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
虞宁从床上惊醒,一身薄汗。
屋内没有暖盆,窗缝透进微凉晨风,她掀开被褥下床,赤足踩上青石砖。
推开房门,院中柳枝抽出嫩芽,檐下燕子衔泥筑巢,远处还有潺潺流水声,她才知道已经是春天了。
虞宁站在廊下看了许久,挪步至沈却最常坐的椅子上晒了会暖阳,隐约听见前厅有丫鬟进来给她传话。
“虞小姐,老太太请你去趟府上。”
虞宁换了衣裳便跟着出了门,马车一路向东,街道两旁行人匆匆。
一路到了沈府,却看见府门上挂满白绫,两侧灯笼都换成了素白色,门前停着不少马车,有人前来吊唁。
她跟在丫鬟身后不由得紧张了几分。
“今日……府中是出了什么事?”
丫鬟回头催了她一声:“小姐进去便知道了。”
她跟着跨过门槛,一路往里走,越往里,哭声便越清晰。
直到灵堂近在眼前,堂中白幡垂落,香烟缭绕。正中央停着一口棺材,灵位立于其前,刻着“昭武侯沈却”还有“沈家长子”几个大字。
她僵在原地:“沈却......死了?”
“却儿啊!”沈太君和沈夫人的哭声愈渐清晰。
沈夫人伏在灵前,早已哭成泪人:“却儿,我的却儿啊!”
虞宁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沈却......为何会死?”
“回虞小姐,那日将你从宫中救出后,陛下召见大公子,说昭武侯于后宫持剑伤人,威逼公主,又违逆圣意……陛下盛怒,将大公子赐死了!”
赐死。
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入她耳中,虞宁原还想深吸口气,却发现连呼吸都在颤抖。
不可能。
虞宁忽然低下头去掀起长裙,原本应该是伤口的地方此刻光洁如玉,没有一点伤痕。
是梦吗?
她慢慢朝灵堂中央走去,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她看着棺木里的人静静躺着,脸色苍白,长睫低垂,安静的像是睡着了。
但她又好像能听见他的声音,他说“以后长安也有虹霓了”。
他喊她“阿宁。”
好像还能看见他那身招摇的红衣。
明明知道是梦,但心口却像被人硬生生挖去一块,眼泪砸了下来落在棺木边缘。
许久,她才哑着声音唤他:“沈却......?”
她俯下身,伸手去触碰他冰冷的肌肤,眼泪不断落下。
哭声震耳,可那人始终安静地躺在那里,不会睁眼冲她笑,也不会一口一个“阿宁”的唤她让她羞恼。
胸口传来一阵剧痛。
“沈却——!”
虞宁惊醒过来,眼前一片模糊,像溺水之人上岸贪婪地大口喘气。
屋内正烧着火盆,四周是戚夫人屋里的陈设。
是梦。
“阿宁?”
熟悉的声音响起,虞宁眼中噙泪,抬头望向他。
沈却正握着她的手,发丝凌乱,像是被她那一声惊呼惊醒。
“我在,阿宁,我在。”
方才还躺在棺材里的男人,此刻正在自己床边,腿上传来一阵牵扯疼痛让她再三确定眼前不是梦境。
沈却见她流泪便心如刀绞,正欲开口,感觉怀里忽然一沉。
他身子一僵,随即用力回抱住她。
“怎么了?”他轻轻抚着她的长发,“做噩梦了?”
虞宁将脸埋进他肩窝,眼泪一滴滴浸湿他的衣襟。
“怎么了?”沈却又问了一遍。
隔了许久他听见一声带着哭腔的声音:“你不要死,好么?”
沈却微微一怔。
不要死?
她是梦见什么了?
梦见他死了,然后现在悲痛欲绝?
他垂下眼,看着怀里哭得发抖的人。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抱他。
她是不是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在意他?否则为何会哭成这样?否则为何梦里都是他?
但不要死……这么多年征战沙场,他见惯了生离死别,从未有人会对他提过这样的请求。
生死本就是天命,连他自己都不敢保证的事,她却这样理所当然地要求着。
他将人往怀里拢了拢,舍不得放开。
许久,他才轻轻闭上眼,下巴抵在她发顶,温柔地“嗯”了一声:“我答应你。”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屋内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响。
虞宁眼睫颤了颤,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声,她飞快松开沈却,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刚刚以为是在做梦。”
“做梦?”沈却眉梢微扬,“阿宁梦里的内容,竟是主动对我投怀送抱?”
虞宁:“……”
她真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沈却心情大好,抬头向门口二人问:“找我何事?”
门外是沈炤:“父亲让我来请大哥过去,年后父亲便要启程赴西境了。”
他替虞宁掖了掖被角,起身出门。
“此事我知道,年前面圣时,圣上便已同我提过。”
虞宁靠在床头,听见那句“圣上”,心绪微微一顿,梦里梁帝被沈府人称作“陛下”,现实里的沈家人却习惯称“圣上”。
看来自己真是被那个梦吓糊涂了。
“可父亲此次回京,不就是为了交还兵权么?”沈轻廷皱眉,“既已交了兵权,为何还要再赴西境?况且父亲这些年征战不断,如今年岁渐长,也该到了颐养天年之时。”
“二姐,你觉得如今是父亲颐养天年之时吗?大食兵锋正盛,与大梁旗鼓相当。边境数州连年对峙,稍有不慎便是烽烟再起。朝中这些年重文轻武,真正打过仗、能统帅三军的人本就不多,父亲不去谁去?”
沈轻廷又将房门轻轻掩上,隔着一道门扉,虞宁仍能听见二人压低的交谈声。
“此次西境出征,我也想去。”
沈却似是有些意外,半晌才道:“父亲不会答应的。”
“父亲答不答应是父亲的事。”沈轻廷透着几分执拗,“你只说,能不能将我安排进军中。”
“二姐……”
“我自幼长在将军府,读的是兵书,看的是沙盘,学如何排兵布阵,”她轻轻吸了口气,“如今边关有战事,却要我困守长安,等着旁人建功立业,我不甘心。”
沈却沉默良久。
沈轻廷又道:“哪怕不能以女儿身入军,我也可改换身份随军而行。总归这一趟西境,我想亲眼去看看。”她顿了顿,“若这一生只能困于高墙深院,那才当真辜负了我沈家的血脉。”
“二姐,你知道西境是什么地方吗?”
“我知道。”沈轻廷坚定道。
“军中没有沈家二小姐,只有士卒。行军数月,风餐露宿,受伤无人照顾,死了也不会有人收尸。”
“我知道。”她又轻声重复一次。
她眼下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若家中长辈给她许配人家,那她参军的可能便更小了。
“二姐,我恐怕不能答应你。”沈却将门掩的更紧了些,不让虞宁和沈炤听见谈话。
沈炤向虞宁走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油纸裹着的冰糖递给她:“虞姐儿,这些日子喝药汤嘴里发苦吗?”
虞宁捏起一小块含进嘴中皮笑肉不笑道:“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
她看了眼门外二人的背影,突然对沈炤闻到:“宫里最近可有什么消息?关于你大哥和平琅公主的?”
沈炤摇摇头,在他大哥坐过的凳子上坐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凑近她耳边说:“这次你出事,圣上大怒,责备周家二小姐周延青心术不正,为了给周子琰报仇竟借公主之势构陷朝廷命官,如今已被起迁回襄阳祖宅,无诏不得回长安。”
虞宁小吃一惊,不过立马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平琅此番是皇室丑闻,梁帝定然会压案,周延青若是真给平琅出谋,那就是嫁祸的最佳人选。
沈炤又说,周家也因此有所牵连,周延青私心报复险些酿成命案是因为周家教女无方,着周垠罚俸一年,闭门自省;周家三月之内不得入宫赴宴。
“那平琅呢?”虞宁偏过头问道。
“平琅也被幽禁宫中,闭门思过。”回话的是沈却。
也不知他何时回了屋,一把揪住沈炤的衣领将他拉的离虞宁远些。
他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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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落在虞宁身上。
也不知道这姑娘到底是什么做的,沈炤明显是对她有心,她也不知道避讳着点!
“阿宁,你放心。”他唇角微微一勾,笑意却冷得叫人心里发寒,“这笔账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虞宁看着他那副护食的豺狼模样,莫名打了个寒战:“无妨,不过是腿上添了道伤罢了。”
“不过是添了道伤?罢了?”
沈却不自觉地将她的话重复了一遍。
“你学这律法,是为了辨明是非、断人曲直。有话就说,有仇就报,遇见危险时因为想起那些条条框框的伤了自己,你真的能将自己摘干净吗?你怕还手惹上人命官司,于是宁可伤了自己,也要替自己寻一条干干净净的退路,这样活着真的不憋屈吗?”
虞宁垂下头不再看他。
这是他们第二次因为这件事争论了。
她不是不明白。
只是若她真的还手,便会因杀人入狱。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活下来,又不必让自己付出太大的代价。
沈却眸中的光暗了下来,给她倒了杯清水,看着她一言不发的喝水,他突然明白一件事。
堂审改制,虞宁也许还没有准备好。
尽管她口口声声说着自己可以保护好自己,但她并没有准备好要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也没有做好面对一切的准备。
想要做到两全,那恰恰说明她害怕失去。
她想改变这个世道,却还没有真正做好被这个世道折磨的体无完肤的准备。
“那我该怎么办?”虞宁声音发颤,“难道真的要在宫里杀人吗?此刻若闹出人命,岂不是会影响你的大计?”
“影响我的大计?”沈却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虞宁,他给你下药的时候,可曾想过会不会影响我的大计?”
“他若得手,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沈却盯着她,眼底压着怒意,“你会名节尽毁,轻则被人当成笑话议论一生,重则连命都未必保得住。这样的人,你还要替他考虑死活?”
没有回应,沈却半晌才继续开口道:“我再问你,若今日靠近你的是敌国派来的细作,你发现他时,他手里已经拿到了大梁军报,你还会留他一命吗?”
“你不会。”沈却望着她,“因为你知道,他活着离开就会有更多人死。阿宁,这世上很多事并不是非黑即白。我们都不知道对方是抱着什么目的靠近我们的,不是吗?”
虞宁其实明白沈却在说什么。
沈却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叹了口气,坐到她身边,语气缓和下来:“你至少要先保证自己活着,不让自己受伤,朝堂不是书里的公堂,这里的刀都藏在笑脸后面。你的善良只会伤害你自己,不会保护到任何人。”
他扶住她的肩,轻声道:“后日上堂过后,你会成为更多人的眼中钉,我会尽全力保护你,但你也必须要学会保护自己。”
四目对视,虞宁怔怔望着他,那双漆黑眸子里她能看见她自己。
保护她?
好陌生的一句话。好像自己长这么大也没遇到谁跟她说要保护她,她跟着裴七学了一身逃命的本事,裴七告诉她要学会保护自己。
那沈却,他拿什么保护她?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虞宁回过神来,慌忙移开视线。
沈却不肯轻易放过她,微微俯身,一只手撑在床沿,另一只手拦住她欲逃的去路。
两人之间不过咫尺,虞宁耳根“腾”地红了,只得从他臂弯下钻进被窝,拉起被子遮住半张脸。
“那你同我说说,你都梦见我什么了?”
被子蒙住整个脑袋,被窝里传来她闷闷的一声:“我什么都没梦见!”
看着床榻上鼓鼓囊囊缩成一团,沈却渐渐有些恍神。
他想,若此刻他们已是夫妻,该有多好。
仿佛只是寻常一日他清晨下朝归来,她还赖在床上不肯起身,明明已经醒了偏要装睡。
等他俯身去瞧,她便把脸往被子里藏。
他拿她没办法只能陪着,看晨光一点点漫过窗棂,看她终于磨磨蹭蹭探出脑袋,再一起用早膳。
……若真是如此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