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是什么——炮。
那根黑色巨管横卧在天工一号前方,管身大半埋在塌落的山石与旧架之间,露出的部分依旧比器院最大的炉膛更粗。它没有飞舟那种向外展开的骨架,也没有浮空单元圆润而封闭的外壳。粗重的管身被一座能够转动的暗银底座托着,后方连着主能源仓方向伸来的灵力主路,前端则笔直指向船坞出口。
不需要看懂那些已经黯淡的古代符纹,也不需要等待遗迹给出答案。炮管、炮座、供能和射向外界的方向已经把用途写得明明白白。
它不是用来搬运货物的,也不是用来开凿山道的工程器。
它生来就是为了把力量送到远处,把挡在前方的东西摧毁。
冷风从封死的出口裂缝中渗进来,穿过空荡荡的炮口,发出一阵低沉长鸣。声音沿着船坞高处的支架与主舟残腹来回滚动,仿佛这件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兵器仍在缓慢呼吸。
方器师在炮座旁停下,抬手抹去一层厚灰。他见过飞剑,也修过宗门用于守山的阵器,却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单件兵器。
“你认得?”他问。
“认得这种东西。”陆远道,“它是一门炮。”
“炮?”
“用灵石供能,把力量集中送向前方的重器。”
陆远没有讲前世战场上的火炮,也没有解释炮弹与后坐。他只抬头看向那片吞没灯光的黑色管口。
“它是用来打仗的。”
这句话比船坞里的风声更快地沉了下去。
周满仓原本站在炮身侧面,听见后又向旧护墙靠近了一些。他如今已不像最初那样一遇危险便只想着逃,可知道哪里不该站,仍是他最牢靠的本事。
苏春枝正带人清点前段船坞里的灯架和器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炮口,便让两名工匠把原本放在正前方的提料车也推开。
裴照站在稍高的断台上。他没有像旁人一样后退,神情却比看见浮空单元时更凝重。剑修最熟悉的力量来自人,也最清楚一件器物若能在无人持握的情况下释放出远超飞剑的威力,会给现有秩序带来什么。
“它能杀金丹?”他问。
“一门固定在这里的炮,未必追得上一位有准备的金丹长老。”陆远说道,“但它本来就不是为擂台比斗造的。”
他说到这里便停了。
如今他们连炮口里是否还能亮起一丝光都不知道,谈战场、谈高阶修士,仍然太早。可裴照已经听懂了。战争从来不是两个人站在空地上互报姓名。护山、守城、截断山道、掩护飞舟,很多时候需要的不是追上某一个强者,而是让一整片地方变得无法靠近。
方器师沿炮管向前走去。探照灵灯越过他的肩头,照见炮口两侧的石壁。那里没有矿镐凿击的碎痕,而是一大片暗黑光滑的硬壳,像山石曾被难以想象的高温熔化,又在一瞬之间重新凝固。靠近出口的几根巨大支架也都向外弯曲,表面留下成片烧灼后的白斑。
葛老蹲下身,从地上敲下一小块黑壳。他把碎片放在掌心掂了掂,半晌才道:“不是炉火留下的。”
“它开过火。”陆远说道。
眼前的炮并非一件从未启用的样品。它曾经在这座船坞中昂起炮口,曾经把庞大的灵力送出山腹。至于它最后一次瞄准的是来犯的飞舟、山外的军阵,还是某个已经消失的敌人,灰尘里没有留下答案。
众人沿炮身继续清理,很快便看见了更明确的痕迹。
炮口后方的固定座曾经被巨大力量向后推过,地面的暗银滑面上留下两道深痕;船坞高处则有一圈厚重的旧护壁,正好把炮位与主舟泊位隔开。那不是为了方便施工,而是为了在这门重炮开火时,保护后面的船与人。
陆远站在护壁下,心中最后一点疑问也消失了。
古人把炮设在船坞出口,并不是为了开山。
它守的是这座船坞,也是从这里起飞与归来的飞舟。
到了傍晚,王执事带着两名内院管事赶了下来。
船坞发现主舟时,内院问的是能不能修;发现浮空单元时,问的是能不能飞;如今看到炮,最先问的却只有一句。
“它还能不能打?”
问话的管事站在护墙外,目光几乎没有离开炮口。他显然已经听过周满仓带上去的消息,却仍要亲眼确认。这并不奇怪。飞剑和灵甲可以让一名弟子更强,一门这样的炮却可能改变一座山门如何守、一道关隘如何打。
“现在不知道。”陆远答道。
那名管事皱眉:“你不是已经认出它了吗?”
“认出一把剑,不等于知道它的剑身有没有裂。”方器师在一旁说道。
他说得不客气,却没有人反驳。
巨炮外表仍然完整,后方却有数处被山体压坏。主能源仓虽然能送来微弱回应,真正点燃炮口需要多少灵石,炮身能否承受,谁都不清楚。若把这件东西当作一件等待注灵的法器,直接由高阶修士强行唤醒,最先炸开的或许不是出口山壁,而是整座炮位。
王执事把目光转向陆远:“你准备怎么试?”
“先让它醒,不让它开火。”
“炮醒了,怎么保证它不打?”
“只给它足够抬起炮口的灵力。炮身一旦出现聚能迹象,立刻断掉。”
这已经是陆远能给出的最简单说法。他没有当众解释能源、转向和发射必须经过不同部分。对眼前这些人而言,只要知道试验的目标不是威力,而是确认炮还听不听得见命令,便已足够。
内院管事显然并不满意。他想看到的不是一件缓慢转动的古器,而是一炮轰开山壁的结果。
“出口封着,早晚都要打开。”他说,“既然它本来就朝着那里,何不一次试清?”
陆远抬头看向封死的山体。
那些灰黑岩石足有数十丈厚,后面是否已经空开,没有人知道。若炮火不够,可能只会震松整片顶部;若炮身损坏,力量在内部失控,则可能先毁掉天工一号。更重要的是,这座船坞里还有几十个人。
他前世见过许多“既然已经做了,不如一次做到位”的决定。它们往往听起来节省时间,真正出事时,却会把本来可以分开的风险一起推到人身上。
“第一次只转向。”陆远说道,“要看威力,等我们先知道它不会在身后炸开。”
沈清禾一直站在稍后的位置。她没有替陆远争辩,只在内院管事再次开口前,把一页刚完成的船坞轮值递给王执事。
“试验当天,前段船坞只留九人。其余全部撤出。医棚在门外设位,出口上方也要停止发掘。”
王执事看过那张纸,最终点了头。
“按你们的来。”
内院管事还想说什么,王执事已经合上账册:“炮若真能用,以后有的是人来问。先别让今日站在这里的人,变成明日账上的名字。”
接下来的三日,船坞前段逐渐空了下来。
天工一号沿黑轨向后移去,残破船身隐入主舟下方的阴影;地上的石衡没有下来,却让自己的装配队送来两面厚重挡板,立在旧护墙的缺口处。阿柳的账册随同材料送入船坞,上面只列了此次试验允许消耗的灵石和不能承受的损失,没有一行催促。
方器师与葛老守在炮身后方,裴照登上高处观察山壁和船坞顶部。沈清禾将试验区巡了一遍,确认出口、护墙与两条撤离通道都没有被器具堵住,便退到预定位置。
周满仓守断能柄。
苏春枝守入口和人数。
陆远站在第二道护墙后,看着那门沉睡千年的炮。
这一次,他没有使用黑环。黑环能够让他感到一部分古代器物的回应,却不能代替巨炮本身的控制。他们要确认的,是这门炮在没有奇迹帮助的情况下,是否仍能接受灵石与人的命令。
第一座大炉停火后,地面传来的震动逐渐消失。船坞变得异常安静,只剩冷风从炮口中穿过,带起一阵又一阵低鸣。
方器师将一块下品灵石送入预先限住供灵的试验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炮身上。
最初十息,什么也没有发生。
又过了片刻,巨炮深处忽然传出一声沉闷震动。
炮管表面的灰尘没有落下,反而像被无形力量托住,缓缓浮了起来。随后,一道极细的暗红光线从炮座后方亮起,沿着黑色管身向前爬行。光所过之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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坞旧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巨舟残腹和天工一号的轮廓也随之沉进更深的阴影。
那门炮仿佛在吞吸整座船坞残存的光。
周满仓的手压在断能柄上,指节已经发白,却没有提前动作。
炮座下方传出沉重的摩擦声。
巨大的炮口开始抬起。
它移动得很慢,慢得每一寸变化都能被看清。可越是缓慢,那种积压在金属深处的力量便越令人窒息。炮身上的灰成片滑落,暗红光映上高处的支架,仿佛一轮被埋在地底的残阳正从黑暗中升起。
方器师站在最近处,衣袍被缓缓流动的热风吹动。他一生见过不少器物苏醒,却从未有哪一件只抬了抬头,便让整片山腹显得如此狭窄。
裴照从高处报出:“顶部没有开裂。”
苏春枝随即道:“前段无人。”
炮口继续向上,终于对准封死出口中央那片颜色最深的山壁。
就在这一刻,陆远看见炮管最深处浮出了一点红光。
那不是转向时的余亮。
那一点光正向内收缩,周围的黑暗仿佛也被它拉了过去。
巨炮正在聚集真正用于开火的力量。
“断能!”
陆远的声音响起时,周满仓已经压下了手柄。
灵石白光骤然熄灭。
炮身上的暗红纹路却没有立刻消失。那一点红光仍在炮口深处停留了一瞬,随后整个巨管猛地震了一下。低沉轰鸣压过船坞里的所有声音,封死的山壁上大片灰土同时落下,地面也像被无形重锤撞了一记。
方器师与葛老迅速后退。
沈清禾把护墙外最后一人推回掩体,没有人向炮身冲去,也没有人试图用修士灵力强行压住它。
几息之后,红光终于退去。
巨炮停在半抬的位置。
一缕白烟从炮座后方升起,空气中很快多出焦金与旧油混合的刺鼻气味。葛老等温度稍降才靠近,看了一眼便摇头。
“后面有一处撑不住。”
这不是令人意外的结果。
炮还能转,也还能聚集力量,说明它的核心并未完全死去;可它同样已经损坏,若刚才多给几息灵力,先炸开的很可能就是炮座后方。
船坞里无人受伤。
周满仓确认断能板完全闭合后,才慢慢松开手。他没有回头找人夸自己,第一件事仍是和苏春枝重新核对留下的人数。九个人,一个不少。
沈清禾检查过被烟呛到的两名工匠,便让众人退出前段船坞。她从陆远身旁经过时只说了一句:“今日到此为止。”
陆远点了点头。
他没有打算再试第二次。
巨炮半抬着炮口,暗红余光已全部消失。它没有开火,却让所有亲眼看见的人都明白,眼前并非一根古怪的巨管,也不是夸张放大的炼器炉。
这是一件战争兵器。
而且它还没有真正死去。
等白烟散去,众人才重新走到出口前。
方才那一震让山壁上的旧灰脱落了大片。灰层后方,一道高得几乎看不见顶的暗色门框逐渐显现出来。门早已被山石压碎,剩下的空隙也被后来塌落的岩层填满,可炮口所在的位置,正对着门外曾经存在的宽阔航道。
这更加证明了陆远最初的判断。
古人把炮架在这里,不是为了朝山腹开火,而是为了越过船坞大门,攻击外面的敌人。山体是在文明毁灭以后才坍塌进来的,恰好堵住了这门炮原本守卫的方向。
王执事站在门框下仰望许久,才问:“它原本不是开山用的。现在能不能用来开山?”
“能不能,要等修好以后才知道。”陆远说道。
“若修得好呢?”
陆远望向封住航道的灰黑岩层,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阴影中的天工一号。
“它不是为开山造的。”他说,“但只要还能开火,这座山就会变成它的第一个靶子。”
冷风穿过半抬的炮口,低沉的回声再次传遍船坞。
这一次,没有人再把那声音听成巨兽的呼吸。
那是一门炮,在沉睡千年之后,第一次重新对准了它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