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中置铺购宅,从来不只是挑个好地段那般简单。门朝何向、巷口何形、来龙去脉如何,皆有讲究。
譬如永阳坊那间铺子,正落在丁字路口,风水一道谓之“路冲”,有“十冲九凶”之说。
又如铺中设有楼梯,上楼则财水上流,下楼则卷帘泄气,各有说法。这其中门道繁杂,非三言两语能够说尽。
虞宁跟在于先生后头听他说的头头是道,几人走到西市那件铺子时,虞宁问:“就是这间,先生您看看如何?”
于先生现在屋外打量片刻,又在门口的廊亭下掏出罗盘看了看,推门而入后又直奔后院。
今儿天气不错,后院树梢上落了只喜鹊正歪头看他。
树下人神神叨叨的从这屋忙到那屋,最后又在铺里转了半天,最后才走到沈却身前道:“屋子是没问题,也不是凶宅,只是那树下……”
关珉立刻解释:“大人,那是主家埋的两坛桃花酿,说是埋了五六年了,等虞姑娘遇了喜事挖出来喝呢。”
虞宁不知道究竟那是何方神圣,竟连酒都给她备好了。
沈却也没怀疑,对虞宁说:“虞小姐,这下没问题了,你跟他签吧。”
虞宁在心里默默瞪他一眼。
原本自己来看时就觉得没问题,要不是他非要多这一步,还找了个神神叨叨的算命咋呼半天,不然直接在文书铺签了下午就能搬走了!
关珉递来契书,虞宁在上头签字画押,说明儿交宅子时她直接交付即可。
锁了铺子,在街头和关珉还有那于先生道别后,虞宁看了眼站在身侧的沈却。
她这才注意到虽然沈却整日都穿着黑衣服,但暗纹每件都不同,比方说今日就是梅花暗纹。
她抬眼看去,沈却一双幽幽深眸正看着自己,眉头舒展,眼角藏笑。
虞宁先挪开了目光。
这人笑起来这般好看,真应该多笑笑。多笑笑还怕找不到夫人?
“大公子不回去?”
她看了眼潘霖拉着马车站在路口,像沈却这样走几步就喘的不行的,要从西市走到平康坊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这不是还早吗?”沈却拢拢衣领,打了个寒战。
他真是恨自己现在这副身子,弱不禁风,走上百步便头晕目眩。
“虞小姐最近可帮我去问了慕神医?”
虞宁语气中带有责备意味:“这几日大公子同我形影不离,我哪有机会去找慕神医?”
“先前我令潘霖去过,慕神医说要用今年三月初三的桃花酒来换,我寻遍长安都找不到这个今年三月初三的桃花酒。”
“那铺子后院地上不就有桃花酿?”虞宁突然想起,“等明日我领了屋子便带着桃花酿去拜访慕神医,看看能否求得转圜之地。”
沈却听她这么一说,心头顿时惬意许多:“那还多谢虞小姐了。”
“这些时日承蒙大公子照拂,我一直未曾报答一二。若总是受人恩惠而无所回报,心里过意不去。”
见她又提起此事,沈却暗自沉下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郁气。
虞宁陪他坐马车回了文书铺,刚下车,便看见门口又候着个丫鬟,不是翡翠,看着像是大夫人身后经常跟着的。
那丫鬟一见马车,忙提裙迎了上来,额间细汗涔涔,神色焦灼。
“大公子!”她连礼都顾不上行,急声道:“小公子今日刚从宫中出来,便被京兆府的人拿了去,说他盗窃银两!”
沈却眸色微沉:“可是上回那十两来历不明的银锭?”
“正是!”丫鬟连连点头,“那姑娘亲自去了衙门指认,说银子就是小公子偷的。如今京兆府已将人扣下,大夫人哭得厉害,老夫人更是急火攻心,方才竟昏厥过去了!”
她说着声音都带了哭腔:“大公子,您快同虞姑娘回府瞧瞧吧,如今府里已乱作一团了!”
沈却尚未开口,刚下马车的虞宁已利落地转身折返,提着裙摆三两步又爬回车上,掀起车帘,对着正候在车下的潘霖催促一声:“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走啊!”
沈炤被扣押,京兆府有理有据。
不仅如此,还特意给府上递来了物证,以及姑娘、姑娘家人、店家、当时在场宾客和林家三子林岁的口供。
口供大体是描绘了当时现场情况,周子琰、林岁一伙人带着沈炤进了酒楼后,沈炤喝的神智不清,便打算轻薄人家姑娘,幸好姑娘家人赶来及时,才没损害人家清誉。沈炤气急败坏,便从偷走姑娘身上的十两银子。
看似荒谬,但无懈可击。
沈炤身上多出的十两银锭,沈炤自己也认了。沈夫人哭的眼睛发胀,问虞宁:“是不是不应该承认?”
“小公子当日选择认下此事,乃君子坦荡之举,本无可指摘,也谈不上应不应当。”虞宁反反复复翻着案卷,缓声道,“如今对方证词、人证俱全,连供状都环环相扣,做得滴水不漏,想要当堂推翻,只怕并非易事。”
她将几十份供词与京兆府立案文书来回翻阅,忽而灵光一闪。
“不过夫人也不必过于忧心。”虞宁将文书放下,继续道,“对方费尽周折布下此局,所图未必是将沈炤送入大狱。毕竟区区十两银锭,纵然坐实了罪名,也难伤其根本。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借此折损沈家门楣声誉,让沈家在长安颜面扫地。既如此,便还有转圜之机。”
“届时呈堂之上,我们只需竭力为小公子洗脱污名即可。纵然一时不能将对方彻底驳倒,也断不能让这桩案子落人口实。至于那姑娘所索百两银子的赔偿,于沈家而言并非难事。眼下最要紧的,不是银子而是名声。”
“那……那宁娘可是想到法子了?”沈夫人眼眶通红,泪光盈盈,攥着帕子的手都在微微发颤,“上回来问沈炤的两位京兆府的衙役如今还在正厅候着,说要我与将军亲自前去领人。若当真去了,岂不是坐实了炤儿盗银之名?此事一旦传扬出去,旁人会如何议论沈家?会不会觉得沈家刚领圣恩便仗势欺人,欺负小门小户……”
虞宁正垂眸思索对策,忽觉身侧之人微微动了动。
“母亲,我同宁娘一道去吧。”
话音落下,虞宁脑中“嗡”的一声,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宁娘?
她蓦地转头看向沈却,眼中满是错愕。
却见那人神色从容,端的是一副温润无害的模样。
“长兄如父,炤儿出了事,我这个做兄长的前去领人本也在情理之中。”他轻轻咳了一声,苍白的面容愈发显得病气缠身。
“况且我如今这副模样,风吹便倒,旁人见了只会觉得可怜,哪里会觉得沈家能仗势欺人?待到了京兆府,我再顺势犯个旧疾,若当真闹出什么动静,也是他们苛待病者、不近人情。”
让他去碰个瓷也行。
虞宁点点头。
“这……”
“夫人与将军不必亲往。若二位此时现身京兆府,在旁人眼中反倒像是沈家心虚,急于平息风波。可若二位避而不去,百姓未必会往坏处想。旁人只会觉得夫人与将军无颜出面是因家风严正,不肯徇私护短。如此一来,沈家的清名反倒不会受损太重。”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沈炤,不过是年少轻狂,不谙世事罢了。纵使旁人议论几句,也不过说他顽劣鲁莽,而非品行有亏。吃这一回教训,于他而言未尝不是件好事。总好过往后闯下更大的祸事,再无人替他兜底。”
沈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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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沈获商议片刻,到底没有露面。两位衙役最后等来了一对青年夫妇,听他们介绍才知道一位是沈炤的哥哥沈却,一位则是他表姐。
沈家小公子被扣在京兆府,闹得满城风雨,结果将军与夫人竟避而不见,只遣来一个病恹恹的兄长与表姐前来领人。
莫非当真气恼至此,连亲自过问都不愿了?
心中虽有疑惑,两人却也不敢多言,只核验了身份文书,确认无误后,便迎二人上了马车前往京兆府。
京兆府外早已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严实实。
先前有人擂响登闻鼓,本就引来了不少百姓观望;后头又不知是谁放出消息,说沈家先前那桩“仙人跳”之事有了后续,一时间流言四起,看热闹的人愈发蜂拥而至。
不到半日工夫,京兆府前已是车马难行,水泄不通。
虞宁甫一下车,便被眼尖之人认了出来。
“那不是虞姑娘吗?”
“还真是她!”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不少人踮起脚尖张望。
“虞姑娘怎会来京兆府?”
“这你就不知道了,”旁边有人压低声音,一副知晓内情的模样,“虞姑娘如今与沈家走得极近,开的还是沈氏文书铺,算起来也是半个沈家人。沈家出了事,她能不来?”
“莫不是沈小公子那案子当真有猫腻?”
“谁知道呢,且瞧着吧。虞姑娘既来了,今日怕是有场好戏看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目光纷纷落到虞宁身上。
虞宁却似浑然未觉,提裙迈上石阶,径直朝京兆府大门走去。
她身侧的沈却轻咳两声,面色苍白如纸,瞧着一副风吹便倒的模样。
“这是沈家那位大公子?都病成这样了还要领人,沈夫人同将军当真是觉得丢脸,都不亲自前往了。”
沈却爬个楼梯要喘上半天,虞宁见他一人步履蹒跚,只好伸手搀扶。
好不容易走到京兆府门前,却见里头站着的几位“官家之子”一个不差,都在等着看沈炤的好戏。
想到这儿,虞宁不由的眉头一拧。
“咦?”周子琰摇着折扇,故作惊讶地朝四周望了望,“怎么不见沈将军与沈夫人?”
身旁立刻有人接话,语带讥诮:“这还用问?自然是觉得颜面无光,不好亲自露面。”
另一人道:“总不能真叫将军夫妇来京兆府领个贼儿子回去吧?不过沈家倒也会挑人,派个病秧子来。不过也是,左右身子都快入土了,还要什么颜面?”
“可不是?横竖旁人说什么也伤不着他。”
话音落下,四周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沈却倒是没想同几人过多言论,但一旁的人似乎有些不满。
虞宁听见“病秧子”三个字,忽然冷笑:“诸位倒是好大的脸面。沈大公子一身伤病是拿命替大梁换回来的。你们享着他拼命换来的太平日子,却在京兆府门前拿他的伤病取笑,嚼他舌根。怎么?莫非这长安城太平久了,连诸位的良心也一并养肥了?”
这话怼得几人哑口无言。
沈却为国负伤之事,长安无人不知,若此刻再出言反驳,便等同于当众承认自己不敬忠烈、薄情寡义。
沈却望着她,有片刻失神。
她说得那般笃定,眉眼明亮,目光灼灼。那一瞬间,他竟觉得眼前的虞宁耀眼得过分,便是说她从九天而来,也未尝不可。
心底沉寂在心底多年的冰,像是被她一句话撞开了裂隙。暖意自那裂隙一点点漫进去,悄无声息,叫他心口发紧。
原来被人当众护着,是这样的感觉。
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竟有些不敢再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