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个空位从灰尘下露出来时,船坞深处正好吹来一阵风。
风沿着巨舟倾斜的船腹缓缓压下,又从一艘短小残舟的底部穿过。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被卷起来,在探照灵灯前翻成一层薄雾。雾散之后,残舟腹下六处圆形空槽完整显露,前后各三,像六只沉默的眼睛,正对着浮空单元库的方向。
众人站在黑轨两侧,许久没有说话。
那艘残舟一直藏在主舟左后方。上面是看不见首尾的巨大船体,下面是通往测试坪和船坞外侧的黑色轨道。它夹在两者之间,只有一侧外壳被灯光照亮,另一侧仍没入浓重的黑暗。
与主舟相比,它显得很小。
可所谓“小”,也只是放在这座船坞里。残舟横在众人面前,依然比器院三座炉房连在一起更长。船头破损严重,外壳像被什么撕去了一大片,船尾却还悬在主舟腹下,两道粗大的连接臂把它扣在那里。
方器师从第一处空槽走到第六处,最后停在船腹中央。
“不是主舟的一间舱。”
他说完,抬头望向两艘船相连的地方。
“它自己就是一艘舟。”
葛老用探锤在暗银色的船骨上敲了几下。低沉的回声沿着残舟传出去,到了远处才慢慢消失。
“骨架还连着。”老人说道,“至少没有断成两半。”
陆远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前些日子黑墙上短暂亮起的轮廓。主舟腹下密密麻麻排列着上百个浮空位置,七点微光落在其中,几乎什么也算不上。而眼前这艘工程舟,腹下只有六个空位。
第一库里,恰好有七只仍能产生回应的浮空单元。
一只已经让沉重石台离地一寸。
剩下六只,尚不知道还能不能醒来。
周满仓仰头数了一遍,又从头数了一遍。
“六个位置,七只候选。”他说,“终于有一次,东西比空位多。”
苏春枝站在轨道边,正把新发现的位置记入铜册。她头也没抬:“那七只里,有一只撑不过四息。你先别替它们庆祝。”
周满仓看向远处的浮空单元库,笑意很快淡了。
谁都知道,一寸离地只是证明这条路还没有断。它没有把残破的单元变回新品,更没有凭空补出一艘能飞的船。
但船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个看得见的目标。
不是那艘像山一样压在头顶的主舟。
是眼前这艘残破、沉默,却只留下六个空位的工程舟。
接下来的十余日,清理工作慢慢向残舟两侧展开。
地面上的剑甲生产没有停。每天清晨,炉声仍会从山腹上方传下来;到了午后,装着飞剑和灵甲的货车也照旧离开器院。石衡留在造剑造甲场,带人重建第三炉,同时为船坞送来能够拆分搬运的支撑架。阿柳也没有进入遗迹,只把材料、人手和每月能够留下的灵石写进一页页账册,随车送到地下。
他们本人不在这里,事情却仍在向前走。
第一组支撑架在残舟下方立起来时,方器师绕着看了两圈,伸手推了一下。厚重的金属架纹丝不动,边缘刻着六枚不同的装配印。
石衡只占其中一枚。
其余五枚属于他带出来的装配工。
方器师看了陆远一眼:“石衡现在不来,也知道这里需要什么。”
“以后需要做到这一点的人,还会更多。”陆远说道。
阿柳送来的账册更加安静。
账页没有一句劝说,只把两条路并排写在上面。
修主舟,需要的浮空单元远远不够,断裂的船骨和坍塌的舱室甚至还没有清点完;修工程舟,至少船体仍在,六处接口也没有完全损毁。
王执事看完账册以后,在船坞入口站了很久。
探照灵灯从他身后照进来,越过残舟,照上主舟的一段船腹。那片暗银色外壳一直向上延伸,最后没入黑暗。任何人第一次看见它,都会忍不住想象这座庞然大物重新飞上天空时的景象。
“内院已经在问主舟。”王执事说道。
“问什么?”陆远问。
“什么时候能修。”
陆远望着头顶的巨大阴影。
“现在回答不了。”
“几年?”
“不知道。”
王执事的脸色沉了下来:“总要有个数。”
“若一定要说,可能十年,也可能更久。”
船坞中一时只剩提料机远远传来的转动声。
这个答案不好听,也不会让任何长老满意。可主舟不是一柄断剑。它每露出一层,后面便还有更大的空白;每找到一处完整结构,也同时显出更多缺失。
方器师站在旁边,没有替陆远把话说圆。他在器院炼器多年,最明白世上许多东西并非不能修,而是修不起,也等不起。
王执事低头翻到最后一页。
“这艘小的呢?”
“先用一年。”陆远道,“一年内看它能不能减轻自身重量,能不能接回能源,能不能听懂最简单的控制。若这些都做不到,就停。”
“若做得到?”
陆远看向那六个空位。
“就继续让它往前走。”
王执事沉默了很久。
主舟像一座足以震动天下的宝山。工程舟却破旧、残缺,甚至没有完整的外壳。选择后者,不像是在追逐奇迹,更像是在承认他们还没有资格碰触更大的东西。
可账册已经把代价摊在灯下。
三座炉、数百名工匠、盟宗送来的材料和器院刚刚积下的灵石,都承受不起一个只凭想象开始的十年工程。
“主舟继续发掘,不动核心。”王执事最终合上账册,“工程舟另立修复案。三个月报一次实际损耗。”
他说完便走了,没有称赞,也没有许诺。
船坞里的众人却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终于知道接下来要修的是什么。
真正的危险就在当天下午出现。
清理队移开残舟前端最后一片断架时,船腹深处忽然响起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
可下一刻,一线细灰从船尾上方落了下来。
方器师抬头只看了一眼,立刻喝道:“退!”
周满仓随即举起红牌。轨道两侧的工匠迅速沿原路退出,没有人停下来看热闹。苏春枝守在入口清点人数,等最后一人越过安全线,才把封闭牌挂上门架。
残舟仍悬在主舟下方。
两道连接臂中,一道早已弯曲,另一道却承受着大半重量。清理前端以后,原本压住船身的碎物消失了,力量便重新落回船尾。旧金属开始缓慢摩擦,低沉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艰难地挪动身体。
葛老蹲在轨道旁听了片刻,脸色渐沉。
“它要往下走。”
裴照仰头望着连接处:“我可以托一下。”
“托住以后呢?”陆远问。
裴照没有回答。
十息也好,二十息也好,修士能够争来的只是一点时间。等灵力耗尽,残舟仍会落下。若强行以灵力顶住,反而可能把已经脆弱的船骨推向另一边。
陆远沿着黑轨向后看去。
轨道不是装饰。
这艘工程舟原本就不该永远吊在主舟腹下。它需要检修时,应该落到轨道上,由船坞托住,再被送往外侧泊位。
古代的承接装置大多已经损坏,可轨道还在,石衡送来的支撑架也已经立起。
“让它落下来。”陆远说道。
周满仓一愣:“现在?”
“不是砸下来。”陆远抬手指向黑轨,“让轨道接住它。”
没有人再讨论主舟,也没有人去想修复成功以后会得到什么。危险一旦逼近,所有人眼中只剩眼前这艘正在发出呻吟的残船。
方器师与葛老靠近连接臂,判断哪些旧锁还能松开;裴照站在船尾外侧,只负责在突然侧倾时争取一瞬;沈清禾把无关人员全部撤到上风处,又让人把照明和药箱移到两条通道都能到达的位置。
周满仓守着主停机柄。
苏春枝则盯住轨道边几处测重银标,不断把变化报出来。
石衡的支撑架被推到残舟下方。
它们并不完全合适,却足够把原本悬空的船体一点点接近轨道。众人没有急着割断连接臂,只让上方的重量慢慢转移。
第一次沉降时,残舟只动了半寸。
黑暗中却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船首明显向左偏了一下。
“停!”
喊出这句话的不是陆远,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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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器师。
是周满仓。
他一手压住停机柄,另一手指着左侧支架:“那边的声音不对。”
所有动作立刻停止。
葛老过去看了一眼,果然发现左侧支撑已经被压出一道浅痕。若再继续,整艘残舟会先向左侧滑落。
没有人笑周满仓胆小。
方器师只说了一句:“换位置。”
支撑重新调整后,第二次沉降开始。
旧连接臂一点点松开,船体缓慢下沉。灰尘从上方成片落下,在灯光里像一场无声的雪。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艘沉睡千年的工程舟离开主舟腹下,第一次把自己的重量交给地面。
三寸。
半尺。
最后一声沉闷撞响从轨道上传开。
残舟稳稳停住了。
它没有倒向任何一侧,也没有带落上方的船腹。那道仍未完全断开的旧连接臂垂在船尾,再也不承担重量。
船坞里安静了片刻。
周满仓的手仍压在停机柄上,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苏春枝核完人数和器具,朝他点了一下头。
“这次停得对。”
“我本来就觉得不对。”周满仓说道。
他的声音还有些发紧,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用玩笑遮过去。
方器师走到轨道边,抬手按住残舟冰冷的外壳。
“现在它才算进了修理位。”
没有灵光亮起,也没有浮空单元苏醒。
可那一刻,众人仍清楚地感觉到某种变化。
它不再是主舟腹下一块随时可能坠落的残骸。
它成为了一艘可以进入、可以检查,也可以一点点修复的船。
数日后,船头破口被清理出来。
众人第一次走进残舟内部。
里面没有主舟那种令人喘不过气的巨大尺度。下层是一条宽阔货舱,地面仍留着固定重物的旧槽;上层有几间狭窄舱室和一处面向船首的控制舱。墙上的灯全都熄灭,空气中混着陈旧油脂、冷灰和金属腐蚀后的苦味。
许多东西已经被拆走。
控制舱正前方只剩一个残缺的黑色台座,周围留着整齐的空洞。船尾的小型能源室倒还完整,几处灵石槽空空如也,暗色主路从那里伸向船腹六个空位,其中一条在破损处断开。
方器师站在控制舱里看了许久。
“能托起来,也不知道往哪边走。”
“那是后面的事。”陆远说道。
他没有试着唤醒控制台,也没有把黑环贴上去。
如今他们连六只浮空单元能不能装回去都不知道。太早追问驾驶和转向,只会让刚刚清楚的问题重新变成一团乱麻。
“先让它在自己的骨架上减轻重量。”他说,“然后再谈飞。”
当天傍晚,新的修复铜册从地面送了下来。
封面仍是一片空白。
石衡的装配队、方器师的修复组、沈清禾负责的船坞轮值、周满仓与苏春枝管理的人员和物资,都将在这本册子下面分别记入。阿柳已经在后页列好第一批材料,王执事也盖了器院印。
陆远握住笔,在封面上写下四个字。
天工一号。
周围没有仪式。
方器师仍在检查船尾,葛老带人清理货舱,沈清禾正把两处通风不良的舱室封起来。周满仓接过铜册看了一眼,便交给苏春枝收进防潮匣。
名字写下以后,工作没有停。
那四个字也因此不像一句口号。
它属于凡人,也属于修士;属于地面仍在烧的炉火,也属于船坞里尚未醒来的六个空位。它不是谁从遗迹中捡到的宝物,而是一群人准备共同修好的第一艘船。
入夜前,清理队继续沿黑轨向船坞出口推进。
前方道路被坍塌的山体完全堵住。灰黑碎石之间,却露出一段巨大的暗色圆管。它比天工一号的人员舱还粗,一端埋在深处,另一端沿着固定座,正对封死的出口。
探灵灯扫过管身,一道粗大的灵力主路从能源仓方向延伸而来,没入圆管后方。
方器师抬头道:“这不是飞舟的一部分。”
冷白光继续向前,落在尽头。那里没有门,也没有封板,只有一个朝向山体、沉睡千年的黑色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