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HP]西西莉亚 > 25. 第 25 章
    圣诞假期以后,霍格沃茨的时间忽然走得很快。起初,塔楼外还悬着没有融尽的冰,学生们从庭院回来时会在门厅里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不久之后,黑湖上方的雪便开始变薄,温室的玻璃重新积起潮湿的雾,等到猫头鹰带来的信不再沾着寒气,考试日期已经被麦格教授写在礼堂门外,赫敏抱着一叠比自己肩膀还宽的笔记匆匆经过走廊,罗恩则公开宣布,人一生中能够记住的魔咒数量应当受到魔法部限制。

    西西莉亚从纽蒙迦德回来以后,盖勒特偶尔会给她写信。第一封只有很短的一页,询问她途中是否生病,霍格沃茨的房间是否仍然潮湿,以及邓布利多有没有认真遵守他们关于愿望的约定;第二封到来时,黑湖边的冰已经完全融化,他又问她最近学习了什么,魔杖是否仍然合适,斯内普教给一年级学生的内容有没有比奇洛可靠一些。盖勒特从来不在信中提起下一次见面,仿佛那句“不确定”已经是他能够给出的全部答案。西西莉亚也没有询问。她只在每一封回信里如实写下自己的生活,告诉他魔药课开始学习遗忘药水,潘西仍在教她开玩笑,德拉科认为考试前临时复习是一种缺乏准备的表现,却在公共休息室里背了三个晚上的草药学笔记。

    到了初夏,时间走得更快了,快到城堡里没了一位教授,竟然也没有多少人发现。

    这并不完全是学生们的过错。奇洛教授平日便很少引起注意。他总是低着头坐在教师席边缘,紫色头巾挡住大半张脸,身上的大蒜气味则会让周围的人自觉留出距离。学生们已经习惯他在走廊里避开视线,也习惯黑魔法防御术课上那些被他说得断断续续的句子。因此,当他连续几天没有出现在礼堂时,大部分人只以为他又病了。霍格沃茨里有会咬人的书、能够使人昏迷的植物和一片每年都有人被禁止进入、却每年都有人设法进去的森林,一位看上去向来不太健康的教授偶尔卧床几天,并不算最值得追问的事情。

    直到黑魔法防御术教室的门被封住,学生们才渐渐意识到,这一次奇洛或许不会再裹着那条紫色头巾回来。与此同时,哈利也从礼堂里消失了。格兰芬多长桌上属于他的座位连续空了三天,罗恩与赫敏照常来吃饭,却比考试以前安静许多。有人说哈利在三楼走廊与奇洛决斗,有人说他只是考试以后吃了太多别人送来的糖,还有一名赫奇帕奇学生坚信,哈利、奇洛和斯内普其实是同时被一面会吞人的镜子吸了进去,而斯内普之所以仍然能够来礼堂吃早餐,是因为镜子最终嫌弃了他。

    霍格沃茨没有证实任何一种说法。教师们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麦格教授只宣布奇洛本学年不会再回来授课,斯内普听见学生谈论三楼时,脸色比平日更加阴沉。邓布利多已经回到校长室,外面的石兽重新开始在夜里移动,除此之外,城堡仍按照原来的方式生活。早晨的礼堂会准时出现烤面包,猫头鹰在高窗下抖落羽毛,考试结束后的学生们把书留在寝室,整日躺在草地上谈论暑假。那场发生在地下的危险被石墙遮蔽起来,远处的阳光落在黑湖上,一切看上去几乎没有改变。

    西西莉亚没有主动询问。

    她知道哈利在医疗翼,也知道罗恩与赫敏去看过他。她偶尔会在礼堂里看见两个人低声说话,赫敏的神情仍然紧张,罗恩却不再像巨怪事件以后那样,把每一场危险都讲成值得炫耀的故事。他有时会看向斯莱特林长桌,又在西西莉亚抬头以前移开视线,仿佛某个问题已经放在他们之间,只是暂时还没有人决定应当怎样开口。

    西西莉亚依旧按照原来的安排度过每一天。考试以后,麦格教授不再给她新的变形术章节,只要求她整理这一学年的笔记;斯内普恢复出现后,也只是让她重新检查储藏柜里的几种基础材料,没有说明自己此前去了哪里。没有课程的午后,她会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或者回到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看初夏的阳光穿过黑湖,在落地窗外投下缓慢移动的光纹。

    学院里的人对她已经与冬天以前不同了。

    那种变化没有明确的开端,也没有人真正谈起。最初只是德拉科和潘西会替她留下位置,后来其他学生也逐渐记住她习惯坐在哪一把椅子里。她经过长桌时,有人会把摊开的书向旁边挪;公共休息室里的沙发坐满以后,靠近壁炉的地方仍会空出一小段。高年级学生开始主动向她问好,声音礼貌而平稳,仿佛过去那些停留得太久的目光从未存在过。

    有一次,一名五年级女生把一盒从家里寄来的糖放在西西莉亚面前,说自己吃不完。德拉科从旁边拿起盒子,看了一眼包装上的姓名,又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她不喜欢这个口味。”他说。

    “我没有吃过。”西西莉亚说。

    “那你现在也不喜欢。”

    那名女生没有坚持,只是笑了一下,带着糖离开。等她走远以后,西西莉亚问德拉科为什么替自己决定,德拉科回答,没有人会把一盒包装完好、足够放到暑假的糖称作吃不完。

    “也许她不喜欢这个口味。”西西莉亚说。

    “那她就更不应该把自己不喜欢的东西送给你。”

    “可是你刚才说,是我不喜欢。”

    德拉科停顿了一下。“结果没有区别。”

    “潘西说,当一个人不愿承认自己说错时,就会开始谈论结果。”

    坐在一旁的潘西抬起头,神情十分满意。德拉科看了她一眼,从那天起便认为潘西教给西西莉亚的内容已经超出了必要范围。

    这些变化并未使西西莉亚真正成为任何东西。大家仍然谈论考试、魁地奇和暑假将要前往的地方,只是在她出现时,那些谈话会有一瞬间十分轻微的停顿。她仿佛站在平静水面中一个尚未形成的漩涡中央,周围的水仍旧依照原来的方向流动,却已经开始在不知不觉间绕过她。

    她还不知道该如何适应。

    哈利离开医疗翼的第二天下午,西西莉亚在七楼遇见了他。

    她刚从一间空教室里出来,怀中抱着几卷整理好的羊皮纸。城堡里的学生大多去了室外,走廊比平日安静,阳光穿过高窗,在石板上留下颜色很淡的方格。几幅画像正在午睡,一位戴着珍珠发网的女巫把脸埋在扇子后面,只有扇面上那只蓝色小鸟仍然睁着眼睛。

    哈利从另一段楼梯走上来。他已经换回校服,脸色仍有些苍白,额前的头发却重新变得凌乱。看见西西莉亚时,他先停住脚步,随后朝她走来。

    “我正想找你。”

    “你知道我在这里吗?”

    “不知道。”

    “那你不是在找我。”

    哈利停了一下。“我正想找你,然后碰巧找到了。”

    西西莉亚考虑了片刻,接受了这个经过修正的说法。“有什么事吗?”

    哈利看向周围。走廊里没有学生,墙上的画像却使这里并不真正安静。霍格沃茨的画像从不认为替别人保守谈话是自己的责任,即使它们答应了,也可能在另一层楼的画框里忘记。

    “我想告诉你一些事情。”他说,“但不能在这里。”

    西西莉亚尚未回答,哈利便想起魔法史课上的那一次。那时他只想与她安静说话,不知不觉间却构成了真正的愿望。整堂课没有人注意他们,连宾斯教授的视线也从两人身上自然移开。那场愿望究竟有没有带走什么,他们至今仍不能确定。

    “这次不要许愿。”哈利很快补充,“我只是想找一个没人听见的地方。”

    “好。”

    “刚才那句话也不是愿望。”

    “哪一句?”

    “找一个没人听见的地方。”

    “你没有说‘希望’。”

    “上次我也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你说,希望周围的人不要注意我们。”

    “你记得倒很清楚。”

    “愿望会被记住。”

    哈利觉得这句话并没有起到安慰作用。“以后我说话以前,可能得先让你检查一遍。”

    “那样会很慢。”

    “至少不会莫名其妙失去什么。”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可能会失去很多时间。”

    哈利看了她一眼。“潘西教得不错。”

    他们先去了图书馆,门口却站着平斯夫人,正把几个试图在书架后拆爆炸夹心糖的学生赶出去。空教室也不合适,一间堆满考试用过的桌椅,另一间墙上挂着十几位热衷战争故事的骑士。哈利只推开一条门缝,里面便有人问他是否想知道自己如何在一四二七年以三个人守住一座桥,他立即重新关上了门。

    “他只有三个人。”西西莉亚说。

    “所以他很想让所有人知道。”

    “也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死了,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你最好别让城堡里的幽灵听见。”

    “幽灵也会生气吗?”

    “皮皮鬼会。”

    “他不是幽灵。”

    哈利回头看她。“你已经比大部分一年级学生清楚了。”

    “宾斯教授说过。”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有人从魔法史课上记住有用的东西。”

    他们沿着七楼的走廊来回走了几次。尽头挂着一幅巨大的挂毯,一个巫师正在教巨怪跳舞,巨怪脚上的舞鞋太小,每走一步便会踩到旁边乐师的琴。第一次经过时,墙上什么也没有;第二次回来,哈利仍想着他们需要一个不会被任何人发现、也不必让西西莉亚使用愿望的地方。

    第三次走到挂毯对面时,石墙上出现了一扇门。

    那扇门看上去已经在那里存在了许多年,木头颜色与城堡里其他房门相近,黄铜把手被无数只手磨得光滑。哈利站在原地,回头确认他们没有走错走廊。

    “刚才有吗?”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很好。”哈利说,“因为如果连墙都会趁我住院的时候改变,我可能得再回去躺几天。”

    西西莉亚走近门边。她没有碰触把手,只是感受了一会儿门后安静的魔法。没有愿望向她抵达,也没有代价随之出现。那扇门不需要她答应什么,仿佛城堡只是偶然发现,有两个人正在寻找一处无人打扰的地方,于是把自己身体里一间暂时空着的房间借给了他们。

    “不是愿望。”她说。

    “那就好。”

    哈利握住门把手,又停了一下。“里面不会有三头犬吧?”

    “我不知道。”

    “你可以说点让人安心的话。”

    “如果里面有三头犬,我会先把门关上。”

    “好吧,这也算。”

    门后并没有三头犬。里面比普通教室小一些,两把扶手椅摆在矮桌两侧,墙边放着一只空书架,天花板垂下柔和的灯光。房间里没有画像,只有一扇无法推开的窗,窗外是一片并不存在于七楼的树林。树叶在初夏的风里缓慢起伏,却没有声音传进来。

    哈利进入房间,门在两人身后轻轻合拢。走廊上的脚步与画像低语一同消失了。那并不像声音被魔法强行隔绝,更像这间屋子原本就离霍格沃茨很远,只在他们推门的片刻与城堡相连。

    西西莉亚把羊皮纸放在矮桌上,坐进一把椅子。哈利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忽然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

    过去几个月里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三头犬、魔法石、挪威脊背龙和禁林里的独角兽挤在一起,奇洛的紫色头巾后面又藏着伏地魔的脸。任何一件单独说出来都显得十分荒谬,合在一起却成为他在医疗翼里躺了三天的原因。

    最后,他选择了最接近结尾的地方。

    “奇洛死了。”

    “我知道。”

    哈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斯内普教授把他办公室里的材料搬回了地窖。”

    “这通常不能算作死亡证明。”

    “但是奇洛教授没有回来阻止他。”

    “对斯内普来说,大概已经足够了。”

    “他想偷魔法石吗?”

    “斯内普没有。”哈利说,“我们一直弄错了。他其实在保护魔法石,魁地奇比赛的时候也是他在救我。”

    西西莉亚看了他一会儿。“他保护你的时候,看上去仍然很讨厌你。”

    “这正是最令人不安的地方。他成功地在保护我的同时,让我一直以为他想杀了我。”

    “也许他两件事都想做。”

    哈利沉默片刻。

    “你现在越来越像斯莱特林了。”

    哈利开始说那块魔法石。它能够把金属变成黄金,也能够制造延续生命的药剂,它像一个无法说话、能力也十分有限的西西莉亚,只不过大部分人对黄金与长生已经足够满意,因此并不介意石头是否能够听见。

    哈利的故事讲得并不好。他从奇洛说起,很快又不得不退回开学不久时闯进的三楼走廊;说到三头犬脚下的活板门,又想起海格如何在酒馆里从陌生人手中得到一颗龙蛋。他告诉西西莉亚,罗恩被刚孵化的诺伯咬伤,德拉科发现他们打算在夜里送走那条龙,最后四个人因为不同的理由一同被麦格教授罚去禁林。

    “德拉科知道那条龙?”

    “他不但知道,还打算告发我们。”

    “他没有告诉我。”

    “因为最后他自己也被抓住了。”哈利说,“告密成功属于家族荣誉,告密失败大概不值得写进马尔福的家信。”

    “他写了。”

    “什么?”

    “他把那件事写成自己发现海格非法饲养危险动物。”

    哈利望着她。“他有没有写自己也被罚去禁林?”

    “没有。”

    “我就知道。”

    “他说那是与主要事件无关的部分。”

    “当然。马尔福永远能找到一种让自己听上去没犯过错的说法。”

    “潘西说,这是一种很重要的能力。”

    “我开始担心她最后会把你教成什么样。”

    西西莉亚并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

    哈利继续说起禁林。月光落在独角兽的血上,银色痕迹一路延伸进树木深处。披着斗篷的人伏在尸体旁饮血,抬头时,他额头上的伤疤像被灼烧一样疼痛。马人将他从那里救走,也告诉他,有人正依靠被诅咒的生命等待恢复力量的机会。

    那时,他们仍然认为那个人是斯内普。

    “斯内普教授看上去的确很可疑。”哈利说。

    “他看上去一直很可疑。”

    “这就是我的理由。”

    “但不是证据。”

    “赫敏后来也是这样说的。”哈利靠进椅背,“你们两个如果认识得更早,我这一年大概会过得更艰难。”

    故事沿着他并不整齐的记忆向前延伸。考试结束以后,哈利忽然想起,海格曾经向那个送出龙蛋的陌生人透露,音乐能够使三头犬睡着。邓布利多恰好被魔法部叫去伦敦,麦格教授又不相信魔法石正处在危险中。他们等不到第二天,只能自己走进三楼走廊。

    西西莉亚问:“你们没有想过来找我吗?”

    “没有。”哈利说完,立即意识到这个回答过于干脆,“不是因为不相信你。事情很急,而且我们已经习惯先做出危险的决定,之后再考虑应该通知谁。”

    “这是格兰芬多的传统吗?”

    “很遗憾,可能是。”

    “德拉科说,格兰芬多的传统是不给大脑留下足够的时间。”

    哈利停了一下。“你最好别告诉他,这次他说得有一点道理。”

    “我会告诉他你承认了。”

    “我收回刚才的话。”

    西西莉亚看着他。“已经说出口的话也可以收回吗?”

    “不能。但你可以假装没听见。”

    “这是不是你们家族的传统?”

    哈利忍不住笑了。“斯莱特林真的教了你太多东西。”

    他继续讲下去。三头犬在竖琴声里睡着,下面的魔鬼网害怕火焰,会飞的钥匙必须骑扫帚才能抓住。罗恩坐在巨大的黑色骑士上,明知白皇后下一步会把自己击倒,仍然命令棋子走向正确的位置;赫敏在火焰前解开斯内普的谜题,把唯一能够继续前进的药水交给哈利,自己留下寻找教授。

    “罗恩知道自己会被击中吗?”西西莉亚问。

    “知道。”

    “他很勇敢。”

    “别当面告诉他。”哈利说,“他最近已经把自己描述得比棋盘上的骑士还要高了。”

    “他原本没有那么高吗?”

    “没有。照他的说法再发展几天,他会比海格还高。”

    “他面对巨怪时也会把距离说得越来越近。”

    “这就是罗恩恢复一件事的方法。他会一直讲,直到自己听起来比那件事更厉害。”

    西西莉亚安静了一会儿,没有提起被罗恩失去的恐惧。

    “所以最后只有你一个人。”她说。

    “是。”

    “你害怕吗?”

    哈利想起那扇门后的寂静,也想起厄里斯魔镜前那道背对着他的身影。“害怕。但那时候已经走到那里了。”

    “你没有许愿。”

    “当时忙着不被杀。”哈利说完,察觉她仍在等一个真正的答案,只得继续道,“而且你不在那里。即使你在,赫敏大概也会要求你先拿出羊皮纸,把代价写清楚。”

    “她会。”

    “还会让我签名。”

    “邓布利多教授没有要求签名。”

    “幸好。否则我可能还没签完就已经死了。”

    西西莉亚认真考虑了一会儿。“所以紧急情况下,规则仍然有问题。”

    “我只是开玩笑。”

    “但是问题存在。”

    哈利看着她。“你和赫敏真的不应该太早认识。”

    最后一间房里并没有斯内普。奇洛站在厄里斯魔镜前,头上仍然缠着那条紫色围巾。魔法石落进了哈利的口袋,因为他想找到它,却不想使用它;奇洛无法从镜中得到石头,于是解开头巾,让哈利看见伏地魔依附在他身上的模样。

    “他长在奇洛教授的后脑上。”哈利说。

    西西莉亚停顿了一下。“这解释了头巾。”

    “也解释了为什么大蒜没有用。”

    “奇洛教授以为大蒜能够驱赶伏地魔吗?”

    “我不知道。也许他只是想让别人离自己的后脑远一点。”

    那张苍白的脸没有鼻子,红色眼睛生长在另一个人的身体上。伏地魔失去了形体,只能依附在奇洛身上,借独角兽的血延续生命。他答应让哈利的父母回来,只要哈利交出魔法石。

    “石头不能让死去的人复活。”西西莉亚说。

    “不能。他骗我。”

    “你当时知道吗?”

    “我不知道,但我不相信他。”

    “为什么?”

    哈利想了一会儿。“真正能把死人带回来的人,大概不会需要先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那里骗走石头。”

    “很有道理。”

    “谢谢。那天晚上很少有人认为我有道理。”

    奇洛抓住他的时候,那双手开始灼烧。哈利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能一次又一次把手按在对方身上,直到奇洛的身体在疼痛与恐惧中崩裂。后来,邓布利多在医疗翼告诉他,那是母亲留下的保护。莉莉在十一年前选择为他而死,那份爱进入了他的血肉,使伏地魔无法真正触碰他。

    西西莉亚听完以后,望着他看了一会儿。

    “不是愿望救了你。”

    “不是。”

    “是你的母亲。”

    “是。”

    哈利低头碰了碰额前的头发。那道伤疤从他能够记事时便在那里,可直到今年,他才知道自己能够活下来不是偶然。他曾经属于某个人,而那个人即使死去,也仍然在保护他。

    这一部分不适合玩笑。西西莉亚也没有再提出问题,只是让那段短暂的安静留在他们之间。

    过了一会儿,哈利才继续说道:“魔法石已经被毁掉了。尼可·勒梅和他的妻子会死。邓布利多说,他们留下了足够安排后事的长生药,也已经决定不再继续活下去。”

    “是他们自己决定的吗?”

    “是。”

    西西莉亚轻轻点头。她似乎比此前更加在意这个问题,而哈利已经知道原因。

    故事终于讲完时,房间里的灯光似乎比刚进来时暗了一些。哈利靠进椅背,才发现自己已经说了很久。西西莉亚没有在危险的地方惊呼,也没有责备他们不够谨慎,只在事情无法连接时提出问题。那些过去几天一直堆积在哈利心里的画面,经过讲述以后仿佛终于彼此分开,不再同时从记忆深处涌来。

    安静了一会儿,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罗恩已经知道代价了。”

    西西莉亚抬起眼睛。

    “邓布利多教授告诉他的?”

    “嗯。他原本想让罗恩亲自问你,但罗恩还不愿意见你。”哈利的手指在扶手边缘停了一下,“不是永远不愿意。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代价不能被消化。”

    “这是另一种说法。”

    “潘西没有教过。”

    “她迟早会教的。”

    哈利告诉她,罗恩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他仍然记得那只巨怪,也记得自己曾经害怕,却再也无法从记忆里触碰到那种情绪。邓布利多说,他仍会害怕蜘蛛,也会害怕其他危险,被取走的只是面对那一晚、以及也许再次面对巨怪时的恐惧。罗恩听完,试着说这会让自己成为很适合对付巨怪的人,声音却没有平日那样得意。

    “他不知道下次见到你时应该说谢谢,还是应该问你为什么没有告诉他。”哈利说。

    “可以都说。”

    “也可以什么都不说。他现在大概更想这样。”

    “那我会等。”

    “他知道你当时已经知道代价。”

    “是。”

    “他问,你为什么没有告诉他。”

    “因为他没有问。”

    哈利看了她一眼。“这句话最好别直接对他说。”

    “为什么?”

    “因为听起来像是他的错。”

    “不是他的错。”

    “我知道。但罗恩可能要先大声说一遍不是自己的错,才能听见后面的部分。”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那我先告诉他,不是他的错。”

    “这会有用一点。”

    她没有为自己辩解。那一夜,愿望与代价同时抵达,巨怪的木棒正在落下,罗恩没有询问,她也没有想到自己需要说明。如今,那三条由邓布利多写在羊皮纸上的约定已经被她记住。下一次,她会先告诉许愿者需要失去什么,再等待对方重新决定。

    哈利觉得罗恩需要的或许并不是道歉。西西莉亚还没有真正理解,替另一个人接受代价意味着什么;罗恩也尚未理解,失去一种已经无法感受到的情绪究竟有多么严重。他们都需要时间,只是时间在两个人身上流动的方式并不相同。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直到这时,哈利才发现,从进门以后几乎一直是自己在说。他讲完了整个学期最危险的秘密,讲了罗恩,也讲了一个早已死去、却仍能够保护他的母亲。西西莉亚只是坐在对面听着,仿佛她这几个月里什么也没有发生。

    “你呢?”他问。

    “什么?”

    “我已经说了这么久。”哈利有些不好意思地扶了一下眼镜,“你最近怎么样?”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斯内普教授说,我考试时切出的水仙根粉末不够均匀。”

    “那可能已经是他能够给出的表扬了。”

    “那么他每节课都在表扬纳威。”

    哈利忍住笑。“不,纳威得到的是更加详细的版本。”

    “还有,”西西莉亚继续说,“潘西仍然在教我开玩笑。”

    “这一点我已经发现了。你问格林德沃,被关起来是不是你们家的传统。”

    “盖勒特笑了。”

    “德拉科说他没有。”

    “德拉科不在那里。”

    “这从来没有妨碍他知道一切。”

    “他说,盖勒特·格林德沃不会因为一个家族传统的玩笑发笑。”

    “马尔福只是不愿相信,你在一个学期里学会了他到现在也不太会的东西。”

    “什么?”

    “拿自己开玩笑。”

    西西莉亚考虑了一会儿。“他会拿别人开玩笑。”

    “对,那一部分他生来就会。”

    窗外那片并不存在的树林缓慢摇动。房间里没有风,西西莉亚垂在肩后的金发仍然安静地落在椅边。短暂的笑意过去以后,她又说:“斯莱特林的人也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们欺负你吗?”

    “没有。他们变得更加客气。”

    “这听起来更可疑了。”

    “为什么?”

    “因为马尔福忽然对别人客气时,通常是他想从那个人那里得到东西。”

    “德拉科说,那叫礼仪。”

    “马尔福经常给同一件事准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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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名字。”

    西西莉亚告诉他,长桌上总会有人替自己留下位置,公共休息室里的谈话有时会在她出现时停住。有人比过去更愿意同她说话,却很少真正询问她正在读什么,或者那一天过得如何。他们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待一个尚未到来的时刻。

    “以前他们也看我。”她说,“但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他们想知道我是什么。现在他们好像在等我成为某种东西。”

    哈利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他知道被人以这种方式看着是什么感觉。魔法世界的大部分人第一次见到他时,目光总会先落在额头上。他们认识“大难不死的男孩”,也知道十一年前那个夜晚,却很少有人在看见伤疤以前想到,伤疤下面的人或许并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

    “你不喜欢吗?”

    “我不知道。他们没有做不好的事。”西西莉亚说,“只是我还没有适应。”

    “那就先别管他们。”

    “潘西也是这样说的。”

    “她偶尔是对的。”

    “她说自己一直是对的。”

    “这一句就是错的。”

    西西莉亚安静地看着他。“我会告诉她。”

    “为什么你什么都要告诉别人?”

    “因为你说了。”

    “好吧。”哈利叹了口气,“这句话大概也应该收回。”

    “已经说出口的话不能收回。”

    “我开始觉得教你开玩笑是潘西对格兰芬多实施的一场报复。”

    西西莉亚的嘴角出现很浅的弧度。哈利忽然发现,与开学时相比,她已经能够更快地听懂这些不需要答案的话。有时,她甚至能够把一句原本指向自己的玩笑平静地推回去,而且因为神情过于认真,比潘西刻意准备过的反击更加准确。

    “你真的见到格林德沃了?”他问。

    “是。”

    “他是什么样的人?”

    西西莉亚从纽蒙迦德的雪说起。她告诉哈利,那座塔很高,牢房却与孤儿院地下室没有太大区别;盖勒特已经十分衰老,白发垂在肩后,眼睛仍然与旧照片里一样清醒。他问了许多琐碎的事情,问她住在哪里,房间是否温暖,魔药课教到什么地方,也问德拉科为什么每天替她在面包上抹黄油。许多答案邓布利多早已写信告诉过他,他却仍然重新问了一遍。

    “他想再见你吗?”哈利问。

    “我问过。他说不确定。”

    “那听起来就是不确定。”

    “邓布利多教授说,那是想见的意思。”

    哈利想了一会儿。“他大概知道。邓布利多很擅长听懂年纪很大的巫师不肯直接说出来的话。”

    “他自己也是年纪很大的巫师。”

    “所以他会这种语言。”

    “那么盖勒特和他使用的是同一种语言。”

    “可能。只是他们花了很多年假装听不懂对方。”

    西西莉亚接受了这个解释。随后,她告诉哈利,自己看见盖勒特的瞬间,便知道圣杯的规则已经认出了创造者。盖勒特只说了一句“过来”,她的身体便在思考以前走向他;他说停下,她也随之停住。那不是她选择后的服从,而是从诞生时便留在身体里的秩序。盖勒特很快发现了这一点,从那以后不再轻易使用命令,只问她是否愿意坐下、是否愿意回答。

    哈利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如果他让你做别的事情呢?”

    “我会服从。”

    “任何事情?”

    “任何事情。”

    “你不能拒绝?”

    “不能。”

    西西莉亚的语气没有变化,像在说明魔法石能够制造长生药,或者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位于黑湖水面以下。哈利却想起奇洛。伏地魔没有自己的身体,仍然能够依附在另一个人身上,命令他饮下独角兽的血、闯入霍格沃茨。若盖勒特能够使西西莉亚无条件服从,那么真正危险的便不只是她的力量,而是有人可能通过他决定那些力量被用在何处。

    “邓布利多知道吗?”

    “他在那里。”

    “还有谁?”

    “没有了。”

    西西莉亚继续把牢房里的谈话告诉他。并不是所有人的愿望都能够抵达她,只有已经与她形成羁绊、拥有忠诚,并且在许愿的那一刻不会背叛她的人,才可能得到回应。愿望出口时,她便会同时知道代价,但只有在她接受以后,交换才会真正发生。至于许愿的人将来背叛会发生什么,盖勒特、邓布利多和她都还不知道。

    她也说起返回霍格沃茨后的约定。以后再听见愿望,她不会立刻接受,而是先把代价完整告诉对方。只有那个人在知道以后仍然愿意,她才会答应。

    哈利起初只是安静听着,心里甚至因为西西莉亚愿意告诉自己这些而生出一点隐秘的欣喜。她把只属于纽蒙迦德牢房、邓布利多与盖勒特的事情交给了他,没有犹豫,也没有保留。可随着她说得越来越多,那点欣喜逐渐变成不安。

    “这些事情,德拉科知道吗?”

    “不知道。”

    “潘西呢?”

    “不知道。”

    “斯内普?”

    “也不知道。”

    “罗恩和赫敏?”

    西西莉亚摇了摇头。

    哈利松了一口气。“那就先别告诉别人。”

    “为什么?”

    “因为很危险。要是别人知道怎样才能向你许愿,他们可能会故意接近你。要是有人知道格林德沃能够命令你——”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盖勒特已经被关在纽蒙迦德,一个没有魔杖、无法离开牢房的人似乎很难被利用,可伏地魔仅剩一张依附在别人身上的脸,也仍然设法将手伸进了霍格沃茨。哈利已经不再相信,牢门或死亡足以使危险永远留在远处。

    “邓布利多教授没有说不能告诉别人。”西西莉亚说。

    “邓布利多也没有把所有不能做的事都告诉我。”

    “他在开学宴会上明确说过,不能进入三楼走廊。”

    哈利停了一下。“好吧,这是一个很差的例子。”

    “他也说过禁林不能进入。”

    “我开始后悔把整个故事告诉你了。”

    “你刚才说,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秘密。”

    “我还没有说。”

    “那你现在说了吗?”

    哈利看着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她究竟是在认真询问,还是又一次正确使用了潘西教给她的东西。

    “总之,”他说,“别人问了,你也不一定要回答。”

    “即使我知道?”

    “即使你知道。”

    “那是说谎吗?”

    “不是。你可以说不想告诉他。”

    “为什么不想?”

    “因为那些是你的事。”

    这个理由似乎比危险更加难以理解。西西莉亚看着他,等待他继续说明。

    哈利很少思考秘密属于谁。女贞路的成年人向他隐瞒魔法与父母的死亡,是为了使他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魔法世界里的人却又知道得太多,仿佛每个人都有权谈论他的父母、伤疤和伏地魔。秘密有时会被用来伤害一个人,过多的注视也一样。

    “不是所有事情都必须让别人知道。”他说,“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秘密。”

    “罗恩和赫敏也不能知道吗?”

    哈利下意识想说,他们不同。他与罗恩、赫敏共同经过活板门,也早已习惯把发现的一切告诉他们。可是西西莉亚的秘密并不属于他。他信任谁,不等于她也必须把自己交给谁。

    “除非你想告诉他们。”他说,“如果你不想,我也不会说。”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秘密。”

    “我已经告诉你了。”

    “所以我要替你保守。”

    “你刚才把你的秘密全部告诉了我。”

    哈利沉默了一下。“这只能证明,我不太擅长遵守自己刚刚提出的建议。”

    “那么你的建议可靠吗?”

    “通常比我的行动可靠。”

    西西莉亚看着他,像是在辨认这是否又是一个玩笑。哈利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秘密需要代价吗?”她问。

    “不需要。”

    “那你为什么替我保守?”

    哈利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话。他只是觉得,那些事情不应当被任何经过的人听见,不应当成为礼堂里的传闻,也不应当因为有人提出问题,便从西西莉亚口中毫无遮掩地落出来。她已经被许多人看作圣杯、格林德沃,或者一件能够回应愿望的东西,可在这一切以前,她也只是一个与他们同年、刚刚在考试里被斯内普挑剔过水仙根粉末的学生。

    “因为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秘密。”他说,“也应该有人替他守住。”

    “包括我吗?”

    “当然包括你。”

    “你是在保护我吗?”

    哈利扶了扶眼镜。那似乎是一句太大的话,他尚且不知道应该怎样保护自己,更不知道真正的保护需要做些什么。

    “我正在试。”他说,“如果做得不好,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以后,你会改吗?”

    “我会考虑。”

    “潘西说,‘我会考虑’通常是不愿意的意思。”

    “潘西到底教了你多少东西?”

    “她说还有很多。”

    哈利叹了口气。“那我可能也需要被保护。”

    “我可以保护你。”

    “不要用愿望。”

    “好。”

    西西莉亚答应得太快,哈利又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她的神情仍然平静,眼睛里却留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你刚才是在开玩笑吗?”他问。

    “我不知道。”

    “看来潘西还有很多工作。”

    “我会告诉她。”

    “这一句不用。”

    没有任何魔法随他们的约定发生。房间里的灯保持着原来的亮度,窗外虚假的树林无声摇动。西西莉亚没有接受愿望,哈利也没有要求她给予什么。他们只是在一间偶然出现的屋子里,决定替彼此保留一些不属于其他人的事情。

    之后,他们没有再谈论伏地魔、盖勒特或圣杯。哈利告诉她,医疗翼里堆满了别人送来的糖,邓布利多从中拿走一颗比比多味豆,咬开以后发现是耳屎味。西西莉亚认为校长不应当未经允许吃掉病人的礼物,哈利则说,邓布利多大概觉得一颗糖不值得写进校规。

    “如果写了呢?”西西莉亚问。

    “他会说自己没有看见。”

    “校长可以不遵守校规吗?”

    “从我这一年的经历看,校规主要是写给学生在违反以后阅读的。”

    他们离开时,走廊已经被傍晚的光照成很淡的金色。哈利先推开门,确认外面没有学生,西西莉亚才抱起桌上的羊皮纸走出去。那间屋子仍然安静地留在他们身后,两把椅子相对摆着,像在等待一场尚未结束的谈话。

    门轻轻合拢。

    他们向前走出几步,再回头时,石墙已经恢复平整。挂毯里的巨怪仍穿着那双过小的舞鞋,笨拙地抬起一只脚,旁边的乐师趁机抱着琴逃向画面边缘。

    “以后还能找到吗?”哈利问。

    “我不知道。”

    “你没有许愿吧?”

    “没有。”

    “很好。”

    “你希望还能找到吗?”

    哈利立刻转过头。

    西西莉亚安静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她的嘴角才很轻地弯了一下。

    哈利终于确定,这一次她是在开玩笑。

    他们在楼梯前分开。哈利沿着转向格兰芬多塔楼的台阶向上,西西莉亚则等待另一段楼梯降到通往地牢的方向。台阶在两人之间缓慢移动,城堡重新把他们送回各自的学院,仿佛那间房间从未出现,他们也从未在那里交换过任何秘密。

    哈利没有把纽蒙迦德的事情告诉罗恩和赫敏,西西莉亚也没有向德拉科与潘西提起活板门下发生的一切。奇洛已经死去,魔法石被毁掉,伏地魔再次离开了霍格沃茨。学生们仍在草地上等待年终宴会,教师们开始整理下一学年的书单,黑湖边缘的白花在风里轻轻摇动。

    第一学年就在这样的平静里接近尾声。

    只是从那一天起,霍格沃茨多了一间没有人知道的房间,也多了一个不曾依靠愿望成立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