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落在青岩山上时,船坞里的炮口已经能够自行落回原位。
那门黑色重炮仍横在旧门之前,粗大的管身从暗银炮座上缓缓转过,动作比前一次短暂苏醒时平稳许多。炮身上的暗红光沿着旧纹亮起,又在方器师抬手之后依次熄灭。没有白烟,也没有那股刺鼻的焦金味,只有一阵低沉摩擦声从山腹深处滚过。
炮口停稳时,外面正传来第一炉开火的钟声。
船坞里没有日夜,季节却从人的衣服和送下来的物资上显出来。三个月前,工匠们进来时还只穿单衣;如今每个人肩上都多了一层厚布,灯架旁也放着烘手的小炉。黑轨尽头,天工一号破开的船首已经被新骨架托起,残缺外壳补上了一大片。新旧材料颜色不同,在冷白灵灯下像一块尚未愈合的伤疤。
六只浮空单元仍没有全部装入船腹。
陆远没有催。
过去这三个月,地面上的炉火一天也没有停。石衡留在造剑造甲场,带着自己的装配队重建第三炉,也把船坞需要的支架、护板和大型锁件一批批送下来。最初送来的东西还要他亲自验过,后来铜牌上渐渐多了其他人的装配印。有些名字陆远甚至不熟,却已经能把石衡画出的东西做得分毫不差。
阿柳也很少进入船坞。
她的账册却每隔三日便来一次。哪一批盟宗剑甲已经交付,换回多少灵石;炮位与天工一号各用了多少材料;哪些工钱、伤工补给与医棚用度绝不能动,全都安静地压在铜页上。船坞里的人只看见灵石与材料被送下来,陆远却知道,真正托住这座地下工程的,是地面上那套已经不必由他亲自盯住的秩序。
方器师从炮座后方走出来,摘下隔热手套,手掌仍被旧金属映得发红。
“再转一次也不会冒烟。”他说。
葛老正在炮身下方听最后一点余响。老人没有立即点头,等那阵震动完全沉下去,才用探锤敲了敲新换上的一处外壳。
“能转,不等于能打。”
“没人说今日一定打。”方器师道。
他说这话时,目光却落在出口山壁上。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准备的并不只是转动炮口。
前一次试供灵之后,他们没有急着再给巨炮送入灵石。那次冒烟的位置被打开,里面许多古代构件已经脆得像烧过的骨头。真正让方器师意外的,是损坏并没有一路深入炮身核心。古人并未把整门炮炼成一件无法拆分的神器。承受冲击的外座、导走热量的部分、固定炮身的重架,都能拆下,也留下了替换的位置。
古代旧件无法复制。
但不是所有东西都必须复制。
石衡的装配队按照旧件留下的形状重做外架,方器师与葛老用现世材料替换已经粉化的部分;真正无法重造的古代核心仍被完整保留,只让它承担最关键的一段工作。
第一次换上的外架在转动时便裂了。
第二次撑过了半刻,却在炮口抬到一半时缓慢变形。
第三次没有裂。
它很笨重,也远不如古代旧件精巧,却把炮身稳稳托住了。
陆远站在新旧交界处看了许久。那道接缝并不好看,甚至显得粗糙,可正是它让眼前这门炮第一次不再只是遗迹中仅存的一件孤物。
“以后还能再造一门吗?”周满仓曾在夜间换班时问过。
陆远当时没有立即回答。
炮的核心、聚能与控制仍有太多东西没有看懂。现在说能造,只是空话;说永远不能造,又像把古人做过的事重新推回神迹。
他最后只说:“先把这一门修到能够反复开火。等我们知道它为什么能活,也知道什么地方最先坏,第二门才有路。”
周满仓听完,望了望高处沉睡的炮口。
“那我希望第二门造出来时,炮口别朝着咱们。”
如今,第一步已经摆在所有人眼前。
这门炮不是只能醒一次的古代奇物。它能够转向,能够断能,损坏的外部结构也能够被现世工匠替换。只要核心没有毁掉,它便有机会开第二炮、第三炮。将来若能看懂更多,炮也未必永远只能从遗迹里挖出来。
可今日,他们仍只有这一门。
而它前面,堵着整座山。
清晨之前,裴照从外面回到了器院。
他没有走船坞入口,而是从山门方向下来。肩上积着一层未化的雪,深青飞剑收在背后,剑鞘上也结着白霜。他绕过青岩山东侧,在封闭出口外寻找了两日,终于确认山壁另一面是一道废弃山谷。
“谷里没有村落,也没有矿道。”裴照把一张粗略山形图铺在旧护墙上,“冬季连兽群都很少经过。山壁外侧已经塌成陡坡,正对炮口的位置下面是一片乱石地。”
方器师看向他标出的区域:“若打穿以后继续往外?”
“再远是北岭荒坡。”裴照道,“最近的盟宗山道也在三十里外。”
这并不能证明绝对安全,却已是他们现在能够得到的最好结果。
陆远把山形图压在炮位总图旁。
出口不是一层薄墙。古代船坞大门毁坏以后,数次山崩把整段航道填死。炮火若只穿透内层,外面的松石仍可能反压回来;若威力过强,出口上方的山体也可能一同塌落。
他们没有办法把每一块岩石都算清。
能做的,只是选择已经确认最空、也最接近旧门中心的位置,把风险留在无人山谷一侧。
王执事与内院来人是在午前到的。
这一次,下来的不止两名管事。器院一位筑基长老也站在旧护墙后,宽大的灰袍没有沾一丝尘土。他看过巨炮重新转向的过程,又抬眼望向出口,第一句话便是:“既然只打一炮,灵石不必省。”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
这句话并不鲁莽。若第一炮没有打穿山体,炮身却已经损坏,数月准备便可能只换来一次震动。内院希望把握放大,也有充分理由。
陆远却摇头。
“不是只打一炮。”
筑基长老看向他。
“这门炮今日打完,以后还要继续用。”陆远说道,“灵石加得越多,山壁会怎样没人知道,炮身能不能承受也没人知道。我们不是把它当一次性的爆符。”
“若威力不足呢?”
“清掉松石,再打第二炮。”
“你能保证还有第二炮?”
“不能。”
陆远回答得很平静。
“所以更不能第一炮便把所有余地一起烧掉。”
旧护墙后的冷风忽然重了一些。灰从炮座下方滚过,擦着几个人的靴边散开。
筑基长老没有发怒,只盯着陆远看了片刻。他大概很少听见一个凡人用这种语气否定自己的决定,可陆远没有在争谁的身份更高。他只是把一件事说清楚:今日的目标不是让所有人见识重炮能够多亮,而是让出口打开,同时留下继续使用它的可能。
方器师站在炮座边,开口替这场沉默落了结论。
“按修复时定下的上限来。”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门炮是我看着合回去的。再多一分,我也不知道哪处先裂。”
筑基长老最终没有坚持。
他只道:“若一炮不成,内院不会再给你们三个月。”
王执事把这句话记进账册,没有抬头。
发炮前一个时辰,器院三座炉台同时停火。
那是一种所有人都不习惯的安静。
往日即使深夜,山腹里也总有炉火低鸣、锤声余震与轨车滚动。如今那些声音全部消失,只剩雪水从新炉檐角落下,隔着岩层传来极轻的滴答声。
船坞前段被彻底清空。
沈清禾没有在炮位旁逐个检查人。前一日,她已经按照旧伤、耳疾与轮值状况把名单筛过。能够留下的只有方器师、葛老、陆远、裴照以及负责能源、断能和观察的几人。医棚移到第三炉外,担架与药箱分放在两条出口旁。她自己站在第二道护墙后的侧位,能够同时看见炮身与撤离通道。
“炮响以后,先等灰落。”她对众人说道,“没有听见放行,谁都不要越过护墙。”
没有多余的叮嘱。
该说的话,过去三日已经说完。
周满仓和苏春枝从前段船坞走了回来。
“外侧清空。”周满仓报。
苏春枝翻过最后一块铜牌:“灯架、提料车和临时料箱都已经撤走。天工一号停在第三护位,船上无人。”
两个人说完,各自走向位置。周满仓守在断能台,苏春枝负责入口铜牌和人数。没有人拿他们打趣。他们只是像过去无数次清点物料与人员一样,把一件可能震动天下的大事,拆成自己该做的那一小部分。
裴照登上炮位上方的断台。
方器师与葛老留在炮座侧后方。
陆远站到控制位前。
那里原本是一片残缺黑台。几个月里,他们没有试图恢复古代完整控制,只把能够确认的几项动作留了下来:抬炮、对准、聚能与断能。每一个位置都能用现世器具强行切断,哪怕黑台失去回应,周满仓仍能让灵石与炮身分开。
这已经足够。
陆远抬头时,正好看见沈清禾站在护墙阴影里。她没有朝他点头,也没有说小心,只把目光从撤离通道移回炮身。
那一眼很短。
陆远却知道,所有位置都已经有人守住。
“送灵。”他说。
能源仓方向传来第一声低鸣。
灵石的白光没有直接出现在炮身上,而是先照亮地面那条通往旧门的暗色主路。光像水一样沿着沉寂千年的路径向前涌来,经过新换上的粗重外架,再一点点进入黑色炮座。
船坞里的灵灯开始变暗。
不是一盏。
是从能源仓到炮位之间,一路暗了下来。
高处的主舟残腹重新沉进黑暗,天工一号刚补好的船首也只剩一线模糊轮廓。最后,整座前段船坞只剩炮身上的暗红纹路,以及出口山壁上一块被标出的灰白区域。
炮座震动起来。
这一次,震动没有杂乱地向四周散开。它沉在地底,一声接一声,仿佛远处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开始跳动。
炮口缓缓抬起。
黑色巨管转过最后一点角度,正对旧门中心。
“位置不变。”裴照从高处报出。
方器师盯着炮座:“外架无裂。”
周满仓的手压在断能柄上,没有发抖。
陆远看见炮管深处亮起一点暗红色。
与前一次不同,那一点光没有在断能前仓促出现,也没有拉扯着周围灵力失控收缩。它稳稳停在炮膛深处,先像一粒烧红的铁屑,随后一点点明亮起来。
红色变成金红。
金红又被压成近乎发白的一点。
炮口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旧灰没有被风吹起,却从地面缓缓浮到半空。那些细小灰粒映着炮膛中的光,像无数悬在黑暗里的星点。
船坞里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都显得太响。
陆远前世见过火炮试射的视频,也在新闻里见过远处升起的火光。可站在这座山腹中,他仍然无法把眼前的巨物简单地当作记忆中的武器。
这是另一个文明制造的战争机器。
它沉睡千年,能源枯竭,外架腐朽,控制残缺。如今让它重新亮起的,不是某位强者的一掌,也不是一段突然降下的神迹,而是地面几百个人持续燃烧的炉火,是石衡带出的装配队,是阿柳一页页守住的账,是方器师与葛老三个月没有停下的修补,是每一个人在自己位置上没有犯错。
一门炮从来不只属于扣下最后开关的人。
陆远的手落在发射位上。
“开炮。”
最初的一瞬,什么声音都没有。
炮膛中的白光骤然消失,仿佛被黑色巨管全部吞了进去。
下一刻,整座青岩山向后震了一下。
一道红白光柱从炮口喷出。
它没有火焰翻卷,也没有飞剑破空的尖啸。光出现时,封死船坞的灰黑山壁中央已经先凹了下去。随后岩层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内部掀开,巨大的裂纹向四周奔走,数十丈厚的岩石在白光中一层层崩碎。
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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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追上来。
轰鸣从旧门外压回山腹,撞上护墙、轨道与主舟残躯,又被更深处的黑暗推了回来。炮位上的每一块金属都在震,脚下地面像海面一样起伏。高处积灰成片坠落,落到炮光余晖中,瞬间变成翻滚的黑云。
方器师被冲击推得向后退了一步,手仍死死压在炮座观察位上。
裴照半跪在断台边,灵力护住头顶落石,却没有离开位置。
周满仓咬紧牙关,直到看见炮身暗红光开始回落,才依照预定动作切断能源。
巨炮又震了一次。
这一次更沉,也更短。
炮口缓缓低下半寸,管身表面的红光从前向后一段段熄灭。炮座后方腾起大片白雾,沿着护墙向上翻涌,却没有焦臭,也没有前一次那种濒临烧毁的尖鸣。
“没人动!”沈清禾的声音穿过余响。
原本想靠近炮座的两名工匠停在原地。
灰还在落。
碎石也仍从旧门方向不断滚下。所有人守着自己的位置,等轰鸣一点点远去,等脚下震动恢复平稳,等山腹中重新出现人的呼吸声。
最先进入船坞的,不是陆远。
是裴照。
他从高处御剑掠向旧门,只到护墙外便停下,以神识检查出口上方仍在晃动的岩层。片刻后,他落回地面。
“顶上暂时稳住了。”他说,“外面有风。”
风。
这个字落下时,众人才真正注意到,船坞里的灰没有继续向内沉降。
它们正向主舟方向飘去。
一股从未有过的冷风穿过炮火打出的缺口,沿着黑轨吹进山腹。风里带着雪、松木和冬日清晨的寒气,与船坞中陈旧的油味和金属味撞在一起。
外面有光。
不是灵灯,也不是炮身残留的暗红。
一线真正的天光从仍在坠落碎石的缺口中照了进来,起初只有刀锋般窄,随后随着烟尘散开,逐渐铺到黑色轨道上。
那束光越过半垂的炮口。
照上天工一号补了一半的船首。
新制外壳泛着青黑色,古代残骨则呈暗银,两种颜色第一次在日光下清晰地接在一起。更远处,巨大主舟的一段船腹也从黑暗中显露,像一座沉在山中的银色峭壁。
船坞里没有欢呼。
所有人只是望着那束光。
他们在地下待了太久,久到几乎忘了这些器物原本并不属于黑暗。飞舟应该穿过云层,炮口应该对着远方,船坞大门之外本该有天空。
周满仓最先抬起手,接住一片被风卷进来的雪。
雪落在他沾满灰的掌心,很快化成一点水。
“门真开了。”他说。
苏春枝站在入口铜牌旁,没有接话,只把已经确认安全的白牌翻了过来。
这时,方器师才走到炮座后方。
新换的外架仍在,连接处没有整体撕裂。炮身上多出一道细长裂痕,从前一次受损位置旁延伸出三尺,却停在外层,没有深入核心。白雾来自冷却旧路重新通水后产生的蒸汽,并非炮座燃烧。
葛老用探锤听了许久,最后直起腰。
“要停一阵。”
王执事问:“还能打吗?”
“能修。”葛老说道,“不是只能打一炮。”
方器师把手按在炮身尚有余温的外壳上。
“这次坏的是我们还没换完的旧架,不是炮心。等修好,再清一次出口,便能打第二炮。”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人把它当作安慰。
第一炮已经证明,灵石能够让巨炮真正开火;现世制造的外架也承受住了绝大部分力量。损伤仍然存在,却不再是一团无法理解的毁灭。哪一处裂、哪一处热、哪一部分需要再加固,都已经留在他们眼前。
陆远走到炮座边,看着那道新裂痕。
这门炮仍依赖古代核心。
他们距离从矿石开始造出同样的重器,还有很长的路。但路已经不再只有“挖到一门,便多一门”。只要一次次把不能替换的部分缩小,把能够制造的部分扩大,未来便会出现第二门、第三门。
到那时,炮也不会只在数月准备后发出孤零零的一击。
它们会有稳定的能源,有能够连续承受开火的炮座,有轮换冷却与维修的人,也会在真正的大规模战场上彼此配合。
可那是以后。
今日,这门炮只做了一件事。
它没有杀死一个人。
它替天工一号打开了通往天空的门。
午后,清理队开始接近出口。
炮火已经在山体中央轰出一条宽阔通道,外侧仍堆着许多松石,却不再是看不到尽头的死墙。透过缺口,众人能够看见覆着白雪的山谷、远处灰蓝色的天,以及被炮光削断的一片云。
王执事站在新开的门前,脸色却没有其他人轻松。
那一炮不可能被藏住。
青岩宗外院的弟子看见山体震动,山下车队看见红白光柱从山腰射出,几十里外的盟宗哨台也一定听见了炮声。到了傍晚,传讯堂的灵符便一张接一张送进器院。
有人问青岩山是否遇袭。
有人问是否有高阶修士交手。
也有人直接询问,那道光是不是新炼成的法器。
王执事一封都没有立即回复。
最后一张传讯符送到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新开的出口外积着薄雪,月光沿黑轨一直照到炮座前。传讯符的边缘压着一道陌生的黑金纹,既不是盟宗印记,也不是青岩宗任何一堂的符号。
灰袍筑基长老只看了一眼,神色便沉了下来。
“玄霄军府。”
王执事接过传讯。
纸上没有质问,也没有威胁,只有极客气的两行字。
玄霄少君听闻青岩山出现古代重器,愿以灵石、舟材与一名金丹客卿相助,共修飞舟。
使者已经启程。
三日便到。
月光从洞外照进来,落在沉默的巨炮与天工一号之间。
路已经打开了。
山外的人,也正沿着这条路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