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假期开始后的第三天,邓布利多带西西莉亚离开了霍格沃茨。
他们在清晨出发。城堡里大部分学生还没有起床,礼堂的长桌尚未摆出早餐,只有家养小精灵在厨房与走廊之间悄无声息地来往。前一夜又落过雪,庭院中央的石板被覆盖得十分平整,几座雕像的肩头与头顶都积着白色,远处的温室藏在晨雾里,只能看见模糊的玻璃轮廓。
西西莉亚穿着麦格教授为她准备的深灰色斗篷,里面仍是霍格沃茨的冬季制服。她的头发被一条很窄的银色缎带束在身后,金色发尾垂到斗篷下方,经过雪地时偶尔会被风吹起。邓布利多为她施了保温咒,又递给她一双手套,确认她已经戴好以后,才带她穿过尚未完全醒来的城堡。
他们没有从校门离开,而是来到校长室附近一间很少使用的圆形房间。房间中央的木桌上放着一只旧铜杯,杯沿刻有两圈已经磨损的花纹。那是一只经过登记的跨国门钥匙,另一端由负责看守纽蒙迦德的巫师保管。国际巫师联合会直到前一天傍晚才同意这次探视,附带的条件占满了三张羊皮纸,其中包括不得携带未经登记的魔法物品,不得将任何东西留在牢房,也不得在没有看守陪同的情况下接近高塔。
邓布利多把手放在铜杯的一侧。
“可能会有些不舒服。”他说。
“和幻影移形一样吗?”
“稍微温和一些。”
西西莉亚把手放在另一侧。片刻后,铜杯猛地向下坠去,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钩子从她腹部穿过,将周围的房间、石墙和窗外的雪一同拉成模糊的颜色。她没有松手。双脚重新碰到地面时,迎面而来的寒风比霍格沃茨更加锋利,雪粒撞在斗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纽蒙迦德坐落在一片远离村镇的山地之间。
天空低沉,群山被积雪覆盖,远处的树木呈现出近乎黑色的细长轮廓。高塔立在山谷尽头,岩石与冬日的天空颜色相近,若不是窗户和墙面的边缘仍能辨认,几乎像从山体里自然生长出来。塔身没有装饰,也没有任何能够使人想起住所的东西,只有入口上方那行早已受到风雪侵蚀的文字,仍然保留着昔日建造者的意志。
为了更伟大的利益。
西西莉亚抬头看了很久。
“是他写的吗?”她问。
“是。”邓布利多说。
“他认为这里代表更伟大的利益?”
“建造它的时候,他是这样认为的。”
“现在呢?”
邓布利多望向高塔最上方那扇狭窄的窗户。“你可以亲自问他。”
负责迎接他们的看守已经等在入口附近。他是一个头发灰白、身材高大的奥地利巫师,厚重的黑色斗篷上别着国际巫师联合会的徽章。他先核对了邓布利多的文件,又将西西莉亚的名字与探视名单对照了两遍,才用魔杖解除大门上的第一层防护。
铁门开启时没有发出太大声音。
纽蒙迦德内部比外面更加安静。石墙隔绝了大部分风声,狭窄的走廊里只剩脚步落下后的回音。入口处没有画像,也没有霍格沃茨那些时常自行移动的盔甲,墙面裸露着灰黑色岩石,每隔一段距离才嵌着一盏火光微弱的灯。这里的一切都以防止逃脱为目的,没有多余的颜色,也不需要让居住其中的人感到舒适。
他们经过三道门,每一道门都有不同的魔法。看守在前方解除防护,邓布利多走在西西莉亚身边,没有催促她,也没有说明高塔过去曾经关押过什么人。那些事情都已经记录在历史书里。盖勒特最初将反对者囚禁在自己建造的监狱中,后来又在决斗失败后被送到这里,占据了最高处那间原本并非为他准备的牢房。
楼梯不断向上延伸。越接近塔顶,窗外的风声便越清晰,寒冷也从石壁的缝隙间渗进来。西西莉亚一直没有说话。她看见门上的锁、墙角用于传递食物的小窗,以及走廊尽头堆放干净床单的木柜,想起孤儿院地下室里那扇生锈的铁门。
两者并不完全相同。纽蒙迦德更加坚固,窗户也更高,然而它们对居住者的要求没有区别:留在里面,等待别人决定门什么时候打开。
抵达最高一层时,看守停下脚步。
“探视时间一个小时。”他说,“牢房的防护不会解除。你们可以站在外间谈话,不得把魔杖或其他物品交给他。如果格林德沃拒绝探视,我们会立刻带你们离开。”
他说的是德语。西西莉亚尚未系统学习这种语言,却能够听懂其中一部分。那些陌生的音节在她耳中并不像第一次出现,仿佛某些发音早已随着创造她的魔法留在身体深处,只是从未有人将它们唤醒。
邓布利多将魔杖交给看守检查。确认没有问题以后,最后一道铁门被打开。
牢房外间十分狭窄,只有两把靠墙的木椅。更里面隔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魔法屏障,石床、桌子和高处的窄窗都在屏障另一侧。桌上放着几张写过字的羊皮纸,一只木杯,以及几本书脊已经磨损的书。火盆里的炭很少,微弱的热量不足以真正改变房间的温度。
盖勒特坐在窗边。
他比西西莉亚在旧照片上看见的更加衰老。曾经耀眼的金发已经完全变成白色,向后梳理得仍然整齐,只是显得稀薄。他穿着没有任何标志的深灰色衣服,身体因为漫长的囚禁而清瘦,露在袖口外的手背能够看见明显的骨骼与淡青色血管。岁月改变了他的脸,却没有使那双异色眼睛变得浑浊。他抬头望来时,目光依旧敏锐,甚至令狭窄牢房里的光线显得更加安静。
他先看见邓布利多。
两个人隔着魔法屏障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开口。盖勒特的神情里没有意外,仿佛从门外响起第一道脚步时,便已经知道邓布利多最终不会遵从他的信。
随后,他看向西西莉亚。
那一瞬间,西西莉亚感到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在身体里醒了过来。
它不是记忆,也不是感情。她从未见过盖勒特,不可能怀念他的声音或辨认他的面容,可圣杯创造她时留下的规则已经先于一切认出了他。那种联系从她的魔力深处延伸出来,安静、清晰,没有任何能够被误解的余地。
眼前的人是她的创造者。
他的决定高于她的决定,他的意志能够越过她尚未说出口的想法。他若要求她留下,她便会留下;若要求她离开,她也会立即转身。那不是忠诚经过选择后形成的服从,而是从她诞生以前便写进规则的秩序。
盖勒特显然也感受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在西西莉亚脸上停留很久,随后落到她垂在身后的金色长发,又重新回到她的眼睛。他没有说欢迎,也没有询问他们为何无视那封信,只是用德语说:
“过来。”
西西莉亚向前走去。
她没有思考自己是否愿意,也没有回头看邓布利多。命令落下时,身体已经作出回应。她一直走到魔法屏障前,距离盖勒特只剩不足两步,才因为屏障本身无法继续靠近。
邓布利多站在原处,眼神微微改变。
盖勒特也看见了她过于迅速的服从。他原本放在桌面的手指缓慢收紧,脸上却没有显露更多情绪。
“停下。”他说。
西西莉亚停住。
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风从高窗外掠过,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声音。盖勒特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圣杯不仅创造了一个拥有生命的孩子,也在她身上保留了某些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预料到的规则。
此后,他没有再使用命令的语气。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知道。”
“阿不思告诉你的?”
“不需要。”西西莉亚说,“我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了。”
盖勒特的目光越过她,短暂落在邓布利多身上。“你也知道?”
“刚刚知道。”邓布利多说。
盖勒特没有继续追问。他朝外间的木椅看了一眼,却没有要求西西莉亚坐下,只问:“你愿意坐吗?”
西西莉亚在靠近屏障的椅子上坐下。邓布利多选择了另一把,将大部分位置留给她与盖勒特。他没有像平日在校长室里那样准备茶和糖,也没有主动引导谈话。这里不属于他,即使牢房中的两个人都在某种意义上因他而来到此处。
盖勒特似乎并没有准备好真正见到西西莉亚。
他在信中问过许多问题,也曾在无人打扰的夜里想象她可能拥有的模样。可当她确实坐在面前时,那些被写在羊皮纸上的句子忽然变得无法使用。他不能询问她是否怨恨自己,因为她甚至未必理解怨恨;也不能说自己从未有意创造她,那听上去像是在否定她本应存在。
最后,他只问:“路上冷吗?”
“不冷。邓布利多教授替我施了保温咒。”
“门钥匙有没有让你不舒服?”
“没有。”
“霍格沃茨离这里很远。”
“我知道。”
谈话再次中断。
邓布利多望向高处的窗户,仿佛外面的雪景值得他长久观察,并没有替盖勒特寻找更加合适的问题。西西莉亚则看着牢房里的陈设。石床很窄,只铺着一层灰色毯子,木桌的一条桌腿显然修补过。墙角放着盛水的铁桶,桌上的杯子没有把手,几本书也都经过检查,封面上没有可以拆卸的金属。
她观察了很久,忽然转头看向邓布利多。
“他住的地方和我以前没什么两样。”她说,“这就是马尔福所说的家族传统吗?”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西西莉亚最近在潘西那里学习开玩笑。潘西告诉她,玩笑不能只说错误的事情,还必须让听见的人知道那是有意说错。西西莉亚练习了几次,仍然不总能把握其中的差别。这一次,她把自己曾经居住的地下室与盖勒特的牢房放在一起,又想起德拉科总是强调古老家族拥有传统,因此得出了一个并不合乎常理、却能够被人理解的结论。
最先作出反应的是盖勒特。
他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一个已经太久没有使用过的表情忽然被重新唤醒。
“不是。”他说,“格林德沃家还没有这种传统。”
“那么是从你开始的吗?”
盖勒特看了她片刻。“最好也到我这里结束。”
西西莉亚点了点头,似乎认为这个答案足够合理。
牢房中原本紧绷的沉默因此松开了一些。盖勒特不再试图寻找最重要的问题,而是从那些能够回答的事情开始。他询问西西莉亚在霍格沃茨住在哪里,房间是否足够温暖,窗户是否能够看见外面。得知她的寝室位于黑湖水面以下时,他皱了皱眉,又问那里是否潮湿。
“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也在地下。”西西莉亚说,“但不会漏水。”
“寝室呢?”
“我一个人住。”
“为什么?”
“因为我是在开学以后才分院的,也因为斯内普教授和麦格教授认为我不适合立刻与其他学生住在一起。”
盖勒特看向邓布利多。“这是你的决定?”
“是几位教授共同作出的安排。”
“也就是说,是你的决定。”
“如果你愿意这样理解。”
盖勒特没有继续争论,只重新看向西西莉亚。“你喜欢一个人住吗?”
“已经习惯了。”
这个回答使他沉默了一瞬。习惯并不等于喜欢,而他比大多数人都清楚两者的差别。
他又问她平时吃什么,身体是否已经完全恢复,庞弗雷夫人是否仍然定期替她检查。西西莉亚逐项回答。霍格沃茨的食物每天都会变化,她已经不再需要服用恢复体力的魔药,庞弗雷夫人仍然每周见她一次,但近来检查的时间已经越来越短。
“你太瘦了。”盖勒特说。
“庞弗雷夫人也这样说。”
“你应该多吃一些。”
西西莉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德拉科每天会替我在面包上抹黄油。”
盖勒特稍微眯起眼睛。“马尔福家的孩子?”
“是。”
“他为什么替你抹黄油?”
“因为第一次吃早餐的时候,我不知道面包可以这样吃。”
“现在你已经知道了。”
“但是他仍然会抹。”
盖勒特显然无法判断这究竟是德拉科出于礼节、习惯,还是某种刻意的接近。他没有见过那个孩子,只从邓布利多的信里知道卢修斯·马尔福的儿子与西西莉亚同年,并且很早便开始留意她。
“他向你许过愿吗?”盖勒特问。
“没有。”
“他知道你能够实现愿望?”
“知道。”
“还知道什么?”
“知道愿望会有代价。”
“忠诚呢?”
“不知道。”
盖勒特轻轻点头,似乎认为这一点至少暂时值得保留。他没有追问马尔福家对西西莉亚的邀请,转而询问她的课程。
西西莉亚告诉他,她已经开始与一年级学生一同上大部分基础课程。变形术需要完成很多练习,魔咒课的内容更容易理解,草药课必须在温室里戴手套,魔法史课则比其他课程更加安静。
“你最喜欢哪一门?”
“魔咒课。”
“为什么?”
“咒语拥有明确的结果。发音和动作正确,魔法就会发生。”
“黑魔法防御术呢?”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奇洛教授经常重复课本。”
“他教得不好?”
“赫敏说,他讲过的内容与书上的句子几乎完全相同。”
盖勒特看向邓布利多,眼神里终于出现了一点明确的不满。“你现在让怎样的人在霍格沃茨教书?”
“能够找到的人。”邓布利多平静地回答。
“这是一个令人担忧的答案。”
“这一点我们倒是没有分歧。”
西西莉亚继续说起其他课程。她提到斯内普教授对魔药材料的保存方法非常严格,也提到麦格教授不允许她跳过基础内容。盖勒特听见斯莱特林这个学院时没有表现出意外,毕竟他早已从信中知道分院结果,却仍然问了一遍:
“分院帽为什么把你分进斯莱特林?”
“因为我能够理解不同立场,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等待。它说,我不害怕野心,也不会把善良当作唯一正确的答案。”
“它没有考虑拉文克劳?”
“考虑过。”
“格兰芬多呢?”
“也考虑过。”
“赫奇帕奇?”
西西莉亚摇了摇头。
盖勒特似乎对此并不惊讶。“至少那顶帽子还没有完全失去判断力。”
“米勒娃会对这句话有不同意见。”邓布利多说。
“她一直对许多事情有不同意见。”
他们之间那些短暂的交谈总是如此。没有人主动提起过去,语气里却保留着一种漫长岁月也未能完全磨去的熟悉。西西莉亚听见盖勒特称呼邓布利多为阿不思,而不是教授、校长或邓布利多。霍格沃茨里没有人这样叫他,仿佛这个名字只属于远早于她出生的某段时间。
盖勒特随后问起她在学校认识的人。
西西莉亚先说了潘西。潘西教她分辨衣料与颜色,也教她怎样开玩笑。刚才关于家族传统的那句话便来自她近期的练习。
“她知道你拿自己的过去练习吗?”盖勒特问。
“不知道。”
“她如果知道,大概不会认为那是一个适合开玩笑的题材。”
“为什么?”
“因为人们通常不会用自己真正受过的伤害使别人发笑。”
“可是你笑了。”
盖勒特脸上刚刚消失的那一点笑意顿时变得更加难以否认。“我没有。”
“你的嘴角动了。”
邓布利多转头看向窗外,掩饰得并不十分成功。
盖勒特没有继续讨论自己是否笑过。他让西西莉亚说起其他人,于是她提到德拉科总是告诉她斯莱特林的规则,哈利会在魔法史课上同她说话,赫敏喜欢寻找问题的准确答案,罗恩则认为许多事情只需要先尝试,再考虑是否正确。
“韦斯莱。”盖勒特重复了一遍,“向你许愿的孩子。”
“是。”
盖勒特的神情重新变得严肃。“告诉我那天发生了什么。”
西西莉亚从巨怪进入盥洗室开始讲起。她没有省略,也没有增加。哈利攀在巨怪背后,罗恩使用了刚刚学会的漂浮咒,赫敏被困在水池附近。她抵达时,巨怪的木棒即将落下,罗恩看见了她,随后说出那个愿望。
请别让我死在今天,也别让我死在巨怪手里。
“你接受了。”盖勒特说。
“是。”
“为什么?”
“因为那个愿望可以被我接受。”
“所有向你开口的人,愿望都能够被接受吗?”
“不能。”
“区别是什么?”
西西莉亚安静了一会儿。她从来没有试图以语言完整解释这种区别。判断发生时并不需要思考,如同她不需要计算便知道某个愿望的代价。圣杯会在别人开口的瞬间分辨愿望与普通请求,也会分辨那个人与她之间是否存在足以让愿望成立的联系。
“我们之间必须有羁绊。”她说。
盖勒特没有打断。
“他愿意相信我,也愿意忠于我。在他说出愿望的时候,我知道他不会背叛我。”
邓布利多原本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收紧。
万圣节以后,他已经反复思考过罗恩为什么能够得到回应。那天晚上,城堡里有许多人希望自己活下来,也有无数人曾在恐惧中祈求平安,可西西莉亚只接受了罗恩明确说出的愿望。他原本以为,关键只是声音、距离或她主动作出的选择。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愿望并不单纯依靠语言。语言只是将它说出的方式,真正使它能够抵达西西莉亚的是许愿者与她之间的联系。羁绊使愿望被她听见,忠诚使愿望获得回应,而不会背叛的确定则让那份交换成立。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背叛你?”盖勒特问。
“我就是知道。”
“将来呢?”
西西莉亚摇了摇头。“愿望发生的时候,我只知道那一刻成立。”
盖勒特看向邓布利多。
这个回答已经划出了他们目前能够理解的边界。他们知道愿望需要什么条件才能发生,却不知道条件在未来被破坏以后会怎样。愿望或许会失效,代价或许会改变,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西西莉亚从未遇见接受愿望以后又背叛她的人,因此圣杯没有向她展示那部分规则。
盖勒特重新看向她。“罗恩说出愿望的时候,你就知道代价吗?”
“知道。”
“是在你答应以前?”
“是。”
“代价是什么?”
“他面对巨怪时的恐惧。”
“你告诉他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他没有问。”
西西莉亚回答得十分平静。她并不认为自己隐藏了信息。罗恩向她许愿,希望自己不要死,而她知道实现这个愿望需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能够支付怎样的结果。可是罗恩没有询问,她便没有说明。
盖勒特沉默了很久。
“如果你告诉他,他可能不会同意。”他说。
“可是他不想死。”
“那是他想要的结果,不是他同意付出的代价。”
“结果和代价是一起出现的。”
“对你而言是。”盖勒特说,“对他不是。”
西西莉亚望着他。
盖勒特的声音并不严厉。他只是在陈述两种完全不同的认知。西西莉亚听见愿望时,结果与代价同时在她心中显现,彼此无法分开;许愿者却只能看见自己希望得到的部分。他们不知道圣杯会从生命中取走什么,也不知道那个代价是否比愿望本身更加重要。
“他许下愿望时,并不知道自己在交换什么。”盖勒特说。
“如果我先告诉他,巨怪可能已经杀死他们了。”
“可能。”
“那他就不会活下来。”
“也可能。”
“所以我不应该接受吗?”
盖勒特没有替她作出判断。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决定会在她身上产生怎样的力量,因此更加谨慎地避开任何可能成为命令的措辞。
“这不是我能够替你回答的问题。”他说,“但一个人不知道代价时作出的选择,并不完整。”
邓布利多始终没有参与这段谈话。他望着西西莉亚,想起她在校长室里说“我知道”时的神情。她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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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故意隐瞒,也不是为了更容易取得罗恩的恐惧。她只是从未意识到,知道代价本身便意味着一种责任。
“他现在怎么样?”盖勒特问。
“身体没有变化。他仍然害怕蜘蛛,也害怕失去朋友,只是不再害怕那一晚。”
“如果再次面对巨怪呢?”
“我不知道。”
“他知道吗?”
“邓布利多教授还没有告诉他。”
盖勒特的目光落向外间。“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有决定应该怎样告诉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他在以为自己只是求救的时候完成了一次魔法交换。”邓布利多终于开口,“但我会告诉他。”
“在下一只巨怪出现以前?”
“最好如此。”
盖勒特的语气仍旧锋利,邓布利多却没有反驳。某些事情因为出于保护而被暂时隐瞒,并不会因此不再是隐瞒。
看守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提醒他们探视时间只剩下十五分钟。
盖勒特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重新问起西西莉亚的日常,仿佛不愿让剩下的时间全部停留在愿望与代价上。他询问她是否收到圣诞礼物,霍格沃茨的礼堂是否仍然摆着十二棵树,也问她为什么没有去马尔福庄园。
“因为我要来见你。”西西莉亚说。
“我写信让他不要带你来。”
“我读过。”
“那么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邓布利多教授说,你希望我不要因为你而来,却不一定不想见我。”
盖勒特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邓布利多。
“你仍然喜欢替别人解释。”他说。
“只有在他们拒绝把话说清楚的时候。”
“信里写得很清楚。”
“清楚地用了三页纸说明你为什么不想见她,同时询问了她生活里的每一件事。”
“那不代表什么。”
“当然。”
邓布利多回答得过于平和,以至于那句赞同反而显得并不真诚。盖勒特没有继续争论。
西西莉亚看了看他们。“你们经常这样吗?”
“以前比现在更频繁。”邓布利多说。
“因为他现在住得很远?”
牢房中出现一阵短暂的沉默。
“可以这样理解。”邓布利多回答。
盖勒特没有纠正。
看守再次敲门时,邓布利多站起身。西西莉亚也从椅子上起身,走到魔法屏障前。盖勒特仍然坐在桌边,窗外的灰白天光落在他的肩头,使他看上去像牢房里某件已经存在了很久的东西。
西西莉亚问:“你愿意再次见到我吗?”
盖勒特没有立即回答。
这是一个十分简单的问题,只需要愿意或者不愿意。他却像面对某种比过去所有政治判断更加困难的选择,视线停在她脸上,许久没有移开。
如果他说愿意,便意味着承认自己在等待,也意味着允许她再次走进这座不应当属于她的高塔。如果他说不愿意,她或许会按照圣杯的规则服从,而他将亲手关上一扇才刚刚打开的门。
最终,他说:
“我不确定。”
西西莉亚认真地理解了一会儿,随后转头看向邓布利多。
“那是什么意思?”
“是想见的意思。”邓布利多说。
“阿不思。”盖勒特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本来可以说得更清楚。”
“我说的就是我的意思。”
“我认识你说‘不确定’时的意思。”
盖勒特看着他,似乎想指出这种自以为了解一切的习惯从年轻时起便没有改变。可看守已经打开外间的门,风沿着高塔的走廊涌进来,将桌上最上面一张羊皮纸吹动了一角。
西西莉亚重新看向盖勒特。
“那么我以后还可以来吗?”
盖勒特停顿片刻,没有再说“不确定”。
“如果你愿意。”
西西莉亚点了点头。
她跟随邓布利多走出牢房。铁门在身后缓慢合拢,魔法防护逐层恢复,最终隔绝了里面所有声音。她没有回头,因为关上的门已经挡住视线。盖勒特仍然坐在高窗旁,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完全消失,也没有重新拿起桌上的书。
离开纽蒙迦德时,外面的雪比来时更大。
山谷被白色覆盖,高塔上方的天空低得仿佛随时会落到地面。西西莉亚站在入口附近,重新戴好手套。邓布利多把那只旧铜杯从斗篷里取出来,看守完成最后一次登记,确认他们没有把任何物品留在牢房以后,才解除门钥匙上的封印。
回到霍格沃茨时已经接近傍晚。
圆形房间里仍然保持着清晨离开时的样子,窗外却完全暗了下来。城堡的暖意从墙壁与地板间缓慢渗出,远处礼堂传来学生说话的声音。留校的人并不多,那些声音无法形成平日的喧闹,只在空旷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让西西莉亚回斯莱特林。他带她来到校长室,为她倒了一杯热茶,又在壁炉里添了木柴。福克斯站在镀金栖枝上,朝他们发出一声很轻的鸣叫,像是在询问这次远行是否顺利。
西西莉亚坐进靠近壁炉的椅子。她没有表现出疲惫,只是双手捧着茶杯,看着蒸汽在面前慢慢消散。
邓布利多在她对面坐下。
“我们需要谈谈愿望。”他说。
“因为罗恩没有提前知道代价?”
“是,也因为以后还会有人向你许愿。”
巨怪事件已经证明,愿望并不会永远停留在教授们能够控制的范围里。学生可能在危险中向她求救,其他人也可能在知道她的能力以后有意提出请求。西西莉亚能够在愿望出口的瞬间知道代价,却仍然会按照自己的判断决定是否接受。若没有新的规则,同样的事情迟早还会发生。
“从现在开始,我们约定三个条件。”邓布利多说。
西西莉亚抬眼看他。
“第一,当你听见一个真正的愿望,并且知道自己能够实现它时,不要立刻接受。”
“像罗恩那一次也不能吗?”
邓布利多停顿了一下。“无论怎样,先听完后面的两个条件。”
“好。”
“第二,你必须将自己知道的代价完整告诉许愿者。不能只告诉其中一部分,也不能因为他没有主动询问便不说。”
“如果代价会让他害怕呢?”
“那正是他必须知道的原因。”
西西莉亚低头看向杯中的茶水。“第三呢?”
“只有当他知道代价以后,仍然明确表示愿意继续,你才能接受那个愿望。”
“要问两次吗?”
“第一次是愿望。第二次是在知道代价以后作出的选择。”
“如果两次的答案不一样呢?”
“以第二次为准。”
“如果他反悔?”
“那么你不能接受。”
西西莉亚安静地整理着这三条规则。它们并不复杂,却改变了愿望实现的顺序。从前,愿望与代价在她这里同时出现,她只需要判断是否接受;从今以后,她必须将自己知道的部分重新交还给许愿者,让对方看见那场交换的全部,再等待另一次决定。
“如果没有时间呢?”她问。
邓布利多知道她说的是万圣节。
巨怪的木棒已经举起,哈利、罗恩与赫敏都可能在下一刻死去。若西西莉亚先告诉罗恩,他将失去面对巨怪时的恐惧,再询问他是否仍然愿意,危险未必会给他们足够的时间。
“有些时候,或许的确来不及。”他说。
“那我要等他回答,还是先救他?”
壁炉里的火焰轻轻晃动。这个问题没有能够适用于所有情况的答案。若坚持程序,一个人可能在作出选择以前死去;若替他决定,则可能使他余生都承担自己从未同意的代价。
“你仍然需要判断。”邓布利多最终说,“但不能因为你能够实现愿望,就认为自己可以替别人决定他愿意失去什么。”
西西莉亚望着他。“这也是盖勒特说的意思吗?”
“是。”
“你们今天同意了很多事情。”
邓布利多笑了一下。“比从前多。”
“这是好事吗?”
“通常是。”
西西莉亚喝了一口已经不再滚烫的茶。她仍然不能完全理解,为何罗恩明明不想死,却可能不愿失去恐惧。在圣杯的规则里,结果与代价始终是同一个愿望的两面,不能只留下其中一部分。可对人而言,想要某样东西不代表愿意为它付出任何代价,这两件事之间还存在一道必须由本人跨越的距离。
邓布利多将一张空白羊皮纸放到桌上,写下他们刚刚约定的三条规则。字迹在墨水干透以后仍然清晰,没有魔法契约的光,也没有要求西西莉亚宣誓。这只是他们之间的约定,却是她第一次在实现愿望以前必须遵守的秩序。
“我会按照这个顺序。”她说。
“谢谢你。”
“如果有人知道代价以后仍然愿意呢?”
“那么决定权回到你手里。你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
“为什么我还可以拒绝?”
“因为你也在愿望之中。”邓布利多说,“许愿者有权决定自己是否接受代价,你也有权决定是否替他实现愿望。”
西西莉亚看着羊皮纸上的三行字。过去没有人告诉过她,圣杯也可以拒绝。她的力量确实允许她作出选择,可当愿望满足条件时,那种回应往往显得过于自然,仿佛接受才是她存在的用途。
“盖勒特也可以向我许愿吗?”她问。
邓布利多没有立即回答。
“我不知道。”他说,“今天最好的一件事,就是他没有尝试。”
西西莉亚想起牢房里的盖勒特。他只对她使用过两次命令,随后便把每一句话都改成了询问。他已经察觉自己对她拥有怎样的权力,也因此比任何人都更加谨慎。
“他知道我会服从他。”她说。
“是。”
“所以他不再让我做任何事。”
“是。”
“这也是不确定的意思吗?”
邓布利多望着她,眼中出现一点很淡的笑意。
“不,”他说,“这一次,他表达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