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后,虞宁原本要随沈却一道回府,谁知刚出了殿门,便有内侍来传,说徐贵妃有请。
沈却看了她一眼,有些不放心:“我去去便回,你在此处等我。”
虞宁点了点头。
她原本也没觉得有什么,左右不过是在宫里等上一会儿。
重新坐回御花园方才的位置,枝头几只小雀蹦跳着,翅膀轻轻一扇,积在枝桠上的薄雪簌簌落下。日头穿过云层,照得满园积雪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
虞宁托着下颌,望着园中往来穿梭的宫人,渐渐有些出神。
权势二字,当真奇怪。
有人拼尽一生往上爬,有人一出生便站在高处,而更多的人,只需在某个人身后低下头便能换来一世安稳。
一个人有足够的权势,便能让旁人俯首称臣,那么所谓的公道,又究竟该由谁来守?
正想着,西侧忽然走来一名宫女,那宫女手里捧着一束新折的花,走到她面前停下,恭恭敬敬福了一礼。
“可是虞小姐?”
虞宁回过神来:“是我。”
“有位贵人请小姐去沧浪殿一叙。”
“贵人?”
宫女却只垂着眼,笑道:“贵人说,到了沧浪殿,小姐自然便知道了。”
身在宫中,虞宁不好贸然追问,今日入宫本就是随沈却一道来的,若真是宫中哪位皇子公主召见,她推辞不去,容易失了礼数。
“沧浪殿在何处?”
宫女抬手,指向西侧:“奴婢替小姐引路。”
“不必了。”虞宁摇头,“你还有差事,告诉我怎么走便是。”
宫女迟疑片刻,还是给她指了路。
虞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走,越往那处,宫人越少。
宫墙在日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脚下积雪也渐渐厚了起来。她走了许久,才在一处偏僻宫苑外,看见一块已经蒙灰的旧匾。
虞宁仰头去看匾额,这地方未免太偏了,四下寂静,连个守门的宫人都没有。
她站在门边朝里望了一眼,殿中荒败得厉害,残叶堆在墙角,廊下积着一层薄雪,石阶缝隙里长出枯草。
走至殿前,屋里空无一人,她本欲离开,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力道。
“砰——”她猝不及防,被人猛地推进殿中。
下一刻,身后的殿门轰然合上。
“谁?!”虞宁迅速转身,门外已经传来落锁的声音。
咔哒一声。
她扑到门前,用力拽了两下,门却纹丝不动。
“开门!”
无人应答,虞宁又退后两步,抬脚狠狠踹在门上,厚重的木门只发出一声闷响。
今日入宫她随沈却同行,身上没带惯用的短刃。虞宁抬手拔下鬓边那支蝴蝶簪,簪尾尖锐,勉强算得上一件防身之物。
她握紧簪子,缓缓退到殿中。
殿内太安静了。
她站在那里等了片刻,才忽然闻见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
甜得发腻。
虞宁起初只觉得是殿中残留的熏香,可不过片刻,那香气便越来越浓。
胸口渐渐发闷,耳根发热,指尖像是被一层细密的火烧过,泛起难以忍受的痒意。
她脸色骤变,猛地屏住呼吸,转身便往门口冲。
身后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男人,衣衫凌乱,面色涨红,呼吸粗重得不像常人。
那一瞬间,虞宁什么都明白了。
她狠狠拍门:“开门!”
门外依旧没有半点回应,身体里的燥热却越来越重,她死死咬住唇,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男人一步步朝她逼近,虞宁握着蝴蝶簪,手指止不住发抖。
不能慌,不能杀人,这里是皇宫。
一旦出了人命,她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可那人伸手朝她抓来,虞宁猛地侧身躲开,衣袖却还是被他扯住。
下一刻,男人粗暴地拽住她的衣领,“撕啦——”一声,外衫裂开,冷风灌进来,虞宁浑身一颤。
脑海里乱成一片,她忽然想起自己背得滚瓜烂熟的大梁法纲。
第三百二十七条……
眼看着男人再次朝她扑来时,她死死攥紧了手里的簪子。
——不能杀他。
可她也绝不能任人宰割。
“欻——”一声闷响,蝴蝶簪狠狠刺入血肉。
一抹鲜红在男人眼前迸开,他低头看去,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他显然没料到她会对自己下手。
那支簪子深深扎进了虞宁自己大腿外侧,疼痛迟了一瞬才涌上来,她脸色惨白,身子晃了一下,手仍死死握着簪尾。
“你若再过来一步……”她声音发颤,“我便叫你今日死在这里。”
她不能杀他。
只要她身上有明显伤势。
只要她能证明自己是被人困在这里,而不是与人私会——
男人终于从那股迷乱中惊醒,惊恐地后退两步。
虞宁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额角沁出冷汗,血一点点洇开,将原本素净的衣裙染出一片刺目的红。
她低头看了一眼,惨淡地扯了扯唇角。
“完了……”她声音轻得几乎都要听不见,“这身衣裳算是毁了。”
※※※
沈却刚与魏铄一道从徐贵妃处出来,便有宫人来报平琅公主请见。
魏铄早听闻平琅的心思,还揶揄他几分:“今年沈大人桃花债真是多啊。”
沈却白了他一眼,魏铄憨笑两声,便说自己先行回府,改日商讨呈堂时再聚。
送走魏铄,沈却便跟着宫人走到平琅公主寝宫门口,差宫人去请公主出来。
平琅披了件大氅,推门而出,看见沈却时心情大好。
“沈大人。”
“殿下找下官可有他事?”
平琅唤来宫女带路,路上对沈却说:“今日我有幸听闻沈大人举荐的那位虞小姐的一则趣事。”
沈却挑了挑眉:“何事?”
“你随我来。”
二人一道向深宫走去,平琅跟在宫女身后,与沈却振振有词道:“虞小姐多年前并非长安人,她在别处另有所爱,今日进宫也正好能与旧人相见,本宫这就带沈大人去瞧瞧那位旧人。”
“殿下说的旧人,是谁?”
平琅却卖起关子来:“本宫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来虞小姐在武胜时还有这样一段往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听闻那人为了她至今未娶。”
沈却心中想起裴七:“殿下从何处听来的?”
平琅并未察觉他的异样:“自然是有人告诉本宫的,沈大人莫不是不知道?”
四周宫人越来越少,宫墙高耸,积雪未融,连巡逻的禁军都难见踪影。
沈却忽然停下脚步:“殿下。”
平琅回头:“怎么了?”
“虞小姐现在何处?”
平琅愣了一下:“自然是在前面。”
不远处荒废宫苑的大门紧闭,匾额之上积雪斑驳——沧浪殿。
沈却一身迸发阎罗索命的气息,他冷笑一声:“殿下,你的意思是,虞宁这样一个市井讼师,在深宫之中会有相好,还特地绕远路来到这冷宫幽会,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是吗?”
平琅看着沈却一点一点暗沉下去的神情,深吸了口气:“本宫说的沈大人不信?沈大人进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下官倒觉得,这地方更像是有人精心布置的一场局。”
平琅脸色微变:“沈却!”
“殿下不必多言。”他后退半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下官与殿下并非良配,如今下官寒毒缠身,连自己还能活几年都不知道。殿下若当真用这些手段逼下官就范,待来日成婚,怕也只能日日守着一个药罐子过活,届时殿下后悔,可就迟了。”
平琅气得脸色发白:“你以为本宫是在算计你?”
沈却抬眼:“难道不是吗?”
平琅自幼受尽宠爱,虽然想要的东西几乎从未失手,可眼前这人,就这般认定她会用这样下作的手段逼他就范?
她怔怔站在原地,目光落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门后一片死寂,仿佛里面根本没有人。
她甚至生出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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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此刻沈却转身离开,今日这一切便无人知晓,至少还能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然而下一瞬,殿内忽然传来微弱的敲门声。
沈却脚步猛地顿住,那一刻,他来不及追问平琅,几步冲上石阶,一掌推开殿门。
“轰——”
尘封的大门应声而开,天光倾泻而入,屋内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虞宁靠坐在墙边,衣裙早已被鲜血浸透,那支蝴蝶簪仍插在腿侧,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听见开门声,她才缓缓抬起头,逆着光,她看见门口站着一道熟悉身影。
绯红官袍也好,玄色长衫也罢,她已经有些看不清了。
虞宁甚至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她梦见沈却站在门口,身后是院中日光。
而她大腿上插着发簪,止不住的流血,再也无力拿起发簪插进身侧男人的咽喉。
沈却气的身子发颤,在她身前跪下,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撕下里衣一角,又抽出那支他亲手送她的发簪,迅速替她束紧止血。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起身走向神智不清的男人。
那男人被他一脚踹出,重重撞在墙上,喉间涌出一口鲜血。
发簪握在掌心,簪尖已被鲜血染红。
沈却一步一步朝他走去,耳边似乎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听不见虞宁虚弱的喘息,听不见平琅带着哭腔的呼喊,也听不见四周纷乱的脚步声。
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疯狂跳动。
那人蜷缩在墙角,惊恐地往后退去:“我没碰她……我真的没碰她……沈大人,我什么都没做……”
沈却垂眸看着他,眸色沉得像寒冬深夜结冰的湖面。
下一瞬,簪尖刺入男人颈侧,鲜血喷溅而出。
那人瞪大双眼,捂着脖颈倒在地上,身体抽搐几下,渐渐没了声息。
四周死一般寂静,鲜血顺着簪身一点一点滴落。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眼底没有半分解恨。
虞宁浑身发冷,闭了闭眼。
按大梁律,当众杀人,纵是勋贵子弟也难逃罪责,更何况沈却如今身居朝堂,这一刀刺下去,只怕这些年苦心经营得来的前程也要跟着毁去大半。
她再次睁眼,目光却越过地上的尸体,落在不远处的平琅身上。
平琅咬着牙,手上正死死攥着裙摆。
虞宁忽然又明白了。
可就算那人活着又如何?就算顺藤摸瓜查出幕后主使又如何?
就算她就站在自己身前,如今的她也无法将对方绳之以法啊……
“沈却!”平琅厉声道,“你可知宫中杀人是何罪?”
沈却缓缓抬眸,声音平静得出奇:“下官自然知道。”
他抹去袖口沾染的血迹,继续开口说道:“近日西境战事频起,大食屡犯边关。陛下正欲遣良将出征,以振军威。”沈却并未看她,弯腰将虞宁抱在怀中,“朝中为此争论许久,却始终拿不出个两全之策。”
说到此处,他才抬眼望向平琅。
“臣前几日翻阅旧档,见前朝与北燕交兵数十载,最终以和亲换来二十年太平。臣忽然觉得此法未必不可效仿。只是陛下素来仁厚,不忍骨肉远嫁。但边关战事久拖不决,国库空虚,百姓流离,总要有人替君分忧。”
平琅脸色煞白:“你——”
“下官不过区区昭武侯,自是不敢威胁公主。”沈却唇角微弯却没有半分笑意,“陛下素来忧国,有人愿替陛下开这个口,想来也是一桩忠君之事。”
“你放肆!”平琅声音发颤,“沈却,你竟敢如此同本宫说话!”
“下官不敢。”沈却抱着虞宁从她身侧而过。
擦肩而过时,平琅下意识后退半步。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她才发现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空旷的大殿里,只余满地鲜血,和那具渐渐失去温度的尸首。
“公主......那他......”
“收拾了!”平琅尖声对她喊道,“难道真要把事情抖出来,叫父王给我送去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