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霄军府的黑金私印出现在新开山口时,青岩山的雪还没有化。
山腹外原本是一片无人荒谷。三日前,灵石重炮从里面轰穿数十丈岩层,把封闭千年的船坞重新接回天空。碎石尚未清尽,一条临时道路只铺到谷口,两侧还立着禁止靠近的黑牌。那日清晨,负责守路的凡工先看见雪地尽头出现十余个黑点,随后才听见整齐的马蹄声。
来人不多。
十二名黑甲骑士护着三辆重车,甲片、鞍具和兵器全是同一种式样,连马匹落脚的间隔都几乎相同。车上没有玄霄王旗,只在最前一辆车的篷角悬着一枚巴掌大的黑金牌。牌上刻着六道向内合拢的云纹,中间是一枚未闭的王印。
那是玄霄六少君的私印。
若挂的是玄霄王旗,青岩宗必须开正门、鸣钟、由掌门亲迎。如今只是一枚少君私印,来客的身份仍然贵重,却还没有贵重到能够代替玄霄王庭发号施令。
周满仓站在路障后看了片刻,把手中的铜牌翻成黄面。
“十二骑,三辆车。”他说。
苏春枝已经在旁边记下:“还有两名车夫。一名黑袍修士没有骑马。”
那名黑袍修士走在第二辆重车旁,脚下积雪没有留下多深的痕迹。他没有放出威压,经过的马匹却始终不敢靠近他三步之内。周满仓不懂境界,只看见裴照从山口上方落下以后,第一眼便望向那人。
“金丹。”裴照说道。
周满仓手里的黄牌停了一下。
从矿役到器院,他见过的修士已经不少。炼气弟子会让凡人低头,筑基长老能够让一座炉院安静,金丹却仍是另一层天地。青岩宗在附近数百里也算一方宗门,宗谱上却只有一位金丹老祖,常年闭关不出。许多外门弟子入宗十几年,也未必有机会见上一面。
玄霄少君派来的人里,却有一名金丹客卿随车而行。
这不是为了礼数。
是为了看船。
过去,青岩宗的人很少真正谈论天下。
矿役眼中的天下,是矿口到石棚的那段山路;外门弟子的天下,也不过青岩山周围十几座峰头。可越过这些山峰,这片大陆从来不是由大小宗门各占一山那么简单。
大陆共有六国。
六国各有王庭。王庭定疆域、征税赋,军府守城征兵、管关隘与军路;宗门则占据灵脉、矿山与传承,大宗可以与王庭、军府议事,小宗只能在所在国的疆域中保留山门,以物资、修士和战时响应换取庇护。纯血世家没有完整疆域,却凭婚姻、丹药、功法和筑基资源跨过国界,把自己的子弟送进各国王庭与大宗。
王庭定山河,军府守关城。
宗门守灵脉。
世家握血脉。
三者互相借力,也互相提防。
玄霄位于北境,是六国中最重军功的一国。北方荒原每隔数十年便有兽群南下,边界之外还有数个敌对势力。玄霄王麾下城池众多,王庭之下的军府常年守着北线,军修、重甲和运兵飞舟也比其他五国更多。青岩宗就在玄霄疆域的西南边缘,平日向玄霄交付一部分矿石,战时也要响应征调,却仍保留宗门自己的山门与内务。
放在青岩山周围,青岩宗是宗门。
放进玄霄王庭的山河册,它只是一枚很小的青色印记。
三日前,那枚印记里射出了一道百里可见的炮光。
于是玄霄的人来了。
队伍在路障外停下。
最前方的中年人翻身下马。他没有穿甲,只披一件深灰长氅,面容清瘦,靴面沾着长途赶路留下的雪泥。两名黑甲骑士跟着取下兵器,他却抬手让他们留在原处,独自走到铜牌前。
“玄霄六少君府,韩肃。”
他说话不高,先向裴照和守在山口的灰袍筑基长老行礼,随后将黑金私印递给周满仓。
周满仓下意识想让修士来接,苏春枝却已经摊开验印盘。他只好把私印放上去,看着盘中浮出与传讯符完全相同的六道云纹。
“印是真的。”苏春枝道。
韩肃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满仓手里的出入牌:“这里由二位管?”
“这里由规矩管。”周满仓说道,“我们负责不让人乱进。”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觉得有些硬,正想补一句,韩肃却点了点头。
“应该的。”
来客的兵器全部留在外侧,只有金丹客卿和两名搬运人员获准入内。三辆重车也没有立刻通过,而是先由苏春枝逐箱核对封条。周满仓负责数人,她负责数货,两人一前一后走过车队,没有因为对方来自军府便省去任何一项。
等最后一块货牌扣上,韩肃才真正踏进青岩山新开的出口。
他原以为迎面看见的会是一座被炮火轰毁的石洞。
最先听见的却是炉声。
从荒谷进入山腹,临时道路沿黑轨向上,穿过船坞前段,再接到第三炉遗址。更高处的器院外坪上,第一炉和第二炉已经重新开火。火光映着尚未融尽的积雪,飞剑入匣的清鸣与甲叶合拢的金属声从上方传来,一批盟宗车队正从另一侧山道装货。
韩肃在坡口停了下来。
东侧,石衡带领装配队检查新完成的飞剑。飞剑不是一柄柄随意摆放,而是按批次立在长架上;西侧甲场中,同样式的甲叶排成长列,损坏的一片可以从整副甲中单独换下。阿柳站在两条生产线之间,铜质总板上的货牌随工序不断移动,几名学徒按她的安排分送材料和成品。
没有人因为玄霄来客便停炉围观。
韩肃没有立刻要求看重炮。
他走到飞剑长架旁,先问:“一月能出多少?”
石衡没有放下手里的量架:“看材料。现有三炉,飞剑四百上下。”
“由谁最终验收?”
“方器师验剑。装配问题,我的人先挑出来。”
“你若不在呢?”
石衡抬手指向长架另一端。一名比他年轻许多的凡工正在复核剑柄编号,动作不快,却没有漏过一柄。
“他验。”石衡道,“不合便退回来。”
韩肃又走向甲场。他从架上取下一片青黑甲叶,看见背面接口处刻着批号。
“这一片碎了,整副甲要重炼吗?”
阿柳合上手中的铜册:“同式同批,换一片。跨批要复验。”
“军府若一次要三千副?”
“先付料,再排期。”
韩肃终于笑了一下:“你不问军府给多少价?”
“价由王执事谈。”阿柳道,“我只管做不做得出来。”
这两个凡人没有跟着陆远进入船坞,也没有站在新发现的巨炮旁。他们守着的是已经能够交货、换回灵石、养活更多工匠的生产场。韩肃从玄霄赶来,本以为青岩宗的价值藏在山腹里,此刻却第一次意识到,真正让那座遗迹持续被挖开的,正是眼前这些仍在运转的炉火。
“少君听见的是一声炮响。”他对身后的金丹客卿说道,“这里却先有了一座工坊。”
黑袍修士没有接话,只看向外坪下方那道新开的山口。
此人名叫厉沉锋,出身玄霄御舟营,金丹初期。过去二十年,他参与过六次北境大战,驾过运兵舟,也曾在一艘飞舟坠落前,以自身灵力托住船尾,为三百余名军士争出半刻逃生时间。
他比韩肃更清楚,一艘能长期飞行的船意味着什么。
王执事与灰袍筑基长老没有把会面放在宗门正殿。
玄霄的人既是来谈飞舟,便被直接带进船坞。
新开出口中的碎石已经清出一条宽路。天光沿黑轨照进来,先落在半垂的巨炮上,再越过旧护墙,照亮远处的天工一号。那艘古代工程舟仍停在维修泊位,船首已经补上新骨,船腹下却留着六处明显空缺。新旧材料在日光中颜色分明,像一具被重新接起的身体。
韩肃走进旧护墙时,脚步第一次慢了下来。
他在玄霄见过比青岩宗更高的城墙,也见过数艘现世飞舟并列升空。可没有哪一座军营,会在山腹里躺着一艘比城楼更庞大的古舟残骸,也没有哪一门重器,只是沉默地伏在地上,便让一名金丹修士始终没有放松目光。
“就是它开了山?”韩肃问。
“是。”方器师答道。
“还能开第二炮?”
“能修,也能再打。”
方器师的语气没有炫耀。他站在炮座旁,手上仍带着修补旧架留下的细小灼痕。对他而言,巨炮已经不再是值得仰望的上古神物,而是一件刚刚完成第一次正式运转、仍要继续修的器物。
韩肃望向侧壁上几处被灰尘覆盖的旧炮位,没有继续追问。
一门炮是奇物。
若那些空位有朝一日全部重新亮起,便是另一回事。
厉沉锋已经走到了天工一号下面。
他抬头看过六处浮空单元安装位,又沿船腹走到能源主路附近。现世飞舟通常会在船内设置数个金丹阵位,驾驶者既要供能,也要稳住船身。眼前这艘船却没有那样的高台。所有粗大的主路都从能源仓方向延伸而来,浮空单元只等着被重新装回船腹。
“你们准备用灵石托起它?”厉沉锋问。
“不是准备。”方器师道,“它原本就是这样飞的。”
厉沉锋转过身。
方器师抬手指向船坞深处:“能源仓给力,六只浮空单元托舟。驾驶的人只管升降、方向和转向。天工一号吃的是灵石,不吃金丹。”
几个月前,方器师第一次看见能源仓时也曾震动。如今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已经没有半点迟疑。
厉沉锋沉默良久。
“玄霄一艘运兵舟,需要四名金丹轮换供灵。”他说,“遇上逆风或战斗,还要再添两人。若修士只负责操舟……”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省下的并不只是几名金丹。
现世一艘飞舟之所以珍贵,不只因为舟材难得,更因为每一次出航都要占住数名高阶修士。那些人一旦坐进供灵阵位,便不能同时侦察、战斗或支援地面。若灵石能够承担持续供能,一名金丹便可能驾驶过去需要五六人共同托起的飞舟,其余人则能真正成为战斗者。
“谁来驾驶?”厉沉锋问。
裴照站在船首残台上:“我。”
厉沉锋抬头看他,认出了裴氏剑修的灵流气息,也看见他背后的深青飞剑。
“你驾过舟?”
“没有。”
“那你凭什么?”
“我知道自己只负责命令它怎么动。”裴照道,“不是把它背上天。”
厉沉锋眼中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他没有笑,也没有因裴照修为不足便轻视,只走到船首控制舱前,看了看仍在重建的操作位。
“我可以教你看风、看云层、看飞舟在高处怎样失速。”他说,“至于这艘船怎样听命,你们教我。”
这句话让原本停在两人之间的锋芒缓了下来。
方器师看向陆远。
玄霄带来的第一个人,至少不是来把金丹当灵石继续烧的。
会面最终设在天工一号旁的一座旧检修台上。
王执事打开账册,灰袍筑基长老代表青岩宗坐在上首。韩肃没有摆出军府使者的仪仗,只将一卷材料清单、一份北境航图和六少君的亲笔书放在台面。厉沉锋则站在一旁,目光仍不时扫向船腹。
韩肃带来的东西正是天工一号眼下所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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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车材料中,有能够补船壳的大型舟材,有品质远高于青岩宗存货的灵石,还有玄霄御舟营多年积下的航路、风势和坠舟记录。更重要的是,六少君愿意开放北境几处军用矿场的采购渠道。青岩宗自己买不到的材料,可以通过他的名义取得。
“少君不索要炮,也不索要这座船坞。”韩肃说道,“他要三件事。”
王执事抬笔。
“第一,天工一号完成后的第一程,替少君向朔河关运送一批物资。”
“第二,日后若有新舟出售,同价之下,少君府拥有优先购买权。”
“第三,厉客卿留在此处,参与操舟与航行。他可看飞舟怎样使用,不触碰你们不愿公开的核心。”
条件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轻。
也正因为轻,才更像一笔真正的投资。
六少君不是玄霄王指定的继承人,在诸位少君中封地不大,麾下军队也不算最多。他无法用王命直接夺取青岩宗,更不愿在天工一号尚未升空以前把关系逼破。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比其他兄弟更早拿到成果。
只要天工一号飞向朔河关,玄霄王便会知道,六少君是第一个看见它的人。
灰袍长老看向陆远:“技术上可行?”
“材料能用。”陆远答道,“厉前辈的航行经验也有用。”
“第一程呢?”
陆远没有立即应下。
不是因为不愿替军府运东西。天工一号终究要真正飞出青岩山,第一程有一条军府已经走过多年的航路,有金丹御舟者同行,反而比毫无目的地试飞更合适。
他在意的是,第一程一旦被写进契书,山外的人便会把材料、期限与船的归属混在一起。
“材料入账。”陆远说道,“买的是第一程和优先购舟,不是天工一号,不是能源仓,也不是重炮。”
韩肃看着他:“少君没有这样写。”
“现在写进去。”
检修台旁安静了一瞬。
灰袍长老没有制止。王执事的笔也没有停,只在契书空白处留出位置。
韩肃并未因一个凡人的语气而动怒。他从进入器院起,已经看见石衡的装配队、阿柳的总板、周满仓和苏春枝守住的出入口,也看见这座船坞里每一件事都被分给了不同的人。
眼前这艘船或许由陆远最早找到方向,却不可能只凭他一个人飞起来。
因此,想要得到它,也绝不是带走一个凡人那么简单。
“可以。”韩肃说道。
王执事把条款写入契书。
沈清禾一直站在检修台外侧。等韩肃落下第一枚私印,她才开口。
“朔河关回程要留出伤员舱。”
韩肃抬眼看她。
“军府送去的是甲、药和灵石。”沈清禾道,“边境每次封路,回不来的都是伤员。天工一号若只把物资送到,再空着回来,浪费一程。”
这不是契书里原有的内容,也不是陆远让她提出的条件。
厉沉锋却先点了头。
“朔河关每年冬末都有人等不到运兵舟。”他说,“若这艘船真能飞,回程不会空。”
韩肃略作思索,便让王执事补上一行。
第一程去时运送六少君的物资。
回来时,由青岩宗与军府共同接收伤员。
条件定下后,黑金私印、青岩宗印与器院账印依次落在契书上。苏春枝将三份副本分别封入不同匣中,周满仓站在门边重新核对留在船坞里的人数。没人庆贺,也没有谁把这当成少君赏赐。
军府给材料。
青岩宗造船。
天工一号完成一程运输。
这是一笔交换。
但所有人都明白,交换从来不只带来东西,也会带来关系。
傍晚,玄霄车队的第一只材料箱被送入船坞。
箱盖打开时,里面不是金银,也不是成品法器,而是六根暗青色大型舟梁。每一根都比普通屋梁更粗,表面有被军府旧舟拆卸后留下的磨痕。它们并不完美,却足以补上天工一号船首最缺的部分。
石衡没有亲自下来。
他的装配队接过舟梁,在旧黑轨旁重新编号,随后按照从地面送下来的装配图将第一根吊起。阿柳也没有离开生产场,只让人送来一本新铜册。原本分开的“剑甲账”和“船坞账”旁,第一次多出第三栏。
玄霄来料。
苏春枝把黑金印拓在来处一栏,又在用途一栏写下四个字。
天工一号。
最后一只箱子里,放着一座从坠毁军舟上拆下来的御舟台。
台面已经烧黑,五处掌印深浅不一,其中一处边缘还残留暗褐色血迹。厉沉锋把手按在最大的掌印上,片刻后又收了回来。
“那艘舟坠下以前,五名金丹都在这里。”他说,“他们托住它,却没人还能腾出手修正船尾。”
陆远看着那五处烧痕。
这座御舟台不是他们要照搬的动力方式,却记录着现世飞舟所有真实的困难:高空风势、修士承受、紧急转向,以及一艘船失控时驾驶者会先看见什么。
他们可以不再把金丹当作能源。
却仍然需要学会怎样飞。
船坞外,玄霄骑士已经在荒谷扎营。更远处,传讯堂仍不时有新的灵符飞入青岩宗。那一炮惊动的不会只有六少君。六大军府、附近宗门与纯血世家的耳目,迟早都会知道青岩山下埋着什么。
可在那些人真正到来以前,第一根玄霄舟梁已经缓缓落进天工一号船首的空缺。
新骨与古骨相接,发出一声沉重的金属回响。
天工一号还没有离地。
天下已经先把手伸进了船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