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潘霖一字不差的复述完虞宁怎么怎么英勇还嘴,治那两丫鬟于死地后,沈却便知道他跟他那说书的爹一样又夸大其词了。
“她真是这么说的?”
“那还能有假吗大人,”潘霖对天发誓,“我还打探到虞小姐这些年为平民翻了不少案,可谓是女中豪杰……”
沈却淡淡地瞥他一眼。
真是要把这人捧上天了。
他依在软榻上,端起水杯抿了口:“今早我让你去调查她时,你好像还不是这个样子呢。”
“那虞小姐也算半个沈家人,就算我们步步紧逼,那遇到外人时还是要向着自家人的。”
沈却皱了皱眉:“话里有话?”
潘霖一惊:“卑职不敢!”
沈却玩着手中的杯子,瓷杯被放在一本鱼鳞册边上,又转而拿起那本册子翻看几页。
“对了大人,阜大人约您明日在会仙楼一见。”
“......以后先说大事。”
沈氏文书铺前台的投诉箱是五年前虞宁设的。
能匿名投诉,也可以实名举报,如果损害自身利益,需要投诉人实名。
最初虞宁跑腿的是菜场算账算错后发生口角的事故,往后就都成了酒楼算账、地域收保护费、还有偷鸡摸狗之事。
晚上虞宁收来所有信件回了屋子。
别人写的都是投诉信,只有一封信比较有趣。
这封信出自一名叫李准的屠户,他在西市开了间铺子。开铺子的钱一开始是管隔壁掌柜陈详借的,保人是桂令吴掌柜。
一共借了三十两,规定三年内分期付完,但如今一年不到,陈详改口要三百两,原本的借据上写着的三十也变成了三百。
三日后开庭,但李准却是个哑巴,故希望虞宁能帮帮忙。
虞宁收起信纸,准备明早就去一趟西市找李准。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虞宁走到楼下开店,已是深秋,谈吐之间有白气呼出。
刚推开文书铺的门,就见丫鬟站在门口。
“虞小姐,我家公子有请。”
虞宁沉默了下:“大公子小公子?”
“大公子。”
听是沈却,她一把拉住翡翠的手,谄媚地笑道:“翡翠,你去帮我回句说我今日有事去不了。”
“大公子知道您不想去,特地嘱咐我告诉您,他知道能让你名正言顺呈堂陈情的法子。”
虞宁一愣:“他能有什么法子?”
“您去了不就知道了?”
今早会面阜先生前,沈却去找了沈炤。
对着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大哥,沈炤头一次聪明一回:“大哥莫不是要问我叶儿姐的事情吧?”
沈却挑了挑眉:“你说说看。”
“退婚这事真是怪不得叶儿姐,你想想,叶儿姐都等了你十六年了,还少这两年吗?”
“她自然不怕。”沈却只说了前半句。
但是她家里人怕,怕他这个已经没什么利用价值的人,怕叶家浪费了个好闺女。
沈炤撂下毛笔,左顾右盼了好久,确信没人偷听才悄声说,“大哥你那一箭传到长安,就连咱们家都以为你凶多吉少了,叶老头本来就不看好这门亲事,正好赶着顺水推舟给叶儿姐许配出去了。”
“你知道的就这个?”沈却突然有些嫌弃这个整日里不学无术的二弟。
沈炤想了想,出了个馊主意:“你若实在想挽回叶儿姐,有一个人说不定会有法子。”
“谁?”
“虞姐。”见大哥神色凝重,沈炤以为自己目无尊法,连忙改口,“虞宁虞小姐。”
站在会仙楼下的虞宁并不知道自己是被沈炤出卖的,到底有点害怕,在楼下踱步半天,看的翡翠没了脾气。
“虞小姐,大公子在等着您呢。”翡翠催了一声。
“来了来了。”虞宁替自己捏了把汗,跟着她上二楼。
才是秋季,沈却便披着毛毡厚披肩背对着她倚靠在窗槛边,翡翠推开门扇起的风吹的他直咳嗽。
虞宁绕着木桌走到他对面,在团圃上坐下。
翡翠给她倒了杯碧螺春茶,清香气让她心里头舒服了些。
“大公子,”她抬眼看沈却,他眼底发青,拿着丝巾捂嘴的手发颤,他看她一眼,那深幽的眸子却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活吞下去的狠戾。
虞宁打了个寒战:“您说您有能让我上堂陈词的法子?”
一阵剧烈咳嗽以后,听的虞宁都怕他肺吃不消,手忙脚乱地给他添茶倒水,嘴上说道:“大公子我们改日聊也成。”
沈却咳嗽中还不忘瞪她一眼,喘着气,眉头紧锁道:“心里正笑话我呢吧?”
虞宁眉头轻挑,想他还是个要面子的主。
“没有,您都咳成这样了,我还笑您,未免也太不识好歹了。”
沈却听不出来她有没有阴阳怪气,直奔主题:“今日找你来,是听人说你主意多,若是我想娶叶卓清,你可有法子?”
虞宁有些无语。
她以为他们俩能聊些别的话题,没想到说来说去还是叶小姐。
“可叶小姐昨日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她不想嫁给您呀。”
沈却将茶杯扣在桌上,似笑非笑道:“虞小姐昨日不还说,什么都没听见吗?”
祸从口出,虞宁连忙改口:“叶小姐和她未婚夫是否有正式交换婚书?”
沈却倒也没再多问:“前几日佟家刚刚提的亲。”
“提亲纳采不过还只是议婚,若是您能拿出些对叶家实打实的好处,说不准叶家能变心。”
沈却捏着瓷杯的手微微一顿:“你也觉得,叶卓清是因为家中之命与我退婚的吗?”
“我可没说啊。”虞宁不敢给这恋爱脑再多的幻想,“不是我有意打击您,您现在这副身子……”
就别祸害良家妇女了。
“我这副身子怎么了?”
他好像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实际上他连坐在马上都要用绳子捆住,早已无法招架。
虞宁觉得他真是霸道,不许人说,也不许人议论,自尊心还强。
“当务之急,大公子不如先找神医瞧瞧身子。若是能早些好点,也能给叶家一个交代,叶家毕竟只是小门小户,您坐实镇远将军的名号也是正三品,佟家也是正三品,但佟公子乃健康男子,那叶家自然就依附佟家。不过我也能理解,若是大公子您有了闺女,希望女婿连路边乞丐都能踢上一脚吗?将女儿嫁出去又不是卖了个丫鬟,更别说叶小姐还是叶家掌上明珠……”
看着沈却捂着心脏,面色苍白,虞宁立马住嘴。
她真是恨自己长的这张快嘴,快给人活活气死了。
虞宁放下手中热茶,连忙开门叫来翡翠。
翡翠给大公子按压了几个穴位后,沈却才脸色好了些。
虞宁有些束手无策的站在一边,要是跟别人说沈却明儿就能赶着见阎王上早朝,没人会不信。
沈却知道她说的都是真心话,他身子羸弱如此,圣上却给了将军的名号,实则他不会再去作战,这镇远将军不过虚名,等父亲老了,边关便要换姓了。
“你觉得,我给叶家什么好处,能让他们回心转意?”
虞宁闻言,感慨沈却真是执着。
“大公子,其实还真有一个法子可行……”
“说。”
“大公子,我先斗胆问一句,您们十六年没见过面,为什么非要是叶小姐呢?若您真爱叶小姐,其实,让叶小姐嫁给相敬如宾之人也是善终。”
“别废话。”沈却没了耐心。
“好,办法就是,您请求圣上给你和叶小姐赐婚。若是圣上念及您为国捐躯答应了,那叶家这样小门小户的断然不敢抗旨,那叶小姐……”她吞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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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水,还是说了句难听的,“就是您的囊中之物了。”
说完这话,沈却愣了愣,他听出来了,从始至终她都在瞧不起他。
见他一声不吭,虞宁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屋里陷入诡异的沉默中。
虞宁只好给自己找点事做,一会托着下巴和他一起看向窗外,一会又翻了翻菜单,看看会仙楼有什么招牌。
诺大包房中,一句轻飘飘的话语飘来。
“如果虞小姐想名正言顺的站在堂上,唯一的方法就是面圣。”
虞宁心里一惊,他面圣还能算是名正言顺,她面圣?她算个什么东西?这圣上有这么好面吗?
“下元节当日,沈家会到宫中受封,届时你同我们一起,我会想法子让你面圣。”
虞宁恍然,他现在是凯旋将军,自然有的是法子带她进宫。
她应了下来。
临走前,她对沈却说:“大公子,若你信得过我的话,可以去济世堂找慕神医,让他帮你瞧瞧。天底下还没有什么疑难杂症是他老人家治不好的。不过这人这些年在闭关,而且不给皇亲贵戚看病。能不能请动这尊大山还要看大公子您的本事了。”
虞宁离去未久,楼梯间忽有急促脚步声传来。
来人径直推门而入,力道大的连门扉都微微震颤。
阜津已有多年未见沈却,上回见他还是途经边关之时。
彼时少年鲜衣怒马,神采逼人,纵然立风雪之中,亦有压不住的锋芒。谁曾想再见之日,却已是这般模样。
他披着鹤氅倚坐窗下,面色苍白如纸,见来人入内,尚要扶案而起。
阜津喉头一哽:“阿却……”
沈却以帕掩唇,低低咳了几声,拢紧肩头披氅,撑着桌案缓缓起身。
“老师。”
翡翠退出房门,将门轻轻阖上。
“不必起身,不必起身。”阜津连忙上前扶住他,望着眼前形销骨立的学生,眼眶瞬间泛红,“怎会至此?怎会至此啊……”
“寒毒而已,不过缠绵难愈,暂时还取不了学生性命。老师不必挂怀,我已在设法请慕神医出山。”
阜津长叹一声,他将怀中鱼鳞册取出,轻轻放到桌上,推至沈却面前。
“你交代的事,老夫都替你查清了。”
沈却正欲伸手拿起鱼鳞册,忽觉胸腔翻涌,偏过头去便是一阵剧咳,咳得肩背发颤,眼尾都染上几分薄红。
阜津忙替他斟了盏热茶,又起身将窗扇掩实。
慕神医自创济世堂以来,向来只医贫苦百姓,不入高门大户。沈却这样的公子,便是真到了命悬一线之时,他也未必会多瞧一眼。
沈却翻开鱼鳞册,纸页之上朱墨交错。他垂眸扫过数页,缓声问道:“老师,这些名字,可都有凭据?”
“墨字者,皆有人证物证;朱字者,不过疑点重重,尚无铁证。”
沈却目光落在大片朱字之上,眉心紧蹙。
“除此之外,军粮、军铁自七年前起便有人暗中做手脚。河东案闹得如此之大,只怕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他修长指尖缓缓抚过纸页边缘:“老师,人选可定下了?”
“今日我约你一见正是为了此事。长安城中倒真有一刺头适合做这把刀。说来也巧,此人与沈家还算半个亲家。老夫已向圣上提过几句。待下元节宫宴,你设法将她带入宫中即可。”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顿,“只是……你从前说过,为成此局,纵是至亲骨肉亦可舍弃。如今此人与你也算关系匪浅,你当真舍得?”
沈却沉默片刻,窗外天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
良久,他轻轻开口:“虞宁?”
“正是她。”
“学生今日,已经同她提过入宫之事了。”
阜津一怔,继而笑道:“好!好啊!不愧是老夫教出来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