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琰带着被害姑娘崔氏走到堂上,京兆尹蒯冯正坐于堂上,召衙役带沈炤上堂。

    沈却同虞宁正坐于一旁。

    看着自家弟弟狼狈模样,沈却心中多少有些自责。

    自责自己如今一副残躯,就算出手也无力招架,若是在他中毒之前,想必一百个周子琰都不在话下。

    虞宁坐他身侧,仿佛能从他眉间看出一丝自责,轻轻抬手在他衣袖上拍了拍。

    沈炤跪于二人面前,低着头,一眼都不曾看向二人。

    惊堂木一响,蒯冯读道判词:“原告崔氏,被告沈炤,听从堂审核——大梁二十八年腊月初一,崔氏于酒楼与沈炤相遇,言语之间起了争执,沈炤有轻薄之举,后为崔氏家人所阻。事后,沈炤又私取崔氏十两银锭,以此示警。今崔氏具状告发,索赔银一百两。京兆府审理此案,责令沈炤赔付崔氏纹银百两,以息争端。”

    蒯冯抬眼望向堂下:“沈炤,你可认罪?”

    沈炤磕头:“大人,在下当时醉酒不清,并不记得自己轻薄崔氏,也不记得自己拿了崔氏十两银锭,只是事后那银子出现在了我荷包中。”

    周子琰冷笑:“人证物证具在,银子出现在你兜里,难道是它长了脚自己跑的不成?”

    沈炤沉默片刻:“既然姑娘要一百两,在下自然愿意赔付,但是在下没做的事情,希望姑娘不要信口胡言。”

    崔氏脸色一僵。

    “大人!”周子琰立马指着他道,“沈炤这是在威胁崔氏!”

    蒯冯给一旁的主簿递了个眼神,宋主簿便连忙起身给沈炤递去状纸和口供。

    沈炤翻过几张口供,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这些……我都不记得了。”他抬起头,“大人,在下当夜确实醉得厉害,后来发生了什么,我都记不清了。”

    周子琰冷冷一笑:“不记得?崔氏说你当众对她动手动脚,在场食客亦有人作证;她丢失的十两银锭,最后又从你的荷包中搜了出来。你说自己不记得,便能当这些人都在诬陷你不成?”

    沈炤张了张嘴。

    先有人证称他轻薄崔氏,又有人证称亲眼见他取走银两,而那十两银锭又的的确确从他身上搜了出来。

    仿佛有人早已替这桩案子铺好了一条路,无论沈炤往哪一边辩,都只能走向一个结果。

    蒯冯看着他,语气愈发冷厉:“沈炤,你若说口供有假,恐怕有人作伪证;但你若说银锭不是你的,可如今物证就在案上,你说自己不曾取银,那又如何解释银子为何会在你的荷包里?人证、物证、口供俱全,你还有何可辩?”

    堂中顿时安静下来。沈炤握着案卷,手指微微发颤。

    眼前这一桩桩、一件件,已经将他所有能够辩解的路尽数堵死。

    就连坐在堂下的几位大人,此刻也已神色了然,这案子似乎已经没有再审下去的必要了。

    蒯冯翻了翻案卷,缓缓抬眼:“既然沈公子再无异议,”他顿了顿,伸手取过案上的令签。“便依现有证据——”

    惊堂木尚未落下。

    “慢着。”堂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虞宁起身走向公堂:“大人。”

    堂上众人都向她看去。

    “虞宁?你今日代沈昭父母沈将军和沈夫人前来,就不便多言了。”

    虞宁几步上前行礼,字字铿锵有力:“回禀大人,民女今日对此案只有一问,沈炤今日犯的到底是偷盗罪还是银子出现在他身上的罪?”

    她声音清亮,一字一句皆落在堂上。

    周子琰脸色微变:“你这是什么歪理?银子从他身上搜出来,不是他偷的还能是谁偷的?”

    “周公子亲眼看见了?”

    “自、自然是有旁人看见。”

    虞宁点头:“那周公子便是没看见,既然没有亲眼看见,便请周公子先别急着替京兆府给沈炤定罪。”

    她从沈炤手中拿起那一叠口供对宋主簿问:“民女想问大人这几份口供是何时录下的?”

    宋主簿迟疑片刻:“腊月初七。”

    “也就是说,案发腊月初一,京兆府直到腊月初九才正式立案。可《大梁律》第一百三十七条写的清清楚楚,凡民间诉讼,受理之后,三日之内须行立案。从腊月初一到腊月初九,足足八日。敢问大人,这八日去了哪里?”

    沈却脸色一沉,连忙唤来潘霖耳语,差他去宫中请人。

    堂下一片寂静,蒯冯沉声道:“此案情况复杂,本官自然要查清——”

    虞宁直接打断他:“那便更奇怪了。”她将另一张口供抽出来,“腊月初七,京兆府便已经将沈炤叫来问话。尚未立案,便先审嫌犯。同日,又以被害人身份录下崔氏口供,甚至连物证的辨认都已经做了。”

    “可大人莫要忘了。案都还没有立,京兆府究竟是以什么身份审的他?

    《大梁律·证物篇》第七十八条有言,唯有物证、书证等客观证据,可径作定案之据。人证、口供,则须待立案之后,经大理寺复核,方可入案为证。这些供词,立案之前便已录下。可曾送大理寺复核?”

    “还有。”虞宁目光扫过堂上两名衙役,“依律,审讯嫌犯,须一名主审、两名副审共同在场。腊月初七那日去传沈炤的,有几个人?”

    宋主簿额角已经渗出冷汗:“两名衙役。”

    “所以从受理到立案,从问询到取供,哪一步合了律?”她将手中的供词轻轻放回案上,“民女敢问京兆府今日用的究竟是大梁律——还是蒯大人自家的律法?”

    堂下顿时哗然。

    蒯冯气的咬牙切齿,笑道:“在本官堂上状告本官?虞宁你好大的胆子!若你今日拿不出实证,污蔑朝廷命官,你可知该当何罪?”

    虞宁。

    此前殿上,他便见过这女子。

    原只当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谁知今日登堂,竟将大梁律一条条背得滚瓜烂熟,甚至比他这个京兆府尹记得还要清楚。

    “民女不过是提醒大人,若连程序都不合律,后头所谓的人证、口供,又如何能成为定案之据?”

    周子琰急道:“就算这些口供不能作证,那十两银锭总是真的!”

    虞宁颔首:“自然是真的。可银锭只能证明它曾经在沈炤身上。却不能证明,它是沈炤从崔氏身上偷走的。在没有其他物证佐证的情况下,大人凭什么断定它就是赃物?难道就靠一张口供?”

    “并且这份口供未经大理寺审核,又是在立案之前取得的,如今真正能够摆在公堂上的,只有那块十两银锭,可一块银子,只能证明它曾经被谁持有,证明不了它究竟从何处而来,更证明不了沈炤是否起了盗窃之心。”

    堂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虞宁所言,并非捕风捉影。

    那些条文,白纸黑字,一字不差地写在《大梁律》上。

    只是往日办案,谁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偶有一两处未按章程行事,也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疏漏。更何况他堂堂京兆府尹,执掌京畿刑名,便是偶尔越过一两道规矩,又有谁敢当面质问?

    她将最后一页案卷放回桌上,声音不高:“民女斗胆请问,在座诸位看完这些供词之后,可曾有哪一位敢凭此断言沈炤确有盗银之罪?”

    周子琰从未见过如此伶牙俐齿之人。

    她立于公堂之上,三言两语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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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大梁律条剖析得明明白白,逼得蒯冯一时无从辩驳。

    堂上静了片刻,蒯冯面色微沉,只得道:“你所说的这些,本官自会呈报大理寺,一一核验。”

    “原来蒯大人竟是这般断案的。”一道清朗的声音自京兆府门外悠悠传来。“如此说来,孤倒要进宫向父皇请教一番了。大梁律何时改了规矩,竟也准许先斩后奏了?”

    话音落下,人群自门前分开。

    季容乾负手而来,衣袍随风轻扬,面上犹带三分笑意,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时,原本喧闹的京兆府门前霎时鸦雀无声。

    太子殿下……竟然亲自前来了。

    堂上所有人瞬间变了脸色。

    “参见太子殿下——”

    虞宁在殿前见过太子,知他是扮猪吃虎之辈,今日圣上不在,他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质更是透彻,压的一周人都不敢说话了。

    “太子殿下……”沈却踉跄起身,季容乾连忙上前扶他坐下。

    “沈兄,你如今身子羸弱,不必同孤行礼。”

    堂上众人瞠目结舌,这一个十六年未回长安的小将军竟与太子殿下如此亲近,就连沈炤如今也是二殿下伴读,这小小一个沈家何德何能?

    “今日之事孤已知全貌,炤弟你确是喝酒误事,此事孤不追问……至于为何孤会在公堂之上看见周侍郎之子,孤愚钝,还要求教父王。”

    周子琰的脸色登一下惨白:“太子殿下,当日我与林岁众人都在场,自是看见崔氏受累,才仗义执言为崔氏打抱不平。”

    “周侍郎之子无需多言,”季容乾走到堂上,蒯冯立刻给他让了座位。“蒯大人此举何意?难道孤站在堂下,这案子便不审了?”

    蒯冯真是骑虎难下,咬牙下令:“今日之案,沈炤赔付崔氏百两……崔氏,还不谢谢沈炤?”

    这判决既草率又不公,听的虞宁直皱眉。

    “怎么?虞小姐对此判决不满意?”

    虞宁将要张嘴,便听沈却言:“这自然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她哑然,看着沈却沉稳如常的目光心中倍感愤慨。

    刚刚她可是状告了蒯冯!就让他这样溜之大吉吗?!

    季容乾对此似乎颇为满意,亲自上前将沈炤与崔氏一一扶起,又将二人的手握在一处,一副替人调停的和事佬模样。

    “既然如此……”他眉梢微挑,笑吟吟地看向蒯冯,“蒯大人,退堂?”

    蒯冯哪里敢说个“不”字,当即应道:“退堂,退堂……”

    说罢,他忙不迭抓起案上的令签往堂下一掷。

    “退——堂!”

    至此,这场闹得满城皆知的官司,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落了幕。

    ※※※

    虞宁从京兆府出来时,在一众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接自己回去的裴七。

    他同以往的千千万万次一样,无论风吹雨打,都会站在府外等她。

    “裴七!”她向他飞奔而去。

    潘霖给沈却撑了把伞,与她前后脚的功夫出了府门。

    虞宁穿着那件鹅黄色衣裙,衣摆飘起时宛如飘散的花瓣。她兴高采烈的向那人跑去,在他身前站定,同他说了什么沈却听不见,但能看见他对她浅浅一笑,虞宁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妇微微红了耳尖。

    沈却觉得自己气的快要吐血,阴沉着脸对潘霖道:“我不是说了以后晴天不用给我撑伞吗?”

    潘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是属下考虑不周了。”

    虞宁很少见裴七笑,现在她终于懂了话本上那句“见他一笑便如沐春风”是何意思,沉寂许久的心思一动,她觉得今日应该是她将银镯送他的最好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