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有吵架的父子,西头又有跪坐在地上的可人儿,整个佟府欢聚一堂。

    “我与佟郎只是自由相识,他见我伤心,在后头安慰了我几句罢了。我们自小便有婚约,今日他虽另娶叶氏女,可我……”说到这儿她抬手用衣袖拭泪。

    虞宁听见身边已有人低声议论。

    “她口中所言佟郎该不会是今儿的新郎官吧?”

    姚初闻言脸色煞白:“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越是慌乱,话就越多:“只是……只是从前有过婚约,他曾说过会娶我,我才……”

    虞宁虽知道自己被她利用,但也只能好言相劝,毕竟这样就算佟家给了她名分,往后还在府里日子也会是被针锋相对,不会好过。

    她叹了口气:“姚姑娘,你莫要再说了。”

    她的意思是希望姚初闭嘴,谁知词不达意,被姚初又抓了个把柄。

    姚初猛地攥住虞宁的袖口,哭诉道:“虞姑娘,求求你,若你将我和佟郎之事说出去,我一生的清誉就毁了!”

    话一出口,四下寂静无声,姚初自己也僵在原地,望着一圈错愕的面孔,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虞宁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佟磬早就听护院传话姚初来找佟毓朗,正在后院私会。

    原本看虞宁也没有要将丑事传出去的意思,却听见姚初去找她,就知道有事要发生。

    姚初瞧着虽是个温婉娴静的性子,实则最是善于拿捏人心。自幼便将他那儿子哄得团团转,三言两语便能叫他言听计从。

    只是如今姚氏日渐式微,早已今非昔比。他原本念及两家旧日情分,未曾将话说得太绝,后来见姚家门庭败落,便亲自遣人登门,将当年那桩婚约作罢。

    今日乃佟家大喜,他有意避开姚家,连一张帖子都未曾送去。

    谁知这个姚初竟不请自来。

    本想着她多少顾念几分体面,谁料这才转眼的工夫,便又将自家那不争气的儿子哄了过去,闹出这等有伤门楣的丑事。

    这婚真是成的波折。

    众人都知讼师讲究真凭实据,那眼下虞宁并未辩解,想来这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说的是真的。

    毁清誉?

    于世家闺秀而言,除却男女失防、逾越礼数之事,还有什么能叫她这般失态?

    看着四周无人出声,虞宁轻叹,真撞破了这等丑事,也不过是席间噤声,散席后拿来作几日谈资罢了。谁会为了旁人的家丑,平白得罪佟家?

    “姚姑娘,你快起来吧。”

    感受到佟毓朗快要将自己大卸八块的眼神,虞宁有些无奈,自己做的丑事如今倒给她竖敌了。

    虞宁再次默默发誓,她再也不凑热闹了。

    君子有隐,闻之便罢;小人有秘,一旦叫人撞破,只怕恨不得将知情之人千刀万剐,方肯安心。

    扶她起来时,只听她默默抱怨:“若不是七年前的河东一案,姚家又怎会落入如此境地……”

    虞宁眸光一闪,她此番言论倒是给了她一个新思路。

    这几日虞宁一直在想,若是从唯一的破绽出手恐怕还查不出什么。

    原本长安城内的罗钟卢白四家七年前也受此重创被梁帝严惩,如今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兴衰更迭之间,未必没有因果。

    佟毓朗确实是个蠢材,姚初意有所指便心领神会,将滔天怨气全给了虞宁一人。

    叶卓清独坐屋中,隐约听见外头喧闹,便遣人前去探问。

    不多时,下人将事情原委一一禀来,她静静听着,眸子微微一暗。

    她原以为这桩婚事虽是父母之命,但算得上顺遂。婚前佟毓朗待她周全体贴,她便也愿意嫁他。

    可如今喜宴未散,便撞见这样的丑事。纵然婚前他再如何殷勤体贴,今日这般行径也足以叫她心冷。

    往后夫妻相对,不过是相敬如宾罢了。

    佟磬面色阴沉,朝身侧护院沉声吩咐:“将姚姑娘请出去。”

    佟毓朗闻言,心中顿时一慌,他自知今日一别,此后便再难与姚初私下相见,当即上前一步,急声道:“父亲!儿子愿对姚初负责!”

    这话落入叶家众人耳中,无异于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今日乃佟叶两家结亲的大喜之日,他却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口口声声说要对另一个女子“负责”。这所谓的负责,究竟是对谁负责?

    佟磬气得胸膛起伏,指着佟毓朗,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他咬牙道:“你还嫌今日丢的脸不够么?今日是什么日子?你可还记得自己身上穿的是什么衣裳?你既已迎了叶氏过门,便该知晓自己此刻的一言一行,丢的不是你一人的脸,是我佟氏满门的颜面!”

    他对身边几人道:“将公子送入洞房!以后不许任何姚家人进出我府!”

    姚初本还强撑着一口气,此刻听了他的话,却仿佛浑身的力气尽数被抽空,身子一软,当场昏厥过去。

    方才剑拔弩张的席间,这才稍稍缓和几分。

    叶家众人的脸色虽仍难看,却到底没有再出言争执。

    只有叶芙清忍不住背过身去抹泪。

    她自幼与大姐情分深厚,眼见姐姐今日才入佟门,便遭此奇耻大辱,心中又气又怜。

    想到往后姐姐纵然身在朱门华宅,夫妻之间却已生了嫌隙,她便越发难过。

    早就和父母说过此婚不可嫁,但父母和大姐像是被佟家灌了迷魂汤似的,就连沈家大公子回来了也不愿等他病愈,急匆匆的将大姐嫁了。

    想到这,她抬眼向沈却看去。

    沈却年轻俊朗,佟毓朗不及他万分之一,而此刻正坐在席间紧盯虞宁,她却误以为他在仇视姚初。

    叶芙清不免更是痛心大姐认人不清,十几年未见沈却还遵守承诺要娶她为妻,为何大姐如此执迷不悟?

    还有那个虞宁,莫不是故意在婚礼上将此事言出好看佟叶两家的笑话!

    无辜的虞宁再也不想呆在佟府了,带着裴七溜走。

    回到文书铺,就见牙人关珉候在门口,看他鼻尖冻得通红,虞宁就知道已经等了许久。

    店里有人,他却不进去,显得十分敬业。

    看见虞宁走来,关珉喜上眉梢:“终于把您等来了!小人同主家说了说,主家说若是虞姑娘买,三百两便出给你了,旁人必须原价。”

    虞宁心动了。

    那地段,前铺后宅卖三百两是贱卖了。

    “主家认得我?”

    “这小的就不清楚了,不过虞姑娘您声张正义,名号本来就大,小的那一整个村都认得姑娘。”

    虞宁笑了,给他添了杯茶:“那改日签契时请主家吃顿好的。”

    关珉喝了口热茶,感觉暖和多了,连忙道:“主家就要下江南,他说若是姑娘要请客吃饭断然不要答应,怕是没空了。”

    又给她便宜这么多,还不收礼不吃饭,虞宁想不到其他更荒唐的理由了——

    “这屋子该不会死过人吧?”

    关珉脸色一变:“若是死过人的,小人怎敢卖给姑娘!”

    “好了好了。”虞宁身上酒气未散,开玩笑道,“就算是死过人的,我也不怕啊。”

    什么怪力乱神皆是人为的,世上哪有鬼神之说?

    二人商议了明日签契之事后,关玟便离了文书铺。

    裴七给她做了份醒酒汤,虞宁喝下后又吃了块他递来的蜜饯,突然觉得困意袭来,便上楼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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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关上屋门,窗外飞来一只信鸽落在裴七手中,取下纸条查看内容后,裴七掏出火折子将其烧的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点灰烬随风飘走了。

    虞宁一觉睡到了晚上。

    屋里没点灯,借着窗外街道的灯笼隐约照出屋内轮廓。

    她点了床头灯下楼,店里还算亮堂,堂中的长桌旁做了名男子,正托着下巴发呆。

    虞宁问:“裴七?”

    那人身子一顿,转头看她,她才看见那张皎皎如月的面庞。

    她蹙眉道:“大公子?”

    什么风把他吹来了。

    “今日虞小姐撞见我进佟大人书房不问我做什么吗?”

    裴七不知道去了哪里,店里无人看守。

    虞宁点亮柜台上的灯,从箱中取出投诉信来摆在桌上:“大公子若是想说自然会说,又何必我来问呢?”

    沈却笑道:“我以为虞小姐会将我判为窃贼,特来此向小姐解释。”

    虞宁侧眸望去,只见火光映面,暖光流转于他眉眼之间。

    素来清冷如霜雪的人,此刻眸中却映着点点焰色,竟生出几分难得的温柔。唇角微弯时,连周身疏离之气都淡了许多,与平日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躲开了目光,翻阅起信件来。

    “宫中失了一卷书画,偏巧又在鬼市露了面。佟磬名下那间铺子向来与三教九流往来密切,阜大人疑他暗中销赃,便命我取其账簿核查。此事讲究一个快字,若等衙门按规矩递帖传讯,账簿怕是早被丢进火盆,连一片纸角都剩不下。”

    虞宁抬头看向他,却在触及那双眸子前生生止住,只好将视线停在他耳边那颗痣上。

    “大公子与我说这些做什么?你们这些钟鸣鼎食之家,今日你算计我,明日我算计你,本就是寻常事。我既不姓沈,也不姓佟,哪轮得到我来评断。”

    “今日姚氏当众构陷于你,自此以后,佟家视你如眼中钉、肉中刺。你早已身在局中,又何谈与这些高门世族毫无干系?”

    想起这件事虞宁就头疼,自那日驳回林家后,自己日子真是一日不比一日顺心了。

    “还有一事,阜大人命我来知会你一声。圣上有意增设呈堂讼师之职,只是此事关乎律制,尚需议定章程、择人考核。待新制施行之日,阜大人还要请你襄助参详。”

    虞宁听到这个蹬的一下眼睛都亮了:“圣上圣明!真是百年难遇的明君啊!那往后大梁百姓蒙冤时,皆可有人代其陈词,再不会有口难言了!”

    看着沈却坐起身子,虞宁屁颠屁颠地为他添了杯茶:“大公子此次前来就是为了告知我此事?”

    “自然不是。”

    虞宁添水的动作一滞。

    烛火摇曳,将对面人的眉眼映得愈发清绝。只见他面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几分,原本薄红的唇色也褪得发白。

    沈却垂眸轻咳一声,缓声道:“虞小姐可还记得,沈家军回京那日,你曾借一人肩头踏身而过?”

    虞宁闻言一怔。

    细细回想,当日长街人山人海,凯旋军队绵延数里,将整条主路堵得水泄不通。她彼时正追着一个偷钱的小贼,情急之下借力跃过人群,似乎……确实踩过什么人。

    只是那时她满心都是抓贼,哪里顾得上看被自己踩的是谁。

    想到这里,虞宁心头忽然生出几分不妙。

    果然,下一刻便见沈却抬起眼来,幽深眸光落在她身上。

    “那一脚。”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近乎无辜,“将我养了数月的身子,又踩回去了。”

    屋内一时寂静,炭火轻爆一声。

    虞宁握着茶壶,眼前一黑。

    此男是来找她碰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