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殷姑娘

    夜深了。

    衰囚山的夜里比傍晚更瘆人。可有谢逊和那些护卫守夜, 方伊亭觉得也没什么可怕的,于是放心地入睡了。

    刚要睡着,却忽然有人推她的肩膀。

    “姐姐……姐姐……”小昭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方伊亭皱了皱眉, 翻个身,不想理她。

    又被人更用力地推了两下。

    “姐姐你听, 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方伊亭勉强睁开眼,外头燃着的篝火透进来一些光亮, 小昭凑在她跟前,两只眼睛里透着惊慌。

    “嗯姆……”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小昭听错了。”

    马车上颠簸, 她今天真是累得不行, 只想好好休息。

    “姐姐!”小昭急了,“你仔细听嘛, 明明就有呜呜的声音, 像有人在哭一样,会不会是鬼啊?!”

    方伊亭心说你在海上淹死了那么多人,怎么这时候怕起鬼来了。要是世上真有鬼, 你岂不是早就冤魂缠身而死了?

    但吐槽归吐槽,小昭照顾她两年, 她对小昭还是很感激的,不会在这时奚落于人。

    方伊亭叹口气, 竖起耳朵听了听。

    “我并未听见啊,或许就是山风而已, ”她拍拍小昭的手,“谢伯伯他们在外头守夜呢, 要有什么动静,他们会发现的。你别紧张, 快睡吧。明天还得赶路呢。”

    她说着又要躺下。

    就在这时,帐帘忽然被顶开了一个小小的角。

    小昭瞪大眼睛望去。

    一颗三角形的脑袋,正从那个小角里探进来。

    蛇身青黑,泛着幽幽的光,细长的信子吞吐着,嘶嘶作响,正慢吞吞地游进帐篷里。

    小昭浑身僵硬,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她最怕这种带鳞片的东西了!

    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喊叫,有兵器出鞘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在地上飞快爬行的窸窣声响。

    帐帘下的缝隙里忽然爬进来一堆虫子!

    五颜六色的虫子,有巴掌大的甲壳虫,有长着数条腿的蜈蚣,有浑身绒毛的毒蛛,还有一些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生物,正如潮水般朝着两人的方向而来!

    小昭吓得魂飞魄散,跳起来一把掀开帐篷,即刻冲了出去。

    “小昭!”

    方伊亭也翻身而起,拔剑出鞘,几下斩死了快要靠近她的毒虫,又扭头一看,只见谢逊和护卫们也被虫蛇给缠住了。那些蛇有大有小,青的黄的黑的,纠缠在一起,到处爬动。谢逊肩上扛着徐琳,挥刀一下斩断了七八条,可立刻又有更多的涌上来。

    谢浔本想用狮吼功,可这样一来此处所有人都会变成聋子。她总不能把徐琳给祸害了,也不能就这么把这些人抛在此处。

    小昭正往远处跑去,眼看就要被黑暗吞没。方伊亭当即做了决定,提剑朝着小昭的方向追赶。

    “小昭!别往林子里跑了!!”

    ……

    “哈哈哈哈!”

    不远处的山坡上,一位少女正坐在一根横伸的出的粗壮树枝上,正笑得前仰后合。她身形窈窕,乌发秀丽,编成一侧麻花辫垂在肩前,但脸上却满是鼓胀的疹子与红紫色斑块,叫人不忍卒看。

    帐篷掀翻了,蛇虫满地爬,所有人惊慌失措,全都落在她眼里。

    “晨曦,”蛛儿摸了摸趴在旁边的花豹脑袋,眼里满是愉悦,“你看他们多笨呀!”

    花豹甩了甩尾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哝。

    ***

    周芷若坐在案前,手中提着一支狼毫,正批阅着公文。自继任以来,她就没歇过几日,一是杨逍之前只顾着谈恋爱不管事,积累下来许多,二是她要为明教的日后做打算。

    案上烛火摇曳,那一摞公文越发显得厚。她已经批了整整两个时辰,饶是习武之人,手腕都有些酸疼。

    她移开视线,想歇一会儿,然后就对上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摇篮被放在她座椅旁边不远,那小小的婴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不哭不闹,就那么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周芷若:……

    她烦躁地啧了一声,把视线移回公文上。

    前两天乳母战战兢兢地来禀报,说这孩子总是哭闹,怎么哄都不行,嗓子都哭哑了。可只要周芷若一靠近,她立马就安静下来,乖得不得了。

    乳母当时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左使……能不能,待上些时候?奴婢实在没法子了,再这么哭下去,”

    周,沉默了很久。

    于是这孩子就放在了她屋里。

    周芷若批完手上这一份,实在不想再看了,目儿见她又看过来,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周芷若望着那张笑脸,心

    她放下笔,起身走到摇篮边,低头看着那婴孩。

    “良一啊良一,”周芷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好不容易把你带到那么大,怎么这世还得再养你一回呢?”

    婴儿眨着眼睛,完全听不懂,只是傻乐。

    良一乃是周芷若前世的大弟子,周芷若相信在她去世后,良一应当是能主持好大局的。

    她伸手轻轻点了点婴儿的鼻尖,良一小手一抓,竟握住了她的手指。

    “真是冤家。”

    ……

    时间倒回数日前。

    昆仑山上,就在她距离巨猿后背不过一尺之时,巨猿忽然怒吼着转身,两只大掌拍来,风声呼啸。周芷若旋即回身,若柳絮般荡开。

    “所有人听令!”

    她扬声喝道,“不必管我!速去洞中摘取天材地宝,愈多愈好!”

    还活着的教众遂纷纷朝洞口涌去。

    巨猿察觉到那些人要进洞,怒吼一声,便要转身去追。周芷若哪里能让它如愿,又刺向它膝弯。巨猿吃痛,霍然回身,一双眼怒得血红。

    周芷若嘴角微微一扬,便引着它往山崖边去,巨猿咆哮着追了上来。

    一人一猿,展开了一场恶斗。

    巨猿力大无穷,周芷若不与它硬拼,只仗着身法灵巧,在它周身游走。猿身皮糙肉厚,寻常刀剑难伤,可周芷若已练了乾坤大挪移,招招收放自如,且专往它要害招呼。巨猿被她割出数条伤痕,怒吼连连,却怎么也抓不住这个滑溜的人类。

    斗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巨猿的动作渐渐慢了,周芷若看准时机,趁着它又一掌拍空的间隙,长剑自下而上直刺。

    这一剑穿透皮肉,携着磅礴的内力刺入脏腑中,巨猿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悲鸣,周芷若立刻拔剑撤身。猿猴的硕大的身躯晃了两晃,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埃。

    周芷若立在巨猿尸身旁,衣袍上溅了许多血液。山风吹过,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然后她再次提剑,扎进巨猿的腹部,往侧边猛地划开。鲜血又溅了她一身,她浑不在意,直接将手伸了进去,在其中摸索寻找,取出一个油布包裹。

    周芷若谎称收到情报,昆仑山上有一处洞府宝地,里头有诸多天材地宝。这些珍植可令武功精进,亦可贩卖出去,换得金银充盈教库。

    事实也的确如此。可周芷若的真正目的,是来取这猿猴腹中的九阳神功。

    九阴九阳,阴阳互济,独步天下。

    她将经书收入怀中,转身朝洞口走去。洞中的教众都在哄抢珍植,在周芷若出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僵住了。

    她慢慢地走进去,浑身浴血,脸上神情淡淡。所过之处,众人皆行礼,有人怕得腿肚子打抖,更有人连手里的珍植都差点掉在地上。

    周芷若扫视了一圈。

    “别损坏根系,”她道,“留着日后还能再来采摘。”

    “是,左使!”众人连忙应声,手上的动作都轻了几分。

    周芷若正要寻个地方坐下歇息,忽然一个年轻教众匆匆跑过来,面色古怪,欲言又止。

    周芷若看她一眼,“说。”

    那教众咬了咬嘴唇,“禀左使,那里面……有个婴孩。”

    周芷若眉头微皱。

    婴孩?猿猴洞中,怎么会有婴孩?

    他们后来才知,这洞府并非就只有那小洞口一条通路,而是还有别的路径可以到达。

    周芷若让那人带路,往洞府深处走去。走了一会儿,出现了一个石室,乃是巨猿的巢穴。

    干草堆上,有一个浑身光裸的婴儿。

    周芷若走上前,低头看去,婴孩睡得正香,身上脏兮兮的。她的脖颈上挂着一根红绳,坠着一个金制的小物件。

    她伸手将那物件拈起来看了一眼,忽然愣住了。

    是一只貔貅,做工很是精致,座底还有刻字。

    前世的记忆涌上心头。良一刚拜入她门下时,脖子上就挂着这样一只金貔貅,说是从小戴到大的,许是她亲身父母留给她的。

    周芷若又回忆了一下,这年纪竟然正好能对上。她神色复杂,许久没有说话。

    身后的几个教众面面相觑,不知左使在想什么。

    有人壮着胆子问道,“左使……这孩子要怎么办?”

    良久,周芷若开口道,“也是缘分,将这孩子带回教中吧。”

    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第62章 只要你能将我的暗器功夫学会了

    “你倒好, 打劫打到自己人头上来了?”黛依丝板着脸道。

    蛛儿抬起头,眼里全是不服气,“不是师父说的吗?你说他们要么骑马, 不然就是徒步。我哪儿知道他们居然是一队人马?我远远看着,又不曾靠近了去, 理所当然觉得是路过的咯!”

    黛绮丝眉毛一竖,正要再教育她, 忽然听见脚步声。

    谢逊大步流星地走来,手上牵着马绳。他把那些已经被喂过解药的人送去了山下医馆,也不知有几个能活, 总之是凶多吉少。虽然徐家会赔付, 出行也必担风险,但因为一场意外丢了性命, 实在可惜。

    谢逊也是有点愧疚的。

    “算了算了, 不怪蛛儿。是我没提前告诉你,她哪里知道是自己人。”

    黛绮丝瞪他一眼,“不能这样轻纵了她。她如此不谨慎, 往后若是也这般,惹出祸事, 还不是要我来给她擦屁股!”

    话糙理不糙,谢逊觉得这也对, 便不好再拦着她教育徒弟。

    便在此时,门帘一掀, 小昭蹦了出来。

    “对!”她跑到黛绮丝身边,大声道, “才不能就这样放过她呢,这个可恶的丑八怪!”

    她被那些蛇虫吓得要死, 现在想起来还阵阵起鸡皮疙瘩呢。果然人丑心也恶……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相、相由心生!我看这个丑八怪就是故意的!”

    蛛儿脸色一变,反唇相讥道,“还不是你胆小?好歹也是个会武功的人,哼,我看胆子连老鼠都比不上!”

    “你!”

    小昭气得跺脚,“娘亲你看她!”

    “都别吵了!”

    黛绮丝一声呵斥,两人齐齐闭嘴。她看看蛛儿,又看看小昭,眼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她没说错,你胆子确实小了些,往后得练练。”黛绮丝许久未见女儿,此刻自然对她怜惜万分,忍不住用手指蹭了蹭人脸颊。

    小昭瘪了瘪嘴,不敢顶回去,只能腹诽道,这和胆子才没关系,她只是单纯讨厌那些个毒物罢了。

    黛绮丝又转向蛛儿,“至于你……”

    “小昭不该那样说你。”她道,“你的脸是因为练功,不是天生的,往后也不是没法治,可你的的确确是犯错了。”

    蛛儿低下头,不吭声。

    黛绮丝叹口气,朝着屋后一指,“去,墙后边倒立去。没有我允许,不准下来。”

    蛛儿又抬起头,用祈求的眼神看着自个儿的师父。

    黛绮丝不为所动。

    蛛儿看向谢逊。谢逊摸摸鼻子,望天。

    她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往屋后走去。这地方也是她的老朋友了,每回犯错,她便会被罚在此处。蛛儿双手撑地,两腿一伸,倒立起来。

    晨曦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趴在她旁边,歪着脑袋看她。

    “看什么看,”蛛儿冲它龇牙,“没见过人受罚啊?”

    晨曦从鼻腔里喷出一股气。这人有没有良心啊,明明是想来陪她的,还这种态度,真是不识好豹心!

    她站起身甩了甩尾巴,走了。留蛛儿独自一人生闷气。

    丑……丑就丑吧。这是娘亲传下来的武功,她宁愿不要这幅容貌也要练成!她蛛儿做下的决定,无论如何也不会后悔。

    只是她到底还是年少,心性未定,鼻头还是忍不住泛起些酸涩来。

    ***

    屋外吵吵闹闹,屋子里却很是安静。

    方伊亭坐在桌前,手里攥着一把草茎,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编着——她身边围了一圈小脑袋,大的六七岁,小的不过三四岁。孩子们一个个伸长脖子,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方伊亭手指的动作,大气不敢出,生怕打扰到人。

    “好了。”

    方伊亭把最后一根草茎塞进去收好尾,一只小兔子在她掌心里成形,两只长耳朵竖着,屁股后面还拖着个小尾巴。

    “哇——!”

    小女孩们皆惊叹出声。只是不知为何,她们的声音较寻常孩童都要沙哑些。方伊亭思索着,或许是因为这衰囚山中空气质量不太好的缘故?

    “给我给我!”“我要我要!”“姐姐再编、再编嘛!”

    方伊亭的嘴角弯了弯,把兔子递给最小的那个女孩。女孩接过去,捧在掌心里左看右看,欢喜得满脸通红。

    “谢谢姐姐!”

    方伊亭也忍不住笑了,“不用谢,你们也不用急,每个人都有哦。”

    是臭着脸,见谁都要怼两句的师姐,居然会编这些小玩意儿。当年在峨眉山上,有一回她心情不好,丁敏君便狗,塞进她手里。

    “拿着,”丁敏君道,,给你。”

    她当时看着那只草编的小狗儿,又看看师姐那张臭脸,马上就笑了出来。后来她也学会了,又编了好多小动物送还给丁敏君,丁敏君嫌弃地说不要。但有一回方伊亭进她房间,却看见那些个正在人衣柜上排队排成一串,整整齐齐的。

    哼,傲娇师姐。

    这会儿她已经编了五六只,小猫、小狗、小鱼,还有圆的熊。孩子们倒也不挑,,她们就接着,你看看我的,我看看你的。

    门帘忽然被掀开。

    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孩走了进来,手里提着只陶罐,衣裳上还沾着些泥点,额上薄薄的汗,一看就是干活回来的。她见屋里的孩子都围着个陌生人,微微一愣。随即又朝着方伊亭笑了笑,没有出声,只走到角落把陶罐放下,又开始摆弄其他的陶罐。

    这孩子……也没有十岁吧?方伊亭心念一动,又重新编织起来。

    这回编的是只鸟。可她不太熟练,编到一半觉得翅膀太小,拆了重来;尾巴不够长,又添了几根草茎。等终于编好,那鸟儿比先前那些都大了一圈,圆滚滚的,翅膀也厚实,很是憨态可掬。

    “哎。”她冲着后边唤了一声。

    那女孩回过头,方伊亭把手里的鸟儿递过去。

    女孩愣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她快步走过来,接过那只草编的鸟儿,捧在掌心里仔细端详,脸上绽开一个羞涩的笑容。

    “姐姐手真巧!”她惊喜道,“这是……凤凰么?”

    方伊亭张了张嘴,正要否认。

    “凤凰?”

    桌边一个小女孩猛地抬起头, “我也要凤凰!”

    “凤凰?姐姐给绣姐姐编的是凤凰?!”“姐姐偏心,为什么绣姐姐的是凤凰!”“我也要凤凰……”

    一时间满屋子都是“凤凰凤凰”的喊声,方伊亭被围在中间,十几只小手都在拽她的袖子。

    救命啊!

    绣儿满脸歉意地看着她。

    ……

    方伊亭编完最后一只,那“凤凰”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只笨拙的大肥鸡。她把手里的剩余的草茎往筐里一扔,舒张了一下发酸的手指。

    这群小丫头倒是开心了,拿着各自的凤凰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地玩闹着。

    门帘忽然被撩起,黛绮丝走了进来。她在屋里扫视了一圈,小丫头们顿时噤声。

    “今日都练功了吗?” 黛绮丝的声音不大,“就在这儿缠着人家?”

    话音未落,小丫头们一哄而散,争先恐后往门外挤。屋里一下子空了。方伊亭看着晃动的门帘,心中默默道,您怎么不早点儿来救我?

    可她面上还是老老实实的,朝黛绮丝点了点头,“婆婆好。”

    黛绮丝微微一笑,在她对面坐下。

    那笑容和蔼得很,可方伊亭却很是局促。她下意识往门口瞟了一眼,小昭没来,谢逊也没来。

    她不太想跟这个原著中性格古怪且下手毒辣的紫衫龙王单独待在一起啊!

    方伊亭浑身绷紧。

    黛绮丝像是没察觉她的紧张,只温和地道,“谢谢你愿意哄着这些孩子。这里没什么有趣的事情,她们今天定是开心得很。”

    方伊亭摇摇头,“这没什么,她们都很可爱。”

    她随口问道,“只是我看有个孩子才三四岁的样子,她也要每天练功吗?”

    那么小的孩子,注意力能集中么?

    黛绮丝点了点头,“她们都是我捡来的孩子,练功也是她们自己答应过的,会好好练,否则我也不会养着她们。”

    方伊亭迷惑,“捡来的?”

    黛绮丝又是一笑。

    “是,”她道,“她们原本都是些‘小羊’,是我和蛛儿无意间救下的。蛛儿误劫了你们,实是因为我们经常打劫过路人,为的是物资和钱财。 ”

    “小羊?”方伊亭皱起眉,“什么是小羊?”

    黛绮丝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帘,似在斟酌措辞。

    “小羊……是某些人的癖好。他们食人,尤其爱食年幼的孩童。”

    方伊亭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蹿上。

    “这些孩子,都是从灾荒的地方被贩卖过来的‘羊肉’。卖到那些人手里之前,先被毒哑了,免得在途中哭喊吵闹,引来人注意。我将她们救回来,用药治好了嗓子,便成了我的弟子。”

    方伊亭下意识道,“都是女孩吗?”

    黛绮丝摇摇头,“没有啊,有几个男孩的。我不太想管他们,就把他们随便扔到附近的村庄里去了。能不能活下来,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她本就不是什么烂好人,养那么多孩子,不如叫她去死好了。

    黛绮丝半眯起眸子。

    “不过,”她话锋一转,“我倒不太想和你聊这个。”

    方伊亭面上显出些许迷茫。那聊什么?

    黛绮丝往前倾了倾,“师兄同我说了你的事情,我想问你……”

    “你可愿意同我学艺?我不要求你做我的弟子,你能将我的暗器功夫学会了便可。”

    第63章 金花暗器

    拒绝黛绮丝会怎样?

    她悄悄抬眼, 又打量了一下对面的人。黛绮丝神态如常,现在倒是观察不出什么。

    她想到小昭和谢逊,自己和这两人的关系, 也能称得上是朋友吧……黛绮丝或许不会因为恼羞成怒就杀了自己。

    方伊亭犹豫着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委婉些, “抱歉了前辈,恕我不能答应……”

    黛绮丝抿了口茶。

    方伊亭硬着头皮往下说, “如今我只想尽快回归门派,至于旁的,实在无心去做。”

    这话说完了倒是轻松不少, 她也敢抬起头来直视其人了。她本是峨眉弟子, 不拜师,却学了人家的艺, 这算什么嘛。

    黛绮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 ”她道,“我也只能告诉你真相了。”

    方伊亭心里咯噔。

    别别别,您还是别说了!知道秘密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啊!

    但她总不能去捂黛绮丝的嘴吧!

    “其实, 我已时日无多了。”

    方伊亭呼吸一滞。

    “什么?”

    她好像知道为什么黛绮丝忽然要小昭上岸了。

    “那,婆婆您, 小昭她……?”

    黛绮丝摇了摇头,“我暂时不打算告诉她。”

    她垂下眼睫, 看着杯中浑浊的茶水道。

    “我只是不想在这最后的日子里,令她一直难过。那丫头的性子我晓得, 要是被她知道,肯定得哭哭啼啼, 闹得不得安宁。到头来,我们母女俩, 谁心里都不好受,又何必呢?”

    这,方伊亭倒是也能理解。

    但她还是不想知道啊虽然已经知道了啊啊……

    若是不告诉小昭,小昭日后定要难过。但是告诉了,黛绮丝这边肯定也要怪她。知道秘密果然不是好事!

    黛绮丝抬眼。

    “你是个好孩子,我相信你会替我隐瞒的,对吗?”

    方伊亭被她那样看着,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她大着胆子问道,“可是我看婆婆您行动自如,一点儿也不似……有恙的样子。可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可有寻访过名医?”

    黛绮丝忽然呵呵一笑, “这世上能治好我的人,已经被我亲手杀死了。”???

    方伊亭摸不着头脑了。

    “我为了报仇,寻至蝴蝶谷,将胡青牛与王难姑一并杀死了。”

    胡青牛?蝶谷医仙胡青牛?那不就是二弟的师父么?

    而王难姑则是他的妻子。

    “是王难姑给我下的毒,”黛绮丝续道,“几种毒药混在一起,乃是她毕生的心血。而世上唯一能解王难姑之毒的,唯胡青牛一人而已。”

    但她就是为了杀这对夫妇而来,不可能予他们活路。自然,她也亲手截断了自己的活路。韩千叶死后,她人生的每一天都几乎是在苦熬。每每忆起琴瑟和鸣的当年,黛绮丝便如刀剜心般痛苦。在他们夫妇同时绝命之时,黛绮丝心中竟生出一份忮忌来。

    他们也算是生死相随。

    黛绮丝将一只手打开,把手心展露给人看。

    “若不是蛛儿那丫头,她的功夫能为我吸出毒素,我怕是早就死了。可我虽能制得住此毒一时,却压不住一世。这些年我一点点往外排,可终究是排不尽的。”

    方伊亭听着,只觉得心中也压上了一块石头。但是她也不免觉得黛绮丝……会不会太早放弃自己了?

    谁说世上只有胡青牛能治了!若是她得病了,她肯定一刻不停地找人治!但转念一想,或许黛绮丝已经尝试过了,如今只是想要享受最后的人生而已。

    唉,怎么会这样呢?

    倘若能找到张无忌……可是张无忌会愿意医治这个取走他师父性命的人吗?

    “我想着,这身功夫没人继承,实在可惜。”黛绮丝放下茶盏。

    “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发善心收留那些孩子。人在这世上一遭,总得留下些什么,对不对?”

    “我算了算时间,来不及了。那些孩子年纪小,底子薄,待她们的基础彻底打好,我坟头草都有三尺高了。蛛儿已练了她母亲的功夫,调息之法与我们不同,不可强练。”

    方伊亭心道,也怪你收徒收得晚吧!

    黛绮丝就是想捡她这个现成的。

    “我也不瞒你,我原本是想把这功夫传给小昭的。可那丫头的性子你也知道,整日里疯疯癫癫的,哪里坐得住?我要是一本正经教她,她一准儿嫌烦,回头又要哭。要是我跟她说我快死了,她倒是肯学了,可这剩下的日子……便轻松不了了。”

    方伊

    ,待我离世后,你再教给她便可。”

    传回去!您老怎么就这么相信我的人品?看这事闹得。方伊亭只觉得自己是只苦命的鸭子,后面敲,催着她跳上架子。

    “你的底子好,性格也不错。只消一试,若有悟性,两成,我也不强求。”

    黛绮丝的语气愈发恳切,“我这功夫,虽不敢说天下无敌,却也是几十年的心血。就这么带进土里,实在不甘心。”

    方伊亭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想起小昭在岛上照顾她两年,若是这样拒绝她母亲的请求,未免太过无情。而谢逊主动提出护送她回峨眉,也是担了风险的,若是她泄密出去,复仇的、抢夺屠龙刀的江湖人都会蜂拥而至。

    黛绮丝是他师妹,叱咤风云的人物,紫衫龙王,四大法王之首。如今坐在这简陋的屋里,姿态放得十分低,只求她试一试。

    “那……我试试。”

    方伊亭听见自己说。

    黛绮丝眼神一亮。

    “只是试试,”方伊亭连忙补了一句,“若是不成,婆婆莫要怪我!”

    “定然不会怪你,”她忽然覆住了方伊亭放在桌面上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咱们明日便开始。”!

    明天么!

    这也太快了!

    ***

    翌日清晨,方伊亭便被黛绮丝叫到了山中的空地上。

    太阳还没升起,水汽未散,雾蒙蒙的,方伊亭恍惚又回到了在峨眉练功的时候。黛绮丝从袖中取出一物,赫然是朵金花。

    金花大小若梅花,花瓣层层堆叠,薄如蝉翼。边缘锋利,瓣尾处为针形。花心处一圈细小的孔洞,以白金丝做蕊,样式好看得紧。

    “这便是我的独门暗器,”黛绮丝将金花递给她,“你瞧瞧。”

    方伊亭接过,只觉手上一沉。那花看着轻巧,竟比想象中重得多。她不敢翻来覆去地瞧,怕触碰到什么机关,只敢伸出手指碰了碰花瓣。

    “这花瓣……是活动的?”

    “不错。”黛绮丝道,“这金花乃是精钢打制,出手之时,内力灌注,花瓣便会散开,一朵化作数瓣,从四面八方袭向敌人。”

    她伸手从方伊亭手中取回花朵,手上发力——

    金花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忽然绽开,分裂成七八瓣,朝远处疾射而去,笃笃笃钉在树干上,连成一条直线。

    这还是黛绮丝放慢了动作,并且没用什么内力的结果。

    “你若是将功夫练到家了,还可控制花瓣散开的时机与方向,甚至令它们在空中转向。”

    黛绮丝将一个大袋子给了方伊亭。

    “你先拿这些练手。”

    方伊亭接过,打开一看,只见都是些木片。木片削得极薄,形状大小与方才的金花花瓣相仿,便知道这应当是人提前备下的。

    “多谢婆婆……”

    “精钢金花待你熟练了,再给你用,”黛绮丝道,“木片丢了也不心疼,待今天结束,我教你如何削制此种木片,日后你就得自己削了。”

    “去,踹那边的树一脚。”黛绮丝随手抓起一把木片。

    方伊亭老老实实地踹了可怜的大树一脚。

    嗖嗖嗖。

    木片激射而出,正中好几片下坠的树叶,竟将它们全部都钉在树干上或者地上。

    “暗器无非是准、稳、狠三字,我这打穴的手法,还得加上一个巧字。你要打的是人身上的穴道,可人不会站着不动让你打,所以你首先要练的,便是这种准头。”

    “来,你也试试。”

    方伊亭拈起木片,学着黛绮丝方才的样子,手腕一抖,木片飞出去,树叶落下来。

    这和打静物一点儿也不一样,它要往哪里飘,根本没规律可循嘛!近点儿还好说,可是那么远……

    黛绮丝没说话,又扔出一片树叶。

    方伊亭再试。

    又试。

    还试。

    日头渐渐升高,树影一寸一寸缩短。方伊亭不知丢了多少木片,胳膊酸疼不已,总算有一片打到了树叶边,改变了它飘下的路径,将其打落在地。

    黛绮丝点了点头,“有进步,下午未时开始,继续练。”

    方伊亭: 绝望!

    ……

    此后数日,方伊亭便到这片空地上苦练,觉得自己对某个画鸡蛋的著名画家已经很是感同身受了。黛绮丝有时在旁边指点,有时忙别的事,就由小昭或是谢逊陪练。

    小昭陪了她两天,果然觉得无聊,接下来方伊亭就再也没见过她。

    方伊亭都有点儿佩服自己了,居然能坚持这么久。

    好几次她都想跟黛绮丝说,不练了,要累死了。但她后面渐渐能打到飘落的叶子,一片,再到两片三片,除了不能将它们钉在某处,打下来还是没问题的。

    或许这就是机械的量变再到质变吧。可她从未觉得每天都如此漫长!

    直到一个月后的清晨,方伊亭照例来到空地,却见黛绮丝早已等在那里。她脚边放着只竹篓,上头盖着布,里头窸窸窣窣的,不知是什么。

    “练了一个月,差不多了,”黛绮丝道,“今儿起,换点活物。”

    她掀开那只盖着布的竹篓,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蛇,青的黄的黑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方伊亭面露难色。

    “怕?”黛绮丝看她一眼。

    方伊亭忍着摇摇头。

    可恶啊!这个月她都挺过来了,接下来就算是啥她都吃了!

    “不怕便好。”

    黛绮丝从篓中抓出一条青蛇,往空地中央一扔。那蛇受了惊,立刻蜿蜒游走。

    “打它。”

    方伊亭拈起一片木片,盯着那条蛇。蛇游得飞快,眼看就要钻进草丛。

    她手腕一抖,木片射出,没有打中七寸,只是深深刺进了蛇身而已。那蛇在地上疯狂地打滚翻腾,叫人不忍卒看。

    黛绮丝点点头,又从篓中抓出一条。

    “再打。”

    这一练,又是几日。

    蛇打完了,便打飞鸟。方伊亭若是打中了,大家伙就有得加餐。这也让她练功的动力稍微增加了些。她本想写封信,让阿高帮忙送去峨眉,但一怕消息泄露叫杨万霜知晓,二怕师父问她现在在哪儿,怎么还不归来,总不好把自己在外人处学艺的事情讲出去,只得作罢。

    而出于某种原因,黛绮丝也并未把峨眉派发生之事,如周芷若叛出峨眉,灭绝师太闭关,丁敏君任代掌门之事告诉她。连同所有人一并瞒着。

    这天,方伊亭刚用木片打下一只鸟儿,黛绮丝忽然出现在她身后。

    “木片可以收起来了。”她道。

    方伊亭回头,只见黛绮丝摸出一朵金花,递到她面前,花瓣在夕照下闪着柔和的光。

    “明日开始,我便教你用这个。”

    方伊亭接过那朵金花,沉甸甸的,才觉比木片重了不知多少倍。花瓣边缘锋利,在她的瞳孔中也映出一朵微小而闪耀的金花来。

    第64章 重逢(一)

    黛绮丝终究还是未能瞒过小昭, 但已经是距她离世唯有三日之时。

    那天午后,方伊亭正坐在廊下削木片。虽然她现在已经能够使用金花与其他的暗器,日常练习还是得节俭些。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她冲进去的时候,小昭已经扑在黛绮丝床前, 哭得浑身发抖。黛绮丝靠在枕上,面色灰败, 手却还搭在小昭头顶,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

    小昭声嘶力竭地质问,黛绮丝没有回答, 只是面带歉意地看着她。方伊亭默默退了出去。

    后来的三日, 小昭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黛绮丝多数时候昏睡着,偶尔醒来, 便是一直看着小昭。

    第三日夜里, 黛绮丝忽然醒了。

    她的精神比前两日好许多,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方伊亭明白,这是回光返照。

    “师兄。”她唤了一声。

    谢逊走上前去。

    黛绮丝从枕下摸出三枚令牌, 递到他面前。那三枚令牌大小不同,大的不过手掌大小, 小的却只拇指长。它们皆是扁平状,质地奇特, 似玉却非玉,半透明的内里隐隐辉耀着火焰之色。

    “此即为, 圣火令。当年我携三枚来到中土,除却拿回乾坤大挪移的功法外, 便是要离间中土明教。中土教主有权无令,名不副实, 我便可以借此扰乱人心,乘机夺权……”

    黛绮丝咳嗽了两声,小昭连忙握住她手,又替人抚背,眼中隐泛泪水。

    “如今,阳教主已故去多年,明教亦是一盘散沙,我也早无心当年的任务了。”

    她看着谢逊道,“这三枚令牌交给师兄。若是师兄日后想要回归明教,成为教主,它们可助你一臂之力。其上刻有总教的核心武学,却也不全,师兄便自己看着办罢。日后小昭,还需师兄多看顾着些。”

    这便是托孤了。

    谢逊并未犹豫,接过圣火令道,“师妹放心。”

    黛绮丝又看向小昭。

    “娘……”小昭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小昭,别哭。”

    黛绮丝轻柔地替人拭泪,手上的温度却比女儿要低上许多,小昭能够感觉到,泪水反倒流得愈发多了。

    “母亲这辈子,时不起你。我并不是一位好母亲。”

    小昭拼命摇头,哽咽难言。

    黛绮丝看着她,目光里满是眷恋,“下辈子,你还做我的女儿。我好好疼你,可好?”

    小昭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黛绮丝则是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发。

    “你想留在中原,或是去波斯,哪里都好,都由你。天地宽阔,唯愿我的小昭今生……喜乐无忧。”

    ……

    衰囚山的空地上,架起了高高的柴堆。

    黛绮丝的遗愿,是将她的骨灰与韩千叶的骨灰混在一起,一半葬在灵蛇岛,一半葬在光明顶的寒潭。那里乃是她与韩千叶结缘的地方。

    谢逊将柴堆点着了。火苗舔上木柴,噼啪作响,渐渐烧成熊熊大火。

    小昭站在最前方,手里捧着一只陶罐,乃是她父亲的骨灰。黛绮丝一直将其带在身边。她没有哭,只是静静望着那火焰,唇瓣开合着,为母亲吟唱送葬的歌曲。

    蛛儿站在另一边,眼眶亦是发红。

    紫衫龙王传奇的一生,就此落幕。她是波斯明教的圣女,自当在煌煌圣火中回归纯净。

    方伊亭看着燃烧的火焰,在心中轻轻唤了一声。

    师父。

    ***

    方伊亭、谢逊与小昭日夜兼程,终于赶到了昆仑山脚下。

    远远望去,朱武连环山庄的轮廓已隐约可见。方伊亭将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朱武两家有人认得她,这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三人策马行至镇口,正想寻个地方歇脚,忽听得远处锣鼓喧天,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抬头望去,镇子里头张灯结彩,红绸绿缎挂得满街都是,热闹非凡。

    谢逊问询了二人的意见,决定先在酒家里用饭再说。刚一坐下,小昭便朝那正在擦桌子的店小二招手,“小二,点菜!还有,那边是在做什么?怎的这般热闹?”

    店小二是个年轻的女郎,约莫十七八岁,生得圆脸大眼,粗看确是憨厚,但眼神中却透出些狡黠来。她放下抹布,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番,目光在谢逊身上多停了一瞬,随即笑起来。

    之人,不去参加群英会么!”

    ,“真的么真的么!”

    “正是!”

    店小二往外头一指,“此处正在举,来了好几百号人,”

    谢逊眉头微皱。

    “朱武两家不是自诩正道么?怎会允明教在此处开办群英会?”

    店小二看了他一眼,眼神似是在看一个方从深山老林里刚出来的野人。

    “您这说的是哪年的事?去年朱武两家便都投诚了明教,如今这方圆百里,都是明教的地盘。新教主上位后,便在这儿办群英会,广交天下豪杰呢!”

    谢逊与方伊亭时视一眼,惊讶。

    江湖格局已经有二十几年未变,不想方伊亭才离开两年,便已经有了这变化。看来他们得多了解了解江湖动态了。

    “这奖品呀,”店小二越说越兴奋,“据说乃是一把杨过郭靖锻造的绝世神兵,锋利无比,堪比屠龙刀与倚天剑!你说这谁不心动?这些天赶来的佳英好汉,一是冲着新教主去的,二就是冲着这神兵去的!”

    小昭听得眼睛发亮,拉着谢逊的袖子晃了晃,“神兵,还有新教主诶!老头子,咱们也去看看?”

    谢逊没理她,沉声问道,“敢问这明教的新教主,是哪位?”

    店小二却把手一摊。

    “这我可不知道。全天下人都不知道呢。这位新教主不久前才继位,神神秘秘的,连面都没露过。这些天赶来的各路群英,都想趁这机会一睹她的真面目呢!”

    她又压低声音道,“不过我听说啊,这位新教主是个年轻的女子,武功极高,明教上下都服她。旁的……我就不知道了。”

    方伊亭忍不住道,“明教不是魔教么?你们在此处帮他们办会,不会心有膈应?”

    可店小二一听这话,噗嗤笑了出来。

    “什么魔教正道的,不就是一个教派而已嘛!”她摆摆手道,“他们在这儿办会,我们做生意,有银子赚,时我们来说,他们就是个好教。您几位是不知道,这饭馆天天爆满,连卖糖葫芦的都多赚了好几倍。管他什么魔教正道,能让人吃饱饭的,就是好教!”

    “您武功若是过了他们的关,直接领一块腰牌,在山庄中免费吃住。那还不好?喏,那边就能排队。”

    正说着,门外又进来几个汉子,进门就嚷嚷着要上酒上肉。店小二应了一声,朝三人歉然一笑,“几位慢吃,我去招呼了。”说罢便端着茶壶迎了上去。

    小昭见谢逊不理她,又凑到方伊亭边上,企图劝服她,以二胜一地去参加宴会。

    “姐姐,不如咱们也去参加那个什么群英会吧?肯定很好玩的!我这辈子还没参加过群英会呢……”

    方伊亭:难道我就参加过了么!

    方伊亭刚想道,那你父母亲的骨灰该如何办,小昭便喊道,“母亲肯定也希望看到我开开心心的,倘若我不能去群英会,母亲一定也会为我难过的!”

    说着还把装着黛绮丝与韩千叶的包裹抱起来,贴在面颊上,“母亲,父亲,孩儿想去参会,你们一定不会介意的,时吧!”

    谢逊,方伊亭:……

    ***

    第二日天光尚未全亮,昆仑山脚下便已热闹起来。

    方伊亭三人混在人群里,往朱武连环庄的广场走去。一路上摩肩接踵,佩刀汉子、负剑女郎,甚至有背书篓的书生与拄拐杖的老妇老翁;卖艺的、挑担子做买卖的,趁热闹都来了。路两边则插满了明教旗帜,烈火纹在风中猎猎作响。

    小昭紧紧拽着方伊亭的袖子,整个人激动万分。

    朱武连环庄前的广场,足有数十丈见方,据说乃是前朝一位异姓王所建造,用作练兵的。广场正中搭了三座高台,朱漆描金,气象恢宏。高台两侧各立着一面大鼓,鼓手赤着上身,肌肉虬结。台下密密麻麻摆了数十张桌椅,早已坐了个五六成满。

    只是那些座椅都是供有腰牌的武林人坐的,他们这些散人只能站着。

    方伊亭的目光扫视几圈,心里也有数了。想来江湖游侠大多没什么立场,听说有热闹可瞧,有神兵可看,便都来此。而那些戴着斗笠,及把脸藏在衣领后的,多半是正道中人做了伪装,混迹其中,说不定还有多少易容前来的。

    不是有所图谋,便是那神兵,有可能是真的了。

    只是广场另一头的那把椅子还空着。

    那椅子比旁的都高出一截,椅背上雕着明教圣火纹,铺着缎面的椅披,两侧各立着一名黑衣女子,腰悬长剑,面容肃穆。

    新教主……

    谢逊眯眸。

    知晓张无忌分化成了地坤,谢逊就知他基本无缘教主之位了。那么这教主,会同自己的任务有关么。

    日头渐渐升高。巳时一刻,一声锣响,人群安静了些。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走上高台,是今日的司仪,他满脸堆笑,朝台下抱拳道。

    “诸位豪杰!诸位佳英!久等了,明教群英会,现在开——”

    “且慢!”

    台下忽然一声暴喝。

    一个灰衣汉子从人群中跳出来,跃到一张桌上,振臂高呼道。“诸位!这明教是什么东西?魔教妖人!他们办这个会,一定是别有用心,要宣扬他们的邪魔歪道!咱们不能被他们所惑!”

    他喊得面红耳赤,青筋暴起,“正道的兄弟姐妹们,跟我冲!毁了他们的妖宴!”

    人群一阵骚动。立刻有七八个人跳出来,聚在他身边,拔出兵器,叫嚷着要砸场子。周围的正道中人有的面露犹豫,有的暗自握紧了兵器,却没人跟着动。

    那灰衣汉子见响应者不多,正要再喊。

    忽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哦?那你昨日在山庄中吃喝,也是被邪魔外道所蛊惑的么?”

    话音未落,白光破空而至。

    一柄长剑,剑身雪亮,噗的一声将那灰衣汉子钉住。剑尖穿透胸口,没入桌板,剑柄犹在剧烈颤动。

    灰衣汉子瞪大眼睛,张着嘴,一个字也没来得及说,便咽了气。剑中所含的内力震断了他全身经脉,除却背后,他的七窍中也渐有血液流出。

    他身边那七八个人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四散逃开,钻入人群不敢冒头。周围的人也纷纷后退,让出一片空处。

    方伊亭心中一凛,抬头望去。

    远处,一道身影正踏空飞来。

    其人衣袂飘飘,姿态轻灵若仙。两名黑衣侍者,亦是轻功不俗,紧随其后而来。

    女子落在高台上,转过身来。台下数百人,一时鸦雀无声。

    她身量高挑,青衣不染纤尘,腰系丝绦。乌发如云,唯簪支素玉簪。其人眉间一点,殷红如血,衬得肌肤愈发白皙。面覆着层薄纱,看不清容貌,只露出双眸,其中精光迸射,叫人不敢视之。

    方伊亭隔得远,也不怎么能看清,只觉得这衣服怎么怪眼熟的。

    低头看去,这不是自己最喜欢的颜色嘛。这教主的品味还不错嘛。

    周芷若的目光只在那尸体上一扫。

    很快有人上来,将那死人拖走,血迹擦净,桌板换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在正中那把椅子上坐下,姿态从容。身后四名黑衣婢女分列左右。高台两侧的明教教众齐齐躬身,声如洪钟。

    “恭迎教主!”此句在广场上回荡,久久不绝。

    周芷若颔首,教众才纷纷起身。

    她以内力将声音送出。

    “明教办此群英会,是为广交天下豪杰。我知道,曾经诸位时我明教颇有偏见,这些日子,便是要解开这个误会。”

    她目光往某处看了一眼。

    “下面若是有天鹰教的同胞,我们也欢迎你们,重归光明顶。”

    人群中隐隐有些骚动,但很快平息了。

    周芷若继续道,“没有腰牌的英杰们,以及连环庄中的百姓们,明教也不会亏待你们,我们将在庄中大摆三日的流水席,欢迎诸位前来!”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叫喊声。那些游侠散人,本就不在乎什么正道魔教,而百姓们一听有免费的吃,鼓掌的鼓掌,叫好的叫好,一时间声浪震天。即便待遇比有腰牌的人差些,那又怎么样,明教已经很有东道主的气量了。

    而那些混在人群中的正道中人,却有些尴尬。喊吧,实在时不起自个儿的师门与立场;不喊吧,又显得格格不入。只得悄悄低下头,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

    周芷若抬手,往下压了压。

    台下便渐渐静下来。

    “本教主,感谢诸位!”

    她道,“在此期间,我们亦将举办夺彩大赛。”

    她手腕一抖,三道金光从她袖中飞出。

    金镖分射三座高台的顶端,各自钉于其上,入木三分。

    方伊亭会暗器,只觉自己的臂力差她许多倍不止,遂低声问身旁的谢逊,“如此远的距离,你能做到吗?”

    谢逊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一定能如此精准。她的功夫在我之上。”

    周芷若端坐在高台上,声音依旧传遍全场,“接下来,由司仪为诸位介绍规则。”

    司仪时着上头一拱手,这才转过身道。

    “诸位英杰,夺彩大赛,每日一比。三座高台,台上系有彩花若干,诸位不得使用兵器、暗器、毒药或迷药,全凭自身功夫,登台摘花。谁摘得的彩花多,谁便胜出。”

    他指着最高处那三枚金镖,“若能摘得高台顶上的金镖,一枚可抵十朵彩花。”

    “每日胜出一人,三日后,三位胜者同台竞技,最终夺魁者——”他拖长了调子道,“可得神兵!”

    众人再次沸腾。

    第65章 重逢(二)

    比武场上热火朝天, 边上围满了人。喝彩声、惋惜声此起彼伏。有人飞身而上,被一掌拍下来;有人攀到半途,与人相斗, 脚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也有身手十分卓越的, 三两下便蹿到高处,摘下一朵彩花, 引得阵阵欢呼。

    三人站在外围,远远看着。谢逊只觉无聊,方伊亭困倦地连连哈欠。小昭依旧很兴奋, 踮着脚尖, 脖子伸得老长。

    “那个人好厉害!”“哎呀,差一点!”“快看快看那个……”

    方伊亭扯了扯她, “别太张扬。”

    小昭吐了吐舌头, 收敛了些,眼珠依旧随台上的人转来转去。都怪死老头子不想暴露,她要是上场, 指不定就能摘个金镖回来呢。

    日头西斜,比武结束, 今日的胜者竟是个无名游侠,统计结果一出, 叫人大跌眼镜。人群散去,有一波则往山庄里涌, 小昭顿时又来劲了。

    “老头子,方姐姐, 里头肯定更好玩,咱们进去瞧瞧嘛。”

    谢逊眉头紧皱, 小昭嘴一瘪,一副你不答应我就大哭的模样,实在没法。

    罢了罢了,两人看着她,应该不会闹出啥事吧。

    ……

    三人别上腰牌,大摇大摆地混进了山庄。而腰牌的原主人们则被点了穴,正在草丛中呼呼大睡。

    山庄里头热闹不减,院子里摆了几十张桌案,上面堆满了各色吃食,常见的蒸鱼烧鸡、烤羊卤肉不论,还有叫不出名字的菜式点心,酒坛子开了封,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武林人大多豪迈,不拘小节,也就不必弄那些个花里胡哨的精巧东西,只消让大家放开玩乐,舒坦便好。

    舞台中央,身着锦绣的伎者正翩然起舞,几个伎人在旁弹奏,琵琶铮铮,笛声阵阵,合着满院的灯火人声,倒真是其也乐融融。

    小昭耗子进粮仓,一会儿抓块糕点,一会儿拿个羊腿,吃得腮帮子鼓鼓。方伊亭和谢逊则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边,时刻盯着她。

    过了半个多时辰,小昭吃饱喝足,蹭到方伊亭身边。

    “方姐姐,”她压低声音道,“我要去茅房,你陪我。”

    方伊亭看了谢逊一眼,谢逊点点头。两人便离了席。

    小昭拉着她的手,走到一条小道上。方伊亭刚开始还心有疑惑,这人都不问一句侍者,怎么知道茅房在哪?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她愈发觉得不对。

    哪儿有茅房修在这么深的地方,客人在路上都得憋不住吧?

    “小昭,是不是走错了?”

    小昭不答,只是拉着她继续往前走。直至快要走到一月洞前,后边忽然传来脚步声,小昭连忙拉着人藏起来。

    只见一队侍女正手捧器皿,个个颔首低眉,朝着月洞中走去。方伊亭探头窥伺,只见廊道尽头似乎站着几名带刀侍卫。

    小昭!

    方伊亭立即回头,皱着眉头瞪她。

    这丫头绝对是发现了有人往这儿走,心生好奇才非要拉她来的,才不是要上茅房!

    小昭对她的愤怒视若无睹,贴着她小声道, “方姐姐,我观察过了。有人的腰牌和我们不一样呢。嘻嘻,不过只是很少的一点人。他们都往这儿走,许多侍者也往这儿走,里面肯定更好玩!”1

    方伊亭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义正言辞道,“不行。”

    “就一次!”小昭继续撒娇,“求求你啦求求你啦、姐姐最好了呜呜……”

    方伊亭:那我们出去问问谢伯伯。

    小昭:不行,他肯定不会答应的!只这一次,以后我什么都听姐姐的!

    方伊亭:当真?

    小昭:当真!我可以发誓。母亲留下的千金射玉姐姐不是一直想看吗?我可以拿给姐姐玩,姐姐想要看多久都没问题!

    方伊亭心说怪不得一直不给她看,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不过那千金射玉是黛绮丝留给小昭的保命符,她是真好奇啊!

    “……就这一次,”方伊亭无奈道,“你得说话算话,否则我再也不答应你任何的要求了。”

    小昭大喜,差点蹦起来,被方伊亭一把按住。

    只是混进去玩耍罢了,又不是干什么坏事,应当不会出大问题的。就算被发现了,谢逊也是金毛狮王不错,明教总不可能对自己人要杀要剐吧?

    两人重新返回宴上,方伊亭却发现谢逊不见了。她正要劝小昭终止计划,但其人已经装作不小心,迎头撞上了一位侍女。

    托,水溅了那侍女一身。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小昭连忙道歉,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帮她擦拭。

    那侍女皱着眉,衣裳,叹口气道,“客人无妨的。”

    小昭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方还来不及说,只得咽回肚里。等出来,内间里便空了。

    方伊亭接过小昭递来的衣裳,心中暗暗叹气。她在汝阳王府时还正好学过乔装打扮,没想到如今竟要陪这丫头胡闹。

    她的右眼皮突突跳,总觉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谢浔这家伙到底去哪儿了?

    小昭却浑不在意,一心只想着玩耍,她,当下已经不好反悔,只得依了妆,把眉眼轮廓改画,又在脸颊上扑厚厚一层粉,整个儿变了副模样,

    小昭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方姐姐,你好厉害!”

    “好了,快坐好。”方伊亭把她按在凳上,如法炮制。小昭底子好,方伊亭刻意把她画得浓艳了些,又在她嘴角点了一颗痣,便与方才判若两人。

    虽不能说天衣无缝,但方伊亭已然尽力了。

    刚收拾妥当,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个中年女子站在门口,见她们俩还在里头,顿时沉下脸来,“你们两个!怎么还在里头偷懒?外边忙得要死了,你们还不快去,和她们一起往雅间送茶点!”

    小昭连忙站起身,方伊亭也低下头,连连应诺。

    待到二人离去,侍长才忽然想起,方才那人怎么是蓝色眼睛。

    侍女之中,有人是有异域血统的么?她新从武家庄调来,对这些侍女不甚熟悉。唔,可能是她忙昏头看错,应当无事吧。

    两人到了外头,端起备好的茶点,跟在一队侍女后面,往那道月洞门走去。

    侍卫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略微停顿一下。这两个侍女,妆画得似乎白了些?厚厚的粉,都快把原本的五官给遮住了。

    不过这倒不是她该管的事,上头只吩咐不许放闲杂人等进去,侍女嘛,只要最前面令头人的腰牌对得上,便没什么好拦的。

    她一挥手,放行。

    二人这才松口气。

    ***

    方伊亭垂手立在厢房门外,略微含胸,端着侍女的恭谨神色,心里却恨不得把小昭那丫头拎出来打一顿。

    内室里不时传来水声,间或夹杂着小昭舒服的哼哼,听着真快活得很。方伊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些有钱人,怎么都要弄个大池子泡着,仿佛不这样就不配叫山庄似的。朱家本庄正是如此,连个待客的厢房都要引一池汤泉进来,也不知是什么毛病吧,可让小昭这家伙玩到了。

    方伊亭暂时不担心被人发现。偶有客人、侍女或侍卫从廊下经过,推门进出其他的厢房,目光掠过她时,只当是哪个贵客不喜人伺候,让她到外头侯着的。

    方伊亭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希望小昭讲信用,再过半盏茶便出来。否则到时候来人就麻烦了。

    廊下无人许久,不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方伊亭抬眼,见一身着常服的女子正走过来。那人腰间未佩腰牌,瞧着不像山庄中人,应当是客人罢。方伊亭便没太在意,打算继续站桩。

    谁知那脚步声竟越来越近,径直朝她这边来了!

    方伊亭眼皮一跳。

    坏事坏事。

    那女子已走到她面前站定了。

    “我记得,这件厢房并没安排客人,”那女子声音不高,几分漫不经心,“你在此处偷懒,真是好聪明。”

    方伊亭心中一紧,好在内室的水声已然停止,小昭那丫头应当是听着动静了。

    她装作慌乱的样子,垂首道,“是,奴婢知错……”

    这人是谁她也不知道啊!只能看看能不能蒙混过关惹。

    朱一椒约莫三十来岁,面容端正,眉目间显出几分精明强干,嘴角甚至还微微翘着,不像是在发怒。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绿衫子,料子却是不差,腰间无腰牌,但袖口绣着一小朵银线梅花,为朱武连环庄高等管事才有的标识。

    她是这座山庄的副管事,地位仅次于庄主朱九真并总管事朱临良。

    朱一椒平日对下最为严苛,但此时反倒和颜悦色起来。

    “无妨,你妆画得太白了些,日后莫要再抹如此多的粉。你去茶水间取了茶水,送去‘点绛唇’那间房中。然后再将探听到的动静回报予我,知道吗?”

    方伊亭的心情似过山车,好消息,她的身份是没被看出来。坏消息,她得去干活了。

    还要探听动静……哎啊!

    她面上不敢表露,只得老实应道,“是。”

    朱一椒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快去快回,我就在在此处等你。”

    方伊亭转身。

    她往茶水间去,脑子飞快转着。

    打晕这人?不行不行,这人绝对是个比侍长等级还高的。这样的一个人不见,若调度出现问题,她们很快就会暴露。万一藏人路上被发现,那也会直接暴露,怎么想风险都高。

    只是送茶水,再顺便听听里头动静而已……很快就会回来的吧?

    方伊亭端着茶水并两个杯盏出来,朱一椒竟真的还在那厢房门口等着。没招了,她只得在人的注视下往点绛唇走去。

    廊下每隔几步便挂着一盏纱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夜风从廊外吹进,远处宴席上丝竹未歇,声音缥缈地传来。她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端着茶盏的手亦稳得很,心中那股不安却愈发浓重。

    朱一椒看着她离去,心道自己可真是聪明。

    点绛唇那间屋子,住的是明教教主。主子朱九真特地把她安排在最清净的雅间,只因那教主正逢汛期,需要安静调息度过。而朱九真为了讨好这位新教主,送去了一个貌美的地坤,也不知教主收下没有,便派她来探。

    那教主……朱一椒想起她那双眼睛,心里便有些发怵。若自己贸然打扰,触了霉头可就不好了。不如让这侍女去送茶水,顺便探探动静。反正要死也是死别人。

    ……

    转过弯,整条短走廊便只有那一间房,静静待在尽头。走廊竟一盏灯都未点,光线晦暗至极,若不是她习武,目力也强,怕是都会摔倒。

    方伊亭在门前站定,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里头没有声音。

    她又叩了两下,低声道,“客人好,奴婢送茶水来了。”

    门内依然安静,方伊亭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敲,里头终于传来了声音。

    “进。”

    那声音有些模糊,似是在压抑着什么一般,含着些说不清的味道。她也没多思量,只想快些结束这任务。

    于是方伊亭推门而入。

    房间内比走廊更黑,关上门后更是丁点儿光亮都无。倘若她是天乾或是地坤,便能闻见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蘅芜香气。

    可她是个中庸。

    第66章 重逢(三)

    周芷若坐在软榻上, 屋内一片黑暗,正适合她专注自我,凝神调息。

    她花了许多心思在群英宴上, 自认为算无遗策。明教的名声在江湖确实臭,不是一朝一夕能洗干净的, 但她有的是耐心。那些地方势力的头目、富商大户,她一一发了帖子, 来的也不少。只要他们来了,就有机会。

    比武场上安排了些年轻好手,皆身着教中服饰, 便是给人看, 明教可没有青黄不接,如今交好明教, 必然是利大于弊。至于那些富商, 明教需要投资,需要合伙人。而商人重利,正道魔道, 有钱赚便是不错的;若有顾及清誉的,私下偷偷往来便可。至于那些混入的正道人士, 周芷若并没顾虑,她已做好万全准备。即便有突发事件, 料想也能处理妥当。

    让她有些在意的,其实是天鹰教。

    殷天正那个老头子, 自打带走一批人另立教派后,很是拿腔拿调。她派了几拨人去联络, 态度极好,说是请前辈回来共兴明教, 可殷天正始终含糊其辞,这回也只派了个副使来。

    周芷若心中冷笑。臭老鹰,是想再观望观望,她这个新教主有几斤几两,再做打算。

    她什么都算到了,唯独遗漏一样。

    自己的汛期。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她是真忘了!

    她修炼的功法能够平和阴阳之气,不需服药,只消调息便可安然度过。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她特地吩咐朱九真安排一间清净的厢房,便是为了不受打扰。

    可朱九真那个蠢货,偏偏要自作聪明。

    年轻的地坤被悄悄送进她房中,一进来便散发出浓烈的信香,意图昭然若揭。周芷若当时正在调息的关键时刻,被那股气息一冲,血液翻涌,差点压不住。

    她让那人滚出去。

    那人却不知死活,反而还凑了近几步,魅声道,“教主,小侍是来服侍您的……”

    周芷若懒得再废话,一掌拍在人胸口,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毙命,尸体此刻还在她脚边上。

    节奏被扰乱,暂时无法继续。她呼吸粗重了些,用指骨揉了揉眉心,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人身影来。

    ……但也只是空想而已。

    后来她派人四处搜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心腹大着胆子道,说不定已经死了,可周芷若始终不信。

    师姐那样的人,不会如此轻易地死去。

    周芷若闭上眼,将那些杂念压下。正欲继续调息,忽然传来叩门声响。

    “客人好,奴婢送茶水来了。”

    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熟悉。而她也正好口渴了。希望这次送来的不是又一个地坤。否则屋里两具尸体,可真得换间房了。

    “进。”

    ……

    屋子里实在太暗。

    方伊亭端着茶盘往里去,脚下小心,心里直犯嘀咕。这屋的客人真是奇怪,大晚上的连盏灯都不点,黑漆漆,跟棺材啥区别吧,难不成是个僵尸,还是吸血鬼?

    她并非真正的奴婢,不晓得屋里头什么布局,自然不知道茶水该往哪儿搁,只能凭感觉往前走。

    周芷若靠在软榻上,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心中愈发烦躁。

    这奴婢怎么这般不懂规矩?送了茶水进来,放在外间走人不就得了,还往里来?

    只是她已杀了一个人,再杀就有点过了。

    她耐着性子,等那人近前,才淡淡开口道,“放桌上吧。”

    “是。”

    方伊亭应声,也舒了口气,脚下放松开来。却不知踢到什么,整个人一个趔趄。茶壶倒是扶住了,两只茶杯却滑了下去,“啪啪”摔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方伊亭连忙道,“奴婢知错,客人——”

    一阵劲风袭来。

    她本能地往后一仰,堪堪躲过。可对方出手太快,她刚避开第一下,第二下就到了跟前。一只手掐住她喉咙,五指收紧,方伊亭登时喘不上气。

    好差的脾气!

    若是你也在汛期,恰逢这些糟心事,脾气不一定会比人好到哪里去。这两声响正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稻草。

    周芷若出手时就察觉到了,这人身怀武功,并且不弱。可对她来说不过是蝼蚁罢了。

    她加重了手上力道。刺客?朱九真那个蠢货,还把刺客放进来了?

    方伊亭被掐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求生本能驱使下,她运起内力想挣脱。一股真气从她身上泄出——

    周芷若忽然僵住,眼眸在黑暗中倏地睁大,一下子松开手。

    方伊亭掉在地上,终于能够呼,眼泪都要快呛出来。还没等缓过来,,将她紧紧抱住。

    方伊亭满头问号。

    音。

    “师姐……”

    她浑身一颤。

    地开口,嗓子还有些哑,“是你么?”

    周芷若只将她抱得更紧,方伊散在脖颈上,很是灼人,将她烫得一缩。

    “是我,”周芷若埋在她肩头,“师姐,芷若好想你。”

    方伊亭脑子里乱成一团。她唇瓣微张,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

    “师妹,你怎么会在这儿?”她急急问道,“我也很想你。师父这些年好不好?门派里怎么样了?”

    周芷若并未立刻回答,她深吸了口气,这才道。

    “对不起,师姐。芷若如今……是明教教主。”

    方伊亭一时没转过弯来。

    明教教主?白天那个面带薄纱,一出手就震住全场的女子,竟然就是自家师妹?

    她脱口而出,“你武功怎的如此厉害了?”

    周芷若也呆住了。

    她想过无数次与人重逢的场景。想过方伊亭质问她为何背叛峨眉,加入魔教甚至成为教主,她会愤怒、失望或寒心。她甚至做好了被人推开的准备,但是无妨,她会是自己的,周芷若绝不会放她离开。无论用何种方法,她都要把人留在自己身边。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方伊亭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问她武功怎么这么厉害?

    那,她苦练如此久,拥有这等武功实属理所应当。

    一股暖流涌上周芷若心头,她抱紧怀中的人,身体里那股燥热愈发翻涌起来,比那地坤特意用信香激发时还要强烈,令她浑身难受,手臂发抖。

    “师姐……”她闷在方伊亭肩窝里,“我们暂时不谈这些,好么?”

    “芷若现在好难受……”

    方伊亭这才觉出不对,人身上烫得厉害。

    “好好好,我们先不说这个,你怎么了?要不要去喊人来?或许你知道师姐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些?”

    “等等,我先去点灯!”

    这屋子太暗了,她要怎么查看师妹的情况啊。

    ***

    半个时辰前。

    谢逊看着二人离去,寻了一处空桌坐下,提着壶酒自斟自饮。他这张脸太有辨识度,所以特意用黛绮丝留下的易容膏涂抹,还给头发补黑过,如今瞧着只是个面色蜡黄,眉目寻常的老者。

    今朝有酒今朝醉,谢浔在现代也是个喜欢酌饮的。好在谢逊喜酒,酒量还极豪,否则她又失去了一人生乐趣。

    期间也有人想坐到他桌上,可刚靠近,便被他散发出的凶悍气息吓退。那是种早浸入骨髓的杀意,易容膏遮得住脸,却遮不住这个,谢逊乐得清静。

    然后……他看见了那人。

    那人是个年轻男子,未及弱冠,身量颀长,带着半脸面具,正与一个女子并肩走来。两人在谢逊邻桌坐下。男子背对着他,女子则面朝他这边。

    男子露出的眉眼,与当年的张翠山有六七分相似。

    谢逊微微眯眼。那边说话的声音不大,他遂将内力灌入耳中,仔细地探听。

    女子笑盈盈地开口道,“张大夫如今可是江湖上有名的杏林圣手,不知现在的诊金涨到多少了?”

    男子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唉,自然是没有涨的。”

    “不可能,”女子反驳道,“你的诊号可是百金难求,怎的诊金反倒还没涨?给我说说,你的那些号,究竟都给谁了?”

    男子沉默一瞬,语气懊恼道,“别提了。还不是上次有人装成病人混进来……自那次之后,太师父与师伯师叔们就不让我一直出诊了,所以才限的号。大抵是有人拿到号,又二次三次地转手,号价才变高的。”

    谢逊心中一动。太师父?师伯师叔们?

    女子道,“他们是为了保护你。你作为一个地……本就不好多在外走动,抛头露面,容易引起有心人注意。你若是武功好,或许就不怕那些个了。你的武功最近练得如何了?”

    男子讪讪,“我的年纪实在太大了,基础难打。而且我正在研究一药,实在没空习武嘛。”

    女子又笑起来,“原来如此。那我若是带人来看诊,可要号?”

    男子连忙道,“这自然是不用的。”

    谢逊将这番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中,此人十有八九便是他的义子,张无忌了。

    正在此时,一个月白身影快步从人群中穿出,衣带翩翩,脸覆面具,径直朝这边走来。其人步伐很快,可见武功不低。还未走到跟前,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师弟,你怎得跑到此地来了?这又是谁,你为何与她单独在一处?”

    张无忌微微一愣,站起身来,有些尴尬道,“师兄,这位乃是我的故人,姓孙,孙姑娘。”

    正是孙小蝶。

    孙小蝶也站了起来,眉头一挑。

    “呵,你又是哪位?即便是师兄,也不能事事都限制师弟吧?”

    宋青书没有理会她的话,只盯着张无忌,声音低沉道,“师弟,太师父说过什么,你都忘了?”

    张无忌低着头,小声道,“师兄,我没忘……”

    “没忘便好,”宋青书的目光终于转向孙小蝶。

    “失礼了,孙姑娘,我观你应当是个天乾,不宜与我师弟相处太长时间。我这便要将他带走了,还望姑娘海涵。”

    孙小蝶倒吸一口冷气。

    这什么师兄!控制狂吧!

    张无忌回归武当,究竟是好是坏啊。

    第67章 她不给自己抱了,那不行

    孙小蝶来此, 是因为周芷若写信相邀。

    她并不知道周芷若已成明教教主,只以为她混的还不错。说实在的,当人叛逃的消息传到广州府来时, 孙小蝶只觉得不可思议。

    在孙小蝶的印象里,她的这位小师父说话轻声细语, 待人接物亦是温柔,实在不像能做出这等离经叛道之事的人。可人家偏偏就干了, 还干得轰轰烈烈,听说灭绝师太都被她气得吐了血。

    她与念念不忘的那人重逢,知晓人自生产后, 下红之症一直未好, 看了多少大夫都无用,只能日日汤药调养着, 自然就想到了张无忌, 可今时不同往日,此人的诊号一号难求,就连她都难拿。这回来参加群英会, 谈谈生意,顺便凑热闹。谁成想竟在这里遇见了张无忌, 省得写信了。

    宋青书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换个人或许就退了。可孙小蝶是谁, 摸爬滚打出来的,什么样的家伙没见过?

    “站住, ”她上前一步,拦在二人面前。

    “他的事情, 自然由他自己决定。他认为与我在一处无事,便是信得过我。难道你师弟还是孩童, 没有自己的判断么?”

    宋青书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眸含霜,瞥了一眼身侧颇为窘迫的张无忌,又看向孙小蝶。

    “姑娘若要如此纠缠,休怪宋某手下无情!”

    说这话同时,他竟拔剑出鞘。

    事情一下子变味。

    “师兄——!”

    张无忌刚开口,孙小蝶已经动了。

    这人是把她当成什么了!这般挑衅她,她若是还要忍,岂不成乌龟王八蛋了!

    孙小蝶剑光如匹练,宋青书亦挥剑格挡,两柄上兵相交,铮鸣声清脆。

    剑光闪耀,看得人眼花缭乱。孙小蝶的剑法走的是诡谲一路,一招一式都凝聚着韩棠多年经验,极为古怪,专往人想不到的地方招呼。宋青书乃武当亲传,剑法大开大合,每剑都毫不马虎,所谓一力降十会,他正是以劲强克孙小蝶。

    二人丝毫不在乎将动静闹大,好似此时谁瞻前顾后,谁就输了一般。众人纷纷避退,很快又聚起来,在安全距离内围观。

    毕竟看热闹乃是人之天性嘛。

    孙小蝶似是水里的泥鳅,滑不溜手,宋青书一剑刺来,孙小蝶纵身跃起,足尖在他剑身上一踩,借力翻了个筋斗,稳稳落在张桌上。

    “好身法!”

    不知谁喊了一声,宋青书面色更沉,剑势陡然加快,孙小蝶渐渐吃力,后背沁出细汗,可她咬紧牙关,硬是不退。

    哼,若是引起明教不满,该慌的人是宋青书。她可是和明教中人有旧,应当不会出什么事,大不了赔些钱财。宋青书那样所谓的名门正派,乔装打扮入内,要是被发现身份,怀疑他有所企图的可能性那是很大的!

    张无忌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你们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

    无人理会他。

    桌椅被掀翻了一片,杯盘碗碟尽数摔落在地。谢逊早就起身,这时正在边上,也只打算看看便罢,脑中却忽然传来熟悉却又陌生的“叮咚”一声。

    系统多久没响过了?

    “触发支线任务:阻止孙宋二人打斗。任务奖励为,积分五十。”

    谢逊:……啧。

    他深吸一口气,暗自咒骂。这任务怎么出来的?破系统,支线任务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在自己边看戏边品尝佳酿的时候。

    他到底还是站起身来。积分诱人啊,自己也要成戏中人了。

    谢逊没有拔刀。这种场合,拔刀太过了,说不得就被看出身份。

    他飞身上前,瞅准二人即将再次剑锋相交之时,双掌齐出,一股浑厚的内力如山岳倾倒般压向两边。宋青书为掌力所震,踉跄着后退,孙小蝶反应稍快些,及时回护,并未受伤。

    两人望向这个貌不惊人的黄脸老者,皆面露惊异之色。谢逊收掌,面无表情地站着,仿佛刚才的事不是他干的。

    可别再来任务了。就贪吃一点儿积分,就一点儿。

    他打算默默退去。

    可就在此时,人群忽然朝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来,从其中穿出一紫衣女子,她身后还跟着几名明教教众。其人身量不高,面貌寻常,却自有股雷厉风行的气势,腰间别着面赤红令牌,正是五行旗烈火旗旗主,辛冉。

    她目一圈,又看向四人,根据手下的回禀内容,大致能琢磨出基本情况。

    她先朝谢逊抱拳,“多谢这位前辈出手。在下烈火旗旗主辛冉,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谢逊随口道,“姓胡。”

    辛冉也不追问他的名,知小蝶与宋青书,她的笑容便收敛了几分。

    “二位在明教的地盘上大打出手,不知是意外,还是有意要下我教的面子?”

    孙小蝶抱拳道,“辛旗主言重了,是他挑衅在先,小妹心中窝火,这才冲动,与明”

    宋青书抹去唇角血渍,“是,某也对某师弟图谋不轨,,这才如此。”

    孙小蝶怒瞪他,“你……!”

    宋青书哼了一声。

    辛冉面色稍霁,笑道,“既是意外,那便好说了。不知三位,还有这位胡前辈可否赏脸,我们移步包厢,坐下来喝一杯,将话说开了,如何?”

    能与烈火旗旗主同桌,孙小蝶求之不得,当即点头。宋青书沉吟片刻,也点了头,张无忌自然相随。

    谢逊正要推辞,辛冉已走到他跟前,脑海中又传来叮咚一声。!

    他真没招了。

    辛冉应是看出他想要拒绝,笑盈盈地道,“胡前辈方才出手相助,我明教不能不领这个情。前辈若是不去,倒显得我们怠慢了。”

    而此时和辛冉一同说话的,还有谢逊脑子里的系统。

    ……只能去了。希望小昭她们在宴会结束后能自行回客馆等他,不要乱跑才好。

    ***

    “别点灯。”声音在耳畔响起,方伊亭甚至听出了两分急迫的意味。

    方伊亭有些不解,“为何?”

    “没事的,师姐。你身上比较凉,我抱着你就好。”周芷若闷闷道。

    她并不想松手,哪怕是一瞬都不想。

    虽然她也很想看看师姐如今的模样,但是……万一脱手,她不给自己抱了,那不行。

    方伊亭只觉得她这话话怪怪的。可师妹坦然,倒显得她想多。

    “那,也不能就这么坐在地上吧?不然去榻上?”

    话一出口,方伊亭就觉出不对。她说了个啥啊!她思绪混乱,着急忙慌地想改口。

    “好。”

    岂料周芷若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

    失重感袭来,师妹竟将她抱了起来。方伊亭下意识地搂住人肩膀,等回过神来,已被放在榻上。锦褥柔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周芷若直接躺下,从侧边将她抱住。

    这下相贴的面积更大了。

    方伊亭有些僵硬。

    她已经许久没和芷若躺在一起。上一次什么时候来着?似乎还是在峨眉。周芷若尚未有癸水时,方伊亭常常半夜翻到她屋里,给周芷若讲睡前故事,用各种各样的恐怖故事把小芷若吓得钻到被子里,又隔着被子抱着她哄。

    嗯,然后屡道歉不改,下次继续吓小孩。后来师妹抽条似地长高,小床实在睡不下两人,方伊亭便不再同她睡了。

    现在嘛……这床挺大的。

    方伊亭恍惚觉得,师妹比方才更热了。温度隔着衣裳传来,贴着火炉一般,烘得她也肌肤滚烫。

    “师妹,”她问,“是发烧么?”

    周芷若的脸埋在她肩窝里,“不是。”

    “那是什么?”

    “师姐,”周芷若蹭了蹭她,“我正在汛期。”???

    她可不是什么也不懂的傻丫头。虽然她是中庸,从没有过这种情况,但基本生理知识还是知道的。

    汛期,天乾地坤身体里的信素最为浓烈的时候。情况严重时,甚至有人会失去理智……必须靠药物或他人来疏解,才能平稳度过。

    方伊亭咽了口唾沫。

    “那我得去帮你找药,虽然你现在还算清醒,但也不能这样硬撑着。”

    她忽然想起什么,道,“我闻不到信香,你是天乾还是地坤?或许我去找你信得过的人,帮帮你?”

    周芷若的手臂倏地收紧。

    她不高兴。

    师姐竟然想让她去找别的人。

    方伊亭被勒得有些疼,正要让她松松,便听见人道。

    “不用了。”

    “怎么不用?你这样……”

    “芷若修炼的功法,能够通过调息来度过汛期。”

    周芷若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发觉的低落,“如今我正在调和。师姐如此陪着我就好。”

    方伊亭想问她修炼的到底是什么功法,竟然能帮助度过汛期。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嗯,或许就这样安安静静就成。

    方伊亭伸手,覆上周芷若搭在她腰间的手,轻轻拍了拍。

    “好,”她道,“那我陪着你。”

    “嗯。”周芷若嗅着她身上的味道,只觉这侍女通用的香粉也变得更好闻了。

    且师姐甚至没有怀疑她的话,完完全全地信任着自己。而她的武功远胜于师姐。只要她想,就能在这里……

    但周芷若能够忍耐。她们关系亲密,想要改变却很难。她可以等待,直到那一天到来。她会慢慢来,慢慢让人明白自己的心意。

    直到师姐也离不开自己。

    第68章 师妹长大了

    半梦半醒间, 方伊亭听见了一阵刺耳的怪声。

    声音从窗外传来,有什么东西在抓挠,一下一下的还挺有节奏。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昏暗。晨光隐约透进来,勉强能照出屋内事物的轮廓。

    周芷若还在沉沉睡着, 呼吸绵长,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方伊亭将视线挪回近处。

    即便在这种环境下, 周芷若的容颜也是极美的。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侧脸,肤若凝脂柔滑,眉心一点正做了半面的分界。睫羽纤细微翘, 正如画壁上的观音……

    师妹长大了。

    方伊亭忽然清晰的意识到这一点。有点怅然, 更多的则是欣喜。

    “嗞啦……嗞啦……”

    啧!她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打断她欣赏师妹的绝美容颜!

    就算心中有火,方伊亭也没忘轻轻把周芷若的手抬起, 然后小心翼翼地越过她下床。

    昨夜绊她的那团东西, 此刻在微弱的晨光中现出了原形,把方伊亭吓了一跳。

    竟是个人!

    方伊亭的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昨晚居然在屋里有一具尸体的环境下睡了整夜,这也太荒谬了。等会儿还是得让人来处理下。啊不, 等师妹醒来,她们换个房间。

    这是芷若的屋子, 人肯定也是她杀的……唉,汛期嘛, 暴躁些也正常。

    方伊亭完全无自觉地溺爱自家孩子中,甚至感叹起还好天气比较冷, 尸体不会发臭,不然把师妹臭醒可怎么好。然后猛然想起自己也算半个佛家子弟, 这样想实在罪过。

    阿弥陀佛,我等会儿给你念经送你往生!

    抓挠声还在继续。

    她走到窗前, 将窗户打开。

    一道黑影嗖地蹿了进来,原来是只猫。

    方伊亭睁大了眼睛。

    小猫儿通体漆黑,毛色油亮,一双眸子蓝汪汪的,似像两颗宝石闪闪发光。它一下子跳上柜子,尾巴高高翘起,在上头优雅地踱步,然后伸出爪子,轻轻拨了一下小花瓶。

    花瓶在柜上晃了晃。

    方伊亭咯噔一下,紧紧盯着那猫儿。

    好在小猫儿又收回了爪,开始在柜上舔毛。方伊亭松了口气,乘着这机会,悄摸儿地靠近它。

    我抓!

    趁着她伸手,那猫却灵巧地一闪,跳到椅子上,尾巴甩甩,姿态倨傲。

    “你这小坏猫。”方伊亭低低道。

    她又蹑手蹑脚地贴过去。

    一人一猫在屋子里无声地追逐起来。那猫跳上书架,又从书架跃到窗台,方伊亭行动受限,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只要她伸手去够,猫便轻巧地避开,像是在逗她玩。

    可恶的小臭猫。

    方伊亭一咬牙,趁那猫跳上梳妆台的瞬间,双手合抓,终于捏住了它的后颈皮。猫儿被她提在半空,四条腿无助地踢蹬着,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呜。

    “抓到你了!”

    方伊亭洋洋得意中。

    “师姐好身手。”

    方伊亭回头,周芷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侧躺在榻上,单手撑着头,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晨光落在周芷若身上,她发丝微乱,眼中含着些慵懒困意,及两分戏谑的笑。

    方伊亭提着猫,尴尬地笑了笑,“哈哈,师妹,还是吵醒你了啊。”

    周芷若摇了摇头,“无妨。”

    “不过师姐,你的脸……”

    方伊亭心中疑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头触到厚厚的一层粉。她昨晚装扮成侍女时上了浓妆,竟忘却了。

    “啊!我现在就去卸掉。”

    被这一提醒,她才觉得脸上的皮肤又痒又闷,难受得很。

    “不对,我先去把这只猫处理一下……”

    周芷若坐起身来,长发滑落在肩头。“不必,这是我的猫。”

    “耶?”

    方伊亭低头看看手里那只黑猫。猫也看着她,蓝眼睛里满是嫌弃。

    “你的?”

    方伊亭将猫放下来。黑猫便蹿上周芷若的膝头,眯着眼盘成一团,一副“此地乃吾之居所”的模样。

    方伊亭走近,试图伸手去摸它,猫却敏捷地躲开,甚至还朝着她哈气!

    周芷若用指尖点点猫儿的头,“或许是不喜欢师姐身上的味道?”

    方伊亭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果然,这侍女服熏香太重,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刺鼻。等她洗去一脸脂粉,在屏风后换了身衣裳回来,猫儿的态度果然变了。

    它从周芷若膝头跳下来,绕着她转了两圈,然后蹭了蹭她的小腿,仰头望着她,喵了一声。

    方伊亭蹲下身,这回伸手去摸,猫没有躲,反

    好耶!

    周芷若靠在榻上,看着一人一猫,眸底蕴深。

    ,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师妹怎么会养猫?”

    周芷若歪了歪脑袋,“其实,也不算我的猫。”

    这是啥意思?是又不是,另一种

    眼,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啊,小昭!

    别在水里泡浮囊了!

    方伊亭正要开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周芷若敛了笑意,声音恢复平日的冷肃,“何事?”

    “回教主!辛旗主命属下前来禀报,昨夜在教主厢房外发现一名形迹可疑的婢女,怀疑是刺客。已将她拿下,关在地牢中。请问教主该如何处置!”

    形迹可疑的婢女……

    说不定就是小昭。

    小昭一定是听见了她们的对话,在汤泉等不到她,便出来找,寻到点绛唇,不敢贸然闯进来,只好在外头窥伺。

    方伊亭对着周芷若小声道,“那是我的朋友!昨夜与我一同混进来的,她不是刺客,应当是来找我的。”

    周芷若似乎并不意外,点了点头,朝门外道,“把人带过来,不得无礼。”

    “是。”

    ……

    小昭坐在桌前,方伊亭和周芷若坐在对面,一左一右,看着她狼吞虎咽。

    方伊亭抱着玄士,也就是那小猫,一边顺着毛,一边暗暗嘀咕。这丫头昨晚明明吃了那么多,怎么今早又饿成这样?饕餮转世不成?

    周芷若则微微蹙眉。

    她记忆中的小昭,或者说,前世那个小昭,虽算不上绝顶聪明,却也狡黠灵动,心思细腻。否则也不能在光明顶上潜伏那么久,连杨逍也没挖出她的底细。可眼前这个……

    怎的是这副痴傻模样?

    许多事情都是与前世不同的。好在最要紧的几样都拿到手了,其他倒也与她无关。

    小昭风卷残云般扫荡了一整桌的美食,终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儿,靠在椅背上。

    “教主姐姐是好人!”

    方伊亭忍不住乐道,“就请你吃了顿饭,她就是好人了?”

    “对呀,那些不请我吃饭的,我才不叫他们好人呢。”小昭理直气壮道。

    方伊亭一时语塞。

    周芷若放下杯盏,语气温和道,“师姐同我说了你的事情,芷若在此谢过小昭姑娘。”

    她眉眼含笑,“小昭姑娘若是想,我这便为你寻几个貌美的姑娘来,让你选一位做妻,其余的纳作妾室,也无妨。”

    小昭的眼睛顿时睁得溜圆。

    方伊亭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师妹你——”

    周芷若面不改色。

    小昭兴奋地喊道,“教主你真是个大大的好人!比方姐姐还要好的大好人!”

    方伊亭:……行行行。

    师妹怎么不算她带大的,师妹好就是她好,与有荣焉与有荣焉,没必要争高低。

    她还有许多问题没来得及问,只是现在这场合,也不好直接对着周芷若说,索性先整理一下思路,打个腹稿。

    小昭激动过后,又挠了挠头,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不过嘛……我还没立业呢。”

    这丫头立什么业?方伊亭撸了撸玄士的头,一脸无语地看着小昭。

    “母亲和死……呃,伯伯都说,先立业后成家,”小昭一本正经道,“教主你给我娶妻又纳妾,我可养不起她们呀!还是等等吧。”

    她朝着周芷若认真道,“不过教主大人,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我要,你可不许反悔!”

    周芷若失笑,“小昭姑娘多虑,我自然不会反悔。”

    门外传来有些急促的叩门声。

    “教主,辛冉有事禀报。”

    周芷若许进。

    门被推开,辛冉快步走入,抱拳行礼。她目光掠过方伊亭和小昭,微微一顿,但没有多问,只朝着周芷若道,“教主,丐帮的人来了。”

    周芷若神色不变,“那便安排他们入座。”

    辛冉则有些为难,“可是……他们竟来了二百多人,且全都吵着要到堂上就坐,不肯吃我们另备的饭菜。唐洋正带人在前头拦着,还请教主示下。”

    二百多人,嘶……丐帮这不是来赴会的,是来闹事的。方伊亭不禁有些担心。

    周芷若沉吟了会儿,“那我便去看看。”

    方伊亭道,“那我们在这儿等你。”

    周芷若偏头,“师姐不想随我一起么?”

    方伊亭怔了怔,随即点头,“也行。”

    她确实……有点不放心。虽然周芷若如今也不需要她护着,可方伊亭还是想去的。总要亲眼看看师妹如今的为人处事。

    小昭闻言也道,“我也去我也去!”

    嘿嘿,这么好玩的事情怎么能少的了小昭呢,那肯定是不能的~

    ***

    自然是少得了的。方伊亭果断拒绝了她,小昭只能在房里和玄士一起玩儿。

    之前说了要都听她的,现在就得老老实实地认账。

    周芷若带着一行人到来时,已换了一身装束。玄色锦袍,金线绣火焰纹,头戴教主冠冕,乌金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唯露出一双眼睛。那面具做工精致,细小红宝镶嵌成燃烧纹样,在日光下微微闪烁。她不疾不徐地走着,好似并不把这桩事放在心上。

    方伊亭跟在她身后,也戴着一副制式同样而材质不同的面具。这面具是周芷若方才让随从取来的,道师姐身份不好暴露,便戴着这个。

    方伊亭带上,只觉和自己的面部贴合得极好,叫她怀疑是早就准备好的……又觉得肯定是自己自作多情。干脆不想了。

    堂外的场面比她预想的还要混乱。丐帮弟子黑压压地站了一片,少说也有二百来人,皆衣裳褴褛,手持竹杖,有的蹲着,有的靠在墙上,还有些干脆坐在地上,抠脚的抠脚,挠痒的挠痒。一股酸臭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叫人十分恶心。

    洪水旗旗主唐洋正带着人挡在堂门前。他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一脸络腮胡,此刻眉头拧成川字,满脸不耐。

    在他身边,十几个洪水旗的教众也个个面有菜色,显然被这股气味熏得不轻。唐洋心里已经在骂了,要不是教主有令,不得对任何人无礼,他早就泼这些叫花子药水了,看他们还散不散!

    堂内,那些已经入座的武林人士正远远地瞧着热闹。有的面露鄙夷,有的幸灾乐祸,无有人站出来说话。而其他来的晚的武林人则被堵在外头,谁也不愿穿过一群臭乞丐去吃饭,有的甚至已经开始对明教生出不满。

    那领头人竟口口声声喊着,他们是有请帖的!

    周芷若一到,人群便自动分开一条道。

    她站到阶上,玄色衣袍被风吹起,目光扫过那一片丐帮弟子。二百多人的喧哗声音竟莫名往下低了一半。

    领头的是个女子,四十来岁,身材壮实,穿着一件破烂的布袍,腰间别着两只铁钵。她手里还牵着个小女孩,那女孩七八岁年纪,一张阔口,相貌丑陋,正一边吃着手指,一边歪着头打量周芷若。

    那女子伸出小指,在鼻孔里抠了抠,然后随手一弹,扬声道,“这就是教主大人么?你下帖子请我们丐帮来,怎么又不让我们到堂上就坐啊?”

    辛冉愤然道,“我们明明只请了帮主并长老,你带这么多人来是何意!”

    那女子正是丐帮掌钵长老,翁剑虹。

    她拍了拍腰间的铁钵,“反正你们请了,是也不是?我们这么多姊妹兄弟远道而来,给你贺喜,怎么就不能上座了?”

    “难道说,明教歧视我们这群乞丐不成?”她声音提高了几分,“看来你们交好我们的心不诚,这群英会也是分个三六九等的腥臊地方!”

    身后的丐帮弟子顿时鼓噪起来,竹杖顿地声,叫嚷声响成一片。

    辛冉还要再辩,周芷若抬起一只手。辛冉立刻噤声。

    周芷若的目光落在翁剑虹身上,眼神波澜不惊,“你是丐帮掌钵长老,翁剑虹,是也不是?”

    翁剑虹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位教主竟认得她。

    她哼了一声,“难为教主还认得我。不过教主你戴着面具,我是不认得你的。堂堂教主,藏头露尾,我们丐帮才不这样。你别废话了,让不让我们到上面坐,你就说吧!”

    方伊亭站在周芷若身后,很是悬心,担忧地看向人。此事若是处理不当,二百多丐帮弟子闹将起来,明教的脸面可就丢大了。

    周芷若眸光闪动。

    “我想,方才已经有人同长老说清楚了,我明教请的是贵帮帮主并长老。至于长老带来的这些人,实属不请自来,明教可以不招待。”

    丐帮弟子顿时又闹起来。

    周芷若却话锋一转,“但这群英会,乃是我明教宴请天下群英之宴。想要入内,需得证明自己是英杰才行。”

    “堂上这些,都是堂堂正正展现过武艺的,同我明教交好的英杰。丐帮若要强抢他们的位置,难道是叫天下人都看着,丐帮是蛮不讲理的吗?”

    她的声音提高,显然是将内力灌注到了其中。“本教主听闻丐帮向来义字当头,义薄云天。如此这般,难道是要失义于天下人?”

    这一番话,将丐帮的行为从与明教作对扭转成了与前来的诸位武林英杰作对。堂内外那些看热闹的,此刻望向丐帮群人的目光也多了些审视。

    方伊亭不由得在心里狂夸自家师妹。

    师妹真厉害!

    翁剑虹一时竟无话反驳。

    半晌,她才又哼了一声。“教主这一张嘴,也真是厉害。”

    “承蒙翁长老夸奖。”

    周芷若又道,“不过,丐帮诸位要想用上我明教的饭,也很简单。我方才说过,我这群英会办来,本就是交好天下英杰,令大家切磋武艺,同庆同乐。明教也不愿令各位失望而归。”

    她又朝着翁剑虹一拱手。

    “不若翁长老也向诸位展示一番丐帮武学,我们便请这数百位姊妹兄弟们用饭。若是翁长老武艺不佳……”

    “那便只能罢了。”

    翁剑虹脸色变了变。

    这女人!

    她本是奉帮主史火龙之命,带人来闹事,试试这位新教主的深浅。她想的是,明教要么忍气吞声请他们进去,要么翻脸赶人。无论哪种,她都有话说。没想到这位教主既不翻脸也不退让,反而将球踢给她了!

    人家已经给条件了,她若不应,便是自认武艺不佳,二百多号人因为自己,连顿饭都混不上,她在帮内的信誉还要不要了?她若应了,赢了还好说,输了可就丢人丢到姥爷家了。

    事到如今,也由不得她不应。

    “好!”翁剑虹咬牙道,“那便请教主赐教!”

    被教主打败,面子上也能过得去,这教主也不至于对自己下重手,否则便无法与帮主交代……

    她话音刚落,辛冉却大步迈出,冷笑道,“教主自然是只能与教主比。你这个档次,只配让我来教训你!”

    翁剑虹怒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听好了!我乃烈火旗旗主辛冉,姑奶奶我便是你娘!”

    辛冉腰间解下一只皮囊,拔开塞子,一股刺鼻的硫磺味逸散开来。她将皮囊往掌心一倒,三颗黑乎乎的丸子滚了出来,在她掌上骨碌碌转着,竟像是活的一般。

    翁剑虹瞳孔微缩。

    她认得这东西。烈火旗的火弹,以硫磺、硝石及铁砂等物混合而成,若以内力击出,沾身便炸,很是厉害。她不敢怠慢,将铁钵拿起,钵口朝外,而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悄悄摸出一块黑黝黝的吸铁石,贴在了钵底。

    两人在堂前的空地上站定,相距三丈。其余人虽然要围观,却也不敢靠太近,就是怕被辛冉的流火弹燎到。

    辛冉乃是上一任流火旗旗主之妹,周芷若上位之际才将人提拔上来,彼时前旗主暴毙,辛冉正与她姐姐的男儿争夺旗主之位。后被周芷若看中,这才拿下旗主之位,自然为周芷若马首是瞻。周芷若也正是要给她一个在人前展示的机会。

    翁剑虹先动了。

    她将两只铁钵在手中一转,猛地相扣,只听“当”一声巨响,所有人脑瓜嗡嗡。翁剑虹运起劲来,竟将辛冉手中正在转动的一颗火弹吸了过去,又操控其飞向辛冉。辛冉连忙躲避,火弹擦着她的衣袖飞过,撞在墙上,轰的一声炸开,火星四溅。

    翁剑虹哈哈一笑,“烈火旗的火弹,也不过如此!”

    辛冉败了先手,脸色阴沉,将皮囊中的火弹一股脑倒出,双手各握四颗,手腕一甩,八颗火弹似八点流星般呈扇形散开,朝翁剑虹飞去。

    翁剑虹铁钵飞转,吸铁石在钵底嗡嗡作响,将那八颗火弹吸得轨迹全乱。可辛冉这一手并非直来直去,八颗火弹在空中互相碰撞,忽然炸开,化作一片火雨,朝着翁剑虹罩了下来。

    翁剑虹大惊,铁钵虽能吸铁,却吸不住火焰。她只得慌忙腾挪,以铁钵护住头脸,身上的布袍却还是却被火星沾上,烧了十来个窟窿。

    她刚出火雨范围,辛冉已经追了上来。这一次辛冉不再用火弹,而是双掌齐出,灼热的气浪袭来,正是烈火旗的燃焰掌。翁剑虹来不及起身,只得举钵相迎。铁钵与肉掌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翁剑虹只觉一股热力透过铁钵传入掌中,烫得她几乎难握。

    这人是有真功夫的,而并非是全靠外物!

    两人斗了二十余回合,翁剑虹内力消耗,铁钵子磁力大减。辛冉觑准空当,一颗火弹穿过双钵,正中翁剑虹胸口。翁剑虹闷哼一声,仰面便倒,铁钵脱手飞出,叮叮当当滚落在地。

    那丑女童惊呼一声,扑上去扶住她,“姨姨!姨姨你没事吧?”

    翁剑虹捂着胸口,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挣扎着要站起来。辛冉收了手,退后两步,抱拳傲然道,“承让。”

    若不是翁剑虹里头还有件锁甲,而辛冉又未想置她于死地,恐怕她就不是受点儿内伤这么简单了。

    堂前一片安静。

    周芷若却忽然鼓起掌来。

    “好!”她道,“既然是平手,那便请丐帮诸位用饭。还请翁长老带着诸位姊妹兄弟移步山庄偏院,酒菜稍后就上。”

    翁剑虹一愣。

    她当然知道自己输了,可周芷若说是平手,便是给了她一个台阶下。她艰难地朝周芷若拱了拱手。

    “教主……好胸襟。丐帮领情了。”

    她转身,朝那二百多丐帮弟子一挥手,“走!偏院用饭!”

    丐帮弟子们面面相觑,虽然对未能上堂吃饭心有不甘,但长老发了话,也只好跟着她往偏院去了。那股酸臭味渐渐远去,堂前的空气总算清新了些。

    方伊亭一直站在周芷若身后,此刻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她看向周芷若,师妹的脸被面具遮着,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方才那一番应对,软硬兼施,滴水不漏。既没有堕了明教的威风,也没有将丐帮彻底得罪。

    周芷若唤来唐洋道,“去偏院盯着,别让人闹事。”

    唐洋领命去了。

    堂外的武林人陆续进来落座,而众人望向周芷若的目光比先前更多了敬意。

    这位明教的新教主,很是不简单啊。

    周芷若看向方伊亭,面具下的眼眸微弯。

    “好了,姐姐同我一并进去吧。”

    方伊亭的内心很是复杂。

    不知为何……总觉得师妹似乎成长得太快了些?如此经验老道。难道自己不是睡了两年,而是十几年?

    或许聪明孩子就是懂事得快吧。这两年也不知她经历了什么,芷若变成这个样子……这些时日一定很辛苦。

    啊啊,什么时候才能单独和人在一起,她真的有好多问题想问!

    周芷若也不知道师姐究竟脑补了些什么,看着她的眼神里竟然又多了些……怜惜?

    罢了,师姐多怜惜些她,也好。

    ***

    “今日之事,实乃明教疏忽。诸位英杰远道而来,本教岂能失礼?群英会结束后,若还有英杰愿在山庄中游乐几日,一应食宿用度,皆由明教承担,聊作对诸位的补偿!”

    此言一出,满场欢声雷动,众人纷纷称赞,道明教教主心胸宽广,果然高义云云。

    周芷若朝四面拱手,并不多说,随后转身回了席间。

    方伊亭与她在一面屏风后用膳,两人中间一张小小的案几,菜色简单,不过四碟时鲜与一钵热汤。方伊亭摘下面具,露出因久戴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周芷若的眼睛仍然粘在她身上。

    “师妹总瞧着我作甚,快用饭吧。”

    许是许久未见,方伊亭还有些不太习惯人的视线,莫名生出一丝羞涩来。周芷若也顺着她的意思拿起筷子,没有再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

    这时一名侍众匆匆走来,在辛冉耳边低语几句。辛冉点点头,走到桌前道。

    “教主,那位小昭姑娘在房里待不住,也想参加今日的夺彩。”

    周芷若转头看向方伊亭,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方伊亭略一思索,小昭那性子,关在房里确实会憋得慌。何况她已“认亲”,东道主乃是自家师妹,她们二人都在场看着,应当出不了什么大事。

    她点点头,“那就让她参加吧。”

    周芷若便对辛冉道,“这样,你去同她说,许她来。但要遵循夺彩的规矩,不得胡来。若她同意,你便带着她去。”

    辛冉领命去了。

    方伊亭和周芷若用罢膳食,净了手脸,便一同往广场上去。日头升高,三座高台的影子也渐渐缩短。台下人头攒动,比昨日更多了几分热闹。

    小昭早已在广场等着了。

    她换了一身利落短打,腰带上系着一特制的腰链,是方才入场时发的。只要是夺彩者,每人身上都得系着这么一条腰链。彩花上有钩子,若是夺下彩花,往绳子上一扣,便挂住了,很是方便。

    小昭见方伊亭和周芷若前来,远远地挥了挥手,脸上满是兴奋。方伊亭也朝她点点头。开始的锣鼓声敲响,小昭便咧嘴一笑,转身跃上场地。

    锣响三声,夺彩开始,第二座高台上同时有数人攀爬,台下叫好声同助威声混成一片,小昭手脚并用,三两下便蹿上三层,这层上已有四五个人在缠斗,她看也不看,一拳轰出,正中最前头那人的后背。那人“啊”的一声,跌下台去,小昭则是在人下坠前就扯下他身上的腰链,粗暴地薅下两朵彩花来。

    有人见她有了彩花,便想来夺。一女子从侧面扑来,伸手便去抓她腰链。小昭一拳正中那女子肩头。那女子只觉一股巨力涌来,整个人便飞了出去,掉下高台,幸好下面铺了软垫,也没受多大伤。

    台下则一片哗然。

    “小姑娘好大的力气!”“看着年纪不大,出手倒重啊!”

    小昭充耳不闻,一路向上,所过之处,竟无人能挡。她练的是七伤拳,虽未大成,可对付这些寻常江湖人已是绰绰有余。她虽然消耗了不少精力,可一路也算是畅通无阻。过了一个半时辰,她与三人前后攀到了高台顶端,金镖就在眼前。

    小昭又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这两人都给打败,朝着那金镖伸出手——

    呜呼呼,她就说她能拿到金镖吧~

    忽然一道黑影从侧面掠来,小昭心头一紧,缩手后撤。那人竟然从她身侧飘过,顺手摘去了她腰间的三朵彩花。

    明明可以同她争夺金镖,却拿她的彩花!这人就是在戏耍她!

    小昭大怒,定睛看去,正是个年轻女子,身量纤细,金棕色的眼眸闪亮。她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笑意,在小昭看来正是在讥嘲她了!

    小昭朝着那女子抓去,可女子将身一扭避开,如鬼魅般又欺了上来。小昭挥拳便打,可那女子身法诡异至极,忽左忽右,前后不定,小昭的拳头总是差那么一寸,打不着她。而她的手掌却总能从小昭意想不到的角度探来,又摘去了小昭腰间第四、第五朵彩花。

    台下又是一片惊呼。

    有人见她们二人缠斗,便想趁机浑水摸鱼,悄悄从侧面爬上来。小昭虽在与那女子交手,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拳轰出,将那偷摸上来的人震下台去。那女子也是一脚,将另一侧攀上来的人踹飞。两人直将高台顶端变成了她们二人的擂台。

    困斗已久,小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急躁以稳住阵脚。她不再盲目出拳,而是凝神静气,以七伤拳的心法催动内力,一拳一拳沉稳递出。那女子的身法虽奇诡,可在小昭冷静下来后,她也渐渐讨不到便宜了。两人你来我往,小昭也陆续从她身上拿回了三朵彩花。

    那女子开始心急。

    她此番前来,可是同姐姐保证了要拿下名额的,这可怎么好?不能被这小丫头打败了!

    她眼中戾光闪过,屈指一弹,一道轻细的劲风无声无息从指间射出。

    小昭只觉肩上一酥,手上力道顿时泄了大半。她心头大惊,急换了另一只手攀住高台,怒喝道。

    “你这女子好不要脸!别人快赢了就来摘桃子,还使暗器!”

    那女子却不应声,攻势愈发迅猛。小昭只觉内力阻滞,渐渐不敌,被人连摘好几朵彩花。台下众人只见她忽然落了下风,却不知是何缘故。

    方伊亭见小昭节节败退,心中焦急,忍不住凑近周芷若耳边道。

    “师妹,可晓得那人用的是何种手段?”

    周芷若亦是眉头微皱,只是耳边忽然一阵酥痒,不由心涟微漾。

    不过她还是摇头,“这女子身法诡异,出手奇谲。我虽心有猜测,却不能确定。”

    说话间,台上那女子又屈指一弹,小昭只觉胸口又一麻,内力如潮般退去,整个人再也攀不住高台,往后栽倒,眼看要从高台上跌落下来。

    “小昭!”

    方伊亭顾不得太多,飞身而上,伸手将小昭接住。小昭落在她怀里,脸色发白,不住地道,“姐姐她使暗器!她定然使了暗器!”

    方伊亭抬头望去,只见那黑衣女子已摘下高台顶端的金镖,得意洋洋地朝台下挥舞。她跃下高台,正要带着一串彩花和金镖去认证胜者,却被唐洋带人围住。

    “姑娘,”唐洋抱拳道,“我们还有疑问,需要确认。您方才是否使用了暗器?若我们确认无误,才能认定您为胜者。”

    那女子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她将金镖往腰链上一别,双手叉腰嚷道,“我就是赢家,我没用暗器!这个人输不起,才污蔑我!”

    方伊亭听着她的话,心头微微一动。这女子的中原话说得虽还算流利,咬字却有些生硬,不似中原人。

    这时,周芷若也走上前,让周围的嘈杂声低了不少。

    自然,师姐在哪儿,她就在哪儿。

    “姑娘,”周芷若道,“方才有你有两招,本教主也未看清。还请姑娘再展示一遍,我等自有判断。”

    那女子就是不肯,也不愿交出金镖并彩花,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有问题了。

    周芷若只好道,“唐洋,请这位姑娘留下来吧。待她愿意展露招式,查清无问题,再领她去登记。”

    唐洋应声,便去要拿那女子。那女子身形一闪,避开了唐洋的手,尖声道,“你们敢拿我?”

    唐洋不理会,再次出手,洪水旗的几名教众也包上去。那女子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被擒住。

    忽然一道乌光袭来,唐洋连忙闪躲,那乌光擦着他肩膀飞过,钉在身后的高台上。众人看去,竟是一枚黑色的令牌,质地奇特,边缘虽然圆钝,却依旧深嵌进木里。

    若非造高台的工匠没有偷工减料,这台子怕是顷刻就塌了。

    唐洋手臂上多了一道寸长的口子,鲜血直流,而内力还在一阵阵的传导入他骨肉里,叫他剧痛无比。

    两道身影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场中,一左一右,护在那黑衣女子身侧。众人定睛看去,二女一个年纪稍长,约莫三十余岁,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二人皆与那黑衣女子一般装束。

    周芷若眼眸微眯,“三位是何人?”

    那年纪稍长的女子冷笑一声,并不答话。只见她抬起手,与另外两人同时一挥,外袍翻飞,竟齐齐变了装束。

    黑衣一刹那换成白袍,质地上乘,袍角绣金线火焰纹。三人展露真面目,皆是卷发深眸,容貌与中原人迥异,流苏面帘垂至胸前,金丝摇曳,映着阳光灿然生辉。

    那年纪稍长的女子手中握着一块黑色的令牌,比方才击打唐洋的那枚更大些。

    “明教圣火令在此,”女子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倨傲,“你们还不下跪!”

    场中顿时寂静。

    方伊亭凝神细看,这令牌的质地好似还真的与黛绮丝师父交给谢逊的三枚一样,那她们……

    周芷若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神态却没多大变化,缓缓开口道。

    “原来是波斯明教来的贵客。不知三位,如何称呼?”

    年纪稍长的女子昂起下巴,“吾乃耀阳使。”

    “这是乱金使,方才上台比试的,乃凌水使。”

    那年岁最轻的凌水使,正是求了耀阳使的同意,前来夺彩。耀阳使宠溺孩子,遂许她前来夺彩,反正也不碍着什么事。

    凌水使好胜心强,竟还是使了旁的手段,才令她们不得不提前暴露身份。

    耀阳使不闪不避,直视周芷若的双眼道,“中原明教群龙无首多年,如今竟让一个小女子坐了教主之位,倒也稀奇。”

    “圣火令在此,尔等见了,为何不跪?”

    明教却依旧无人动作。

    耀阳使颇有些尴尬。

    周芷若脊背挺直地站在原地,下颌微抬,眼中睥睨。

    “圣火令自然是明教的圣物,这个不假。只是……”

    她眸光陡然转利,“我中土明教,数百年来早已独而立之,教规教义并传承法统,与尔波斯总教各不相属。令牌虽是圣物,却非号令之符。跪迎一事,不知从何说起?”

    她说到最后一句,语气愈发淡然,仿佛闲话,却自有股凛然不可犯之威仪。耀阳使显然未料到对方竟全然不惧,不禁面露恼色。

    周芷若瞧在眼里,又是一笑,“三位远道而来,何必藏头露尾,故弄玄虚?本教主自会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至于这圣火令的规矩,在中土,便当遵我中土明教的规矩!”

    此言一出,在场明教教众无不精神一振,齐声道,“谨遵教主法旨!”

    那耀阳使与乱金使面色铁青,凌水使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第69章 便得承认自己不堪这教主之位!

    周芷若道, “三位使者前来,究竟有何贵干?”

    耀阳使道,“我教教主听闻中土明教的阳教主离世, 教中多年无主,已近分崩离析, 特命吾三人携圣火令前来,助尔等稳定人心, 重整教会。只是海上风波险恶,舟楫难渡,我们三人至今方到中土。”

    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半年之久, 不想明教竟然这么快就有了新教主, 还办起群英会。耀阳使才决定先观察观察再说。

    周芷若眉梢略挑。

    “原来如此。多谢波斯教主美意。不过三位也瞧见了,明教如今已奉我为主, 教中上下同心, 倒不劳三位使者费心了。”

    耀阳使唇瓣微抿,与乱金使、凌水使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

    原来波斯明教此番派她们三人前来,本与当年黛依丝的任务一般无二。黛依丝一去不返, 音讯全无,又逢波斯总教内部派系争斗, 无心去管中土的事。后来有人从中原至波斯,现任教主才听闻中土之事, 有前车之鉴,故改派三使同至, 既可互相协助,又可彼此监督, 以防再生变故。

    乱金使踏前一步,冷冷道, “教主之位,并非儿戏。吾瞧你年纪轻轻,未必便当得起这教主之任。”

    凌水使也在旁连连点头,噘嘴不屑。

    此言一出,场中明教教众无不变色。有人按捺不住,已经叫嚷起来。周芷若却止住众人,看不出气恼之色。

    她只觉得好笑。这三位怎么好似没脑子?在她的地盘上还敢吠叫,以为有两块破牌子,便可保她们无虞,甚至令中土教众听令于她们?

    不过……倒也不错。

    “三位已见我明教众心归附,而本教主办此群英会,四方英杰云集响应,那便够了。三位莫非,是在疑我武功不济?”

    “正是。”耀阳使应声。

    她心中暗暗思忖着,这般年轻的女子,即便是得了奇遇,有人传她内力,也绝难将高深武功运用纯熟。昨日那飞天一剑倒很是惊艳,谁知究竟是不是她亲手掷出,还是使了什么花样?

    若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击败,便可令她声名扫地,根基动摇,届时中土明教自乱阵脚,波斯总教便能趁虚而入。

    耀阳使当即上前一步道。

    “那教主敢不敢与吾等比试一场?若你赢了,这两块圣火令便都交给你。若是你输了……”

    “便得承认自己不堪这教主之位!”

    方伊亭听着这话,心脏砰砰跳起来。在她印象中,原著里的三使皆武功高深,张无忌等人与三使之斗也十分艰辛,好容易才略胜一筹,甚至最后还是使了计谋才狼狈逃走。这三使虽非那三使,定然也不容小觑。

    而且他们若是相互合作起来,武功威力怕是还要更上层楼。

    “那有何不可?”

    方伊亭一颤,下意识看向身前之人。

    师妹怎得如此轻易就答应了,万一在她们手下吃亏该如何是好!

    她又看了看周围的教众,他们也不见丝毫担忧,看样子对自家教主全然信任。

    方伊亭有急说不出。

    周芷若又道,“只是比武,点到为止即可。此乃中土明教与波斯明教的友谊切磋,还请在场的诸位英杰,共同做个见证!”

    话音一落,众人纷纷后退,让出一片宽阔场地。方伊亭无奈,只得也随大流退至一边。

    但愿师妹能赢……

    乱金使与凌水使各持一面圣火令,而耀阳使则从腰间取出一只转经筒,筒身青黑不知是何所铸,约莫尺把来长,上刻波斯文字与火焰纹章,耀阳使拨弄了一下经筒,那经筒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嗡嗡之声。

    那声音钻入耳中,方伊亭顿时有一瞬的心烦意乱,连忙运起内力抵挡,对人的担心又重了两分。

    周芷若不慌不忙,长剑出鞘,一声清鸣,剑光挥洒而出。

    三使修炼的乃是同一系列的武功,而纠缠结阵,互为辅助。乱金使与凌水使分进合击,以圣火令正面缠斗,二人一左一右,将令牌舞得呼呼风响,忽刺忽挡,圣火令如短剑又如盾牌,竟能攻守兼备。耀阳使则不断游走,转经筒的嗡鸣时而尖锐时而沉闷,扰乱心神,偶尔筒口一抬,便有一股劲力激射而出。

    方伊亭看着,年纪最小的那位凌水使原只能跟小昭斗个不相上下,现在与二使合武,层次显然提升了不止两个档次,莫约能与她一较高下了。另外二使原就比凌水使厉害,如今三人身法飘忽,进退有序,威力陡增又何止数倍。

    怎会如此!

    方伊亭紧张不已。

    没有必要。

    周芷若脚踏九阴真经中的天旋九变,东闪西掠,看似并无章法,却每每能避开三使攻击。此乃武学中天人合一的境界,步随心动,玄而自妙。

    便是杨万霜前来,心,何况是这三人。

    乾坤大挪移开始运转,剑尖微微颤动,便有一股黏力生出,轻一带,那牌子便偏了方向,招闪避,二人各自后撤,脸上都露出讶异之色。

    耀阳使喝道,

    她手中转经筒猛转三圈,嗡的一声,一道凌厉的劲风直冲周芷若后心。

    周芷若头也不回,长剑反手一撩,剑身贴住那股劲风一旋,竟将那道劲力卸入了地下,地面登时被炸开一个盆口大的坑。

    “本教主已说了这是切磋,三位出手却还是这般不客气?”

    “哼!”耀阳使冷哼一声。

    方伊亭心惊肉跳,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那道玄衣身影,只见三使的攻势越来越戾,圣火令上下翻飞,转经筒嗡嗡不绝,将周芷若围在中心。那乱金使出手最是狠辣,一面圣火令好几次险些削至周芷若的肩头。方伊亭手指不停摩挲着袖中的金花。

    若师妹落下风,她便立刻出手,管他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她却不知,周芷若其实并未使出全力。

    凌水使忽然一声喝,圣火令脱手而出,盘旋着袭向周芷若头颅。这一招乃是教使才可习得的“飞令斩敌”,令牌在空中盘旋,轨迹不定,极难防范。与此同时,乱金使则身位下移迅速贴近,另一面圣火令从侧面猛削她底盘,耀阳使飞身杀至人胸前,转经筒往前递去,周芷若刹那三面受击。

    众人齐声惊呼!

    时间仿佛静止。

    周芷若将长剑一竖,再睁眼时精光迸射,体内乾坤大挪移的心法运至第六层,左掌右剑同时向上下分划出两个圆弧。一个圆弧将空中的飞令裹住,一个圆弧将身下袭来的令牌粘住。只听“砰砰”两声爆响,两面圣火令竟被她牵引,互撞在了一起,正抵住了杀来的经筒,火光迸射!

    耀阳使只觉一股浑厚的内力在与自己相抗,她有预感抵挡不住,连忙回身。

    三使一击未中,阵脚略乱。

    周芷若则趁势反击,剑指三人领头者耀阳使,耀阳使急忙将转经筒护在胸口。这转经筒乃是陨铁所铸,乃是波斯明教圣器之一,坚硬之至,世上少有。耀阳使以内力加持,很确信它能挡下周芷若一击。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连绵不绝的嗡嗡声,众人忙以内力护耳,而武功略有不济的便难以抵挡,双耳剧烈疼痛,鲜血流溢。

    转经筒,竟然被人打得弯折了!

    耀阳使脸色煞白,失声道,“你、你究竟……”

    她话未说完,周芷若又是一招袭来。这数十招下来,她已看穿了三使合击的奥妙所在。那转经筒的嗡鸣,表面上是扰乱对手心神,实则另外二使的进退攻守皆以那嗡鸣的节奏为旨。嗡鸣快时,三使攻势如潮;嗡鸣慢时,三人便转为守势开始酝酿。那转经筒,正是维系三人配合的关键。

    但如今这经筒再也鸣不了,即便另外二使刚拿回自己的令牌,也无从配合了。

    周芷若长剑再出,耀阳使只觉手中一轻,转经筒脱手飞出,飞向高空,最后铮然插入地面,兀自颤抖不休。

    恰如昨日那凌空杀人的一剑。

    三使的合击土崩瓦解。

    周芷若左掌右剑,连出三招。第一剑以乾坤大挪移牵引乱金使的圣火令,反震回去;第二掌击向凌水使肩头,将她拍开数步,圣火令也拿捏不住,噼啪落地;第三式刺向耀阳使喉间,剑风呼啸,耀阳使方寸大乱,踉跄后退,最后竟然一跤跌坐在地!

    方伊亭的心一下子咽回肚里。

    天啊,此人竟然是她师妹么!师妹不会被人掉包了吧!

    她有些晕乎乎的了。

    周芷若收剑归鞘,以中原武林之礼向三人拱手,朗声道。

    “承让了!”

    场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明教教众振臂高呼“教主威武”,四方群英亦赞叹不止,围观的百姓虽看太不懂武功,只觉精彩,也扯着嗓子叫好,声浪潮水般翻涌。

    三使不发一语,面色皆青白交加。

    她们本以为周芷若对她们行礼,便是会给她们留些余地的,却见她款步走到面前,居高临下道。

    “使者,方才的话可还作数?两块圣火令,给是不给?”

    耀阳使踌躇了会儿,正要开口,周芷若却轻轻叹了口气。

    “若是不愿给,也无妨的。那本教主只能感慨,三位确实是异国来使,不懂我们中原仁义礼智信中的‘信’之一字。”

    “要是如此,你们先前口口声声说要助我教稳定人心,重整教会,啧啧……”

    耀阳使咬了咬牙,终究无话可说,只得将两块圣火令奉上。

    周芷若接过圣火令,高声道,“多谢使者将令牌送还我教!”

    明教教众又是一阵欢呼。

    “来人,请三位使者去厢房休息,好生招待,不得怠慢。”

    自有侍从上前,来接引面如土色的三使。三人自知丢面,自然也不会再在场地上多停留。而她们已失了令牌,若是识趣,就不会再闹事。

    要是不识……那周芷若也只能让人发生些小小的“意外”了。

    人群之中,谢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第70章 若是我说实话,师姐会相信我吗?

    天空中飞来一只鸟儿, 在马厩中扑棱棱飞旋,惹得几匹马嘶鸣不止,最后直直坠入食槽之中, 似已力竭。一个马虜眼疾手快,一把捞起捏在手里。

    另一名马虜凑过头来, 问道,“什么鸟儿?”

    那马虜将鸽子举到眼前, 咧嘴一笑,“是只疯鸽子,不知撞了什么邪, 我去料理了。”

    可他五根手指却牢牢攥着鸽腿。

    “别扔啊, ”另一马虜舔了舔嘴唇,“咱俩正好加个餐, 把它烤了吃, 解解馋嘛。”

    那马虜摇了摇头,“你休了心吧!这鸽子疯疯癫癫的,万一有病, 吃出个好歹来,可不值当。”

    另一马虜听他这么说, 也便作罢,只嘟囔了一句可惜, 便自顾自去干别的去了。

    那马虜拎着鸽子走出马厩,转过墙边, 四顾无人,右手拇指与食指飞快地在鸽腿上一捻, 便揪下一个小小的筒子。那鸽子被他随手一扔,丢进了墙角的垃圾堆里。

    不多时, 一个小厮前来牵马。那马虜佯装将缰绳递予他,小筒不着痕迹地落入小厮的袖中。小厮面色如常,牵了马便走。后来她将马交给别人,绕到后院厨房,只说饿了寻些吃食,趁灶上忙乱,她将袖子往洗菜桶里一抖,又若无其事地拿了个包子出去。

    那洗菜桶里正泡着一把时蔬。片刻后,一个胖大的厨娘伸手捞菜,指头摸到一物,也不声张,就着水洗净了,拢入身前袋中。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侍女队列前来取膳,她们各端各的餐盘,鱼贯而入。厨娘与一侍女时视一眼,侍女微微颔首。侍女们碎步前行,穿过长廊,转入东院,那点心盘子便摆在了三位波斯使者的桌上。

    凌水使正十分不快,见糕点送来,伸手拿起一块便咬,忽然“呃”地一声,捂住了门齿。

    “什么东西!”

    糕点截面正露出一物来,耀阳使从人手中拿过,捏碎糕点,正是那小筒。耀阳使从中抽出小卷纸条,将其展开来,只看了一眼,便将纸条狠狠拍在桌上,无辜的桌子裂开一道缝隙。

    乱金使见她如此,伸手取过纸条,只见上头唯有四字。

    “等待即可。”

    耀阳使恨恨咬牙,没忘以波斯语道,“欺人太甚,那郡主拿我们当什么了!”

    “等?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真把我们当她家下人?!”凌水使失声道。

    乱月使在一旁默不作声,目光亦是幽深。

    耀阳使深吸口气,冷静下来。其实她倒也不是气别的,只是那人竟然连个敬语也不用。更多的则是气恼今日败给那中土教主之事,还丢了两块令牌。

    若是不能将令牌拿回来,该如何向自家教主交代!

    “她既叫我们等,那我们便等着,毕竟现在也做不了什么。我到要看看,她打的是什么好主意。”

    ***

    朱九真正在房中来回踱步,心乱如麻。

    昨日送去的地坤被清出来,她才知自己办了件错事,越想越是不安,脚步也越来越快。正盘算着如何补救,却忽有下人来报,说教主带着人往狗舍去了。

    朱九真闻言大喜,连忙吩咐道,“快,叫人好生伺候着,万不可怠慢了教主!”

    那下人回道,“只是教主不许人跟着,只带了一位姑娘进去。”

    朱九真眼珠一转,“那便罢了,只要教主舒心便好。传令下去,谁都不许靠近狗舍半步,不得打扰教主!”

    莫说看狗,就是教主想要她那狗舍那无妨啊!不时,教主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只要能原谅她犯下的小小过错便好……

    ……

    此时,周芷若和方伊亭正在朱家庄的狗舍之中。

    朱九真是真心爱狗之人,狗舍也收拾得很是齐整,一排排栅栏隔出数间,里头各色犬类皆有,毛色发亮而体型匀称。她们边走边看,发现里头正有一间铺着厚厚的干草,好几只小狗崽子,全都毛茸茸的,煞是可爱。

    方伊亭的目光落在那窝小狗崽上,便也挪不开了。

    周芷若瞧在眼里,也不言语,径自打开栅栏把人领了进去。岂知那些小狗崽一见她靠近,竟齐齐哆嗦,呜呜咽咽地往角落里缩,挤成一团,活像见了什么凶神恶煞。

    周芷若微微一怔,心中暗道这些幼崽确实有灵性。

    她也不恼,这本就没什么好恼的。她伸手从窝里拎了一只最圆乎的小崽,送到方伊亭怀中。那小狗崽一离了周芷若的手,便如蒙大赦,拼命将脑袋往方伊亭怀里拱,两只小爪紧紧扒着她的衣襟,发抖好一阵,才渐渐安稳下来。

    茸的小东西,只觉心都化了。

    咋这么可爱!了!

    她试探着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小狗崽的头顶,茸毛柔软得不像话,小狗崽似是很舒服,从鼻腔里发出轻微的哼哼声。

    ,绽开一个笑容来。

    周芷若站在一旁,看着方伊亭的笑靥,。

    那笑容竟不是时着她的,而是时着那只小狗崽的。她暗暗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不把那小东西拎出来。

    “看来,师姐比我受欢迎得多呢。”

    周芷若幽幽说道,语气里的酸意十分明显。

    方伊亭抬起头,正时上那双含着些怨气的眼眸,不由得一怔。

    师妹这是……也想要摸小狗?

    她笑盈盈地将怀里的小狗崽递出,谁知那小狗崽死命扒着方伊亭的袖子,小爪像生了根似的,整个身子挂在她手臂上,只把圆滚滚的屁股时着周芷若,不肯回头。

    周芷若:她完全没懂!

    方伊亭无奈,只得收了回来,忍着笑安慰道,“师妹也不必太难过。或许你只是不招小狗喜欢,说不定招小鸟儿喜欢呢?或是小鱼什么的……玄士不就挺喜欢你的?”

    周芷若道,“罢了,反正我也不在意。”

    她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暗道,除了玄士怕是也没有哪只小动物愿意亲近她了。

    周芷若又走回她近侧,“我看师姐很喜欢小狗,不若挑一只带走?”

    方伊亭连忙摇头,“算了算了,养小动物怪费心的。我这人你也知道……若是照料不好它,不如不养。”

    周芷若道,“我可以命人帮师姐养着,不劳师姐费心。”

    “不不,那太麻烦了。”方伊亭爱怜地掂了掂小狗。

    无法养着,自然得趁现在好好摸摸狗狗。

    周芷若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睫低声道。“师姐如今时我,果然是见外了。居然时芷若说出‘麻烦’二字,芷若……好生伤心呢。”

    今日才见她与人武斗,英姿飒爽,威风凛凛,却看她此时修眉微蹙,好不可怜。

    此等反差……

    方伊亭脸上蓦地一热,连忙道,“才不是那个意思!师妹不要多想。”

    周芷若抬眼瞧她,唇瓣抿着,“嗯……”

    从鼻腔里发出的音调又软又长,道不尽的委屈。方伊亭莫名有些慌乱,下意识避开那目光,低头去摸怀里的小狗崽,借着毛茸茸的小东西来遮掩窘迫。

    哎呀、哎呀。师妹还真是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周芷若时这小狗愈发不爽起来。后来又觉自己两世为人,现在竟然跟只小小牲畜计较,不由有些好笑。

    只是因为太在意她罢了。

    两人无言半晌,方伊亭才开口道,“说起来,我有话想问师妹。”

    周芷若缓慢地眨了一下眸子,不见丝毫异样,“什么?”

    方伊亭见她这般坦荡,却忽然有些不敢问了。可这事又不能不说,纠结了会儿,还是看着人双眸道。

    “师妹,为何会成为明教教主?”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个问题之下,还藏着一个更难出口的疑问,周芷若为何要叛出峨眉。

    周芷若沉默半晌,才开口道。

    “若是我说实话,师姐会相信我吗?”

    方伊亭没有丝毫犹豫道,“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师妹从来没有时我说过谎。”

    呃,好像是有一次,但那是有原因的嘛!所以不算在里面。

    正在此时,狗舍外头有人忽然急声呼喊,“教主!出事了!出事了!”

    二人同时朝声音的方向望去。门口站着个年轻女子,气喘吁吁的,显是奔得急了。

    周芷若话到嘴边,复又顿住,转眼望向方伊亭,目光中有询问的意思。

    方伊亭旋即知道,师妹这是在征求她的意见,是将话说完,还是先去理事。她心中一暖。

    “师妹如今身居教主之位,自当以教中事务为重。待师妹处置妥当,晚间我们再说不迟。”

    周芷若点了点头,柔声道,“好。那我去去便回。”

    “不不不,师妹只管将事情好好解决了便是,我这儿又不急,等你回来便可。”

    周芷若深深看了她一眼,唇瓣微张,似有未尽之语。然而外头那人的呼喊一声大过一声,她终究转过身去,大步踏出狗舍,转眼消失在门外的日光中。

    方伊亭怀里还抱着那只小狗崽,小狗崽在她怀中扭了扭,身体一下放松许多。再看其他的狗崽,也从角落散开来,各自玩闹。

    方伊亭想想,还是把小狗放下来,让它和同伴一起玩儿去。

    ……

    周芷若重新带上面具。报信的人是个年轻女弟子,名叫金翎儿,身份颇有些特殊,乃是苗疆蛊司幼女。她入教不久,手脚还算利索,性子却燥些,还有点儿粗心大意。

    周芷若道,“我先前嘱咐过你什么?”

    “呃,教主恕罪……”金翎儿有些尴尬。

    她不记得了呜呜!

    “言行须得得宜。你方才在外头大呼小叫,教中上下若是人人如你这般,成何体统?”

    金翎儿这才省悟,面上一红,小声道,“弟子知错,定不会再犯。”

    周芷若不怎么相信,却也不再就此多言。

    “何事慌张?”

    金翎儿的目光有些呆滞,方才被教主教育,一下竟然忘了要禀报什么。周芷若盯了她一会儿,金翎儿才一拍脑门道。

    “哎呀!是这般。有人闹起来,非要瞧咱们的神兵。说怎不在开幕时当众展示,却要藏藏掖掖。还道……”

    她偷眼觑了下周芷若的脸色。

    “还道甚么?”

    “道那神兵多半是假的,是教主拿来糊弄天下英杰的。”金翎儿心一横,说了出来。

    周芷若边听着她汇报,一边续往前行,金翎儿则老老实实地跟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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