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HP]西西莉亚 > 23. 第 23 章
    十一月末,霍格沃茨落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雪是在夜里开始的。最初只有很薄的一层,沿着塔楼背风的石缝积起来,到了清晨,城堡外的草坡、温室屋顶和通往魁地奇球场的小路都已经变成了白色。黑湖没有结冰,深沉的水面仍在雪地尽头缓慢起伏,湖边那些失去叶子的树木向水中投下灰色倒影,偶尔有鸟从禁林方向飞来,在空旷的场地上留下几行细小的足迹。

    西西莉亚醒来时,寝室里比往常更加明亮。窗户位于黑湖水面以下,无法直接看见外面的雪,然而从湖水上方落下来的光已经改变了颜色,带着一种清冷而均匀的白,将水底的阴影照得更加深远。几尾银色的小鱼贴着玻璃游过去,很快消失在水草后面。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直到走廊里传来其他学生开门的声音,才换好长袍,将头发从衣领里整理出来。

    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已经有人谈论下雪。几个一年级学生挤在落地窗前,试图从水下判断湖面是否结冰;高年级学生则在壁炉附近讨论圣诞假期的安排,话题里不时出现伦敦、法国、舞会和某些庄园的名字。壁炉上方多了几枝冬青,银色缎带缠绕在深色石柱之间,家养小精灵显然趁所有人睡着时来过,使原本阴冷的地下房间第一次显出临近节日的迹象。

    德拉科坐在壁炉旁,膝上摊着一张羊皮纸,却没有立刻落笔。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只尚未封口的信封,右上角已经用端正的字迹写好马尔福庄园的地址。克拉布和高尔坐在另一张长沙发上吃从早餐厅提前带回来的小蛋糕,潘西则靠在扶手边,低头翻看家里寄来的圣诞宴会宾客名单。

    “你已经看了那张纸十分钟。”潘西说。

    “我在想应该怎么写。”

    “写什么?”

    德拉科没有回答,只抬头看了一眼刚刚走下寝室楼梯的西西莉亚。潘西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立刻明白了。

    “你还没有告诉你父亲?”

    “当然告诉过。”德拉科皱眉,“我开学以后写的每一封信里都提到过她。”

    “我是说巨怪。”

    壁炉里一块木柴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德拉科重新低下头,羽毛笔尖停在羊皮纸上方。距离万圣节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那一夜发生的事情却不是几句话能够说清的。他此前只在信中告诉父亲,霍格沃茨有一只巨怪闯进城堡,学校没有学生死亡,事情也已经得到处理。至于巨怪究竟如何被处理、西西莉亚在其中做了什么,他始终没有完整写下。

    并不是因为麦格教授要求他们保密。教授们的确警告过在场的学生,不要传播未经确认的猜测,却没有真正禁止他们给家里写信。德拉科只是无法决定该怎样描述那一幕。若写得太轻,便无法解释那种力量;若如实写下血雾、碎石和西西莉亚站在门外的样子,又会使整封信看起来像一个受到惊吓的孩子编出的噩梦。

    他不愿让卢修斯认为自己受到了惊吓。

    “父亲不喜欢没有弄清楚的消息。”他说。

    “那你弄清楚了吗?”

    “没有。”

    潘西稍微扬起眉毛,像是很少听见他这样坦率地承认一件事。德拉科没有理会她。他将羽毛笔蘸进墨水,终于写下开头的称呼。

    西西莉亚在他们附近停了下来。

    德拉科立刻用手臂挡住羊皮纸,动作快得几乎显得心虚。“你不能看别人的信。”

    “我没有看。”

    “那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我的书在下面。”

    德拉科低下头,才发现一本深绿色封皮的《初级变形指南》被他压在羊皮纸下面。那是西西莉亚前一天留在公共休息室里的。他将书抽出来递给她,又确认信上的字迹没有被墨水蹭花。

    “你今天还要去图书馆?”

    “麦格教授让我读完第六章。”

    “今天是星期六。”

    “第六章在星期一以前需要读完。”

    德拉科显然认为这两件事并不冲突,却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他看着西西莉亚接过书,忽然问道:“你圣诞节去哪里?”

    西西莉亚没有立刻回答。

    最近几天,她已经不止一次听到类似的问题。礼堂门口贴出了圣诞假期登记通知,愿意留校的学生需要在下周以前签下名字,其余人则会在学期结束那天乘坐霍格沃茨特快离开。麦格教授尚未给她登记表,邓布利多也没有提起假期,因此她一直没有考虑过这件事。

    “我不知道。”她说。

    德拉科似乎并不意外,却因此更快地作出了某种决定。“你从前在哪里过圣诞节?”

    “孤儿院。”

    “他们怎么过?”

    “午餐里会有一小块布丁。院长会让我们唱歌,有时会有人来捐东西。”

    “还有呢?”

    “没有了。”

    德拉科看了她一会儿,原本准备说出的某些话忽然失去了用处。他从未想过圣诞节可以只由一块布丁和几首歌构成。在马尔福庄园,十二月开始以后,长廊里的枝形灯架便会更换蜡烛,银器被重新擦拭,来自法国和德国的礼物陆续经过壁炉送到。纳西莎会亲自决定宴会上的花与桌布,卢修斯则会在书房接待那些不便公开拜访的客人。即使没有宴会,庄园也会因为圣诞树、火焰和家养小精灵不断搬动东西的声音而显得比平日更加温暖。

    他低头看向尚未写完的信。

    “你可以去我家。”他说。

    潘西从宾客名单上抬起头。克拉布和高尔也停止咀嚼,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西西莉亚问:“你已经决定了吗?”

    “这不需要决定。”德拉科说完,又想起家里真正拥有决定权的人并不是自己,语气稍微停顿了一下,“我会写信告诉父亲。”

    “告诉他以后呢?”

    “他会同意。”

    德拉科说得十分肯定,手臂却仍挡在那张只写了称呼的羊皮纸上。西西莉亚看了他片刻,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自己要去图书馆。等她穿过公共休息室、消失在通往地牢走廊的门后,潘西才将手里的名单合起来。

    “你甚至还没有问过你父亲。”

    “我正在问。”

    “你刚才说得像马尔福先生已经同意了。”

    “他会同意的。”

    “如果不会呢?”

    德拉科瞪了她一眼,重新拿起羽毛笔。墨水在笔尖凝成一滴,落到羊皮纸上,留下一个过深的小点。他用吸墨纸将它按去,随后开始写信。

    他先写了近来的课程和魁地奇比赛,告诉卢修斯,斯莱特林虽然输给格兰芬多,但哈利的扫帚在比赛中出了问题,那场胜利并不足以证明格兰芬多的实力。他又写斯内普仍然偏爱马尔福家的人,魔药课上的格兰芬多比开学时更加愚蠢。这些都是每封信里都会出现的内容,足以让整封信保持平常的样子。

    写到第三段时,他才提起万圣节。

    他没有使用“爆炸”或“杀死”这样的词,只是详细写下巨怪举起木棒以后发生的一切。西西莉亚没有念出咒语,也没有举起魔杖;巨怪的身体在一瞬间失去原本的形态,既没有受到切割,也没有留下可以辨认的伤口。罗恩在此之前似乎说过一句请求活下去的话,而西西莉亚后来承认,自己接受了那个愿望。

    写到这里,德拉科停下来,重新读了一遍。

    他划去了“似乎”,因为那会使消息显得不可靠;随后又把“请求”改成“许愿”,使整件事更接近一种有规则的魔法。至于代价,德拉科并不知道。他记得邓布利多曾经询问西西莉亚,却没有听见最后的答案。

    他继续写道,巨怪事件以后,斯莱特林已经没有人再把西西莉亚当作一名普通的后分院学生。高年级学生不再公开议论她的姓氏,级长会为她保留靠近壁炉的位置,就连过去认为她不应被分进斯莱特林的人也开始主动同她说话。她没有要求任何人这样做,也没有表现出对学院权力的兴趣,但所有人都在等待她对事情作出反应。

    德拉科没有在信里写“臣服”。这个词太重,也太像一种已经发生的事实。他只告诉父亲,西西莉亚似乎能够通过许愿回应愿望,而这一点已经被邓布利多和其他教授确认。她所能实现的愿望范围尚不清楚,可那只巨怪的死亡证明,它绝不只是一种用于治疗或改变物品的天赋。

    最后,他问卢修斯,格林德沃家族是否曾经拥有相似的古老魔法,以及马尔福家是否应当比其他家族更早与她建立关系。

    他原本准备就此封住信封,却在将羊皮纸折起以前又添了一行:

    西西莉亚不知道圣诞节应当前往何处。如果您与母亲同意,我希望邀请她来马尔福庄园。

    德拉科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一会儿。与前面那些谨慎的分析相比,它显得过于直接,甚至像一个孩子单纯希望把同学带回家。他考虑是否应当补充一句,说明这同样有利于卢修斯亲自判断西西莉亚的价值,最后却什么也没有添加。

    他将信封好,在午饭以后交给了猫头鹰。

    此后的几天,德拉科比平日更加频繁地注意礼堂上空。

    每天早晨,猫头鹰都会从高窗飞进来,羽翼掠过漂浮的蜡烛,将信件和包裹投到四张长桌上。潘西家寄来了两盒新礼服长袍,诺特收到一封只有一页纸的信,高尔的母亲则送来足够几个人吃一周的糖。马尔福家的雕鸮迟迟没有出现。

    德拉科最初还会在猫头鹰飞入礼堂时抬头,后来便故意背对窗户坐下,只让克拉布替他留意。到了第三天,潘西忍不住问他是否担心卢修斯不会同意,他立刻回答父亲只是需要调查格林德沃家族的资料。

    事实上,不只是卢修斯开始调查。

    巨怪事件随着学生寄出的信件离开霍格沃茨以后,许多家庭都第一次认真注意到西西莉亚。她的姓氏原本已经足够引人猜疑,现在又多了一种无法用现有知识解释的力量。斯莱特林的学生陆续收到家里的叮嘱,有些人被要求远离她,不要在不明白规则的情况下作出任何承诺;另一些人则被提醒,保持礼貌永远不会有坏处。

    这些变化没有被公开谈论,却逐渐显现在日常生活里。

    从前只有德拉科、潘西和布雷斯偶尔在长桌上同西西莉亚说话,现在会有人在她走近时为她挪开书本,也会有高年级学生主动告诉她哪一条楼梯刚刚改变了方向。她在公共休息室阅读时,周围的谈话仍会短暂安静,却不再有人要求她离开。甚至连那些并不喜欢格林德沃这个姓氏的人,也开始以一种谨慎的方式承认,她已经属于斯莱特林。

    西西莉亚能够看见这些改变,却没有试图判断它们意味着喜欢、恐惧或忠诚。三者有时拥有近似的外表。一个人替她打开门,可能是因为教养,也可能是因为希望得到她的注意;有人在她经过时停止谈论,可能是尊重,也可能只是不希望被她听见。她依旧按照原来的方式回应,别人向她问好,她便问好;有人把椅子让给她,她会在离开时将它推回桌下。

    周四的早餐时,马尔福家的雕鸮终于从窗外飞了进来。

    它比普通猫头鹰更大,灰白色羽毛边缘带着深色斑纹,落在桌上时撞翻了克拉布的杯子。德拉科立刻从它腿上解下信件,看见墨绿色火漆上的蛇形徽记以后,神情才重新变得从容。他没有当众拆开,而是将信收入长袍,直到上午课程结束才独自回到寝室。

    卢修斯的回信比往常更长。

    他首先责备德拉科直到事件过去近一个月才说明全部情况,也提醒他,不要因为目睹一种强大的魔法便急于将自己置于它的影响之下。力量不等于可靠,未经确认的规则比显而易见的敌意更加危险。格林德沃家族的历史中没有类似的天赋,至少没有公开记载;若西西莉亚确实通过许愿实现愿望,那么任何不知道代价的愿望都不应当由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在没有家族许可的情况下作出。

    信写到这里仍然十分严厉。德拉科几乎能够想象父亲坐在书房里,隔着长桌审视他的样子。

    但在下一段,卢修斯承认,亲眼见到西西莉亚比继续依靠学生的描述更有意义。马尔福家不会因为恐惧而避开一个尚未表露敌意的孩子,也不会把最早了解她的机会让给其他家族。因此,他已经与纳西莎商议过,可以在圣诞假期邀请西西莉亚前往马尔福庄园。

    邀请必须经过邓布利多。德拉科不得擅自向西西莉亚承诺任何有关愿望、庇护或家族立场的事,也不得使她误以为马尔福家的款待需要以许愿作为交换。

    信的最后,卢修斯写道:

    你可以告诉格林德沃小姐,庄园会为她准备一间房间。正式邀请将由你母亲寄给邓布利多。

    德拉科将这一段读了两遍,才把信重新折好。

    当天傍晚,他在图书馆找到了西西莉亚。

    她坐在靠近窗户的长桌旁,面前摊着麦格教授布置的变形术书。雪已经停了,窗外的天色却仍然阴沉,远处山坡在薄雾中几乎没有边界。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平斯夫人整理书架时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德拉科在她对面坐下。

    “我父亲同意了。”

    西西莉亚从书页上抬起眼睛。

    “圣诞节。”德拉科提醒她,“你可以来马尔福庄园。”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终于得到证明后的满意,仿佛这几天从未怀疑过结果。西西莉亚看向他放在桌上的信,却没有要求阅读。

    “那里是什么样的?”

    德拉科显然已经准备好回答这个问题。他向她描述庄园外被积雪覆盖的花园、白孔雀经过冬青树时留下的脚印,以及圣诞树如何从大厅一直接近二楼回廊。他告诉她,庄园有很多房间,她不必与任何人共用寝室;图书室里的书也比霍格沃茨允许一年级学生借阅的范围更广。纳西莎会准备礼物,卢修斯或许会询问她一些事情,但只要她不愿回答,便可以不说。

    “你也会在那里吗?”西西莉亚问。

    德拉科看上去像是认为这个问题没有必要。“那是我家。我当然在那里。”

    “潘西呢?”

    “她回帕金森家。”

    “高尔和克拉布?”

    “他们也回自己家。”

    “所有人都会回到自己的地方吗?”

    “差不多。”德拉科说,“也有人留在学校,但那通常是因为家里有事,或者他们不想回去。”

    西西莉亚低头看了一眼尚未读完的书。她终于明白最近公共休息室里的谈话为何总是围绕同一件事。圣诞假期并不只是课程暂停,也不是城堡里多出冬青与缎带。对大部分学生而言,那意味着他们暂时离开霍格沃茨,回到一个在他们来到学校以前便已经存在、并且在他们离开后仍会等待的地方。

    孤儿院也仍然存在,却不会等待她。那里没有人预先知道她会回来,也没有任何房间会因为她不在而空着。

    “为什么邀请我?”她问。

    德拉科原本可以回答,因为父亲希望见她,因为马尔福家需要了解她的力量,或者因为其他家族也可能作出同样的邀请。这些理由都是真的,也更符合他在信里写下的判断。可在图书馆灰白的暮色里,他忽然觉得它们并不是自己最先想到的答案。

    “因为你总得去一个地方。”他说。

    西西莉亚看着他。

    德拉科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伸手翻了翻她面前的书。“而且你没有见过真正的圣诞节。孤儿院的布丁不能算。”

    “为什么不能?”

    “因为只有一小块。”

    “一整块和一小块的味道不一样吗?”

    “这不是大小的问题。”

    “那是什么?”

    德拉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很难向一个从未拥有过家庭圣诞节的人解释,圣诞节之所以完整,并不在于布丁的分量。他只能说马尔福家的布丁会燃烧,上面浇有白兰地,家养小精灵会在端进大厅以前点火。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

    “那会比较好吃吗?”

    “当然。”

    她轻轻点头,像是暂时接受了这个理由。“我会问邓布利多教授。”

    德拉科没有意识到,她并没有说自己愿意去。他只听见她准备询问邓布利多,便认为事情已经有了结果。

    消息很快传到了格兰芬多。

    罗恩是在午饭时从西莫那里听说的。西莫又是从一个与斯莱特林同上草药课的赫奇帕奇那里听说,西西莉亚圣诞节可能会去马尔福庄园。消息经过几个人以后,已经变成卢修斯·马尔福亲自派了一辆银色马车来霍格沃茨接她。

    “他肯定想让西西莉亚替马尔福家许愿。”罗恩说。

    “还没有人说马尔福先生要许愿。”赫敏回答。

    “那他为什么邀请她?”

    “也许因为德拉科邀请了她。”

    “这更可疑。”

    哈利没有参与争论。他望向斯莱特林长桌,西西莉亚正坐在德拉科旁边阅读一封信,信纸边缘带着精致的墨绿色纹样。那大概是马尔福家的正式邀请。

    他原本以为西西莉亚会留在霍格沃茨。

    这并不是经过考虑后的判断。哈利只是知道自己不会回女贞路,罗恩因为韦斯莱先生和韦斯莱夫人准备去罗马探望查理,也决定与几个哥哥一起留校。西西莉亚同样没有可以回去的家,因此他自然而然地以为,他们都会在圣诞节待在城堡里。霍格沃茨会比平日安静,他们或许可以在图书馆见面,也可能在没有人的走廊里继续谈那些平时无法说完的话。

    马尔福庄园的出现使他第一次意识到,没有家并不意味着只能留在学校。有人可以为西西莉亚准备另一个地方。

    “你不希望她去吗?”赫敏忽然问。

    哈利收回视线。“那是马尔福家。”

    “所以呢?”

    “马尔福一定会一直问她关于愿望的事。”

    “德拉科也许会,但西西莉亚可以不回答。”

    罗恩显然不相信马尔福会允许客人不回答问题。他开始描述卢修斯可能在地下室里设置的各种黑魔法陷阱,其中大部分来自弗雷德和乔治编造的纯血家族传闻。赫敏听了一会儿,指出马尔福家如果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每天举行黑魔法仪式,魔法部早就应当有所察觉。

    哈利仍然看着自己的盘子。

    下午的魔法史课结束后,他在教室外追上了西西莉亚。学生们正沿着走廊返回各自的公共休息室,窗外的雪光使石墙显得很白。西西莉亚怀里抱着两本书,长发从斗篷后面垂下来,发尾几乎碰到台阶。

    “你真的要去马尔福家吗?”哈利问。

    “我还没有决定。”

    这个答案令他稍微轻松了一些。“你想去吗?”

    “德拉科说,那里会有一整个布丁。”

    哈利没有忍住,笑了出来。

    “这很重要吗?”西西莉亚问。

    “我不知道。我也没有见过他们家的布丁。”

    “孤儿院只有一小块。”

    哈利的笑意慢慢消失。他想起女贞路的圣诞节。达力总会得到堆满客厅的礼物,姨妈会准备很多食物,姨父则在午饭以后喝酒。哈利也有一张餐桌旁的位置,却从未觉得自己是那个节日的一部分。与西西莉亚相比,他至少知道完整的圣诞布丁是什么样子,也知道一座房子即使允许某个人住在里面,也不一定会成为他的家。

    “霍格沃茨也会有一整个布丁。”他说,“而且不止一个。”

    西西莉亚看向他。

    “罗恩会留下来,双胞胎也是。”哈利继续说,“城堡里的人会少很多。赫敏说礼堂会有十二棵圣诞树。”

    他没有说自己希望她留下。那句话在嘴边停留了一会儿,最后只变成:“如果你不想去马尔福家,可以留在这里。”

    西西莉亚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们在下一段楼梯处分开。哈利朝格兰芬多塔楼走去,西西莉亚则前往校长室。两条楼梯在移动中缓慢错开,很快将彼此送往完全不同的方向。

    纳西莎的正式邀请已经在当天早晨送到邓布利多手里。

    信封放在校长室的桌上,尚未拆开时便能闻到一种很淡的香气。纳西莎的措辞礼貌而周全,没有直接询问西西莉亚的能力,也没有提到万圣节。她只说德拉科在信中经常谈起这位新同学,马尔福家愿意在圣诞期间接待她,并会为她准备独立的房间、合适的衣物和返回霍格沃茨的安排。如果西西莉亚不愿接受,马尔福家也完全理解。

    这是一封无可挑剔的邀请。

    邓布利多读完以后,将它放到桌面另一侧。那里已经有另一封信,羊皮纸更加粗糙,信封上没有香气,也没有家族纹章,只有早已干透的深红火漆。它来自纽蒙迦德。

    盖勒特的信已经抵达许多天。

    邓布利多能够背出其中的大部分内容。他知道哪一句写得比其他地方更重,哪一个词曾经被擦去,又在上方重新换成更加冷淡的说法。盖勒特明确要求他不要带西西莉亚前往纽蒙迦德,理由也足够充分:监狱不是孩子应当前往的地方;一个已经拥有自己名字与生活的人,不需要因为诞生的原因去见创造她的人;西西莉亚应当继续在霍格沃茨学习,而不是被迫承担上一代人的错误。

    信中没有一句承认他想见她。

    可是盖勒特询问了她的身体是否已经恢复,魔力是否稳定,在霍格沃茨是否能够适应。他问她有没有开始上课,是否已经拥有朋友,也问她最后被分进了哪个学院。信的末尾,他甚至提醒邓布利多,不要让她过早接触那些把愿望当作权力的人。

    一个真正不愿见她的人,不会问得如此详细。

    邓布利多曾经打算遵照这封信。他也认为纽蒙迦德不适合西西莉亚。那座由盖勒特亲自建造、后来又用来囚禁他本人的高塔,保存着太多不应当由一个孩子承担的过去。西西莉亚与盖勒特之间并不存在普通意义上的父女关系。她从圣杯中诞生,却不是任何人的延续,也不必为了满足创造者迟来的悔意而前往监狱。

    然而万圣节以后,邓布利多改变了想法。

    巨怪死去的那一瞬间使他看见了一个始终不愿真正面对的事实。西西莉亚的力量正在被越来越多人察觉。她已经不可能永远只作为一个身份模糊的孩子生活在霍格沃茨。教授们会询问她,学生会向她许愿,校外的家族也会通过信件与邀请逐渐接近她。卢修斯·马尔福不过是其中第一个行动足够迅速的人。

    盖勒特或许是世上唯一一个比邓布利多更早知道,这种力量最终会把她带向何处的人。

    更重要的是,西西莉亚有权知道自己从何而来。盖勒特可以拒绝承认自己的期待,却不能替她决定,她是否愿意见他。

    校长室门外响起敲门声。

    “请进。”

    西西莉亚推门进来。她的肩头还沾着几粒没有融化的雪,大概在来校长室以前经过了庭院。邓布利多让她坐到壁炉旁,将一杯热茶和那盘她已经熟悉的糖推到她面前。

    “德拉科说,他的家人邀请我过圣诞节。”她说。

    “是的。马尔福夫人的信今天早晨到了。”

    邓布利多把那封信递给她。西西莉亚拆开信封,逐行读完。她阅读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礼貌的句子背后是否还存在其他含义。

    “我可以去吗?”她问。

    “如果你愿意。”

    “你认为我应该去吗?”

    “这不是由我决定的。”

    “可是你知道马尔福先生为什么邀请我。”

    “我知道一部分。”

    “因为巨怪?”

    “也因为德拉科。”邓布利多说,“理由很少只有一个。卢修斯希望亲眼了解你的力量,纳西莎大概更在意儿子第一次认真邀请同学回家。德拉科既想让家族比别人更早接近你,也可能只是认为你不应当独自在学校过圣诞节。这些想法可以同时存在。”

    西西莉亚将信重新折好。“如果我去了,他们会向我询问愿望的事情吗?”

    “我已经要求他们不要这样做。马尔福夫人也在回信中答应了。”

    “答应以后也可以改变。”

    “是的。”邓布利多平静地承认,“人经常改变。”

    西西莉亚没有继续询问。她看向桌面,目光落在另一封信上。

    那封信没有写她的名字,信封正面只有邓布利多的姓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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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认得火漆的颜色,也认得那种与自己偶尔相似的、锋利而克制的字迹。

    “是盖勒特的信吗?”

    “是。”

    “他说了什么?”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回答。他原本可以只告诉她与她有关的部分,也可以将盖勒特的拒绝解释得更加温和。最后,他把整封信递了过去。

    “你可以自己读。”

    西西莉亚接过信。

    校长室里只剩壁炉燃烧的声音。窗外又开始下雪,细小的雪片贴在玻璃上,很快化成透明的水痕。历任校长的画像似乎都已经睡着,没有人睁开眼睛观察桌边的两个人。

    西西莉亚从第一行读到最后一行。

    她的神情没有发生明显变化。盖勒特那些冷静而明确的拒绝仿佛只是普通的文字,没有使她难过,也没有令她意外。她读完以后,将信放回桌上,与纳西莎的邀请并排摆在一起。

    一封信请她前往一座从未见过的庄园,另一封信要求她不要走近创造自己的人。

    “他不希望我去。”她说。

    “他希望你不要因为他而去。”

    西西莉亚望向邓布利多。“这不一样吗?”

    “对盖勒特而言,不一样。”

    “为什么?”

    邓布利多看着那封信。许多年前,盖勒特也曾用相似的方式写信。他擅长以最坚定的语言掩盖不能承认的动摇,也擅长把恐惧写成判断,把期待写成警告。他并不经常说出与内心完全相反的话,却总能找到一种方式,使真正重要的部分停留在字句之外。

    “因为他认为,见到他会使你承担不属于你的东西。”邓布利多说,“他不愿你因为好奇、责任,或者认为自己欠他什么而前往纽蒙迦德。他希望你拥有与他无关的生活。”

    “可是他问了我的事。”

    “是的。”

    “如果他不希望我去,为什么要问?”

    “因为不希望你去,并不等于不想见你。”

    西西莉亚沉默下来。

    她能够理解愿望,也能够看见愿望与代价之间的联系,却仍然不熟悉人类如何在同一个念头里容纳彼此矛盾的部分。一个人可以希望她来,又希望她不要来;可以想知道她的一切,同时拒绝承认自己在等待。这比任何明确的许愿都更加难以判断,因为它没有可以被接受的瞬间,也没有能够计算的代价。

    “你想让我去吗?”她问。

    邓布利多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信纸边缘。

    “我认为你应当拥有选择。”

    “这不是回答。”

    邓布利多抬眼看她。

    西西莉亚很少指出别人回避问题。她只是坐在那里,浅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等待着,如同她已经逐渐明白,成年人有时会把自己的想法藏进更正确、更宽和的句子里。

    “是的。”邓布利多最后说,“我想带你去见他。”

    “为什么?”

    “因为你正在长大,也因为越来越多人已经知道你的力量。盖勒特或许能够告诉我们一些只有他知道的事情。”他停顿片刻,“但这不是全部。”

    “还有什么?”

    “他等了很久。”

    “他没有在信里说他在等。”

    “他不会说。”

    “你怎么知道?”

    邓布利多看向窗外。雪落在黑暗的塔楼之间,远处的场地已经完全看不清了。纽蒙迦德比这里更加寒冷,那座高塔的窗户很窄,冬天的风会终日撞击岩壁。盖勒特在那里度过了许多个没有人探望的圣诞节,也许早已不再区分哪一天具有特殊意义。

    “因为我认识他太久了。”邓布利多说。

    西西莉亚把两封信放在一起比较。马尔福家的信纸洁净而柔软,边缘印着精细的纹样;盖勒特的信纸则带着监狱留下的粗糙折痕。前者为她准备了房间、宴会和燃烧的圣诞布丁,后者没有给她留下任何位置,甚至要求她永远不要前往。

    “如果我去纽蒙迦德,”她问,“德拉科会生气吗?”

    “可能会失望。”

    “马尔福先生呢?”

    “他会重新考虑你的价值,以及我为什么要带你前往那里。”

    “盖勒特会生气吗?”

    “会。”

    “那你为什么还要带我去?”

    这一次,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盖勒特的信,重新看向最后几行。盖勒特在那里再次要求他不要作出自以为正确的决定,不要把西西莉亚带到纽蒙迦德,也不要试图从一句拒绝里理解出其他意思。那几句话几乎已经预料到邓布利多会怎样阅读这封信,甚至提前堵住了所有可能的解释。

    可若他真正不愿留下任何余地,便根本不会寄出这封信。

    他只需要沉默。

    “因为他写下的是拒绝,”邓布利多说,“却没有真正关上门。”

    西西莉亚仍然看着他。

    “如果我不想去呢?”

    “那么我们就不去。”

    “如果我去了以后,又想离开呢?”

    “我会立刻带你回来。”

    “他不能阻止吗?”

    “不能。”

    邓布利多说这句话时没有犹豫。纽蒙迦德曾经由盖勒特建造,也曾经是他权力的象征,如今却只是一座由魔法部和国际巫师联合会共同看守的监狱。盖勒特已经不能决定谁进入,也不能阻止谁离开。他仅剩的权力,大概只有拒绝见面。

    “我想见他。”西西莉亚说。

    她的语气仍旧平静,像是在回答一项课程安排。邓布利多却看了她很久。

    “是因为他创造了你吗?”

    “不是。”

    “因为他是格林德沃?”

    “也不是。”

    “那么是为什么?”

    西西莉亚低头看着那封信。盖勒特在信中问她是否已经拥有朋友,是否适应斯莱特林,却没有一句直接写给她的话。

    “因为他知道我存在。”她说,“也知道我是什么。”

    在孤儿院里,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那些人只知道她与其他孩子不同,因此将她锁进地下室。来到霍格沃茨以后,教授们试图理解她,学生们则用圣杯、格林德沃和愿望解释她。邓布利多已经比任何人知道得更多,却仍然需要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寻找规则。

    只有盖勒特在她诞生的那一刻便在场。

    他或许不知道她后来会成为谁,却知道最初发生了什么。

    邓布利多缓慢地点了点头。“那么,我们会在圣诞假期开始以后去纽蒙迦德。”

    “只去一天吗?”

    “如果一切顺利。”

    “什么是不顺利?”

    “盖勒特拒绝见我们。”

    “那我们就回来。”

    “是的。”

    西西莉亚接受了这个答案。她把纳西莎的邀请重新装回信封,准备离开时,邓布利多叫住了她。

    “你不必因为选择纽蒙迦德而拒绝马尔福家的所有善意。”他说,“你可以亲自给马尔福夫人回信,感谢她的邀请,并告诉德拉科你为什么不能去。以后还会有别的假期。”

    “我会写信。”

    “需要我帮你吗?”

    “不需要。德拉科会告诉我格式。”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盖勒特来信。

    “教授。”

    “嗯?”

    “纽蒙迦德是他的家吗?”

    邓布利多安静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座高塔最初建成时的样子。年轻的盖勒特曾经把自己的名字和理想写进每一块石头,认为那里将成为新世界的起点。后来,他把反对者关进去;再后来,他自己也被关进最高处的牢房。纽蒙迦德曾经是他的堡垒、监狱和失败留下的纪念,却从来不是一个等待他回去的地方。

    “不是。”邓布利多说,“那是他无法离开的地方。”

    西西莉亚点了点头,推门离开。

    下楼时,城堡已经到了晚餐前最嘈杂的时刻。学生们从教室和图书馆返回礼堂,湿漉漉的鞋底在石板上留下雪水,几只盔甲正抱怨有人把围巾套在了它们的头盔上。空气里飘着烤栗子与松枝的气味,远处有人唱起一首走调的圣诞歌,很快被同伴笑着打断。

    西西莉亚经过礼堂门口的假期登记表。留校学生的名字已经写了长长几列,哈利·波特、罗恩·韦斯莱、弗雷德和乔治都在上面。她在那张纸前停留片刻,却没有拿起羽毛笔。

    德拉科正在斯莱特林长桌旁等她。

    他面前放着一只空盘子,显然已经等了一段时间。看见西西莉亚走近,他立刻问:“邓布利多同意了吗?”

    “他同意我在圣诞节离开学校。”

    德拉科脸上刚刚出现满意的神情,西西莉亚便继续说道:“但我不能去马尔福庄园。”

    “为什么?”

    “我要和邓布利多教授去纽蒙迦德。”

    周围几名学生的谈话同时停了下来。

    德拉科看着她,像是没有立刻理解那个地名。随后,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关于战争的书,想起报纸旧刊上黑白照片里的高塔,以及格林德沃在决斗失败后被囚禁至今的传闻。

    “去见格林德沃?”他压低声音。

    “是。”

    “可是他——”

    德拉科没有把“他是囚犯”说出口。西西莉亚也姓格林德沃,这个姓氏在她身上已经逐渐变得不同,却仍然与纽蒙迦德最深处的那个人相连。

    “你还会回来吗?”他问。

    “邓布利多教授说,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当天就回来。”

    “如果不顺利呢?”

    “盖勒特会拒绝见我。那样我们也会回来。”

    这显然不是德拉科所想的不顺利。他看了西西莉亚一会儿,终于意识到马尔福庄园的邀请并非被其他纯血家族抢走,而是输给了一座寒冷、偏远、没有宴会也没有礼物的监狱。这种结果使他无法按照父亲信中的任何一种预想作出反应。

    “我母亲已经让人准备房间了。”他说。

    “请替我向她道谢。”

    “你可以圣诞节以后再去纽蒙迦德。”

    “盖勒特也在那里等了很久。”

    “是他邀请你的吗?”

    “不是。”西西莉亚说,“他写信让邓布利多教授不要带我去。”

    德拉科更加无法理解。“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他希望我不要因为他而去,却不一定不想见我。”

    这是邓布利多刚刚教给她的区别。她将那句话准确地复述出来,却仍然没有完全明白其中的边界。德拉科显然也不明白。他觉得一个人若不愿别人前往,便应当在信里写下拒绝;既然已经写下拒绝,其他人就应当尊重它。可大人们似乎总能从彼此的语言里看见一些没有写下的东西。

    “邓布利多怎么知道?”

    “他说他认识盖勒特太久了。”

    德拉科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把她身旁的椅子拉开。

    “你得亲自给我母亲写信。”他说,“不能只让我转告。那样不礼貌。”

    “我知道。”

    “格式也不能像普通作业。”

    “你可以教我吗?”

    德拉科坐直了一些,仿佛终于在整件事里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可以。晚饭以后写。”

    西西莉亚在他身边坐下。

    礼堂里的谈话声逐渐恢复,关于纽蒙迦德的消息却已经从邻近的座位向外传开。有人回头看她,有人低声重复格林德沃的名字,也有人立刻决定在当晚的家信里添上一段新的内容。西西莉亚没有在意。她拿起一块面包,德拉科则像往常一样将黄油推到她面前。

    窗外的雪仍在落。

    霍格沃茨的学生们正在谈论回家,而西西莉亚即将前往的地方并不是任何人的家。那里没有人为圣诞节布置大厅,没有燃烧的布丁,也没有一间从很久以前便属于她的房间。只有一个创造了她、又要求她不要靠近的人,被关在自己亲手建造的高塔里,等待一场他不肯承认的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