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年殿外,平琅刚从方贵妃宫中出来便迎面撞见了周侍郎之女周延青。
周家与房家沾着些姻亲关系,只是这些年方家圣眷正隆,周家早已不能相提并论。
周延青见了她,连忙屈膝行礼,平琅扫了她一眼,淡淡道:“今日才初四,往年你不是初六才随长辈入宫给母妃请安么?怎么,今年又有什么事要求到母妃面前了?”
话音刚落,周延青眼圈便红了:“殿下……求您替臣女做主。家兄前些日子被沈家公子重伤,如今卧床不起,连太医都说……往后子嗣艰难。”
平琅云淡风轻道:“既是如此,找京兆府便是。”
谁知周延青忽然提高声音:“这一切都是因为虞宁!”
平琅脚步微顿,风吹起裙摆,她缓缓侧过头来:“虞宁?”
“就是那个民间讼师。”周延青咬牙道,“家兄不过是一时糊涂,将她扣留在府中几日。谁知沈家兄弟竟像疯了一般,一个借圣上之名登门,一个借南广王之名施压,将周家闹得鸡犬不宁,如今家兄重伤在床,他们却还不肯罢休。”
平琅没有说话,她今日在御花园里才见过虞宁。
从前她还能骗自己,骗自己沈却生性疏离,对谁都是那般冷淡。可如今沈却为了虞宁闯进周府,不惜借势压人。
平琅指尖微微收紧,她刚刚才在父皇面前表露心意,转眼便听见这些话,仿佛全天下都在提醒她,她珍而重之的人早已将偏爱给了别人。
“够了。”平琅抬起下巴,神色已恢复往日的高傲,“周子琰做过什么,本宫多少也听说过,沈却为何动手,你们周家心里应当比谁都清楚。”
平琅转身离去。
宫道上积雪未融,宫人簇拥着她渐渐走远,只余周延青一人跪在原地,寒风吹过,她后背竟出了一层冷汗。
怎么会这样?
她今日出门时,父亲再三叮嘱遇见季平琅时要同她提沈却和虞宁的事情,为何一点作用都没有?不是都传她倾心沈却?
她原以为听见这些话后,公主即便不替周家出头,也总该对虞宁生出几分不喜,谁知平琅竟连问都不愿多问一句。
周延青咬了咬唇。
难不成传言有误?
直到平琅的仪仗消失在宫道尽头,周延青才缓缓站起身来。她膝盖跪得发麻,扶着宫墙缓了许久,才独自朝崇年殿走去。
回到寝宫后,平琅挥退众人,坐到案前,随手拿起一本书册翻开。可目光落在纸页上许久,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耳边反反复复都是周延青方才的话。
“沈家兄弟竟像疯了一般。一个借圣上之名,一个借南广王之名......都是为了虞宁。”平琅指尖微微收紧,书页被她捏出一道浅浅褶痕。
良久,她轻轻合上书册:“桃芹。”
殿外立刻传来回应:“奴婢在。”
桃芹推门而入,平琅似是在斟酌措辞,半晌才状若无意地开口:“周家的事,本宫方才听说了些,你去打听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那个虞宁。”
※※※
沈却从御书房出来后,脸色便一直难看,待走出长廊,四下无人,他终于停下脚步。
“阜大人。”声音冷了下来,沈却连一声“老师”也不喊了,“我们分明说好的。堂审改制由虞宁提出,她只负责献策,不负责推行。”
阜津脚步一顿,魏铄见势不妙,下意识往两人中间站了站。
“阿却,”魏铄帮阜津劝道,“虞小姐既然一开始便参与了,便不可能置身事外。”
“你先闭嘴。”
魏铄:“……”
行。
今日谁都惹不起。
“虞宁既提出此法,自然比旁人更了解其中关窍。”
“那又如何?今日圣上一句话便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这场改制若真开始,得罪的绝不是一个周家、一个林家。她没有官身,没有家族庇护,凭什么让她去挡那些明枪暗箭?”
廊下二人微诧,阜津脸上露出一丝罕见恼意:“家国大事,岂容儿女情长?沈却,你这些日子未免太让我失望了!前几日你去周家找人,我也姑且不在过问,但今日面见圣上,不该以国事为前提?”
“但学生早便告知老师,虞宁虽是刀,却不该为了新政牺牲,参与党争。”
魏铄在二人中间无力劝导,一声一句“哎?哎!哎哎哎!”。
“你认识她这么久,难道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性子?如今机会摆在眼前,你以为是我们逼她?是她自己会往前走。”
魏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鼓起勇气插嘴:“其实我觉得吧……”
两人同时看向他。
魏铄:“……”
他硬着头皮说道:“你们有没有想过,虞小姐可能根本不需要你们替她决定?虞小姐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因为一点危险,就躲回家里不见人吧?”
虞宁后一步从书房出来,怀中抱着那只木盒,一路小跑追了上来。她本就走得急,到了跟前才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脚步渐渐慢下来,她看着廊下三人,有些心虚的问了声:“怎么了?”
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抱着木盒的手下意识收紧。
临出门前,梁帝只让她带走了这只空盒子。如今格目在她手中的消息只有眼前几人知道,但盒子里是空的,只有她与梁帝知道。
如今瞧见几人的神情,心里忽然咯噔一下。难不成……是因为这个?
她抱紧木盒,小心翼翼开口:“……这盒子,圣上说是给我了的。”
原本剑拔弩张的三人同时一怔。
“噗——”魏铄立刻转过身去,笑的肩膀疯狂抖动。
阜津闭了闭眼:“与你怀里那盒子没关系。”
“啊?”虞宁愣住。
魏铄终于憋住笑,咳嗽两声道:“虞小姐,我们方才正在聊改制之事,年后我们会以一出堂审正式推行改制。”
长安城中有一名来自云南的茶商顾云舟,专营滇南茶叶。十年前顾云舟随父携商队入长安,借玉石古道将茶叶贩往西域,生意一度十分兴隆。
初到长安时,长安商会便派人登门,要他缴纳行会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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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他初来乍到,不愿惹事,凡商会规矩皆一一遵从。可这些年来,除朝廷税赋外,尚有行会抽成、各处打点、逢年过节的人情往来。层层盘剥下来,真正落入口袋的却所剩无几。
五年前,他便不愿再向各官员缴纳“保货费”。时隔五年,商会突然拿出一封状纸,写商队成员借商会驴车不还,已多次出言相劝未见成效。
案子就这样被重新翻了出来。虽无凶杀证据,但商会却以顾云舟长期威胁、恐吓商会执事许茂,抢夺商会公共资产等罪责,将顾家告上公堂。追讨所谓违约损失、商路停滞损失以及多年拖欠的会银十万两。
“你便依新制上堂。”沈却看着她,“众议成员由你挑选,案件也由你来呈堂。届时我唱红脸,你来唱白脸。”
“不行!”虞宁连思索都没有,几乎脱口而出,“依大梁律,朝廷命官扰乱公堂、藐视律法、故意构陷之罪,轻则杖责六十,重则革职查办。就算圣上默许你们演戏,满朝文武呢?”
她竟然越说越气:“还有剥官、罚银、降职。六十大板打下去,你这副身子还要不要了?”
长廊忽然安静下来,魏铄跟着阜津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沈却眼底逐渐漫出一点点欣喜。
“阿宁......你这是在担心我?”
虞宁声音戛然而止。
她真觉得沈却疯了。
那可是六十杖。
光是她方才说出口的那个“六十”,落在沈却如今这副羸弱身子上,都足以要了他的命。
更何况这一场局若真做下去,届时公堂之上必定满是看客。世家、官员、御史,人人都盯着沈家,等着抓他们的错处。
到了那时,谁会顾念他身中寒毒,谁又会看在沈家的脸面上留三分情面?
甚至还要革职、罚银,叫沈家多年积攒的声望一朝尽毁,如此大的代价,他竟然说得这样轻描淡写。
而现在他居然还在看着她笑。
沈却努力克制那一点欢悦,轻叹一声:“你放心,我既然敢做,便不会真拿自己去送死。”
虞宁看着他不以为意的模样,气道:“你以为你自己命很长?”
“没有,”沈却垂眸看她。
他们本就互生共利,没有他利用她,也没有她被他骗的说法。
新政推行,缺的不是清正廉洁的地方官员。
正如河东,若官员与豪强勾连。下的是一道政令,他们递上来的却是另一套天下。
“但我更舍不得将你的命押进这场戏里。”
虞宁走前半步,听见他声若蚊蝇的一声。
她顿了步子,回头望他。
任由身前人渐行渐远,而他驻足原地,青涩的脸庞上浮现一丝怅然,他如似春风的眉宇漾起笨拙的皱褶。
“什么?”
沈却望着她,目光缱绻,似有千般话欲言又止。
是他第一步行差踏错,而她宛如鸿鹄,他只能在她飞至远方之前,先为她做好防备。
“没什么,”他沉声从她身侧而过,“只希望阿宁你能护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