亚能够记住步法,却会在德拉科临时改变方向时短暂地停住;德拉科则习惯对方根据手势自行理解,没有想到需要把每一个动作都提前告诉她。
“你刚才没有说向右。”西西莉亚说。
“我的手动了。”
“你只移动了一点。”
“那就是提示。”
“可以直接说。”
“真正跳舞时没有人一直说左、右、转弯。”
“为什么?”
“会很奇怪。”
“比踩脚奇怪吗?”
德拉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好吧。我会先说。”
从那以后,他每次改变方向以前都会很轻地告诉她。左边,向前,停一下,现在转身。空荡的宴会厅里,音乐一遍遍重新开始,德拉科的声音混在其中,逐渐低得只有西西莉亚能够听见。她不再频繁踩到他的脚,也开始理解握在一起的手与落在腰侧的力量如何替代语言。某些时候,德拉科没有出声,她也已经能够顺着他的动作转过身去。
“你没有告诉我。”她说。
“但你知道了。”
“嗯。”
“这就叫默契。”
“不是体面?”
“不是。”
“也不是规则?”
“不是。”
“那是什么?”
德拉科想了想。“是你已经知道我会怎么做。”
“如果你改变呢?”
“我会告诉你。”
“如果没有告诉?”
“那就是我的错。”
这个回答使西西莉亚安静了一会儿。音乐即将结束,他们沿着窗边最后转过一圈,傍晚的日光落在光洁的地面上,也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下。
“家也是默契吗?”她问。
德拉科的脚步微微一顿。
“有一部分是。”
“知道别人会怎么做?”
“对。”
“如果不知道呢?”
“就慢慢知道。”
“需要练习吗?”
“可能。”
“会踩到脚吗?”
德拉科看着她,过了片刻才回答:“经常。”
音乐在这时结束。留声机的唱针划过唱片末端,留下细小而连续的沙沙声。西西莉亚松开手,德拉科却没有立即退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前端已经被她踩出几道并不明显的痕迹。
“明天继续。”他说。
“你的脚会疼吗?”
“不会。”
“你刚才皱眉了。”
“那是因为你问得太多。”
“问题会让脚疼吗?”
德拉科转身去关留声机。
从窗外经过的纳西莎停了一会儿。她没有进入宴会厅,也没有让两个孩子知道自己看见了这场练习,只在德拉科背过身时,望向仍然站在光线中的西西莉亚。
那天晚上,一只灰色猫头鹰飞进庄园,给德拉科送来了潘西关于茶会礼服的回信。另一只猫头鹰在夜色中飞向卢修斯书房,脚上系着魔法部使用的深色信筒。
没有一只停在西西莉亚的窗前。
哈利说过会写信。最初几日,她认为猫头鹰只是需要更长时间寻找马尔福庄园;后来德拉科收到第二封、第三封信,潘西甚至因为无法决定茶会穿哪一种颜色,连续寄来三张绘有不同裙子的羊皮纸,属于哈利的信仍然没有出现。
西西莉亚没有问。
她只是每天清晨醒来以后先看一眼窗台,又在早餐时观察是否有猫头鹰从高处落下。这样的动作持续得十分短暂,连她自己也没有将它理解为等待。她只是记得某个人说过会做一件事,而那件事尚未发生。
德拉科是在七月中旬发现的。
那天早餐时,一只猫头鹰为他送来魁地奇用品商店的目录。西西莉亚在翅膀掠过窗户时抬起眼睛,看清信封上的名字以后,又低头继续切盘中的水果。
“波特没有写信?”德拉科问。
“没有。”
“也许他忘了。”
“他重复过两次。”
“那也可能忘。”
“他说第二次,是因为第一次已经说过。”
德拉科拆开目录,随手翻了两页。“他一向不可靠。”
西西莉亚没有回答。
“或者他的猫头鹰真的迷路了。”德拉科补充,“我说过,那只鸟看起来会在飞到一半时忘记自己要去哪里。”
“海德薇不会。”
“你怎么知道?”
“哈利说她通常能找到比你更讨人喜欢的人。”
德拉科抬起头。“你为什么只记得他说的话?”
“你当时也说,这不能缩小范围。”
“所以你也记得我的。”
“嗯。”
德拉科重新低头看向目录。过了一会儿,他把其中一页推到西西莉亚面前。上面是一套新式儿童魁地奇护具,边缘可以根据穿戴者的动作自行改变大小。
“下午去试这个。”他说。
“我已经有护具。”
“那套不好。”
“昨天你说可以。”
“今天不可以了。”
“为什么?”
“因为我决定的。”
西西莉亚看着那页目录,没有继续询问哈利的信。下午,他们确实试用了新送来的护具。德拉科放出游走球,让它在距离西西莉亚很远的地方飞行,又不断告诉她怎样判断方向、怎样在无法及时躲开时保护头部。
他依然显得不耐烦,语气也没有比往常温和。
只是那一天,游走球一次也没有碰到西西莉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